“里下河文学的多样性与阐释空间”——第三届全国里下河文学流派研讨会发言摘要

由文艺报社、江苏省作协、泰州市文联联合主办的第三届全国里下河文学流派研讨会于10月15日至17日在泰州举行。国内30多名著名专家学者出席会议。与会专家围绕“里下河文学的多样性与阐释空间”这一主题各抒己见,为里下河文学流派的繁荣发展建言献策。

范小青(江苏省作协主席)

里下河文学流派研究的主要依据,一方面是里下河文学的持续不断的创作实践,一大批里下河地区的优秀作家,始终在创造着,始终在努力前行着,不断地提供出优秀的文本;另一方面,许多有学识、有眼光、有热情的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对里下河文学现象的重视、热爱甚至是偏爱,这两者的结合,共同促进了里下河文学的发展。

张陵(作家出版社总编辑)

“里下河文学”这个概念之所以成立,并被作为一个文学流派得到阐释的可能性,是建立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汪曾祺这个伟大作家深厚基础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有大作家,有大作品,才有流派产生的可能,才会有阐释的空间。进而说,有了这不断产生的大作家的追随者,形成独特的文学生态,流派才得以持续。这些条件,“里下河文学”都具备了。在承认里下河文学流派多样性的前提下,我们对这个文学流派的阐释应重点放在小说美学上的引领价值上,也就是说,里下河文学流派对当代文学的影响,不仅仅是多样性,不仅仅是一个作家群体,更重要性的价值在于独特性,唯一性,不可重复性。

徐可(《文艺报》副总编)

里下河文学从一个地理概念转变为一个美学概念,是一种进步,也是一种升华。如果是一个地理概念,那只是一个以地域划分的作家群,但是如果成为一个美学概念,那它就是一个流派的概念,有共同的文学主张,有相似的美学风格,有相近的审美趣味。里下河文学经过多年发展,流派特征已经初步显现,其标志就是明显的里下河特色。大致而言,就是恬淡、内敛、温和、中庸,其代表性人物就是汪曾祺。汪曾祺的作品影响了无数作家,在里下河及其周边地区出现了一批优秀作家,如费振钟、刘仁前、夏坚勇、庞余亮等。里下河文学与过去那些已经进入文学史的流派不同,它是一个成长中的流派,是一个活的流派。对它的文学主张、美学特征,还需要深入研究、总结、提炼,以期得到更好发展。

汪政(江苏省作协书记处书记、副主席)

从写作内容与作者的身份上看,里下河文学存在三种写作方式,即“在乡”式、“离乡”式写作和“返乡”式写作。“在乡”式写作不是说他们没有离开地方,而是说他们写作的题材、写作的趣味,他们的写作与地方的关系,如刘仁前、刘春龙、顾坚的作品,呈现出典型的里下河特色。相比较而言,毕飞宇、鲁敏、朱辉、王大进、楚尘、姜广平等人在里下河文学中就是一种“离乡”式的书写。与“在乡”式书写一样,离乡也不仅仅看其是否离开了地方,比如罗望子、庞余亮虽然没有离开地方,但也体现出强烈的“离乡”式书写的特点与倾向。毕飞宇虽然写出了与里下河生活密切相关的《平原》《玉米》以及不少中短篇小说,但里下河更多的是素材、载体,他在作品里试图表达的是另一种社会与人生的思考。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是“返乡”式写作。汪曾祺一直被认为是里下河文学的泰斗,并且是这一流派的美学标本,其实,他就是“返乡”式写作的代表。他笔下的里下河不应看作是自然与历史意义上的里下河,而是人工的、美学的甚至是虚构的里下河,同时,通过这种创造,他能将这种里下河色调渲染到任何地方与写作对象,汪曾祺的“返乡”式写作的启示极大,他不但喻示里下河书写还有无穷的可能,更使“里下河风”获得了美学上的独立。费振钟也可以列入到里下河文学中的“返乡”式书写中。他本以文学评论立身,中年后断断续续地进行散文创作。理论的积累,学术的立场都使他将故乡的书写置于新的视角下。这三类写作很难说谁是里下河文学的代表,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切入,各自呈现出里下河文学的丰富性、多面性与不断的可能性,正是这种和而不同的局面构成了一个地域性文学写作的独特性和内存的张力。

刘琼(《人民日报》文艺理论评论室主编、高级编辑)

作为文学流派而不是作为地域性写作的里下河文学流派应该有它内在的文学共同性。谈这个问题,还必须回到“地理”。位于苏中的里下河是一块洼地,周边是海、湖、河,内部也河汊密集。近水多智,这块土地的文化是“河流文化”,属于“蓝色文明”。蓝色文明熏陶下的文学创作风格是开放的、多样的,但共性也是可以提炼的,比如“恬淡冲和”“风俗画”“灵秀俊逸”等等。介于江淮之间的里下河地区,内敛、温和、疏淡、勤勉的中庸文化气质迥异于左邻右舍。乡土是作家写作的重要面向,面向乡土的写作,可以是多种姿态,在乡、望乡、返乡,等等,还可以是以乡土为原点向外抛物。如果要进入这个里下河文学流派,不仅与里下河有地理关系,写作上也应该是用文字自觉地建构和丰富这种乡土精神或乡土文化。这么说,不是排斥作家创作的多样性,而是认为作为流派的文学内在精神似应有共同特质。在这个共同性下归纳的里下河文学流派,有自己的代表性作家和代表性作品,比如汪曾祺。这正是地域性写作的意义,也是文学流派存在的价值,即通过一个群体的局部创作丰富文学的整体版图。

谢欣(《中华文学选刊》主编)

里下河文学的多样性,在于文化的多样性。里下河处在江南水乡与北方文化接壤的地方,文化交汇融合,带来文学创作多样性。多元文化交汇的地方往往能产生优秀的作家作品,里下河既有南方温润的文化形态,也有北方的厚重特点。里下河文化的多样性,导致了里下河文学流派审美风格的多样性。里下河文学具有丰厚、坚实的基础,有一大批走出来的作家,还有一批在本土默默无闻写作的作家,既有汪曾祺、毕飞宇、刘仁前这样的传统作家,也有比较年轻的作家,采取探索的写作方式。

丁晓原(常熟理工学院党委副书记、博士生导师)

里下河散文的起点很高,比如汪曾祺,既是小说家也是散文家,毕飞宇是小说家,但已出了三部重要的散文集。汪曾祺的散文写作的量很大,特色非常鲜明,其特色既是个人的,也是里下河所给予的。汪曾祺的散文是文人的散文,受周作人闲适散文的影响,从容、雅致。他自称他的小说是以散文笔法来写的,喜欢小桥流水,题材是日常风俗方面的,生活气味很浓。里下河还有一些标志性的散文作家作品,比如夏坚勇《湮没的辉煌》、《旷世风华》,费振钟《黑白江南》、《堕落时代》、《古典的阳光》等,他们也成为20世纪90年代以来历史文化散文的重要书写者。此外,在里下河本土作家中,也有很多优秀的散文作者,如刘春龙、庞余亮等。在现在散文大量被复制的时代,里下河是永恒的、值得开采的散文富矿。

张王飞(江苏省作协巡视员、原党组副书记)

作为一个文学流派,我们有领军人物,汪曾祺老先生作为旗手,现在还有毕飞宇、鲁敏、刘仁前、庞余亮等一批作家。从流派打造上来看,不仅需要我们评论家在一起努力,还要有活跃性的作家活动,由里下河作家们发现自己趋于一致的文学主张、审美风格取向等。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多样性,还要深入讨论共同性,找到一致性,比如作家们笔下的里下河的元素是如何表达的,地域文化如何呈现的,塑造的人物形象具有怎样的特征,如何在作品中使用方言俚语,使作品具有鲜活性等特点。

费振钟(江苏省作协专业作家,施耐庵文学院院长)

里下河文学的多样性、差异性是不言而喻的,不过我们还要回到一个共生性的问题。谈里下河文学的共生性,我觉得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上来分析。一是身份共生,即在里下河地域环境中,写作者身份的共生性,决定了他们对于文学的选择,以及文学价值观念共有与构成。第二是经验的共生性,里下河所有写作者的文学经验,几乎无一例外都来源于他们在这里生活的童年经验,这种经验从汪曾祺一直延续到现在的众多写作者,如庞余亮,他们童年经历甚至决定了写作的品质。第三是文化的共生性,里下河地区有着特殊的里下河文化,这一文化既是历史形成,也是由江海土地的自然环境逐步塑造出来的,里下河作家从这样的文化中汲取营养,完成他们的文学个性和风格。最后是精神和心理的共生性,这一点尤为内在,是里下河文学及其作家生长的核心。以上几点这里不能一一详说,但有这共生性,里下河作家的多样性以及阐释的空间,才能够成立。特别是,从多样性回到共生性上来,才能对里下河文学有深入的理解和认识,从每一个里下河作家具体写作中,不仅看到他们创作和作品的差异,还要看到这些差异,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也就是要从差异中,发现他们其实是“里下河”内核共生下的裂变。这样,我们才不至于在文学写作的多样性的分析上,与里下河文学的风格统一性上产生矛盾。而一个流派得以形成,对里下河作家来说,共生性才是它的坚实基础和保证。即便有的作家掩饰甚至不承认里下河作家的文学身份,但是终究无法摆脱里下河的共生土壤对他的染色。

李国平(《小说评论》杂志主编)

里下河文学研究应该具有开放性,也就是如何将里下河文学研究和文学的时代性、历史性的话题、问题相结合,把它既作为一个历史话题,也作为一个时代话题来讨论。在里下河文学的传承性问题上,一方面要关注经典性作家,如汪曾祺,另一方面,也要关注上升期的、当下里下河本土的作家。再比如里下河文学的宽阔度问题,里下河地区何以产生这么多的评论家,他们给里下河文学带来了多少思想资源和启发,在智库和思想库的意义上,与本土的创作发生了怎样的关联,这些批评家参与全国文学建设,先天性带有多少里下河文学元素,这些都是我们值得挖掘的地方。

汪惠仁(《散文》杂志主编)

我觉得称为里下河文学、里下河文学现象或是里下河文学流派,这些名称无所谓,只要我们利用好了,就可以使之称为一种可贵的资源。我觉得更适合将它定义为一个成长的过程,里下河文学还处于一步一步自我修正、发展的过程,重要的是我们有了这样的一个开始。里下河文学的标杆汪曾祺老先生,他其实是一个文学上的全能的人,汪老为里下河文学、为中国当代文学、为汉语写作立下了不朽的功勋,研究汪曾祺的作品,对里下河文学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徐晓华(江苏省作协创研室副主任)

里下河文学之所以如此生生不息,并且显示出令人惊讶的文学创造力。首先在这里,拥有庞大的其个体并不都为外界所熟知的写作人力资源库,这是文学的生产力。这种具有根性的地方文学流派是以其稳固的本土作者群为支撑的,这些写作者就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必定影响到一个地区的精神面貌。在我们看来,像里下河文学这样的在本地生长出来的地域性很强的流派,在写作形式上也应该是多样化多层级的。从现实生活到纯文学的表达,中间应该有许多实用的、原始的、混沌的、民间的但却是活泼泼的写作形态。我们并不是硬要将这些中间形态的文字都提升到现代纯文学的层面,也不是刻意地反对文学进化的历程和成果,而是表明里下河文学的所来路径,它的源头活水,它与其他表达形式的共存的、互动的关系。事实上,要将里下河文学的源头说清楚,不进行知识考古与文体采样显然是不行的。从里下河文学这种生于本土并在本土继续生长的文学形态而言,一定要从它与社会经济的全面联系中考量才能有全面的、体贴的认识,必须将一切写作形态都纳入观察才能找到其基因所在。

北乔(中国现代文学馆办公室副主任)

我个人以为,“温暖的忧伤”这样的文学气质,是里下河文学独有的精气神。里下河这个地方,地理环境相当有意思。一是与大江大海为伴,一片大平原,水网密集,大河小沟比比皆是,小桥流水也随处可见。这里的河水不仅是风景,也是人们生活的润泽。二是一片洼地,洼而不堵,既可以了望外面的世界,又接纳许多河流在这里汇集入海。没有高山,但堤坝在平原上也可以望及远处,有开阔之感。尤其是面向大海,一览无余又无路可走。这样的特殊地理环境,会让人既安逸于现有生活,又有淡淡的绝望。三是这里的移民众多,产生了“无根文学”的失落性忧伤。而移民,又带了众多的外面文化,使这里的文化具有多样性和包容性的气质。虽然生活中苦难不少,但里下河人却能够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人生有大起大落,有悲伤有幸福,但似乎又不那么极端,或者说他们天生擅长把那些极端进行了适度的软化。当我们剥离作家作品外在的叙述形式时,我们可以发现“温暖的忧伤”如同血液在作家作品里流淌,这是里下河文学流派中一种较为鲜明的质地。

叶橹(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

里下河文学流派不仅有汪曾祺这样的旗手,在其逝世之后,涌现出了毕飞宇、刘仁前、庞余亮、顾坚等一批作家。从文学多样性来看,里下河文学一方面要发展小说、散文的优势,另一方面,也要发展诗歌,各种体裁应该都有长足发展。另外,里下河文学多样性中包含重要的一点即民间性,汪曾祺擅长写小人物,风格很传统。其实,里下河民间有很多惨烈的故事,也就是说里下河文学作品中单有小桥流水还不够,我们的作家要能够发展和深化里下河文学的传统,拓展写作的题材与空间。

子川(《扬子江》诗刊原主编)

曾经有人问我,里下河地区为什么那么多人搞文学创作?正如兴化古往今来出了大量小说家。从发生学角度讲,里下河处于最低洼的地区,里下河人要走出去其实很难,于是想要找到一种精神渠道,也就是文学创作,最终通过文学的渠道,里下河人像鱼那样游了出去,而那些走出去的著名作家、评论家,对里下河的文学生态产生了很大影响。

蔡翔(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

在里下河文学创作中,我想要提倡或者说继续保持一种老老实实的写作态度。比如我们的写作姿态是放在怎样的位置,作家如何处理与写作对象之间的关系。里下河文学包括这个地方的生活、情感,涉及地方生活的奥秘。我之所以提倡这种老老实实的态度,还因为一个职业的作家,持续长时间的写作,会有一种把自己写空的感觉,我希望里下河作家用“脚”写作,老老实实地踏在里下河土地上。此外,我们要从当下发展中的时代来研究里下河文学。里下河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里下河文学要能够对这个时代进行综合、深入地阐释。我们不能很封闭地看里下河,而要综合来看。“里下河文学”是乡土,又不仅是乡土,而是完整地再现一个“地方”的变迁。这个“地方”,由各种抽象的关系构成,而文学要考察的,也正是这些抽象的关系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朱小如(《文学报》评论部原主任)

如果说里下河文学流派小说创作是以汪曾祺为美学标志性的话,那么,我认为其主要原因,就是汪曾祺的小说与当时文坛上热闹非凡的“伤痕、反思、改革”的文学思潮作品的完全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是思想主题和审美趣味上的不同,更为突出表现出来的是文学创作观念上的不同。我更认为汪曾祺的小说是让当代文学小说创作重新回到“小”字上来的第一人。汪曾祺的小说创作,有意识避开与现实社会生活的纠缠,有意识避开文学叙事的种种伦理光环笼罩。以他的《故里三陈》小说为例:汪曾祺的小说在“小”字上下足了功夫。“小”手,“小”细节,“小”生活情趣,“小”人物、“小”主题。汪曾祺的小说创作回到了“小”说本身这一文体最本质、最擅长的表达内容上,如鱼得水,并且驾轻就熟。同时也就此影响了一大批后来的小说家,如毕飞宇、鲁羊、沙黑、费振钟、刘仁前等。我们现在谈论小说回到“小”上来,其实也是在寻找“里下河文学流派”小说创作的精神活水源于何方。

王春林(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

细致考察里下河作家群的创作历程,不难发现,许多作家进入新世纪之后,把创作精力转向了长篇小说文体,并且奉献出了若干有代表性的文学文本。如毕飞宇的《平原》,曹文轩《草房子》,刘仁前的“香河”三部曲(包括《香河》《浮城》《残月》),刘春龙的《垛上》,顾坚的《元红》与《青果》,庞余亮的《薄荷》,罗望子《暧昧》,李景文《烟花三月》,钱国怀《南瓜花》等。细致地翻检里下河作家群代表性的长篇小说,除了其故事的背景全部是里下河这一特定地域之外,不难发现这些作品也还具有以下三个方面的思想艺术共性。其一,与作家成长的关键时期恰逢上世纪70年代有关,他们的作品不仅都有成长小说的基本构架,而且还都把自己的艺术聚焦点对准了70年代后期。其二,这些作家都特别擅长于捕捉表现主人公成长历程中的屈辱生存体验,并以此为依托最终完成对于畸形政治时代一种畸形人性的深度艺术透视。其三,与里下河作家群深受汪曾祺小说突出地域风情色彩的影响有关,这些作家的长篇小说中大多都有着对于里下河水乡地域风情的充分展示。

孙生民(扬州职业大学师范学院副院长)

从文学研究上看,我觉得当务之急首先是顺理里下河文学现象的缘起是什么。最初提出里下河文学概念是谁,是在什么情况下提出的,我印象中汪曾祺老先生有三次回老家,作了三次讲座,这些可以成为追溯里下河文学的缘起,由此也可以追溯其精神资源来源何处,比如泰州学派、扬州学派的精神资源,比如里下河文学地方小传统的精神资源,由此形成里下河文学传统。第二,我们要对里下河文学的版图、场景、精神进行探源,从而建立里下河文学的诗性空间、文化空间和原型空间。第三,当下的里下河经验如何处理,进入里下河文学。里下河许多文学作品更多是大时代的小叙事,基本是写里下河的生活方式、生存姿态。就当下而言,我们还要关注到里下河乡土叙事经验的转变。

何平(南京师范大学教授)

里下河文学流派既是地方性文学谱系和传统的梳理,又是地方文学成果的检阅,而且我们可以看出文学生长丰富的清晰的肌理,可以勘探里下河文风昌盛的秘密。这些年,泰州“里下河文学流派”正渐渐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引人瞩目的文学现象,它的与众不同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从泰州这个“地方”走出过不少“著名”作家,而是数量可观的“文学无名者”——大量的普通人成为自觉的写作者。而在当下整个中国文学生态中,需要正视的恰恰是这些“业余”的地方性写作者之于其个人的精神建构,之于地方文化建设,之于整个中国当代文学格局的意义。一个个被“文学”所塑造出来的风格鲜明的地方就不会只是地图上冰冷的地名,而是有着自己的历史、逸闻、风习、语言、情性等的“活”的地方。

刘仁前(泰州市文联主席)

从文学的多样性而言,除去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在创作体裁丰富性方面的因素,就题材、叙事视角与创作手法而言,也是多样的。以往许多里下河文学作品以传统乡土题材来表达前现代性的“乡土经验”,显得美好而诗意。但是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里下河的作家们感到一种不适应,于是产生了一种陌生的“乡土经验”,许多传统的里下河作家在面对中国乡土社会现代转型的时候,产生了诸多的迷惑与忧虑,从而又产生了新的乡土叙事现象。就我个人的作品而言,比如《香河三部曲》,也呈现出一种转型,一种叙事多样性。《香河》是完全根植于兴化传统文化土壤的,更多地再现了兴化乡村原生态的纯与美,偏重乡土浪漫叙事。在《浮城》中,虽然有许多地方写到传统乡村日常生活,但我把小说的视角大体上放到改革开放之初的乡村,小说塑造的人物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而是中国乡村变革与发展进程中的参与者,小说对乡村政治、权力等现实问题也进行了集中地书写和揭露,可以说是偏重乡土政治叙事。《残月》则采取了批判现实主义的叙事方法,把现实生存状态中的人以及当下的社会生态借助“特定的年份”和“特定事件”呈现出来,表达出对现代化浪潮下人的精神世界的忧虑。

庞余亮(泰州市作协主席、靖江市政协副主席)

我在探寻里下河文学的精神脉络过程中发现了三封信,一是汪曾祺写给朱德熙的信,他在信中说发明了一种新的做菜方式,会做一种“嚼之声响动十里”的菜肴,虽然很夸张,但这就是里下河人的表达方式,喜欢把日常小事夸赞得无限大。二是郑板桥写给弟弟的信,给人一种温暖软平的感觉,就像现在很多里下河作家写地方风情那样,感觉很温暖。三是宗臣写的《报刘一丈书》,写到“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其实就当下而言,我曾经生活过的村庄变化很大,而且我离开了兴化,愈发想念故乡,这些对我的写作触动很大。

孙建国(泰州学院教授)

地域对文学的影响是一种综合性的影响,决不仅止于地形、气候等自然条件,更包括历史形成的人文环境的种种因素。但是,这些地区除了地形、气候等自然条件大同小异之外,历史形成的人文环境还不尽相同。确切一点说,地域对文学的影响,实际上是通过区域文化这个中间环节而起作用的。我们界定里下河文学流派,要注重考察里下河地区文学自身发展的内在规律。尤其要从文化风习和自然景致方面,探寻本地区文学的独特性和丰富性,充分挖掘本地区已有的和潜在的文学资源,在传统文学史之外开辟出一派丰富而生动的文学景观和话语空间。

卞秋华(南师大泰州学院副教授)

我们讨论里下河文学,很多人会觉得这是属于我们这块区域的文学,其实不管是在过去还是现在,能够将一个地方的色彩书写出色,它就有可能是一部好的文学作品。虽然现在有学者提出了“文学地理学”的概念,但地域特色的文学作品应该是文学和地域的两相结合,而不是把文学创作当成一面镜子。我们的文学创作中,要显示基于我们这块土地的相应的趣味、经验和知识,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是要反映这块土地上的人,人物要立起来。我认为我们对于里下河文学的书写、阅读与阐释,最终还是要把一个重要的着力点放在人物身上,只有那种既能够体现地域性又能体现人性的丰满的人物,才是成就优秀文学作品的基础。

图片、文字整理:周卫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