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诗歌卷之第三卷)

目录

 

 

写在前面/001

 

张大勇作品

蜗牛在行走  /002

一场雨  /003

阳光流驰  /003

大  暑  /004

在异乡  /005

下雪了  /006

流  逝  /007

旧时光  /007

寂  静  /008

丹顶鹤的群体抒情  /009

黄海书  /010

夜宿老家  /010

秋  凉  /011

雪  至  /012

两只吃草的羊  /013

路见一头牛  /013

枯  荷  /014

细  雨  /015

饮水之雀  /015

 

丁捷作品

苍茫之歌(节选)  /018

第一章  故土苍茫

苏北,我们的老父亲  /018

红辣椒  /020

这就是黄桥烧饼  /021

第二章  雄性大江海

东海汉子  /022

海  货  /024

归  宿  /025

七月潮  /026

出海季节  /027

史  诗  /028

黄  海  /029

 

王垄作品

秋天的荷  /032

捕  鱼  /032

春天的一次紧急迫降  /033

花  蕊  /034

嫩  芽  /035

豆  荚  /036

油菜籽  /037

水  仙  /037

鹧  鸪  /038

薄暮时分雨夹雪  /039

芦  苇  /040

庭  院  /041

老  桥  /041

周庄的夜  /042

湿  地  /043

在生态园  /044

柳堡的葡萄  /045

在荷园  /046

 

朱燕作品

风吹故乡  /048

春天,以一种消失抵达  /049

二月兰  /050

这个春天,只是想多爱一点  /050

从西屏山回来  /051

三月末的一首  /052

在一条鱼身上找到光明  /052

隐秘的河流:灵魂  /053

拾穗者  /054

再来时,桃花落了  /054

祝  福  /055

到江边吹吹风  /056

一座森林的气息  /057

盛  宴  /057

春天的河流  /059

春  风  /059

四月一日  /060

在季节的门口张望  /060

一个下午,没了  /061

瞧,那颗星星  /061

乌兰巴托  /062

 

傅强作品

我一只手冷  /064

看不见就不再有  /064

雨  /066

芒  种 /066

雪  止  /067

遇  佛  /068

无言的春天  /071

醉看黄河  /072

镜像仁丰里  /075

 

布兰臣作品

避风港  /078

小游船  /081

无名河  /084

天宁寺漫游曲  /085

蜀冈漫游曲  /086

北门桥漫游曲  /087

 

童国华作品

白  鸽  /090

春天,捎给故乡的三句问候  /092

春光书  /093

秋光书  /094

到庄稼地里走走(组诗五首)  /095

清水流经村庄  /095

我感觉收割后的土地  /096

到庄稼地里走走  /097

当犁铧把秋天的土地翻开  /099

翻开冬日的泥土  /099

故园之恋(组诗五首)  /100

蚕  豆  /100

夜来香  /101

在稻香里奔跑  /102

麦苗青青  /103

故园之恋   /104

 

苏若兮作品

一个又一个姿势  /106

那些少女  /106

割  爱  /106

像梦一样  /107

偏  偏  /108

你将如何度过夏天  /108

我所说的微澜  /109

破坏之美  /109

风不能带走一棵树  /110

这突然的悲伤  /110

下一个  /110

生活之外  /111

亲爱的,下雨了  /111

时不我待  /112

珍  爱  /113

光  芒  /113

余  晖  /114

别  跑  /114

脚  趾  /115

同谋者  /115

几  乎  /116

预  感  /116

苏  醒  /117

小  心  /117

再多一首  /118

再见,奔跑  /118

献  辞  /119

恨  别  /119

 

风子作品

风吹弯了芦苇  /122

春天在一朵花上降落  /122

你还不能成为一枝芦苇  /123

靠近水边的一夜  /123

北湿地  /124

藤  蔓  /125

燕  子  /125

告  白  /126

槐  花  /127

晨  /127

新的一天  /128

我要画下九月的乡村  /129

麦收之后  /130

夜  /131

湖  泊  /131

醒  来  /132

写给春天的情书  /133

春天被反复地书写  /134

等风吹起  /135

早  晨  /135

青  草  /136

 

江雪作品

怀想的病  /138

海安往事  /138

曲  塘  /139

青萍港  /140

回乡偶记  /141

过扬州  /142

浅  水  /142

早晨的小雨  /143

一场大雨  /144

到总统府玩  /144

山中的秋天  /145

中秋月  /146

一双手  /146

悠仙美地  /147

时空在哪里联结,或转换  /148

 

万冰作品

沧桑行旅  /150

应缘而生  /151

独守废墟  /152

古  风  /152

静  女  /153

绿  衣  /154

疲  旅  /155

触及春天  /156

随园青青  /157

秋深似水  /158

夜听雨声  /159

图  画  /159

感觉爱情  /160

与自己对坐  /161

父亲(一)  /162

父亲(二)  /163

 

曹利明作品

回乡途中的双飞鸟  /166

午后的弯月亮  /166

病房门口  /167

迷  途  /167

野田河  /168

一千亩的桃花梦  /168

二月十九日,开元寺日记  /169

沿  途  /170

鸭孙庄之夜  /171

雨夜归来  /172

错  过  /173

小姐奶奶  /173

老屋钥匙  /175

新年的构成  /176

不为人知的春天  /176

引江河上  /177

春  雪  /178

村  宴  /178

早春的枝头  /179

 

卞云飞作品

我是我的王  /182

一片瓦  /182

三月落花  /182

失去之诗  /183

理想之诗  /184

风吹故乡  /185

骚轻之雨  /185

补胎的女人  /186

姐  姐  /187

取  火  /187

暮色多么喧嚣  /188

我在我的重复中老去  /189

芦苇一样的活着  /189

车过里下河村庄  /190

风的微澜  /191

醉卧沉箱亭  /191

我去我的西藏  /192

成也秋天,败也秋天  /193

 

孙蕙作品

写给一个人的信  /196

你会爱上这苍茫的寂静  /196

跳一支舞吧  /197

等待一首诗  /197

谁能说出一朵花的香  /198

泡一杯咖啡温暖掌心  /199

等待四月的芬芳  /200

一只鸟  /200

我是如此地爱着那些时光  /201

要怎样才能忘却一场麦子的荣枯  /201

一朵莲  /202

像荻花一样  /203

七夕,爱开始生长  /203

一场雨  /204

我见到的玫瑰总是背影  /205

小忧伤  /206

我仅仅是停下来   /207

道路静默不语  /207

由我口说出  /208

今夜,想起海子  /208

遍地的香,安息  /209

 

沈浩波作品

我们那儿的生死问题  /212

饮酒诗  /212

婴  儿  /214

每一幢楼里,都有一个弹钢琴的女孩  /215

舞  者  /216

繁  殖  /217

我在你和神之间  /218

牛的禅  /220

情人的房间  /221

我在你的身上寻找  /222

云南上空的云  /223

 

费滢作品

赠父亲  /226

名  字  /226

话  题  /227

往  昔 /228

致安德拉德  /229

音  乐  /230

季节的诗  /230

送  别  /238

 

庞羽作品

煮红豆是件小事(组诗二十四首)  /242

树上的孩子  /242

谁的玫瑰  /242

多  余 /243

树  /243

见  雪  /244

阿尔卑斯的春天  /244

风吹蔚蓝  /245

晚饭花的记忆  /246

雪匣子  /246

空木椅  /247

乌鸦的麦田  /248

片  断  /248

寂寞疼出血  /249

路  碑  /250

采小薇  /250

光影凹凸  /250

挑  剔  /251

咣咣风  /252

方程式  /252

煮红豆是件小事  /253

柿子说  /253

仅仅是春天  /254

我们之间的水  /254

安在路的盛世繁华  /255

 

张大勇作品

 

 

 

张大勇,1967年8月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学时代开始发表习作。曾在杂志社、报社工作15年。作品先后被《读者美文精品选》《百年诗词歌赋咏江苏》《江苏文学50年·诗歌卷》《语文》(苏教版)、《2008年中国随笔精品选》《繁星散文精品选》等收选,两首诗作被《考试》杂志选作全国高考模拟试卷诗歌鉴赏题。现居江苏阜宁。

蜗牛在行走

潮湿的行迹,昙花一现

我把我的幸福与忧伤

置放在它的面前

蜗牛,一声不响的蜗牛

在丈量并放大谁的幅员

 

其实它的慢,容易忽略不见

它没有理由似的

让我们欣赏,抑或怀疑

它依旧在行走,在行走

这是孤寞者的穷游,还是

卑微者的迁徙

 

蜗牛在行走

我想卸下它的背壳,还有

想象中的喘息

蜗牛始终抱着地气

它的触须据说十分敏捷

大地与天空互为影映

一羽轻燕,一下子

就变成一种遁词

 

一只蜗牛在行走

它的慢,它的与生俱来的

迟疑与向前

 

 

 

一场雨

世界广大,此刻雨水做主

一丝丝的,雨

像似要系住人世间的因缘

它的声音,潺湲,间或急切

 

它让众多的花朵

挂着泪滴

它有时梳理风的流连

它让白昼浮动暮霭

它又令深夜

捂着涟漪覆盖的暗疾

 

一场雨,仍在下

它以它的直率

表达天空的残缺

它的声音,潺湲,间或急切

它反反复复地问我——

晴朗,是不是一次转过身去的

欺骗

 

 

 

阳光流驰

夏日。阳光流驰

万千植物,一直任性到天际线

允许一声蝉鸣,举起亭亭如盖的身世

其实,它的高峭的音域

刚刚摸到诗神的喉结

 

它间或的喑哑

铺开一片辽阔的平原

阳光密密匝匝的列队

荷花举起番号明晰的旌旗

一只卑下的家犬

像设计暗号一般,亮出

还没有完全干涸的长舌

 

世界交付葳蕤托管

空间不曾狭小

一场干净而卖力的劳动

闪烁于一粒粒练珠串成的

汗滴

 

阳光流驰。风

是王者又是布衣的坐骑

 

 

 

大  暑

风的翅膀已被阳光烤化

河塘举出荷花的火把

 

老家门前的土路,没有隐蔽

只是感觉有点软绵

像母性的肌肤

它爬过高高的堆堤

在村头又伏下身子

用一座崭新的小桥,舀水畅饮

 

一路捡拾童年的脚印

一抬头,柴篱上的丝瓜伸来长臂

欲与我们握手

上百岁的古槐

又把我们招进浓荫里

老屋地面湿气很大

像一场几度强忍又禁抑不住的

泪水

 

天际线上驰过一列闷雷

白发萧疏的母亲

娴熟地抬起右手

搭在眼眉……

 

 

 

在异乡

他的声音有点踉跄

坐到小酒馆的木椅上

才有了稳定的发挥

 

热茶的水汽总是往眼里跑

改要一壶浊酒吧

再上一盘花生米

就像火焰找到了灶膛

酒暖,亲人似的抱紧脘腹

 

时间,一粒一粒的

被一双筷子划拨

最后的一粒

像种子,种在了盘底

剩下的他,还有无声的痴守,还有

与一粒花生米持久的对望

 

 

 

下雪了

上了点岁数的人

会关心起天气

抬头看天,用自己的眼睛

和脑门上的皱纹

无聊的人,有时也会说起天气

就像石头说着铁块的疼

 

下雪了

在北京五环旁一座建筑工地上

我的三叔,不停地仰起头

对于他和他的工友,下雪了

就是天大的事

 

他摸出焐在袋底的车票

向一片片雪花亮出自己即将到来的归程

上面,还有他五十三岁的体温

 

下雪了,满天纷纷扬扬

果真是天大的事

雪,落在看到和看不到的地方

这场雪,没有轻轻地飘下

 

 

 

流  逝

村庄和岔路口终将逝去

就像村头铁匠铺的最后一块锻铁

它明亮的红,必然被它的暗

接住,即便依然烫手

就像它的暗,被熄灭与虚无

接住,如同宿命和谶言

 

村庄和岔路口终将逝去

坍塌的光阴喘伏在城市的四围

瓦砾,点缀起另一种的光鲜

空旷与村庄纠结在一把锈锁上

我们的接头暗号,只能匆匆地

丢失在回忆。一些生命的密码

让岔路口,攥出疼痛的尖叫……

 

 

 

旧时光

木质家具的榫头

按着老家的穴位

火柴的焰苗,哆嗦了一下

一盏罩子灯,点亮一屋子的旧时光

 

人影投在墙壁上

没有兵荒马乱般的动荡

蜘蛛网什么也没有交出

蓝瓷瓶闪烁私密的光泽

 

娘月河,不肯来到家人的话题中

她呜咽着,追撵她的清澈

几声连绵的虫唧,似乎一下子

就锯掉了一截光阴

 

旧时光,谁的衣冠冢

让我拥有

付之阙如的怀念

 

 

 

寂  静

1

一弯月牙收割寂静

思念,堆成千垛

2

星光倒映在巨大的寂静上

成为村庄稀疏的灯火

3

失眠覆盖大地

娘月河的河水,洗不去

寂静骨子里的疼

4

村庄用夜晚养肾

寂静是他服药的茶水

 

 

 

丹顶鹤的群体抒情

还有什么比这惊艳

还有什么比这神奇

我的目光越来越烫

在这初秋,在丹顶鹤上下翻飞之间

 

把一场天界的雪带起

又似天籁一样君临

十七只的灵禽,或是十八位的佳丽

把上浮的岑寂雾化

半空中,架起一道道飞虹

一如皇后的威仪仙子的镜像

 

一抬腿,一振翅,一举首

天光流转,时空翩然

一场群体的舞会

抑或一场众神的合唱

它们的丹红,它们的玄黑,它们的雪白

擦拭沧海桑田的记忆

一声衔接着一声

又一声叠着一声的长唳

在澄明的天空下

一根根琴弦垂下清脆的阳光

 

夜幕久久不能落下

黄海。黄海坐在滩涂的身旁

替我们,替芦荻,替八月

一浪接一浪地鼓掌……

 

 

 

黄海书

一浪接着一浪,涂改浑黄

液态化的光阴不会生锈

每一簇浪花看上去活泼年轻

 

天空在远方一头扑进大海

蔚蓝没有滑落

依然像天神的喉咙支撑的高音

两块云团碰撞出一大片火烧云

鸥鹭的翅翼上闪烁着高贵的光晕

 

风没有前生也没有来世似的

湿润的气息,洇透一方风情

汪洋中的船只,以激动的手颤

书写下桅杆的籍贯

夕照的码头

系着永不消逝的背影

 

 

 

夜宿老家

老家的村庄睡了

第一层盖着夜色

第二层盖着薄霜

第三层盖着寂静

这样的静,巨大无边

这样的静,又好似吹弹即破

 

这样的静,内里果汁一样的鲜润

今晚一直贴着我的鼻息和心跳

三里路外的犬吠

邻村新涂的一声鸡鸣

还有窗外滴沥的天籁

成了发小

 

老家的夜,渐渐地熟睡了

只是三十里外我打拼的县城

苟且成一堆又一堆的灯火

它们斑驳得难以熄灭

 

我又怎能不辗转难眠

但每次翻身的幅度

努力做到小而又轻

我生怕将这丝绸一样的静谧压皱

生怕因为自己的造次

将寂静隔壁的晨曦早早惊醒

 

 

 

秋  凉

井沿边,几度弯腰的母亲

最后一桶,提起的是轻轻荡漾的秋凉

还有几瓣跃动的星光

 

灶膛是老家的心窝窝

母亲再一次让它变得红亮温暖

好像又回到从前的一场喜庆中

母亲的面部,红光流泻

她的身影在后墙上晃动

就像我又多出一个忙碌勤劳的母亲

 

夜,仿佛已深到水井的腰部

我和母亲的唠嗑

却像她手中的稻草绳刚搓个头绪

一股股秋凉侧着身子从门缝侵入

令我惦念老家木床上新铺的棉被

母亲端来的一盆热水

又令我和十个脚指头

不知所措

 

 

 

雪  至

雪,大于村庄,小于静

一动不动的白,把阳光

又送回天空的白

这样的雪至,让我坚信来世

安静。澄明。平坦。一尘不染

 

北风穿上红舞鞋,一路向南

追撵着童年的笑声

似乎带起了一场花汛

偌大的白镇静的白

将神性的光芒无限放大

一座座草垛,戴上了雪冠

王的疆域和权杖无关今生

 

雪,大于静,小于遐思

小于我内心私密的祝福

 

 

 

两只吃草的羊

两只羊,低下头

仿若在饮用青草的清香

 

这是一片小小的草甸,宁静之中

我看到浅浅的咀嚼声已经透明

它俩不时抬起头来

用清风漱口,用阳光擦嘴

 

三十余年的时光

将我倒放成放羊的村娃子

羊的斯文,总有一种巨大的力量

一直震慑我的方寸

 

坐在草甸边,一头羊似乎认识我

咩咩的一声轻唤,不求回应

又静静地低下头去

 

 

 

路见一头牛

在村小学的西边草地上

我看到一头牛

它是不是在等我

突然间,我眼窝温润

 

它用一根绳子,把草地系牢在五月

它的眼睛很大

大得让我看到童年的身影

它的尾巴左右甩动

像时针在回溯光阴

 

村小学传来琅琅的书声

牛静静地谛听

它或许在默念

 

 

 

枯  荷

枯荷是十一月的咳嗽

秋水的回音壁上开满涟漪

 

仍旧站着,花红与叶绿的骨头

抓住抑或支撑起的

不知是谁的宿命

 

不在月色里做银

也不在阳光里镀金

深潜的情愫贴着方塘的心跳

给厮守的水涯一个诺言

铁画银钩的笔画均是繁体

 

 

 

细  雨

后中年的天空掉着丝丝白发

受寒的水面忙着针灸

 

连枷的臂膀缩到了老屋的内侧

伴随滴水的节奏

在暗处,捶一捶秋天的后腰背

唧唧的虫鸣汇成苍声

 

柴篱没能留住蹜蹜的跫音

风拄着一竿向日葵

目送方言背起棉衣出走远门

 

秋凉宽阔与寂寥的面庞上

潸然的泪水,教我

将亡故的亲人,漫漶的名讳

想得生疼

 

 

 

饮水之雀

在一根旁逸的苇秆上

一只麻雀,俯下身子,拉长颈脖

饮水

 

它楚楚的身影

被一圈圈涟漪抱住

没有沉入水底

 

它制造的动静很小

它没有饮去一圈圈的涟漪

也没有饮掉自己的倒影

 

它飞离的一瞬间

这根旁逸的芦苇秆

替代春水,不住地起伏

 

丁捷作品

 

 

 

丁捷,出生在苏中平原,大学毕业后先后在高校执教、在媒体担任总编辑等。200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13年当选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被媒体誉为“青春写手”、“灵魂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亢奋》《依偎》《如花如玉》等4部,大散文《约定》、青春文学《缘动力》《小困兽》等6部,诗歌《沿着爱的方向》等2部。曾获得2013年亚洲青春文学奖(韩国),2014年中国当代小说奖,第七届中国图书奖(合作),第四届、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长篇小说奖。

苍茫之歌

(节选)

第一章  故土苍茫

苏北,我们的老父亲

你的那些歌谣那些江海号子那些

哼起来叮叮作响的醉意

你的那些沉重的步履那些千年不衰

的力量拱起来的脊背的凸体

那些花纸那些祝福树那些正月香烟

袅袅三月梅雨霏霏的季节情绪

你的苦楝树一样崛起的苍老你的

卷皱的皮肤里的沟沟渠渠

 

那些硝烟里的踉跄刀影里仓皇的奔跑

那些弹雨里辗转的青春担架上亲人

流泪的压迫

那些野菜地里的施与莽莽草丛中

跌跌爬爬的向前

那些苇荡里的躲闪里下河淤泥里的

伏击

在冬日里用生命争得一块土地扒种

黄天腊月父亲的父亲以最后一丝气息

换来的你的扎着红头绳你的粗黑的

素不相识的爱情

你的歪斜而结实的土围墙你吊杆一样

烟囱里贫困的炊烟你的破铺上的呻吟

 

你的鱼网里生命的延续

泛绿的铜盆稠红的灯光你望着你的我

沿着你惊人的耕耘的路子沿着五月

的麦垅你生活的继承线

走来了  走来了  走来了

你的裸体赤身的我第一声响亮的呐喊

使你惊喜不已你的笑堆积成山你的热泪

纵横如海……

——父亲啊父亲呀你是我苏北的老父亲

 

你水淋淋的精血拖一条艰难的长带

系向我生命的里程

你流火的红辣椒挂满祖屋的墙头的

通红的渴望我们纯稚而不安的眼睛

在通红的渴望里成长

你的粗大的骨节叩击的夏天的门板的

音乐

你的烟盅里细微的声息呼出星言月语

你的六月过人的玉米秆支撑起来的

我的腰身

你的九月流血的红薯的色素滋润起来

的我的皮肤

以古老的质朴善良的恶意熏陶的思想

平白的表达憨厚的放荡的笑语

养育起来的传统啊……

 

你何时惶恐于我的春天的构想

在你的古老固执的灵魂之外开拓的

风景

我的明快的步子我的直立黑土地的狂放

姿势

我的狂夺你视线的画架我的注入

南方北方注入海洋彼岸的歌声

我  我们是你的儿——子——啊——你

的惊惶的幸运突破了你祖你父的

先龛你虔诚的祈祷你慈爱的慌张

的目光抚摸我与你的沟槽

父亲啊我只需要你一脉精血

我水淋淋的血路亦会拖一条长带系向

子子孙孙不再艰难的苏北土地

 

 

 

红辣椒

你见过你尝过红辣椒吗

漫地的红辣椒辣到脚心心的

红辣椒

 

过了八月我请你到我们家乡来

那时候红辣椒已经排成密密的方阵迎你

那些红手指跳舞似的叉开

远处的连着近处的一片片红了个天

我们家那些房子这时候都像媳妇初嫁似的

腰围上缠了满满匝匝的红腰带

红辣椒一捆捆扎成的红腰带

我们的苏北汉子我们的苏北女子

每年在这红腰带解开的日子幸福地

走来走去

疙瘩儿红红脸蛋儿红红流一股股

红辣劲儿

 

一到中午红太阳和红辣椒合谋

把我们的汉子诱惑到门前的土堆旁

的草垛上

把我们的姑娘媳妇拐骗到花格子布帘外

金黄的辣杆棚子下

 

他们捧一个粗瓷大碗高高地蹲着

喝的是辣椒汤说的是辣椒话淌的是

辣椒汗

她们在一起纯粹的一堆红辣椒

像辣椒一样的红嘴唇像辣椒一样的

火目光

她们的辣椒一样的泼笑劲儿

会一不小心把一个汉子从堆子上拽下来

跌下来的地方明年一定是块辣椒地

是块对对儿红辣椒硕大肥红得叫你

咋舌的辣椒地

 

你是硬汉子你是好女子你想见世界上

最眩目的景象你想尝世界上最厉害的

滋味你想听世界上最辣劲儿的故事吗

过了八月我就请你到我们的家乡来

管叫你哈着嘴流泪管叫你来一趟辣一辈

子终身难忘

 

 

 

这就是黄桥烧饼

沿地图上那根红线

是攀缘历史的经脉

在苏中 走进黄桥的烟尘里

我们不能躲过香味的诱惑

黄桥烧饼 用白面发酵

用糖葱蒜盐作为佐料

用许多故事作为馅子

在古式的灶炉上

在战争的硝烟和建设的热火里

烘烤 这不是夸张

我们就在这古镇的灶炉下坐定

看老师傅意味深长的脸

书本一样翻开

那些烧饼厚薄均匀

已分不清哪一只

是揣在苏中七战七捷的怀里

是老大娘送上前线

和陈老总的棋盘前的

是被江海调子反复吟唱的

就这种烧饼

用白面发酵

用糖葱蒜盐作为佐料

用许多故事作为馅子

回味起来不能穷尽

这就是黄桥烧饼

 

 

第二章  雄性大江海

东海汉子

那些东海汉子啊

那些东海汉子竖起来如一座大山

那些东海汉子横下去是一条长堤

(呼噜呼噜的潮水休想翻得过去)

那些东海汉子须发像黑色的森林

(个把月不砍伐便疯长得很是茂盛

那些东海汉子打出生就钻进海里

让凶神恶煞的风潮狠狠地擦洗

直洗得浑身油亮浑身肌肉疙瘩

直擦得海水猛冲过来丝毫也不在意

要感到那海水如女人们温柔的手指

使了劲儿抓过来浑身也只有痒痒的快感

不然休想征服那些东海边长大的鬼女人

那些娘儿们会把他们当作烂面筋

拉在手上搓一搓

扔进咸水煮一煮

叫他们环着脑壳趁早收了这门心思

扎扎实实地当一辈光棍很是要命

 

那些东海汉子啊

下了海便卖命地跟礁石干了

跟人大马高的浪峰干了

 

遇上大鲨鱼什么的玩意儿龇牙咧嘴

就他妈的啃下一块肉也不要下阵

拼就拼了祖传的老渔叉从来没长过眼睛

反正那些东海汉子从不计较流几碗黑血

从不计较鲨鱼伤了身子疤了脖子

少胳膊缺腿照样能成为东海的好小子

只要赢了丢掉个把脑袋回去也光宗耀祖

老一辈汉子会盛出最陈最辣的老烧酒

赏个大醉特醉不知天高海阔才肯罢休

才肯罢休才肯罢休呵

 

那些东海汉子啊

不过大度的东海汉子却很是计较女人

女人不能没有

自家的女人是汉子们的终点航标啊

有了这航标汉子们才踩起七尺浪头归来啊

才知道把勃起的锚抛在哪里?

一船一船的鱼才有点意思啊

只要见了女人汉子们肌体就松弛如网了啊

就会捕着了鲨鱼一样嗷嗷大笑啊

有了女人

那带腥味的票子才会哗啦啦欢呼入城啊

女人们穿得妖妖艳艳汉子们才开心啊

饭桌上那烧鱼才挺得起鲜红的大肚皮啊

那带金字母的酒瓶才会频频打嗝儿啊

 

那些粗粗大大从无心思的东海汉子啊

枕在女人宽松的胸脯间才能甜甜睡去啊

就像那东海枕在南岭和长白间一样安稳啊

才能做那星星般细腻月亮般温情的梦啊

 

那些东海汉子啊

那些有了东海才称得起汉子的

东——海——汉——子——啊——

 

 

 

海  货

那些海货在海里发的情交的配

吃了一肚子海水一肚子海藻类

那海里总有吃不完的好东西

海货们饱了便撑着

撑得越久身子便被撑得越肥

 

尝一次海货叫你满身充满了那鲜

从唇间流向喉管滑向肠胃

搔你的脚跟酥酥想叫唤又难言

再尝其它所有的佳肴

你总会觉得粗糙如鲠于喉

也难怪那些海汉子离不了海

 

那些被海货撑得彪悍的汉子

是除了海货什么也供养不了的

 

 

 

归  宿

老海汉子一步一步你走向涌动如狂的大海

成为血色夕阳里活的雕像

 

你第一次听见肌体里衰老的呻吟了

今年你粗大的骨节咔咔发出惊骇之响

 

你害怕这种声音胜过黑海潮迅猛的抖啸

偏偏有一首歌儿在你胸中温柔地起伏飘荡

 

这首歌儿使你违心地活在海上几十年

这首歌儿使你勇敢地活在海上几十年

 

几十年你把船撑进一个个风浪惊险而平安

几十年古铜色肌体流出的财富哗哗作响

 

你不知道去海边凭你的财富和经历充当长老吗

你一直如乞丐默守三尺船舱七尺巨浪与海为伴

 

啊  一生的财富已不记名地奉献给一个海滨村庄

因为你每次走过那里便回忆当年便无比羞愧忧伤

 

现在你对夕阳敞怀大笑你的心债全都勾销了

 

一罐老烧酒烧出黄昏的泪水如潮冲堤决荡

 

老渔船亲爱的老渔船和你同一把岁数同一段历程

辞别白昼走向归宿今夜有暴风雨摇摇晃晃

 

明天一切都将漂泊于渔民们惋惜的泪水

灵魂与肉体之死不比任何一个海汉子来得悲壮

 

你将制造出海上一个不光彩的陌生求死之谜

只有海知道四十年前浪吞没一个年轻女人的传说

……

 

老海汉子一步一步你走向涌动如狂的大海

成为血色夕阳里永远的雕像了

 

 

 

七月潮

七月潮掀起翻海的被盖了

七月潮在海的视线里展望了

 

随帆升起

男人们浑浩的号子

雄肌成群赤裸

黑色的卵石缀满海滩

凸现温热如火的阳光

女人潮和鱼潮同步涌出

从海两端的地平线

大片大片的诱惑如云压过来

男人们的巨臂越过浪头

撒出欲望之网收获之网

铺天盖地

男人们与鱼潮汇合了

搏击之声沉沉地掼向舱板

掼向通往渔港的水路

掼入涌动的女人潮

男人们与女人潮汇合了

大海的节奏如天雷滚过

七月潮重重地跃过海滩

跌入丰硕的海的季节

 

七月潮跌入海的季节了

七月潮在海的季节孕育了

 

 

 

出海季节

所有的棕榈不再疯疯咧咧

渔家女

你们的男人都下海去了

 

日子变得遥远而稠长

寂寞在眼底漾起血纹

一圈一圈地瘦小了你们的渔村

坐如一堆灰色的礁石

 

只是潮声会时常闯进耳膜

但从不会冲破平静的面膜

心里的不安让它惴惴吧

只要不溢出半点骚动的声息

你们这些女人可不会流泪

 

每天每时把痴情编织

成一张张默默的韧劲的网

悬晒在岸口的棕榈树上

那么

只要鱼阵逃不脱男人的网

男人们就逃不脱你们的网

 

 

 

史  诗

海 以他独特的幻想

瞒过历史的空间

相思

被久久的潮

铸成一颗颗美丽的贝壳

你的泪水 于我网开的心里

大起大落

 

每次 我的方格稿纸向海撒开

不能不将先辈的悲剧

收入网底

再历数 收网的季节

如何漫长

 

我想跃过沙滩

踏海 像践踏一部巨书

忽略夹缝间

所有的艰难勾绊

沿着祖辈拽纤的畅喝

用一行自己的脚印

启示后人

 

 

 

黄  海

吹一支长号的乐曲穿过荒漠平地之危

一路辛酸一路悲歌几多拼搏的血泪携进

渔夫的雄肌凸现于幽幽历程的海滩

成为坚石黑礁亦或腐土之墓

光明之中一部零碎而完整的演化史

时隐时现

沉重的甲板撞击于蓝涛之喜黑潮之怒

呐喊的残阳晨曦透入伟岸之躯

又从另一端毛孔折射出豪放的色素

 

当黑夜如大平原倾覆出天海之间的障幕

雄风的自信已扫荡去远古的白骨磷火

繁星的辉灿与千舟的明灯交映平安

望夫石的微笑又似阳光一般坦荡如砥

所有的传说在白昼蓝天里化为海鸟的振飞

横织错纵的视野之网掠过惊涛的回声

所有女性痴情的盼望浓缩为点点劲帆

地平线的白昼和黑夜便拱起永恒的生气

自始至终不曾凋落于迷茫无垠的平静之雾

 

泥质海岸远离平坦优雅的美妙景观

纷纷的情影却不邀而至接受慷慨的洗涤

 

遥注南海之娇东海之阔和渤海冷峻的颜容

俯身于丛洲稀岭之下听黄河华夏千年不泄的咆哮

传递长江进取的声响万年无枯的激情

让古黄河随淮河的输入都张扬吧

张扬一种壮阔纷射的气势逼向四面八方

 

渔夫的歌喉终将季节吆喝成伟伟潮汛

男人潮女人潮鱼潮频频喷发出七尺欢沫

甸甸穹舱与异国旗肃然的惊叹

呼唤浪的腾伏呈龙的舞肢跃跃上升……

 

——你黄海的成熟已醒目于东方浩浩长空

 

王垄作品

 

 

 

王垄,笔名阿黾,昵称垄上独行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68年1月生于柳堡。18岁起发表文学作品。诗文散见海内外数百家报刊,获200多项奖励。出版诗或散文集《没有开始》《我从垄上走过》《因为柳堡》《梦中蝴蝶飞》《还娘乳》《冷空气》《生命左中右》及《2009-2010王垄双年诗选》等10余部。现居扬州宝应,系《八宝亭》文学季刊执行主编。

秋天的荷

高挽裤管的夏天走了

一路的碧水

不再漫过她雪白的小腿

渐黄的草叶

藏不住一对蟋蟀的私情

 

慢慢隐身的绿伞

收拢起别样火热的诗篇

泄密的雨声

坦白七八月的指令

最后的那只水鸟

带着一颗莲子的投名状

奔向敌国的阵营

 

远远的藕塘里

一千条小船

在打捞盈盈的笑脸

一万只瘦削的麦克风

在清唱辽阔无边的思念

 

 

 

捕  鱼

童年的那条小河

今夜被强行扯进梦里

 

黑如泥鳅的伙伴甲

钓到了一条水草中潜伏的特务

身手不凡的伙伴乙

飞叉拆散了两只甲鱼的秘密接头

 

三拳打不出个闷屁的伙伴丙

使出从爷爷那里学来的绝活

一撒手将池塘里的反动派一网打尽

 

作为小小队伍中的一个丁

我只能用这些牵强附会的比喻

把贫穷与富有岁月的欢乐复制到今天

 

 

 

春天的一次紧急迫降

那一年

春天准点起飞

在接近老家的上空

遭遇二月强冷空气

被迫紧急降落

温柔的机翼

被残留的冰块划伤

脱臼的机身

奋力将冬眠的野草

推出舷窗

地下的小虫

吓得钻出了地面

树木伸了伸嫩嫩的舌头

小小的河床

在一根风的羽毛上奔跑

梦中的鸟儿全体集合

列队抢占幸存者的跑道

掉在花蕊上的黑匣子

记录着细雨大声的表白

即使粉身碎骨

也要把绿色送到故乡的怀抱

 

 

 

花  蕊

在花的心里

藏着最惹火的言辞

风轻轻地挑拨

于是春天的信访者

集中破芽而出

 

热烈的诉求声

在绿色的小法庭上

此起彼伏

我剪去枯枝上的杂音

好让每一朵花

针对冬日的憋屈

坦陈己见

 

花期躲在树荫下

拨打季节110

如梦似幻的美人痣

一颗一颗无所顾忌地

跃上花树的腰身

 

一起大范围的群体事件

就这样难以阻挡、平息

与香、鲜艳有关的笔录

在植物之间广泛蔓延

 

 

 

嫩  芽

由节气发起成立的这个诗社

集中了植物界最优秀的社员

小草、树木和花儿

他们奔走相告

争先恐后地填写绿色的登记表

 

鸟把一声羡慕作为报名费

交给了严格把关的森林

三月的雨水也诗兴大发

偷偷在夜间发表尚不成熟的诗篇

 

与诗社同名的芽们

很有点养尊处优的意味

他们高呼着雷人的社团宣言

让每一片新叶都成为料峭的叛逆

 

而我心上的那个蕊

也早已蠢蠢欲动

一首十四行的爱情表白

是讨好春天那位社长的见面礼

 

 

 

豆  荚

作为一颗豆老大

我知道

谁与我的关系最近

那些小小的房子

住满我绿色的兄弟姐妹

双胞胎三胞胎四胞胎

我试着区别他们的样子

免得落地后

大家分不清自己

 

我躺在温暖的床上

密不透风的心思

惹得同胞们窃窃私语

秋风打扫着屋顶

悬挂在丰收里的表情

比我们的成熟

还要焦急

 

我拍拍老二的肩膀

把想了一季的话

悄悄地耳语下去

于是,一股浓浓的亲情

从居室里升起

爱与被爱

在豆子之间传递

 

 

 

油菜籽

春天携款潜逃

满野的黄金

兑换成菜花作废的支票

你轻轻的一声呐喊

加快了季节的心跳

 

幸亏有你这风景的余额

充实绿的空壳和眼的迷茫

我感叹你家徒四壁的住房

只剩下热切的渴望

炸响十万座香油作坊

蓝天下辽阔的脉搏

是你精神的利息

随风高涨

 

幸福指数在镰刀下上扬

五味的铁锅已经烧红

等待你倾倒热情

激起欢乐的火光

 

 

 

水  仙

用一盆浅浅的水

养活一位可爱的小仙女

世上要有这样划算的事情

那该有多么得意

 

我从来没有

与心仪的女子如此贴近

尽管寒冬像封建家长

我还是看见了你洁白的牙齿

以及被翡翠衣衫包裹的身体

 

你姿态优雅,吐气如兰

比氤氲的梦乡还要美丽

而你的倔强

冲破比腊月更冷的束缚

让邻近的一株花草惊讶无语

 

我无意打听你单薄的身世

只是狠狠地盯着你

恍惚中我们从春节私奔

一转身已经是携儿带女

 

 

 

鹧  鸪

木版画中的古典意象

乡土诗是鹧鸪的故乡

 

柳芽儿望眼欲穿

被寻觅的老家

有关春天的消息

被其他鸟儿哄抢

 

如果换成我的呼唤

爱情将划过那一片天空

它的剪影迷人

穿灰衣的孩子

被穿红衣的少女仰望

 

对于三月

不必轻下结论

一片黛瓦振翅欲飞

一树桃花行将出轨

长一声短一声

在童话的眼中

年年目空一切

 

 

 

薄暮时分雨夹雪

与梅牵手

纤柔的枝条空空

梅胸有成竹

喜欢在入夜之前

闪现几星花蕾

一朵一朵的慧眼

让天地惊鸿一瞥

 

我要在眉心落墨

以画的绝妙

触及梅的秘密

琵琶协奏

我无法想象

音乐如何使宇宙变色

 

江河在远方眺望

迟来的冬天独立苍茫

我对梅表白圣洁的幻想

魂飞魄散的梅

在年底遗留一缕淡淡的暗香

 

 

 

芦  苇

季节开设的书法班

让目不识丁的荒滩

伸出一支支绿色的毛笔

它们一横一竖地写着

乡村凌乱的身世

渐在田字格里工整

 

我的柳堡

从仿宋体的原野上

描摹着正楷的春意

一群野鸭

在湖边的砚台里磨墨

鱼米之乡的草书

潇洒出十万亩的希冀

 

作为一枚闲章

茅屋盖在倒叙的空白处

螺蛳从水底爬上来

钤上收藏者的私印

芦笛虚构着风景的价码

像是拍卖行落槌时的余音

 

 

 

庭  院

庭院在倒叙里

护着我们的童年

被青苔重复着的回忆

是青砖黛瓦披着的外衣

 

叩响黄铜的门环

民俗的长廊

让灯芯绒一样的时光

从明清的意境里窜出来

屋脊上,猫非古典的叫声

碰疼了绣楼深锁的春心

 

井,从旧事重提的视野里

窥见了满月的秘密

花格子窗上漏洞百出的诺言

辜负了少女私赠的金银

 

忠诚的石狮

看守着檐下终年的雨滴

石阶把伦理推到了码头

乌篷船载着庭院的梦

伴老黄历的一声叹息

随波逐流

 

 

 

老  桥

在小镇的边缘

老桥娶疯长的野草为妾

流水做着似是而非的家务

桥栏翻弄着弧形的账本

一对桥洞耳语着

木讷而又缠绵

 

我沿着小小的台阶

找寻缝隙里的呼吸

想把有裂纹的旧梦

从青条石中

不合时宜地唤醒

 

你以民国初年的方式

徘徊于桥上

从古朴的榫卯里爬出的藤萝

遮掩了桥的知名度

破旧的亭阁像一只怀表

记不清你砰砰的心跳

 

撑油布伞的姑娘

被桥头上的风吹进了典故

蟋蟀清越的吟唱

如同你对另一种因缘的仰望

 

 

 

周庄的夜

画里挤满了全国的口音

来自世界各地的脸

成为一幅水墨的点睛之笔

乌篷船,在宋元明清的意境中

咿咿呀呀地叙述

被现代版的词牌打动的夜

让周庄的梦

有了庄周般的倒影

 

吴侬软语是一壶上好的茶水

由烟雨刺绣的江南

飘扬成经典的花头巾

油纸伞,撑起了杨柳腰的惬意

双眼皮的石拱桥

被小家碧玉式的灯笼

领进了美学的封面

 

一把团扇

无法煽动更多的情愫

名牌的周庄

在朴素的月亮下面

成为精神地理的导游

 

 

 

湿  地

故乡总有她庞大的子宫

湿地是铺陈在

桨声与远帆之间的

一张梦的暖床

被月亮打上的胎记

在湿地微醺的气息中

落在老家的池塘里

满目的野花跟着开了

一尾鱼企图从希望的羊水里

挣脱而去

 

从放低的草和果实看去

湿地还剩下一声干净的鸟鸣

我试着抬高丹顶鹤的脖颈

把黎明的露珠

洒到喉咙与乡音的夹层

让朝霞中的分娩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麋鹿沿着脐带的方向奔跑

我站在湿地最柔软的位置

看阳光下的乡亲

向生育能力强盛的湿地

幸福地鞠躬

 

 

 

在生态园

一打开这个简介

原生态的风

便从纸上

把抒情的气息吹远

纯粹的风景

递给我儿时的记忆

植物野性而辽阔

一千只久违的白鹭

从中年视野飞过

 

惊异,亢奋,忘乎所以

一张名片渲染的骄傲

遮挡了江南之南的美丽

理想,爱情,天荒地老

长江的潮水沿着故乡的河道

奔腾不息

 

无法不改变生活的态度

花香踩住了我的脚步

一群放肆的山羊

领我走进幸福的江湖

情愿在心里辟一块类似的空旷

让任意的一片绿色

覆盖喧嚣

任意一片羽毛

成为我们自由的妆饰

 

 

 

柳堡的葡萄

在一粒葡萄里

我能品尝到柳堡的甜

青春期越来越近

作为爱的标题或者标点

葡萄掏出了毕生的黄金

 

枝头密集的省略号

吐露柳堡幸福的秘密

我只想用其中的6颗

把羡慕嫉妒恨拯救

 

过度的蜜

让辽阔的故乡醉倒

柳堡那铺天盖地的诗篇

把梦中的江南

渲染成激情四溢的家园

 

1.8万亩的祖国

葡萄是地理的图腾,

还是一面小康的旗帜?

圆润通透的鸟语

像大地写成的劳动感悟

而柳堡就是一坛

绝世的美酒

豪饮一杯

柳堡之外再无柳堡

 

 

 

在荷园

这是柳堡的皇宫

每天我都像皇帝一样

接受荷叶的臣服与朝拜

当我和故乡一起

在香风中微醺

红的,黄的,白的,紫的

丰满的,骨感的

那些娇艳欲滴的荷美人

——我是多么幸福

何止是拥有三宫六院

七十二嫔妃

 

朱燕作品

 

 

 

朱燕,女,江苏省作协会员、扬州市诗歌学会会长。大学开始写诗,于《诗选刊》《扬子江诗刊》《星河》《中国诗歌》《天津诗人》《江苏演艺》《扬州文学》《扬州诗歌》《文艺家》以及《扬州日报》《扬州晚报》副刊发表诗歌作品200余首。2006年出版长篇小说《躺着比站着累》。2014年出版诗集《红蜻蜓》。

风吹故乡

二十多年了,操持着洲上口音

在城市上班、买菜、与人打着交道

一下子就被辨认出来,那枚

怀揣的故乡的印章

 

梦中的一座桥

破了又破,无法抵达的

冷寂,在蛙鸣声中一次次

倒映出模糊的轮廓

 

这么多年,总是怀念老牛

一声哼鸣就唤来了炊烟

天上繁杂的星光

被萦绕在蒲扇周围的萤火虫,反复偷运

 

这个夏天我用文字再去

轻轻触摸一下凌乱的庄台

散漫的鸡鸭鹅羊,和

田间弥漫的绿意

 

触摸一下,镌刻在故乡额头上的

皱纹。用一股灵秀之风

吹拂去故乡

缕缕沧桑

 

 

 

春天,以一种消失抵达

1

我还记得去年春天的桃花

它复活在一只野鸭焐热的湖水旁

今年,更热衷于群居

用一张张粉脸

自诉,或者把更多的沧桑

表达清晰

2

蒲公英是没有根的吧?

即便它着地,即便发芽、开花

即便在空中

完成多少首,即兴之作

明年,又身处何处?

3

鸢尾花会唱歌

这是诗人的秘密

它的艳丽,不是为了集赞

是为了让更多的诗人

学会沉默

4

麦子,麦子

在跑着春天的马拉松

六月,它将带上金色的

奖牌

 

 

 

二月兰

早春二月的风啊,很野。

就像你赤足的脚步

在山坡、树荫下,发疯。就像一片

明媚的光线。

 

我的姐姐,在紫色雾霭中

裸浴。我的姐姐,

用发光的胴体,和整个春天

热恋。

 

 

 

这个春天,只是想多爱一点

时间的偷窥者,把视线拉得那么辽阔

借助风,我的胸膛吹成一片旷野。

这个春天,扶起一次次倒塌的岸,收容海水

仰望落日,这悲伤的陶罐器。

握住最后的一丝光线,等待

黑夜的复活。

 

爱过,每个亲人的脚步

向逝去的陌生人,致哀

 

 

 

从西屏山回来

西屏山,有个黑暗的洞口

一个星期从我身边吸进两个

熟悉的身影

 

3月27日早晨8点

主持一个人的遗体告别仪式,这涉及到

盖棺定论。

反复看着稿子,我仿佛一次次

走过他的人生。

这位宽厚的长者

最后,定会宽厚地带走人世间的一切

美好。

 

4月2日早晨,更像一个集会,我们

在车上热烈地谈论老人、孩子

教育、楼市。

“人生的终点站到了”

一个年轻人的提醒,让我们从一个现实

回到另一个现实。

此刻,我们还需要悲哀。

 

西屏山,一个送别场,一个

或远或近的目的地。

回来后

容我想想,现在和

死后的事。

 

 

 

三月末的一首

三月,我的忧伤字迹工整

从开始一直写到月末

早晨尝试添加一些感激

敲门声揿灭了手指的烟,我感激送报姑娘

顺便感激了一下

去年读到的一首桃花诗

让我的心澄澈了一年

 

我还要感激下,窗外的

一棵苦楝树

有风,它摇摆着说,不倒

苦水漫过躯干、枝条、树叶

就是人们称它:苦——楝——树

一块土地上

它,端庄地生长、芬芳,吸尘、入药。

 

 

 

在一条鱼身上找到光明

鱼是一个绅士

它在水中,吐泡、摇尾、转身

逼仄的空间里

做着一篇篇文章

 

它很悠然

谁说我不知道它的快乐

它的文章里

字字通向光明

 

 

 

隐秘的河流:灵魂

1

对于一条隐秘的河流

不要去问波浪,她的年轮

不要通过潮涨潮落的呼吸

测出灵魂的重量

2

把所有浪花插在瓶里

前面的脚印被后面覆盖

一条河流

不停地向前赶路

3

我的爱,全在这条河里

从三月破冰到四月水暖

六月还会涨潮

就像面对你,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4

不要用武器拍打河水

不要用双手拧干河流

那样会更汹涌,你交出的姿势是——

双臂伸直,像岸一样站立

 

 

 

拾穗者

大地浅吟低唱

交出一季的收成

 

拾穗者和鸟雀一样

喜欢上帝遗落在田野的金子

 

一阵鸟鸣后

他的背影在天空中

倒映成一道弧线

 

拾穗者每次弯腰

是向大地行礼致谢

 

 

 

再来时,桃花落了

昨晚打开

一首桃花诗

一早阅读

桃花说落就落了

 

无论桃花落了多少次

以何种形式捐躯

抑或,在失败中反复吟唱

反正,她说落就落了

 

就在我再来的时候

准备好以一种心情凭吊

在湖水还没有被野鸭焐热

黑天鹅的头蜷缩着,想着心思

桃花说落就落了

 

你什么时候再来

还不知道

如果桃花盛开,那时大明寺的钟声

一响

桃花会以流血的姿势

纷纷落下

 

 

 

祝  福

早晨,被早起的汽笛声唤醒

祝福你,幸福的人

你又要启程了

 

祝福你,忽然有了明日

祝福你,又有了新的开始

我还流连在一段旧时光里缅怀

 

今天,雨是新的

空气是新的

探出头的星星嫩绿是新的

我的那一方田亩哦

总也新不起来

 

今天,嘴唇是新的

甜味是新的

我那用旧的身体

何日才能返青

 

祝福你,幸福的人

能平静地去想一些人

祝福你,忽然有了新的开始

 

 

 

到江边吹吹风

那一年

我把一根甘蔗扛到江边时

半边江水,都甜了

 

江边曾经的小站里

汽车已经驶远

 

这个傍晚

我应该手握江风

蘸一蘸江水

为又绿了的江岸画上几笔

 

到江边吹吹风

让江风摇一摇江水

漫过岸堤

埋葬死去的躯体和足迹

 

再告诉江鸥

夕阳余晖溢出的鲜血,都是

真实的故事

 

 

 

一座森林的气息

“她的哭泣里有琴声

喘息里有森林的气息”

吉他手把高端的线条

随手勾勒,便已楚楚动人

 

再次走进森林里的时候

有点炫目

二月兰开得有点傻

比明媚的光线更热烈一点

 

森林里的新绿

客人般,怯怯的

不久便成瓢泼之势

 

一洼雨水映出的眉眼

有着顺檐滴落的问候

 

哦,这座森林

迷失在呓语和起伏的琴声中

 

 

 

盛  宴

1

七月的火迅速长大

空调让逼仄的空间宜人

蜷缩在屋内一角,我们把很小的心思

静静玩大

难愈的伤口使

室内一再降温

时光失语,填充一条缝隙

每抬头看你一眼

我心里就摆下:一次盛宴

2

十一月,我拉着你的手

在每一抹朦胧色彩和

腾跃的灵动处驻足

我们仿佛从二十年前

某个角落,一路走来

十指相扣

多像失落在报刊亭的一次次相遇

多像我遗落的

一次次盛宴

3

十二月的南方很冷

雪,也许下北方一样大的愿

我多想取出体内的火狐

为你堆一个雪人

围一条红围巾,戴一顶红帽子

打扮成你的模样

再一次,享受盛宴

 

 

 

春天的河流

以诗歌的名义,向四月致敬

这条春天的河流,溶解了

太多的诗意

这个月,我就是一条鱼

用腮去阅读,尾鳍书写

 

太阳的声音和绿的声音

随时敲打着河面

一切闪光的沉默,都已赶入水底

 

灰烬的余韵

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

杯中逝去的

都将进入,下一个轮回

 

 

 

春  风

春风能吹来什么,它就能

带走什么。包括

与花香相遇打起的生活的漩涡,以及

翻开一首诗,酿造的八百里春色

 

一串榆钱,私自打赏春天

未被赞美的

致命伤

 

那些在春天开放的事物啊

在短暂的时间里

欲生欲死。

 

 

 

四月一日

早晨,递给同伴一盒酸奶,缩回手

一饮而尽。称一位朋友

大公鸡。在所有的微信群,发布

同一个虚假信息。

 

然后,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所有

刺痛我肌肤的木刺穿上

善意的外衣。

 

 

 

在季节的门口张望

一架木质的竖琴

一群失散多年的声音

 

谁说季节的门口有签到簿?

那低头赶路的人

是否在一脚迈入一脚迟疑?

 

有比蓝更蓝的天空吗?

一定有比黑更黑的夜晚

 

 

 

一个下午,没了

琐碎之事完了

一个下午也被谋杀了

一个下午如此庞杂、臃肿

如此汹涌澎湃

 

指尖在缝隙间舞蹈

生命被割成碎片

最大的那片,不知能否装满富足?

 

我惊恐于双手如此拮据

如此困顿

没有一点点时间的

余粮

 

 

 

瞧,那颗星星

那颗星星

钟情于闪电把夜幕

拉成弧线和呐喊

钟情于,一匹枣红色马的嘶鸣

 

它是素未谋面的祖国

是抵达朴素的天堂

 

把闪耀还原成简单

就像一片雪花

仅需要一片雪花的地方

存放安静

把温暖延伸为辽阔

就像一线阳光

拉着一线阳光的手,传递

 

那颗星,在峡谷里响起回声

它是盛夏堆起的

一座雪山

 

 

 

乌兰巴托

店里,传来左小祖咒的《乌兰巴托之夜》

一条街的黄昏在借酒还魂

 

五月,离夏季的雨水还有50公分

乌兰巴托喑哑,短促

皮囊里装着一百头向前奔跑的牦牛

 

或许,我们都应该羞愧:

倾向于长调和抒情。

 

傅强作品

 

 

 

傅强,生于上世纪60年代末,20岁开始自己的诗歌创作,陆续在各大报刊发表过多篇作品,著有诗集《烟的眸子》。扬州市广陵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人与世界日渐疏离,只有进入诗意的构架,生命与世界才变得合情合理。诗人坚信并且依赖着这样一种诗的力量。

我一只手冷

我一只手冷  一只手热

仿佛被白天与黑夜撕裂的碎片

钉死在十字架的魂魄是挣扎的原因

固守凝成一场伟大的沉默

 

深入假寐  面色绯红如尚未

绽放的神秘  迷失都是妖娆的

错综的记忆不知真假  渐渐

收紧  完成了茧的包围

 

咬破时间  像是刺破羊水

悬挂在生存的边缘  身上带着血

用哭泣试探  却睁不开眼睛

 

直到那道影子站了起来

若无其事地穿过我的身体

回到光

 

 

 

看不见就不再有

1

不要紧  真相会被温柔地

扼杀  就像在夜空捻灭几颗

微弱的星  调节到合适的

亮度  谁都看不见

我们脸上尴尬的羞耻

 

看不见就不再有  再也

不能看穿折叠起来的

岁月  舌尖与习惯合谋

重复让谎言加冕  学会

坐在镜子面前顾影自怜

 

谁会教我如何用符号掩埋

隳突而过的形迹  我们

腾空自己的头颅  用灿烂的

手势认可繁荣的虚像

2

一片雾霾足够割裂天空的

联络  足够断送擦拭干净的

视觉  别在梦里等我

我已逃离出来  当冬天隐入

肢体  寒冷让思想抽搐

 

收到的信总是空白  天

黑得透不过气来我竟还想

看见天蓝  还想看见远方

还想看见不受操控的记忆

其实只是  我想看见

 

我们是自己的猎物

听不到声音会痛

听见心跳也会痛  这种痛

也许就是  世界的痛

 

 

 

街景溶解  雨丝纠缠着

潮湿的记忆  隔离了远方和梦

眼睛模糊  无法抵挡的暴戾

曾经是我在夕照里  爱慕的云

 

雨水已经连成了片  花瓣飘浮

如局促的呼吸  细节再三被过滤

低头去看吐着泡沫的积水

它打破一切虚像  世界陌生

 

不再确信抬头又或低头就能

看见真实  云雨的关联急遽放大

难分难舍  但我不再认得

 

伞柄仿佛勾着肩头的手臂

这叫我心安  叫我忘了

第一滴雨点砸中视线的那种疼

 

 

 

芒  种

我什么都带着了  眼睛和

耳朵  呆萌的玩具熊  一触

即发的伤感  以及无人在意的

诗歌  什么都带着

在每个不知道明天的夜里

我便不怕无家可归

 

声音已被抹去  履带碾碎的梦

痛入骨髓  佛头落地  破碎的

肉体终成一堆无动于衷的泥

未来和头颅  一半死于刀镰

一半劫后重生  这是掠夺与

播种的六月  那一次  我哭过

 

我当然不肯再哭第二次

哪怕眼泪  是干净的

 

 

 

雪  止

雪止 冷 一个漫不经心的

隐喻 呼吸的空虚冻到坚硬

每一种生活都回到白纸 经历

与未来 谁更诱惑 已是悬疑

 

腊梅独自香着 通过雪人 重新

安排五官 重新书写自己的名字

在此之前 我们的自信彼此碰撞

太脆弱了 爆响骨裂的凄厉

 

在冬天醒来 在檐边冰凌上读取

透明 天蓝了些 我们没看见

夜雪如何以轻盈修补破碎

雪不肯与我们同行 像一个传说

 

跌入冰点 行走更难了

我悄悄握紧 在雪中暖了的手

 

 

 

遇  佛

1

千变万化的颜面缓缓膨胀

浩劫静静开始  雾霾

遮蔽了天蓝与星宿  丢失了

方向  跌落在一个古老

却掏空年轮的国  眼看着

历史被胁迫  被剪接

成为我们自慰的表情

 

那是一种闪着光的荒漠

坐拥着人多势众的孤单

波浪起伏的脊梁松散而粗糙

开始以误会引导灵魂

看似无辜的无赖  拉远了

我们与永恒的距离  在

陌生  在无法苏醒的梦中

2

在一次呼吸中受伤

大声咳嗽  突如其来的

窒息把瞬间迸破为陌生

我看见一粒沙和另一粒沙

擦身而过  在祁连山与

黑山的夹缝  在沙漠中

我梦见自己  是一条鱼

 

骆驼在远远的沙山

水在随身的杯子里

身后的足迹转瞬即逝

崩颓的城关是意味深长的

谶语  神话集体消失却

因迷失发觉无限  我已

选择了智慧以及忧伤

3

蛇行的绮梦蹂躏着绿洲

羞耻与快感让生命

躁动不安  敏感而兴奋

风尘的感觉都是错觉

都是被殖民而不能自知的

贪嗔痴  文明是一次

用体液替换血液的猥亵

 

无动于衷的天地忽略着

无所适从的行走  试探欲念

流泄的道路  彷徨注定

是无法翻页的故事

在语义模棱的预言中磨消

岁月  直到有人发现

在人声熙攘中坚守的沉默

4

守着一己小小的落寞

体虚得像一片沙漠

贫瘠到无处攫取  目光

回到自身  除却本能

一无所有  像接近肤色的

沙漠  痛苦无比清晰

疲惫了无处生根的想象

 

在砂岩开凿洞窟的人

是学着回头的人  我从异乡

而来  带着影子里

浓缩的忧郁  轻轻散入

千年穴居的宁静

仿佛续接了脐带的断裂

还原那种属于子宫的黑

5

洞内  有酣畅的生命

灵魂的穿越在洞中轮回

以绝望节奏撞击胸臆

受惊的飞翔便不再栖落

忽然渴望  没有过去

便凿开自己的洞穴  然后将

身外的万象一一删除

 

坐下便不肯再出来

不让冷风吹起的沙粒

迷住了眼睛  相信奇迹的

就能创造奇迹  从心底

孕育  低垂的佛头神情

安详  任凭虚空在洞外

表演他们被阉割的自由

6

阅读的表情不悲不喜

在具象幻象的交叠中看清因果

掌纹在拳中挣扎  仿佛

听见旧时激越的琵琶

断续的曲调推向高潮

只需要一个刹那  但终于

选择了定格  选择沉默

 

来过的还会重来  一边

好奇  一边漫不经心

这一次的散场还要多久啊

进退失据的世界欲罢

不能  如何消除先天的恶意

我们以沙漠的纯度

发掘流泪的理由

7

所以无所顾忌  因为我们

虚假  因为我们追捧虚假

沙漠假装沉睡  不再理会

虚浮的践踏  拨开砂砾

还是砂砾  但坚信索取的快感

我们比绝望更危险

因为我们  无视危险

 

在莫高窟  我看见一道

诸神的门户  但我是

路过的众生  来了  走了

淹没进芸芸众生的惊叹

只有逃入壁画的众佛

在岁月里斑驳

在沙漠深处悄然入定

 

 

 

无言的春天

我进入春天  枯冷的季节

渐渐融化  渐渐滋润和妖娆

花瓣上感觉的心跳

似曾相识  又不敢确认

 

你认得的都不是原来的

视线触底  反弹  与花香

彼此纠缠  语言越来越模糊

记忆拉拢又嫌弃着现在

 

模仿过世界  出入于樱花

开落的隐喻  一时间呼吸急促

花影摇风  难辨生死

 

我却无言以对  而键盘上

静止的手指  被发芽的字符

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疼

 

 

 

醉看黄河

1

一饮而尽  便点燃

喉头高亢的民谣  思绪

会泛滥  左冲右突的想象

会淹没生命的谜底

 

但我将吐出心底的那条河

那条系着落日的长河

血管里放纵着叛逆

那浊浪翻涌的意象

流出无今无古的痛快

2

从巴颜喀拉的石隙迸出

黄河之水天上来  从天庭

叛离的灵魂注定曲折的前程

曲折如大漠的一缕孤烟

 

那是大禹也无法降服的桀骜

一头撞向大海  改道改道

一再拒绝成规的羁绊

灵动的身腰  全无

世人眼中泥沙俱下的淤滞

3

中原  一个纷争的地带

入关与出塞  合奏着欲望与现实的

交响  让大河躺成

无法抿合的一道伤痕

 

谁都会有挣断脐带的痛

而咆哮进脉管的醉呢

迁客说客和刺客  都已

有心无力  在阳光下曝晒阴影

任凭灾难抹平理想

4

逐水而居  祸福与共

人的故事介入水的故事

可能还是  泾渭分明

 

岁月逝去  不再清白的历史

扭曲成苍凉的浑黄

最终沉淀为我们的肤色

 

成人的意味总是迷茫

传说河  是一种过程

分不清是追寻  还是躲避

5

但无疑  这是民族的母乳

从山巅到海角  从商周到未来

拉开介于沉与浮的距离

又或是幻与真  以水的隐喻

 

谁能淡忘壶口的飞泻

以及龙门的飞升

 

笔画纵横  写满背水一战的

壮烈  顺流逆流  无非

选择之后  无法回头的必然

6

羡慕起伏不定的生活

对脚踏实地的平凡于心不甘

常常误会滋育生存的河水

劈断了我们  另一半人生

 

船工号子无奈而又无畏

 

羊皮筏子带我们从此岸

到彼岸  彼岸到此岸

相同的贫瘠

叫人怀疑  渡的意义

7

又一次纵容明天缓解我

今日的冲动

把流浪的历史盘作年轮

 

力尽的波涛跌成浪花

我从呼吸里分离出梦想

举杯  想拥抱一轮明月

哪怕此际  越饮越渴

 

泛滥在体内的大河

夺眶而出  从天蓝奔向海蓝

 

 

 

镜像仁丰里

1

喧嚣已经合围  那条旧巷

四面楚歌  仁丰里

是一条曝晒于涸辙的鱼

陪伴着历史  相濡以沫

 

窄窄的巷道有长长的故事

大广角失去用武之地

细琐而舒缓的生活

无法被时代笼统地阅读

2

据说  可以用微距模糊背景

细节遂由小变大  小巷上方

招展着衣裤  西皮流水

定调了棋枰上的楚河汉界

 

至于快门  是一种态度

让刹那摆脱时间的挟持

有人慨叹着岁月太短

又有人发现岁月很长

3

零星的片段被视线剪接

我们开始敬畏时间  小秦淮

水浅了  老汶河已遭填埋

喑哑了赞花宫的仙坛余韵

 

默默的石阶上  青草

玩弄着光影  它听见过

坊间的家长里短  还有

旌忠寺  悠扬的钟声

4

文选楼中  蠹虫吞咽着

藏书的寂寞  墙角撒尿的小狗

没看到无处结巢的燕子

以及那颗不得不离去的心

 

当我们放弃  生活

才会斑驳  所以我总假想

长镜头  会把历史拉回眼前

好像我们  从未分离

5

马头墙披挂着凌霄花

昨夜的蟋蟀声  已随露水一同

蒸发  而生着火的煤炉烟霭

弥漫  旧巷的颓废悄然溶化

 

我想将这些拍成相片

收在手边  又怕镜像的永恒

会局限  会僵硬

僵硬到我们再也没有以后

 

布兰臣作品

 

 

 

布兰臣,原名蔡明勇,扬州诗人,扬州市广陵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上世纪70年代出生,扬州虹桥诗学博物馆(虹桥书院)创办人,“千纤草”品牌创始人,早年在榕树下、天涯等网站发表小说、散文近50万字。自费出版过长篇小说《水葫芦花》,2014—2015年先后在《扬州文艺家》《江苏作家》《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探索》等杂志上发表诗歌多篇,2016年在《扬子江诗刊》上发表长诗《恐惧》。

避风港

那朵花,趁夜深人静的时候

开放,像一匹丝绸纺织品

悄悄地喝着水

向四周发出隐秘的警告

而水

光滑的平面,丝毫无凉意

像镜子的表面一样整洁

面无血色

无意挑逗

电话那头发出噗嗤笑声

一个女人残疾的臆想

暴露出她身体的缺陷

以期弥补

这个世界欠她的诸多领域

她的感官闪动在她四肢的

波纹里

香味散发出来

像玫瑰花一样浮出水面

而水浸染着她的想象力

 

做梦的人跳离出来

站在河岸高处

而他的落脚点,浸染在

杳无的“不可知处”

这时候,花朵开始呈现红色

并沾着水

弯下枝条

身体里溢出一缕漂浮物

一匹觉醒的小母马

悄悄地舔着河岸边的草皮

人群纷纷离去

周遭没有可供他们呼吸的空气

花瓣的柔软曲线

慢慢演变成

一团无法在纸张里呈现的文字

脱离那些壳或者那些琴弦

仿佛一枝神圣的蓓蕾,独自绽放

在古老的小巷子里找寻它

深处的遗产,纪念碑上的汉字

 

水池里胆怯的五彩鱼类

在惊悚的脚步声里,像

风筝一样盛开

泊在异国他乡

没有共同语言的新环境

听见玫瑰喝水的声音

一位后工业女神的高雅情色

最美的风景不是穿什么衣服

而是剥夺她的一切

 

移动的陆地

一群有着异常欲望的植物

结出了一束鸡蛋花

红色的根系全部淹没

它们与极其普通的马鞭草混居

紧紧关闭它们的门

一阵狂风掀起它们的帆

切断了它们的生机

把一片荒芜的走廊

一直延伸到那些

鸟雀停留的地方

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惊醒了那些在船头用手机拍照的人

 

他们曾一度以为这个地方是避风港

随着一群草木向对岸推进

而对岸并无岛屿

了无勃兴

几个垂垂老者偷袭了死者的领地

野菠萝的藤蔓爬上了木筏

木槿花依着桃金娘

而那些红色植物

亦水亦火、亦雌亦雄

打通了天地万物之间的隔离

把秋茄子、蜡烛果、木榄、海漆等

木质类组建成一个潮间地带的

共同体,以抵抗

冲击、塌陷、缺氧、高盐分的

险峻环境

一阵飓风下,一条

摆满了古陶器皿的街道

慢慢荒废

然后,成熟的果子里长出新的幼苗

它们纷纷逃散出去

在松软的沙滩上

随意奔跑、自由结合

在水火既济的南方地段,组建成

一种新的威胁力

 

 

 

小游船

1

风吹散了苦楝花的紫色

吹散了桥上的行人

木质瓜皮艇划破了芦苇的绿

燕子一回头,发现了

蛎粉墙的秘密,以及乌篷下

藏不住的一丝月光

小曲有些浪

轻薄男人向着桥东呼叫

她叫钟莲吗

有一个客官丢下了同伴,上前

搂抱她,船倾斜、摇晃

尖叫,酒杯滚落

一条鱼跃出水面

柳荫下,船娘们的

丈夫正开始备料、煅烧、细磨

粉墙黛瓦下,隔壁的船娘摇着橹

端庄优雅地回答问题

浪子的诗句跌落在船外

一支纤纤玉手笑指岸边踏青的人

韭菜黄的嫩香,声音甜甜的

一碗鱼翅饭要五百文铜钱

扇子上的题诗里有一句看不懂

“淡烟芳草旧迷楼”,桥上的

乞丐吟诵起来

几粒碎银子,兴奋地丢进长竿布袋里

可以封奴家为“赵倚楼”吗

水色渐暗,琴师从震荡的弦边

站起身子

茶几上,两个客官伏案不起

另一个仍在吟唱他的新句

落霞贫贱照天烧

2

这时,桃与柳恰巧迸裂出

零零碎碎的古筝声

仿佛有些春风春雨

在小秦淮河北段,从冶春的腹肌

沿着河岸向南延伸

没有在意过

彩衣街地段,有这座

大东门桥,隐约窥看到

那座朽旧的四望亭

好多年前,战争已经从刀枪转到

心灵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桥边有一棵榆树

垂着枝,身子倾斜下来

无限接近它在水面的倒影

风,没有破坏它们的对称

以及叶子间烟雾缭绕的细碎物质

在光秃秃的坡地,清晰的斑点

藏着几个梦游者

他们有不一样的楼阁

美人靠在红色栏杆上招手

俏皮的游客模仿着她们的娇媚

有人拍照,镜子里的小划子

秀才从不肯摘下自己的帽子

两兄弟一直在船上争吵

他们在语言的风格上遭遇分歧

大东门桥可以做证

一条狗正好走过去

谁都没在意,桥坡下的人家已经开始做饭

他们要赶着去明月书场

大东门桥南边,一家社区的文宣部

正在给诗人们发奖金

现在轮到了北柳巷,董书生的房间

在东侧桥栏杆,这个角度最佳

拍出了整首诗的意境

作协主席说:这几乎是全景

3

从北水关到大东门桥沿岸

当年的公园、图书馆、大戏院

均已不见,唯有讲经墩上

遗留着几朵落花,簇拥着那一个

瘫坐的乞丐,他拉着悠扬的

二胡曲,像一位启蒙者

悄悄告诉我:人世间

有一些尤物,比如雨中、女人

一把伞下,我们同行

到了北柳巷,这古老城市的

至高点:龙背

此处已退化,一个狭小巷子

掩映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千万不要答应成为一棵树的朋友

更不可与小秦淮河过于亲近

否则我们将被一些普通建筑物击败

那些树荫背后的事物,从宋朝开始

就已朝我们逶迤而来

并让傍河的摊贩们引为笑谈

包括画舫录在内的古书里均有记载

古老的居民们用这种方式

嘲笑着历史

一边繁盛,一边倾圮

 

 

 

无名河

茅屋前放着两张木椅

它们分别有着不同的木质与条纹

一个色泽偏亮,另一个质地灰暗

人类常常纠结于自己的选择

那两人坐着,他们的面前摊放着

一堆杂乱的菜蔬

有时候,幻景会把不同的

时间段与本质相悖的空间

揉搓在一起

他俩,一个曾经是监狱里的囚徒

另一个白发老人已故

 

他们开始对家乡的芦苇赞不绝口

一个真实的场景击败了幻相

站在他们身边的一个旁观者失声痛哭

胸腔里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委屈

生存空间引起了他们的强烈反思

一个第三者,抱怨他的亲人们

“绝不该对穷乡僻壤产生迷恋”

 

这种迷恋已经历了好几代人

他们依稀记得,苏州阊门外的

老宅子、扬州皮市街的前店后院

运河边的千棵柳

一条无名小河,像一根丝线

串起他们祖祖辈辈的姓氏

是谁?对着村后那些成片的油菜花

表示了亘古以来的唾弃

 

他们杀死了河边的那条蛇

水边,那一圈扭曲的白色肚皮

慢慢化成碎片

只是友谊的一丝裂痕

结果演绎成一场你死我活的凶杀

表面上很平淡,现场根本没有一丝血腥

一辆计程车被拦截了下来

身体里的无名火,找到一个泄洪口

最后,当黎明升起

躲在角落里的人站了起来

绛红色的草丛,只是遮住了

他们的眼睛

他们很快淡忘了那些狰狞

 

 

 

天宁寺漫游曲

你不可对身边那些复杂的

事物视而不见

也许它们只是一些淡淡的

形体、泡沫、摇曳的光影

许多秘密,藏在这千百个黄昏里

当我路过天宁寺

你像一座

栽满女贞树的

地下隧道,直通我

童年的蒙蒙细雨

你以为我们的距离很近吗

我们之间,隔着一颗星星

另一颗星星遥远而无形

你在我眼前的实景很模糊

而在我的记忆里却异常清晰

比如那些黄色的屋顶

红色的柱子

一个满脸沧桑的老者在银杏树下

铺开一张宣纸,挥毫泼墨

涂抹着他脸上的皱纹

河水里泊着的灯笼,向我的眼里

吹着噗噗噗的睡意

这个地段,我必须接受你的安排

度过了一些很奢侈的光阴

 

 

 

蜀冈漫游曲

这是什么地方?起初

就有许多不确定因素

而这,到底是我的

亲身经历,还是

我的祖先遗落在我

基因里的旧梦?那个地方

应该是仪征境内的

某个乡下景点

我租了座一年期的度假小屋

仿佛是为了躲避战乱

那时,我多想每天安静地读书

一条湍急的河流,高高的岸滩

我踩着松软的悬崖

幻想自己会掉下去

然而,事实正按照人的幻想

发生一些变化

——我掉下了河滩

仓皇失措中,我爬到了一个木屋前

“后宫重地,怎么可以擅自闯入?”

木屋里的售票员严厉地盘问我

她刁蛮地倚在木板门框上

让我掏出所有证件

我只掏出了身体里的一些诗句

我天真地渴望得到一些爱情

期待暮色降临

那座小木屋凌乱不堪,需要整理

简陋的木板床

室内泥土的地面有许多裂纹

而诗友们一个个离开了我的酒席

泥泞的坡地长满了卷柏草

它们的根随风浮动、漫山遍野

而我,何时才能抒发完

我心中的暧昧

 

 

 

北门桥漫游曲

北门桥,车流穿息不止

这个时候,超级豪华的阵容

突然演变成了一场儿戏

一位仁兄骑着辆嘎嘎响的自行车

轻飘飘地吹风而过

这种场景,大家心照不宣地彼此遗忘

整个上午,相安无事

下午三点开始

从北门桥,路过汶河十字路口

在街南书屋边

几乎是十分钟内,连续偶遇了

三位老朋友:摄影师、书法家、诗人

大家擦肩而过

感觉我们已经成了杂碎被对方忽略不计

像几粒尘埃,或者

一颗被技术处理过的花椒种子,失去了

发芽的机会,仅剩下一圈

五彩缤纷的皮囊

三十年前走红的那首诗,至今尚无结尾段落

不断调换的满墙壁的字画,部分宣纸已经起皱

一些空白的相框装满了抽屉

西泠印社的老会员又开始上涨他的刻印价格了

而我的艺名至今尚未传播

甚至还没有登记注册

那株珍稀的青檀在移栽中遭遇死亡

桑、竹、麻们,也岌岌可危

浸泡、灰掩、蒸煮、漂白、打浆

还差十八道工序呢

即使我们的艺术作品成型了

我们依然遭到冷遇,甚至

视而不见

“思想”——

在艺术中没有你的独立生存权

那位老画师,生活仍然不能自理

北门桥下,花鸟市场人声鼎沸

“哎呀,我的鱼缸里又死了一条金黄色的鱼!”

 

童国华作品

 

 

 

童国华,男,1970年6月生。江苏省海安县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学时代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诗刊》《诗神》《青春》《人民日报》《新华日报》《扬子晚报》等各级报刊杂志发表诗文1000余篇首。著有《最后的华章》《真情永在》《我在世界上还有童话的地方》等诗歌、散文集7部。曾获《诗刊》征文奖、南通市人民政府文艺奖等多项奖励。公安文艺作品获得过全国、省、市公安文联奖励。现供职于海安县公安局巡特警大队。

白  鸽

像一把利刃划开了村庄

白鸽

秋天的自由女神

我钟爱着你贴近泥土的飞翔

把十月成熟的植物

一遍遍地抚数

白鸽

你比田垄还要秩序

你比秋风还要温存

就这样捷飞

擦过扶桑鲜绿的海洋

阳光下

你飞出浪花一般的景幻

村庄静谧

哺育我的村庄春华秋实

此情只待我想起写诗

白鸽

你是暖暖的乡音

你是和平的主题

美的主体和客体

吉祥或者歌唱

我眼里布满白鸽的倩影

白鸽眼里满含我的希望

飞吧,飞吧

银色在金色里徜徉

这儿没有楼群

没有华尔兹

但我幸福地抬起头来欣赏

你翅尖上的舞蹈

像我情人!

(两年前

在吴王的小战场

我置身白鸽飞临的季节

不觉潸然泪下)

白鸽

你一生的行为都这样

超尘脱俗吗

假如度过了这个秋天

还能展翅飞起

你就是我永恒的少年时代

于是,如果你是我生命

承前启后的坐标

我情愿伴你归依村庄

白鸽

我知道你整齐、洁净、空灵

是要删除我生命诗行里

忧伤的长句和短句

在我灵魂驻扎的乡村里

我接受你带来的全部的

向往、梦幻和福音

 

 

 

春天,捎给故乡的三句问候

第一句捎给油菜花

问候她遍野、金黄

转瞬即逝的灿烂

在故乡

我淳朴、慈爱的母亲还好吗?

 

第二句捎给桃花

问候她层叠、艳红

随风而去的妖娆

在乡下

我鲜艳、唯美的爱人还来吗?

 

第三句捎给野菜花

问候她丛生、洁白

辗转落尘的美丽

在家园

我蓬勃、倔强的姐妹还多吗?

 

 

 

春光书

一朵花欲望的程度

春光会告诉你

她鲜嫩、饱满与青涩的面容

勾引了无数好色的目光

不请自来

春风十里流年相惜

春光里

我愿与所有植物

谈论她青葱的岁月

油绿、安静

我愿与这样良好的日子

互诉爱慕

我愿轻轻一吻

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

鸟语花香破茧成蝶

在春光中飞翔

菜花金色的家园

住着桃花杏花姐妹

住着依门而立的相思

住着晓梦春愁的怀念

住着一江春水

涤荡无尽的岁月芳华

绵绵无期春花秋月

在春暖花开里流连

面朝花海

预约果实的婚期

尘世有多么幸福

春光会告诉你

在今生今世的家园

也曾有过今生今世的爱情

也曾有过今生今世的等待!

 

 

秋光书

所有落地的阳光

都被反弹

投入秋天饱满的怀抱

世界恬静并且温暖

一片羽毛缓缓

沐浴秋水

就像是一首诗

在秋天的气息里抒情

多姿与斑斓

令秋天的光芒胜过想象

翩翩双双地

徘徊着矜持和丰饶的浪漫

所有飞鸟

都在翅尖上跳起华尔兹舞

秋光里传来

超尘脱俗的歌唱

欢歌与笑语

跨越秋水门槛

听一个多情的主人

朗诵着秋天的童话

白桦林倾斜秋天的身姿

五谷丰登的请柬

搭上季节的班车

于香气滚滚的秋光中奔驰

所有落地的祝福

都被收藏

装入秋天火热的胸膛

秋光中的大地黄金灿烂

 

 

到庄稼地里走走

(组诗五首)

清水流经村庄

赤膊卷腿的百姓

在六月热浪之中

走过干涸的村庄

六月村庄

苏北大平原

无遮拦的袒露

渐次接近阳光的黄金颜色

这时候 迫切想起

或需要的呼唤

就是流动着的水了

 

清水流经村庄

有鱼的源头

生命的清水绕过民歌的号声

在富庶与荒凉筑堤的坝上

清水流经鱼米的村庄

 

赤脚卷腿的农人

在隆隆的机器声中

走过淌水的村庄时

满眼都是梦想的绿色

我也下地 看软软的水草

看流水淌过我轻细的手指

 

我也蘸墨写诗

当清水流经安贫苦素的村庄

我也赤脚 随水

蹚过我情人一般的土地

 

 

 

我感觉收割后的土地

我感觉收割后的土地

这埋藏黄金的土地

入土三尺 是人民

血水纵横的命脉

你看那恋土的根系

都是人民命运的大征兆

一次翻耕 一次播种

一次生命收成的卷土重来

 

我感受收割后的土地

这光秃里有几分平静的土地

有几分阳光和雨露

有几分期盼和渴求

铁镰的光芒

麦芒的承受以及喜悦

当牧歌袅袅于唇边

当记忆里再现

父亲的号声

农业的赞美

我感觉到生命中的满足了

 

是谁把种植希望的语言

留在这收割后的土地上

然后面对土地 一生倾吐

 

 

 

到庄稼地里走走

到庄稼地里走走

这是庄稼人的本分

无论你走到哪里

都走不出农事的追逐

 

到庄稼地里走走

一路上你踩过多少节气

春分、谷雨、小满、芒种

一生中你得掌握多少农业的术语

 

到庄稼地里走走

生命的本质贴近庄稼的流程

一株植物在你手掌上

苏北广大的土地

都听见你的呼喊了

心灵里布满感恩的你

开始和父亲说话

开始和母亲谈论

和擦肩而过的农民兄弟打声招呼

弯下身来捧几滴青草上的露水

有久违的候鸟飞过田头

 

到庄稼地里走走

收割后的梦幻还留在土地里

乡风纯朴 乡土厚重

平原上的高粱、棉花、粮食

多像一群循规蹈矩的孩子啊

 

只因我是一个歌者

我唱着生生不息的赞歌

在祖国晴朗的天空下

我赤脚的灵魂走过庄稼的土地

 

 

 

当犁铧把秋天的土地翻开

当犁铧把秋天的土地翻开

有南飞的雁队飞过

当母亲把种粒均匀地播撒

四野落下沉寂的歌声

当风送走候鸟的影子

新鲜的泥土被阳光温暖

当我写下的诗行

在土地上生发黄金的色彩

田园将获得新生的希望

 

田园将获得新生的希望

在土地上生发黄金的色彩

当我写下的诗行

新鲜的泥土被阳光温暖

当风送去候鸟的影子

四野落下沉寂的歌唱

 

当犁铧把秋天的土地翻开

有南飞的雁队飞过

当母亲把种粒均匀地播撒

田园将获得新生的希望

 

 

 

翻开冬日的泥土

庄稼在成熟后集体隐去

留下这生生不息的土地

翻开冬日的泥土

我听见广阔平原生命的呼唤

我敞开胸怀迎接世界

我把孕育希冀的心灵

呈献给勤劳的人民

我为沐浴光芒

而聚集过的丰收热忱歌唱

翻开冬日的泥土

翻动田园饱满宽阔的心房

我要为这绵绵不绝的收成鼓掌

为这一脉相承的喝彩许下诺言

我是珍贵大地之上奔跑的生灵

我要向油绿的庄稼学习

将梦想交给蕴藏生机的土地

我要向肥沃的土地学习

将喜悦交付给劳作的亲人

我还要为亲人祈福

用一生的光阴

诠释耕耘和收获的快乐

翻开冬日的泥土

呈现华彩人生春的渴望

 

 

 

故园之恋

(组诗五首)

蚕  豆

蚕豆开花的地方

是蚕豆美丽洁净的眼睛

春天为她写一首诗

她就竖起高高的耳朵来听

那阳光一样的朗诵

那雨水一样的抒情

 

蚕豆开花的地方

是蚕豆黑白相间的眼睛

春天为她唱一支歌

她就拉起长长的耳朵来听

那花儿一样柔嫩的岁月

那鸟儿一样自由的明天

 

是谁摘下蚕豆圆圆的耳朵

谁又对她讲述无忧的童年

 

 

 

夜来香

朴素的油菜花遍布四野

我的村庄 此刻

还有多情的桃花被星光绽开

还有一万条黄丝巾缠着记忆

弥漫夜色流淌的温柔!

 

我盛情地呼吸

却被麦苗翻身的泥土

那一缕沉香深深诱惑!

 

此刻 我在无人的夜里

流连忘返用情回忆

是哪一年的夏季

哪一位女神哪一位天使

迫使我的青春曾经绚丽?

 

 

 

在稻香里奔跑

母亲 请允许我

把你劳作的身姿当作坐标

让生命在这稻香里满怀骄傲

 

父亲 请允许我

把你嘹亮的号声当作口令

让青春在这收获里奋力前行

 

田埂上热切的呼唤

亲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云朵下金灿的浪花

原野透熟得一望无垠

绵绵不绝的稻香翻滚如潮

硕果累累的歌谣唱响四季

 

我满怀喜悦——歌唱

对故土、河流的感恩

我满怀幸福——歌唱

对汗水、收成的祈愿

我满怀豪情地歌唱

唱出赤子心中

美丽富饶的故乡

 

生我养我的乡村啊

大地之上 天空晴朗

请允许我托起沉甸的谷穗

将信念举过灵魂的头顶

在这稻香萦绕的秋光里

请允许我

谱出田园的颂歌

携手至高无上的祖国

一路高歌奔跑

 

 

 

麦苗青青

大雪中记忆 麦苗青青

寂寞的日子 麦苗青青

麦苗青青 三月麦苗不盈尺

麦苗青青 麦苗青青好日子

 

词牌中相思 麦苗青青

远方的爱人 麦苗青青

麦苗青青 呼唤人呼唤你听

麦苗青青 原野风吹回从前

 

田园的风光 麦苗青青

年轻的岁月 麦苗青青

问麦苗青青

一个诗人与她的距离

所有好日子都叫怀念

 

 

 

故园之恋

我很珍惜这里的拥有

那些风中的骨头

被土地收藏并且安息

我很喜欢祖先的命运

日出日落的日子漫长

漫长的平凡胜过一切

哦 家乡!

 

曾经五千年的传承

曾经二十年的离别

不见荒芜也没有忧伤

而今城市化的进程

迫使我的心荒凉和流浪

纵使我多情地来到

哪儿还有望乡的渡口

哪儿还有她日暮乡关的少年

哦 家乡!

 

推吧 推吧 满耳轰鸣

掳去我惆怅的田园美丽风光

我呼唤不住逃跑的

蝴蝶和飞鸟

我挽留不住澄澈的河流星光

纵然我热爱这里的一草一木

渴望一去不返的乡愁来到

可我只有绝唱在风中回响

疲惫的心离开无能为力的苍茫

哦 故乡!

 

苏若兮作品

 

 

 

苏若兮,原名邵连秀。原籍滁州,现居扬州北郊。著有个人诗集《缓解》《扬州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个又一个姿势

大余郢容纳我的那些年

河流的身腰都是粗的

小孩子放牛

山鬼和水鬼,轮番来勾引

 

姆妈肥沃,长出的都是漂亮儿女

槐花树上,大个子蝴蝶和小个子蜜蜂

又吵嚷了。有几个特别温暖的

同学。一个是写了很多封信的卢沁

一个是连手都未碰过的初恋陈海

 

 

那些少女

她们飞翔着

不落下来

 

我不爱仰望,只是担心

 

加上岁月的重量

她们会落下来

 

 

割  爱

它形成植物时

长势正好

 

时光跟着响动和寂静

一会儿崭新,一会儿枯萎

 

我是你的故乡又怎样

你只记得

却不能再回来

 

它形成植物时

你手里无刀

 

 

 

像梦一样

对于那个冬天

我失去了所有出生的芽苞

 

在异地,一棵芦苇

一株向日葵

都让我含泪生疼

 

播种的人呵

每年都收获一些皱纹和白发

 

儿子喜欢画画

他在我胸腔内涂抹绿色

越涂越幽暗,越涂越虚无

 

 

 

偏  偏

我被“空”绑架了

“空”作为风,阳光

雨,挨着心灵小睡的人

绑架了我

 

无论多么挣扎

都有辩词:

“这,与我何干”

 

 

 

你将如何度过夏天

我去问候了一下木头人

告诉他,我的人生又短了一截

安静的喧闹的

都跟着流水去了

我试着移动身体,让她走到边疆

一路上,尽是错误的前途

 

像辨认他一样来辨认一轮月亮

那么有难度。我要先承认我是贪婪的

在愉悦和美好间,现实和理想间

做到的就是无法取舍

 

想下去……想成瘦瘦的瀑布

想成长命的鸟。能分享

依偎,也能自由

 

 

 

我所说的微澜

要是成为风,能吹多久呢

吹不动时间的指针

但吹动一池水

足够了

 

我们相互消耗

自从有了小波浪开始

那么孤单的时光,也是起伏的

 

 

 

破坏之美

当你

给一片废墟以热爱

不是群居

也感到温暖

 

让梦从深夜里出走

让月亮从天空里出走

让蝴蝶从夏天里出走

 

以碎裂为证

我从你身体里

出走

 

 

 

风不能带走一棵树

或许,它真的知道自己的图腾是什么

当树叶落下,被卷向陌路

稀疏的枝桠间,是来呼吸的月亮

 

不要飞翔行不行?激荡的一夜

可能就是爱的一世

 

你来过——为了记住和见证

所有身体的外衣被剥脱

为了记住和见证

我是一棵慢慢光秃的爱你的树

 

 

 

这突然的悲伤

田野里,处处是庄稼植物

上帝给它们每一株都分配了一只蜜蜂和蝴蝶

 

在阳光明亮的时刻

相认,在阴雨连绵的日子别离

 

 

 

下一个

轮到我被怀念

在你所栖身的时辰

在你所遇所有的器物

我被温暖

被擦拭

 

如同我怀念的方式一样

通过温暖擦拭来挣脱荒芜

 

 

 

生活之外

我哪有多余的时光

被他算计

在一个大国家,我怎么走

都不会和他走散

我和我的他

来来往往

温暖,老态,荒诞,簇新

像五月的植物

 

 

 

亲爱的,下雨了

是的,有不计其数的雨朵

去会你。鸟儿

也去你的檐下避雨

 

我在另外的世界

张望,不被呼唤

 

湖水猛涨

船舶也就势长高

 

有根的芦苇,岸柳

浑身湿透,看不出有什么痛苦

 

我确信,有了担心

被忽略

也是美的

 

 

 

时不我待

凭着你的怀抱

就拥拢了我的睡意?

越执着

越无空间

让我们厮守

 

那么大的田野只能用来生长荒草

你打磨的犁,锄,刀负责生锈

 

我负责疼

 

更多的时候,我们除了暗自轻盈

只能委身于道德

 

 

 

珍  爱

雨在地面灿烂的时候

一定有许多生物在怀孕

 

有的夭折,有的出生

像某些愿望一样

实现了未必完美

 

没有你,我享够了无知和苍白

共有一个天空

你在白昼,我在黑夜

想着拥有却未必拥有

 

我为什么这么不舍和悲伤

一旦跳进一段故事的伤口

我们就告别了爱情

 

 

 

光  芒

郭集的月亮和各省的月亮不同

它粗糙,多棱。没被真正的海浪磨过

经过湖水或滩涂时,它能叫出我的名字

 

“孤独的人是美的”

在被它照耀和抚摸的时候

 

 

 

余  晖

打鱼人,我夏天的时光

都是你的

 

网里也有好到不想逃脱的道路

 

为你辗转无眠

为你放跑年华和专心

 

为你,将世界看成无数漏洞拼织的网

一投身,便流逝

 

 

 

别  跑

他生了异心

就席卷了江水和江水里的时光

 

追踪落魄到放弃的步骤

成万上亿的雪花

落下,没了依附,没有一朵成形

 

做为爱人的时候

哪怕是虚假爱人的时候

被他睡过的夜晚

低吟着

把江水让给暴风

 

 

 

脚  趾

我们挨在一起

天生地要挨在一起

 

看见路

就笑了

 

私奔去啦

带着道德

 

 

 

同谋者

他不提刀子

要我提刀子

 

刀子每晃一下

就有光和光声

 

再继续下去还有命运

那么多枝杈

砍砍砍——

都是孤独的速度

 

 

 

几  乎

一场雨从天空暴走

天空就空了

 

残云儿挂角落里,连风

都不愿收拾

 

我这里没有马蹄印

只有悬崖

 

 

 

预  感

等眼神成为摇篮

就摇这小婴儿入眠

 

天使妈妈,也能从美艳蝴蝶

隐形成暗物质

 

像远行者痴迷返回

相爱配合遗忘

 

活着,以疼为美食

 

 

 

苏  醒

能捧到未知的脸

让它为你所吻

 

小小男生问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说空空的,就我一个人

 

还有一漏洞

等他和我一起堵

 

 

 

小  心

那么滚烫

他躺在草丛中

裸身,但不邪恶

 

甩不掉那轮月亮。弯镰刀一样的月亮

你停它停。像望远镜

 

银河淹死多少要苟合的身体

银河闪着光,不容许

人间产生幻想

 

我们拥抱着

在假设中

四下寂静,所有生物示爱

都是第三者

 

 

 

再多一首

现场没有我想关心的人

我退出。网络视频情色泛滥

我真的厌倦了。

收集过去的情事

秘密放映。那么虚幻的电影画面

主人公的脸扭曲着。

一失火,草成了灰烬

纽扣,打火机,黑马,风筝,雪野

意外,痛苦,欢歌

他们喧闹,我是局外人

 

 

 

再见,奔跑

“我没这么萧瑟过……”

我贴近了它

悲伤的草木身体

还有惊讶的嗓音

 

这一次最为失败的枯萎记录

纸页跟着零落

迷途和疲惫褪出漂亮的衣裳

只想倾听

无所事事的生活

网罗幻想的人群

一个一个,迷惘地

激情地走过去

 

只想睡,在梦里耕作

在谷物的气味里

越陷越深

 

 

 

献  辞

想你时,你就是个收割的人

挥着镰刀,身体弯曲

幻觉和真实之间

玩的,就是一个季节

在刀的欢呼中

我和混迹的草

应声倒下

 

我一直是个庄稼女子

有你辨不清的滋味和冤情

你越揽割,我越美

 

 

 

恨  别

半个月亮,悬在茅草堆上

它是不是完成了

落日的悲伤

沿着冬天的脚印走下去

春天将鸟鸣越堆越高

失所的童音再现

哦,连风景处的影子

都被麦田和洗衣的村妇

一片片,一片片地

晾晒出来

我们不说话,隔着时光

互相惊心地

看了一眼

 

风子作品

 

 

 

风子,本名汪洋,1970年生,江苏滨海人。作品散见于《诗刊》《人民文学》《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潮》《绿风》等刊物,曾获《诗刊》《星星》诗歌奖,作品多次入选《新世纪五年诗选》《中国诗选》等选本,出版诗集《在大地上行走》《醒来》等三部,系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风吹弯了芦苇

风越吹越大,在滩涂

风总是带着大海的咸腥

 

不止一次,我来到这里

像一个朝圣者,带着他的眼泪

 

沿途,是茂密的芦苇

三月花开,我不因为说不出

一朵野花的名字而感到羞愧

 

“天堂的光线或许可以

瞥见一个人灵魂的黑暗”

我喃喃自语,天空里

一群黑嘴鸥迅疾而过

 

但风吹弯了芦苇

露出了阴暗的海水和沙粒

 

是一些什么使我感到不安

使我一个人停留在空旷之中

感受着时间的缓慢

那平静而又令人敬畏的消逝

 

 

 

春天在一朵花上降落

大海运来钻石,天空撒下鸟鸣

仍有一些面孔让我感到陌生

 

春天在一朵花上降落

雨水把它们自己唤醒

 

这么多年,我一直面向大海

神圣的歌曲难以逾越

 

我赞美过春天、滩涂以及辽阔的祖国

我的血液里流动着爱和悲悯

 

 

 

你还不能成为一根芦苇

滩涂里埋藏着星星

大海从不吝啬它的波浪

 

鹤群时常出没于芦苇深处

你的声音会在半空弯曲

 

你站在那里,但你还不能成为一根芦苇

时刻被秋天的风赞颂

 

 

 

靠近水边的一夜

那是九月,靠近水边的一夜

灰椋鸟渐渐停止了它们的鸣叫

 

夜色中,怀揣秘密的行人面色凝重

人类的思想,令他们忧伤

 

滩涂里收留着多少只水鸟

有多少睡眠比露水还要轻

 

大地上转动着秋天的阴影

星辰的光芒撒落在每个人的头顶

 

现在,我又听见灰椋鸟逝去的鸣叫

在我漆黑的身子里,月光凿开了路

 

 

 

北湿地

黄昏,我仍要经过那里

停泊的船,一直要等到星星出现

 

不会有人说出它的秘密

不会有人打听芦苇、菖蒲、水烛、茭白、苔草们的下落

这些水生的词汇,蓄满了诗歌的汁液

 

风推动着古老的宿命

微小的鸣叫,就将我领回到童年

 

而对于迷雾般的世界

我们有自己的理解,那看不清的纠结在一起的绳索

迫使我们做出回答

 

在北湿地,月亮仍旧是一面潮湿的镜子

渐次照亮了一张白鹭的脸和两只野鸭的蹼

我渐渐学会了厌倦人类

 

 

 

藤  蔓

雾中的海港像漫长的期待

疲倦的旅程没有尽头

我忧郁的脸埋藏在灯塔的阴影里

眺望。远处的帆船

像另一个世界的灯盏

 

海鸥在微茫中浮现

我身体里的啼鸣,缠绕着弯曲的藤蔓

梦一样的海水,是你的琴房

多么安静,离开大海的贝壳

你胸前挂着的一串珍珠项链

 

童话的衣裳,穿上它

你,就像灿烂的公主

但你不是,你的鼻息混淆了海风

沙滩上的两行脚印

平分了这大海上的暮色

 

 

 

燕  子

那时,燕子在低低地飞

大地上弥漫着灰暗的雾气

那时,家家都有屋檐

瓦片都是黑色的,缝隙里的草

在吃力地生长

我还记得穿过狭长的鱼市口

就可以登上中市桥

桥上有一个破旧的亭子

刚好可以看见旧时代的背影

宽阔的张家河

出城不远就拐了一个弯

朝着不知道的地方流去

那时,城不大

两条青石就铺成了街道

老街上的人

分别扮演着不同的阶级身份

他们在仇恨中唏嘘一生

我在西街度过了童年

那时,是“文革”末期

我还年幼

根本不晓得大人们的风暴

血色黄昏或是红色记忆

许多事情像风一样就过去了

我只记得燕子

一到春天,就飞回来

在屋檐下筑巢

我们活的那么穷,它们都不嫌弃

 

 

告  白

天穹像蔚蓝色的湖

看见教堂高高的尖顶

 

祈祷声,有些低缓

为了灵魂,平安度过这个尘世

 

我相信万物的和谐

没有魔鬼,也不需要天使

 

远方再次使我着迷

傍晚,群山隐约

 

在到达心灵之前

我要穿过这片长满松树的山坡

 

那些鸟鸣声会像水

从松针上滴落

 

 

 

槐  花

我又吮吸到槐花

淡淡的香息

我甚至察觉到微微波动的水湾

一只鹭鸶在淡青的苇丛中

隐去了飞翔的翅膀

宁静、安谧,槐树下村庄

流水的声音不会把它吵醒

微微的风,吹着这个下午

吹着我体内细小的叶子

沙沙地响

 

 

 

晨雾渐渐散去

远处村庄斑驳的影子

又将映回它们熟悉的水的臂弯

 

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你还要穿越一片齐腰深的麦地

 

大地的深处,是根饮水的声音

是花朵静静的呼吸、睡眠和歌唱

大地的赠予,从不曾停止

你将会成为一个心存感激的人

你拥有的这个瞬间,或许它就是永恒

 

蝴蝶就要飞起来,在花丛里

它们就是恬静的诗意

就是两朵豆花相爱的秘密

 

 

 

新的一天

那些渐渐浮出水面的黎明

那些苇尖上悬而未滴的露水

 

一只水鸟从芦苇上飞起

洁白的羽毛让晨光的眼睛为之一亮

 

解开你身上的缆绳

你还是一条没有人触碰过的小舟

 

河水为你运来新的一天

它将从苇尖上开始,继而扩散到

 

广大的土地。它是你萌动的新的渴望

是生活的秘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世界因你的宁静而宁静

从你的开始而开始

 

 

 

我要画下九月的乡村

我要画下九月的乡村

画下站在麦地里的一个忧郁的少年

我要画下九月的晴朗

画下快要降落到我们身体里的霜

我要画下收割后的田野

画下清水湾,云的倒影

我能够感觉到它的宁静

我要画下水边的那间小屋

在记忆里,它破旧不堪

陈旧得像一句说不出的话

我要画下飞鸟,画下一整片芦苇

那些渐渐隐藏起来的秘密

我要画下槐树、杨树、苦楝树

画下纷飞的叶片,斑斓和消逝

我要画下泥土,画下睡在泥土中的

亲人,画下他们无人知晓的

贫穷与挣扎

我要画下灰尘里的光芒

画下星辰、露水、微微的喘息

我要画下月光,月光的碎片

我要画下我的愿望

过去,它曾经多么阔大

像覆盖在天空下的那片沉重的土地

而现在,我执拗地伸出双手

只是为了空出心灵的盆地

接下来,我要画下我自己

画下我的面孔、眼睛、心跳的声音

画下我柔弱的外表,骨骼里的铁

我还要画出我的前世和来生

画出时间里那挥之不去的阴影

好让晨风吹着它,有些颤抖,陌生

像微凉的命运

 

 

 

麦收之后

漫不经心,野花穿着裙子行走

乡村的道路狭窄,泥泞

在雨季到来之前,我开始怀念

去年的那场雨

话语高不过一株桃树

 

这是五月,蒿草在地里疯长

尘埃之下,是失语的泥巴

在风里停顿的手臂,有时

握不住空旷的伤痕,离散的麦子

丢下它们相互地呼喊

 

鞋子不会飞翔。不用担心

迷失在天空中的姊妹

在黎明到来之前,学会像一片叶子那样

流泪。像河堤上的雾气静静地散开

我的内心,在用黑暗筑城

 

难道我曾经亵渎了神明

在大地上行走,却加剧了对大地的敬畏

我看见田野间弯腰的农民

温和,善良

青草掩埋了他们身后的时光

 

 

 

窗外,是宁静的夜

灯光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大地啊,不就是夜晚的一张床

 

风吹过来什么

你手中的杯盏

湖水,小屋,斜坡上的香樟树……

 

我有另外的一张脸吗?

 

 

 

湖  泊

清晨的第一缕霞光

睡眠的温度

早安,金色的湖泊

呼吸清新的空气,微笑,招手

诉说湖边的一次散步

 

没有什么能够改变

我们对事物的看法

尽管,有时我们也深陷其中

痛苦,甚至愤怒

 

世界的真理,像湖水一样清澈

倾斜的草坡,留住鸟的鸣叫

有些雾,漫不经心

我们眼看着香樟树青翠的叶子

覆盖住通往湖边的那条小路

仍像天空一样保持身体的安静

 

在微微波动的湖光里

看不见水草纠缠的细节

连思想也不再有深度

好让我们共享这个美妙的早晨

共享时光赐予的安宁和快乐

在工作的秩序到来之前

 

 

 

醒  来

醒来

梦回到早晨的空气中

云朵正在开放

一座城正在感染春天的温度

 

木槿花依偎在一起,多好

散步的人,慢下来的光阴多好

露水生成了爱情

叶茎生成了道路

 

没有不朽的真理

我也不向命运妥协

世界狭小,而内心辽阔、温润

我们还会在遗忘中相遇

 

醒来

梦回到清晰的鸟声中

风吹过,仿佛暗香的潜流

芳草的祖国,正被晨光打开

 

 

 

写给春天的情书

我在一场雨水中复活

谜一样的春天

等待风去讲解,音符般的鸟鸣给它注释

 

我如此动情

加入了晨曦的秘密约会

我被天空的深邃吸引

 

被你眼睛里闪亮的露珠吸引

蜜一样的时光

已涂满了道路

 

我剪去了思想的枯枝

感觉到萌芽的力量在苏醒

我像不安的卵石,反复被你的河流冲刷

 

写给春天的情书

还在途中,在信封包裹的黑暗中

梦像一座花园,正被你偷窥——

 

草木成长为巫师,花朵成长为天使

谜一样的春天

爱情在一场雨水中诞生

 

 

 

春天被反复地书写

我被反复催眠,被你的梦境包围

我像一座孤岛,淹没在你的触觉中

 

在通往春天的路上,我还在被你的芬芳囚禁

黑暗的妄想,还在被你蔓延的枝条捕获

鸟声明亮,我形同虚设

 

我患上了自闭症

我的城市只嫁接彩虹

我的原野只生长忧患的草木

 

我拆解了星空,用荒诞的夜晚,修葺教堂和意义

我只和你对话,想象着被你的歌声摧毁

 

春天被反复地书写、涂改,我的梦境早已面目全非

无法感知你日出般的心跳起伏

大地如此辽阔,我是惟一的,一株没有根的植物

 

 

 

等风吹起

等风吹起

田野荡漾着麦浪

等小溪长好牙齿

蝌蚪们

背起书包上学

 

等风吹起

等燕子归来

敲开农家熟悉的小院

听听炊烟

向天空祈祷的声音

 

等风吹起

雾霾一样的事物消散

在我的眼睛里

形成

一股泪的漩涡

 

等风吹起

等列车安静地驶过平原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花朵,重新用芳香

将铁轨掩埋

 

 

早  晨

有一朵花将要出现

有一群鸟将要离开

湖水选择了安静

天空在它的怀抱里

要知道花楸树从不会说谎

而野兔,一点也不喜欢人类

脚步可以比翅膀更轻

词语和露水已经粘在了一起

没有什么使我不安

也没有什么再值得埋怨

早晨有明亮的阴影

我们种植庄稼,蔬菜,呢喃的虫鸣

在一朵云下面,安置家小,放牧牛羊

看着微微吹过的风

为我们送来青翠的山峦

 

 

 

青  草

青草总是把春天当成祖国

大地潜伏着浓密的根系

天空的城正被云层打开

歌声在雨水中沐浴

 

生活里还有一个国王

腐烂的肉体依附于青草生长

当我在低处徘徊,就会发现

自己不比蚂蚁拥有更多

 

蝴蝶的生命短暂

聚集在身体里的石头冰冷

青草固执地热爱大地

辽阔却引领着我飞奔

 

江雪作品

 

 

 

江雪,原名顾来红,1965年6月生,江苏海安人。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发表诗作,有作品在《诗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诗选刊》《青春》《诗江南》《西湖》《红豆》等国内外刊物发表或被收入作品选集,著有诗集《时间广场》《隐觞》。

怀想的病

我再一次怀想。从山里到山外

野蘑菇乱滚,野菜花任意点亮橘黄的小灯

仿佛丛生的好态度,它潮湿、晦暗

却不足为外人道

 

而我更倾向于怀想山中,如道路

与疑问一般盘结的野葛

二十年前,她落户山中,开你爱的花朵

为你献出暗中的第一缕香

 

如今她的根埋得已深,她要给你

这样的机会:让你收敛,让你清醒

让你阴柔,让你解除所有怀想的毒性

阻止奔驰的心境

 

事实上,怀想是多么毒

仿佛皮肤表面的疾病,却要痒到骨子里去

 

 

 

海安往事

海不扬波,以及这一年他希冀的安宁

都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捍海之堰,挡不住比潮水更急的时间的马蹄

和正在溃散的家国或情爱

 

他的心中翻涌着乌云

仿佛无边的失意、忧愤、恐惧和慌乱

又仿佛三千里飘摇的河山

他要等待一场秋风,渐吹渐疾

他无可奈何这一季的热血

最终要慢慢地凉了

 

他撩起衣袂,登临戏台

初秋的稻田在他的目光里徐徐地铺开

远远地,晓日倒悬海上

苦恶鸟儿徘徊田间,一声声急促地叫唤:

苦啊、苦啊……这叫声,落在他的心里

如同沙粒最终落进蚌里

 

注:海安县临海,为防海水倒灌,冲毁村镇农田,唐代淮南节度使李承实和北宋范仲淹等先后率军民沿海筑捍海堰,其中过海安境40多里。南宋时,文天祥为躲避元兵追杀,曾从海陵(今泰州)潜至海安,在海安镇中大街驻留数日,并留下“自海陵来向海安,分明如度鬼门关”等著名诗篇。

 

 

 

曲  塘

上官河上帆桅如林,而曲池之内

正莲花初放。一个人着青衣,驾牛车

在黄昏时分驶进青石板的小街

那时,人声熙攘,炊烟袅袅

临河的窗口,姑娘的微笑

多像那新熟稻米的饭香

 

比曲池更大的是江湖。请原谅

我要买舟西下,去广陵,谒吴王,会诸生

——今夜,我要置酒舟中,待月舷上

看佳人轻启朱唇,舞动杨柳的腰肢

我要在银光四溅的波浪之上

开始一个崭新的梦

 

但我不能再回忆那一场沉醉

许多年过去,我的青衣长袍已改作短袖T恤

江湖依然,只是无人再识

你我旧时的容颜

 

注:上官运盐河,即今通扬运河之海安至扬州段。曲塘为沿河的百年老镇。

 

 

 

青萍港

那一年,天下有太多不平事

仿佛东海暗潮涌动,明月必须低沉

上官河上帆影密布,如同一个人的内心里

一片繁华,可能也是危险的

 

我们牵手,走上乡村的屋顶

再看一遍夏夜的天空,星星有如点点浮萍

我们端坐于水上,在年轻的荡漾里

阅读那些飘散的书简

 

潮水激荡之后,杂草始生

寺僧们不再诵经,不再仰望佛塔

驿道之上,多少怀乡的心思

奔走在渐浓渐远的盐霜之中

 

或许,这是一个远古的奢华之梦

它从时间的滑道上一路冲下,闯进我今年的

记忆之中,仿佛风过花落,仿佛你我转身之后

留下的一缕陈旧的香

 

注:青萍港原为上官运盐河上重要的港口和集镇,废弃年代不详,可能与海潮上涨、海水倒灌有关,今空余地名。

 

 

 

回乡偶记

回到七月多么好

阳光耀眼,池塘水满,蛙声一片干涩

草低了,瘦了,树更高大了

父母老了,他们忙碌着,却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我是从七月撕开的

缝隙里,偶尔露出的一个梦

他们围着我,看我小口地喝着酒

我说:村子越来越小了

 

他们说:你醉了

 

 

 

过扬州

那时,仿佛我有幽暗未明的

奔驰的梦境,仿佛随了众人

在它陈旧的潮声里,完成一次又一次的

迁移,后退

 

事实上,它一如既往

用它交替的荒芜与繁华,隐喻着

我在人间的心境。许多年

我已习惯,从它深梦的边缘擦身而过

 

我醒坐在五月的低处,竭力怀远

“你正下扬州?”

“不,汽车一加速,它就落花流水

仿佛昨夜,我饮酒的模样”

 

 

 

浅  水

一场急雨留下一汪浅水

就像一次短暂的爱情留下温润的

话语。潮湿的回忆

一片无所傍依的云朵,倒映在水中

就像一个异乡人,摇荡在这座新鲜的水城

 

仿佛我从远古而来,一场晚雨

迅速、激昂,配合着我马上的情怀

我有逃不过被倒映的命运。短暂的停留

幽暗的潮声,我的心最终是

越来越遥远的街灯

 

快乐,不过是一匹借来的马

它要从浅水之上疾驰而过

在那飞溅的水花间,没有我的岛屿

作为永恒的标记

 

 

 

早晨的小雨

一场雨落在喜鹊的叫声里

有些轻,轻得仿佛一条短信,早就躺在

手机里而你浑然不知。轻得如同你一抬头

就怀想起远方的人,和她带来的羽毛般

新亮的时光

 

一只喜鹊的叫声有点空旷

两只或更多喜鹊的叫声并不拥堵

就像天空里没有高速公路

而那些川流不息的电波,却不会发生碰撞

不会让这些雨落下时,变得潦草

匆忙,喘着粗重的气息

 

在喜鹊的叫声里,一场雨落下来

舒缓、轻逸,像一个女子风韵秀彻

让你不再误会,是她带来了这个冬天的冷

思想的冷。让你如今晨的鸟雀

轻轻咂一下嘴,就叫出了

春天的味道

 

 

 

一场大雨

大雨哗哗的,从天空里落下

仿佛某位仙女,向人间倾倒着爱的渴望

 

当然,我更愿意这样记述:

大雨哗哗的,雨声把她包围在深水之中

她的困兽之身,激荡着一个人英雄主义的野马

奔驰而来。马上的银铃,银铃上的红缨

——直到他所有的想象与她一起

被葬送在暮色之中

 

我还可以记述得更简洁一些:

大雨哗哗的,落在陌生的土地之上

最终又落在了熟知的事物中。(多像一个人

不停地爱着,一直爱到水深火热

爱到异乡成了故乡)

 

对一场大雨的回忆,最终被记录成:

你头顶一片雨云,我也头顶一片雨云

太阳曾经从云层之中斜照过我们

背后那一抹山峦,以及

山峦下的一汪浅水

 

 

 

到总统府玩

陪你到总统府来,看西洋式的大门

衙门式的大堂,看它们过期的气势和威严

如何平滑地过度为西花园中

灰旧的房屋,发白的假山石,绿柳

和它们包围着的一池碧水

水中优游的红鲤鱼

 

以及,至今尚在曲径上徘徊的人

他们不合时宜,只能退隐到空气之中去

 

但这些,与我们何干呢

就像那些红鲤鱼,不需要关心

昨日尚是夏天的一池,为什么到今天

却成了一汪秋水

 

其实我只是想,借这里的回廊

曲径和三两枝疏竹,慢慢把你变轻

直到你看起来,像一只没有了理想的小蝴蝶

在阳光中快乐地晃悠

 

而快乐多么好,就像一种痒

让它们抵达皮肤表面,你只要轻轻地一挠

它们就来了

 

 

 

山中的秋天

我笑着,试图抚摸到她的流水

而她早就倾尽整条的小溪,灌溉着陈年的忧伤

寒露刚来,凝结在事物表面,她不紧不慢地涂粉

——薄霜,薄霜,多少秋天的草木

迷醉于自身的金黄

 

我的体内,多出一道虚无的斜坡

在坡上,我混淆了进退、冷暖以及善与恶

只低头走路,一直走到高处的枫叶红了

低处的湖水虚空,太阳打在脸上

软软的,有几片白云荡漾

 

 

 

中秋月

满满的月亮。去年它是满的,今年它仍是满的

它溢出来的部分,仿佛一次盛大的水流,淹没了今夜

多么无辜,我感叹,它总是作为被动者,被无节制的呼应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我想把它交还给今夜的天空

我说:空心的月亮。月亮之上,多么荒凉

月亮之下,我在校园的大道上

一路捡拾桂花遗落的香

 

 

 

一双手

在春天之前,我对一双手说

前进。带着你们的灯火

去打开一个城市,去侵占一条街道

让它们在事物的关键部位闪光

 

在冬天之后,我对这双手说

停下。仿佛大海立刻止住了沸腾

仿佛街灯要彻底关闭,一座城市

要进入白天的梦中

 

在真实与虚空,高处与低处之间

在事物的有限性与无限性之间

在两种叙述之间,翻转的

一双手,其实多么无辜

 

 

 

悠仙美地

他们把茶馆开到紫金山顶,开在

天文台旁,仿佛他们随时能将一个人

安放到某个高处

在这个高度上,即使是细小的尘埃

平时你也必须仰望

 

我从未到过天文台,从望远镜里

仰望更远处空茫的宇宙,我只能回首

看今夜浮满一城的人间灯火

就像垂头辨识,自己体内那些暗弱的

意念,如何发出微光

 

但更多时候我是愚盲的

正如我来时,沿山路而随时弯曲的心绪

被越来越高的风裹进夜色

仿佛上帝赠予的点心,只灵光一闪

又被他大袖一挥,一一收走

 

而我慢慢啜饮的,就是这茶碗里

荡漾着的、愚盲的时光

 

 

 

时空在哪里联结,或转换

事物的无限性就隐藏你的身后

这好比,你转过身去

伸手可及却立即化去了五指的黑夜

 

当我诞生在一条河流

那连同诞生的喜悦和叹息的浪花

都似这黑夜里一次持久的闪光

 

假如有一次爱情或是回忆,重新来临

它是否如秋后的一粒麦子

将获得自身的重量,和向下的速度

 

在人世空旷土地之上,你看

那物理的大海多么渺小

这些年,谁隐身在时间的那一端婴儿般的安睡

 

大地、河流、海水、天空和黑夜

一切正一点点地撤回到内心

我知道,经由了你,我就彻底抵达了它们

 

万冰作品

 

 

 

万冰,生于江苏海安,中学期间在《世界日报》《创世纪》《青春》等几十家海内外报刊发表诗歌、散文等文学作品近百篇,1991年因写作特长被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免试录取。大学毕业后,先后运营、主编过《歌迷大世界》《青春之星》《市场周刊》《海外文摘》等杂志;出版诗集《忧郁的漂流》。编著《韩剧导视》《一生必去的99个地方》等图书,运营策划《光荣与梦想》《1986—1996中国流行歌坛十年经典》等几十台大中型晚会,参与中国流行歌坛新生代众多歌手的包装与推广。现为《读天下》杂志社社长、《明日风尚》杂志社总编辑。

沧桑行旅

在云中穿行的鸟。最初

展开的漂流

在散落的羽毛中翻动

伊。这便如同我整个深秋

都在阅读

你那忧郁的裙裾

 

无法逾越迢迢行程

在那遍地幽兰和荆棘环绕中

你赤足而行。向秋天的边缘

你诚如月光的透明

让我满心的红叶

积成秋日的哗哗流水

 

伊。当我打马路过你的身边

让枫叶红遍你的心扉

让淡菊次第轻绽你的周身

而你总爱在梦之原野沉默

依傍细密的心思

让残荷冲淡你的记忆

 

而伊。我那打青青江南

扶摇而至的佳人

在秋天深处

我们每每触及那些动人的情景

心情会越来越清

 

 

 

应缘而生

眺望在树林之上。看秋日随风逐流

而伊。我那恬静的妹妹

你居在远方

清纯。淡雅。这些质朴的事物

常常将我淹没于伤感的诗中

 

伊人。面对一方蔚蓝的天空

我不知道那些流动的音乐

应走近哪一片水源

忧伤的笛声在轻愁中游荡

而我那双爬满青苔的手

却是那么平静和安详

 

梦园深处。我怀念江南

伊呵。我那小小的妹妹

韶光于我们身边也只是稍纵即逝

而后你浪迹于茫茫生旅

面对那易凉的秋呵

伊。你能否抵御沁肤的寒?

 

从晨至夜。总有一些落花

在林中轻轻地飘。我眺望在树林之上

望不见你如花的容颜

只有忧伤的诗句应缘而生

唯祈愿今生今世

所有的才华都为你倾尽

 

 

 

独守废墟

阿寒  如果你的背影

能将我记忆之苔藓抹去

如果你的名字如同今夜之月色

默默将我托起

而我握住你的手  如

握住青青江南一朵柔丽的五月

阿寒  此刻我就不会

在秋天的深处空守一片废墟

 

这曾是我最美的家园

蓬门小径  我用满掌的渴望铺成

身体的左侧

那靠近咚咚心音的地方

是你雨打不动的家居

你为什么不来

任凭翻飞的裙带

把我的爱情拖得越来越远

 

阿寒  如果你忍心送我

一片废墟

我也愿独坐其间

度过我最冬天的风霜雨雪

 

 

 

古  风

伊。如今已是冬天。冬天在城中

城中的冬天是一塘残荷

依旧是古城。古城如水

水的琴声绕满你的花颜

柔风轻掠便四处飘零

水中的声音

是溟。是空灵中轻唤你的小名

放一塘你的歌声

而此时。我便翩想于穹宇之中

千叶红芙蓉。斗笠绿水边

驿站的马蹄响了

圣诞的祝福挂满白色

而后。在你发际插上如许的青梅

 

无意打量你青丝里有多少花魂

无意思索你心荷里有多少桂舟

我只在你青眸里启程。让虔诚

随圣诞的钟声走进你心扉

随因缘悄生于前生和来世

 

而你掌灯时分,我悄然翻开诗笺

蓦见你。伊人

青青的脸庞竟是一幅暖色的山水

 

 

 

静  女

且总感觉到有如芙花的风

在柔拂你浅浅的笑。静女

尤其在这鲭鱼色的午后

 

坐山坐水。你总爱

伸出纤手抚摸碧波

浅啜这温柔的水色

寻不见。古仕女于泉中

翻阅河岸的桨声

浮于柔波的种种风情

 

尔后。我只能隔着这样朦朦山影

猜测你。静女

一若青青浮萍

从青色水面轻盈而至

犹若端坐我绿色心扉的小像

那种带羞的典故塑你的静雅

 

而今再观你时。静女

早立于水中。那种芳态

宛如青光中飘逸的处子

芙花落你周身

 

 

 

绿  衣

如今。如今叫我如何追忆

那最初的雨季。以及

濒临沼地的绿衣佳人

那双冰凉的小手

如何将时光一节一节加长

 

野有蔓草。小露微茫

而我为江南一忧伤吹笛少年

很多年了。很多年了

我的笛声始为一盈盈秋水

静坐莲心为伊独醉。绿衣佳人

殷红的血声在湖面一点点散开

 

路迢迢。寻遍秋水

青青蓑叶正一段段残去

而我青蓑斗笠绿衣的江南佳人呢

身居远方。听

翩翩早春的第一缕沁色

习习飞动一如我独旅天涯

历尽世间沧桑独不见伊人

搔首之际。我早为一江南浪子

 

 

 

疲  旅

疲波之后。我在夜色中端起咖啡

如品香茗中最美的一叶

当举帘。蓦见如橘的烛旁

正襟坐着宋代典致的淑女

 

发际清秀的伊。竟如从一向空蒙的

古典水墨中。脱颖而出

无须涉水。无须采莲

无须在水之湄采摘雅韵

这是半杯咖啡的馨香。半杯咖啡的忧伤

伊。我那怀抱青莲而至的丽人

正隔水对我款款而笑

 

如今的水面弥漫散失的白鹭

如今的莲叶轻点暗淡的惆怅

伊。就让我们在厄运中相守

等梅子放香。等梅子凋谢

我们就在莠草中行舟。在心脏的左面

在泱泱茫茫的笙里

在一次深秋将抵的美丽伤痕里

我们相对微笑无言

 

 

 

触及春天

直至翻过树梢。才触及春天

穿过草木从枯竭的泥土里

钻出来。并把眼中骚动的世界

纳入它绿的轨道

 

延伸的隧道。我的文字

深入一方新生的泥土

抚摸的是石头和嫩芽的笑颜

以及远方沉默的呼唤

 

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

播种下来的力量。才能使我们

勇敢地活下来。活下去

就是依靠这种光芒

才使我们的歌声多么嘹亮

 

但此刻令我隐隐心酸的

不是突突拔起的野草动音

而是去年那匹红马。我心爱的红马

远去的背影和声响

 

 

 

随园青青

随园主人。我以一种俯的姿势

聆听你那悠闲的脚步声声

如何缓缓浮现光中

在触及和没有触及到的事物上

逾越

我的心情就这样轻轻舒展

这种心情。与众异同

 

杏黄杏黄的风景

来自远去年代的小雨里

随园主人。我可以想象

在那些楚楚的时辰。明媚的下午

你深居而又脱俗的情形。而那

袭青衫。长发飘飘

在风中扬起的姿态

是多么雅致

 

而今的随园。满园青青

小小池畔常常依偎着

一群听露听月的人儿

看满塘满塘的莲荷

如何扑面而来。直逼心脏

那致远而又荒芜的古典部分

再沉入暖暖清清的望夜

 

随园青青。青青随园

而今我们重温故园

从这片极地温柔的景致中

感受主人

善良的语言。深沉的爱抚。再

读书。绘画。写作……

这才是我们生生息息的家园

 

旧事如石的音乐。暗喻星的流向

而主人。我多么渴望与你携行

浸入这淡淡的岁月。在风中飘移

直至化作一名

一名永远的护园笛手

 

 

 

秋深似水

这是一些多么简单的夜晚

在深秋。那些浮动的蓝光

透过陌生的玻璃。轻泻在

我心底最为贫困的草地

 

秋天的草地上没有牛羊

秋天的草地上只有风动草响

我静静倾听这些来自死亡的歌唱

在遥遥地方久久伫立

这是一种无形的毁灭

在秋天的深处

秋天的深处深不可测

 

忧郁的。这一切离我很近

而秋天。你深沉的疼痛

为何年复一年

在我们身上反复演奏

 

秋深似水

秋日的平原上我手执枯草。满眼噙泪

 

 

 

夜听雨声

落下的小雨

微微透出清凉气息

淡淡愁味来自远方

悠悠浮起  恰似

小小的雨落在梧桐上的回音

我们的故事静静飘落

且在此生根

自此  我用雨丝

调匀所有的夜色

叫每一个日子都隐隐作痛

那情景就像夜风

拂过窗口

 

 

 

图  画

展开一幅图画。白色的图画

是深藏雪花与鸟羽的梦境

我在楼梯上好好端详

忽然一阵风沙袭来

将我左手与图画

从剧痛中割裂开来

倾斜的气流中

我才发现自己竟是那张缺角的

图画

 

漂动的画面。与我浮动的手指

从容勾勒出我半张

冰质的脸。光芒惨然

雪鸟的白羽忽闪而过

 

这是我最为荣耀的一瞬

行走与安眠乃至超脱都无实在意义

图画的构成其实就是一种暗示

且从这整体中袒露一角

飞鸟虫兽不胫而入。而这

又何不是我苦苦追寻的一生

 

 

 

感觉爱情

你不知道该怎样去处理这些灰尘

透过咖啡人生。你感觉

在雨中冲洗木拖鞋的心情

想说点什么。而泥浆

又彻底将它击溃

 

你谨慎驾驭这些蓝色

从墙根到墙尖细细粉刷

你清楚这些入微的变化

仅仅在一瞬间。就可以

改变你的整个一生

你尾随这种感觉。从暗至明

直到大潮席卷而至

 

而你可以感觉任何一种玻璃

上面涂满蜜并粘上羽毛

你让他们从水中步入心脏

且这种速度。你发现

正是爱情子弹

穿过心脏的速度

 

 

 

与自己对坐

与自己对坐。观冬天随风而来

苹果和双手一起流失

 

从前的日子。由残垒中脱土

高悬于我的山岗

从前至后我思索生存。死亡。商品

以及诗歌

到底哪一个让我深恋

 

我来自何方

日日不是左手受伤就是右手受伤

而我不谙知这季节的水性

除这些四周漫延而上的蚀味

又有什么东西能将我的掌心彻底撕裂

 

 

 

父亲

(一)

父亲。听说你跋涉在通往西方的旅途中

还未远远到达目的地

而你启程那天。又忘记和我们道别

想万里之外

你一定让所有色彩尽数褪去

没有我们陪伴的岁月。你独行独歌

在那千里空旷中踽踽前行

心肝欲裂。多么令人伤心

 

我深知旅途中的种种景象

而你身单力弱。又起程雪地

去开始走那遍地荆棘宿身荒野的过程

要走那亘古永传的故事

要让岁月检验一下灵魂

至于季节变换我只知道代表一种人的活法

 

遗憾的是我们没能与你同行那是因为

我们还没进入冬季。而

你突然捷足先登你一定觉得很冷

我们没能与你送去寒衣我们也无法送去

也许在雪痕划遍莽原之后。有人说

这也是一群有血有肉的生灵

父亲。想必在今后去拜见你的那一天

我一定会深深向您表达我那时忏悔的心情

 

我多么希望我能像流星一样

哪怕只能照亮你孤独行程的一瞬

而在遥遥无期的旅程中。只你一人

心肝欲裂。多么叫人伤心

 

 

 

父亲

(二)

父亲。在远离二十个年头的季节交换

你的面庞常贴在

梦境的那白色水泥墙上

时而清晰无比

时而模糊不清

 

尤其记得那个一九九零年的冬天

父亲 你的沉默 就像现在

窗外的枯枝 一动不动

在时间之外

我忽见父亲在镜框中稀疏的头发

飞扬在匆匆的暮色之中

 

父亲 在暮色的尽头

就是你喜欢静坐的家园

每年春天 母亲就在这里劳作

然后坐在埂头  观

大片大片的绿色和思念 滋生起来

拔节起来

而且扑面而来

 

是的 父亲 这是你曾熟悉的家园

除了绿色 还是绿色

这些痴狂而又执著的生物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在我胸腔左侧的那片旷地

反复吟唱 让我

无法选择 无法拒绝

一如菜园里弥满了你的气息

抚摸我 拥抱我 笼罩我

时浓时淡 时远时近

 

而我 父亲 这个临近中年的孩子

只是你留下的影子

在大地上奔跑

 

曹利明作品

 

 

 

曹利民,女,江苏扬州人,生于上世纪70年代,2010年出版散文集《那些缤纷的声音》,2014年出版诗集《回音》。诗歌散见于《星星》、《扬子江诗刊》《诗刊》《山东文学》等报刊,入选《2013中国年度诗歌》等选本。现供职于扬州市江都区人社局。

回乡途中的双飞鸟

收到夕阳的短信时,我刚刚转入一片旷野

身前是清水湾、油菜田、芦竹

身后是冬月的苏中平原

青色麦苗与野草荒坡,覆盖了我心中的荒芜

 

至于你,亲爱的,我一时还叫不上名字

只要你飞在身边,燕,雀,直线,弯道

牢骚或沉默,都没有关系

甚至不用旷野与航向:你就是我并肩而行的故乡

天空就是无限辽阔。而我就是

你心怀春天,却不会说出的感叹词

 

 

 

午后的弯月亮

有人和我说到弯月亮

我只看到阳台、楼顶与天线

后来坐公交

经过居民区、商业区工地、小树林、高水河

一千二百米长的广陵大桥,荒滩、瘦草、驳船队

这些紧紧跟随的事物

让我看到了蓝天

离我最近的弯月亮,是邻座小女孩的眼神

而她的蓝天

那位满口里下河方言的老太

问两回路,把包裹往里挪了三次

把我的天空也扩大了三倍

 

 

 

病房门口

天是蓝的,苗是青的

西高田的路是乌黑乌黑的

父亲跑来跑去的身影是笔直的

他一边招呼生产队员,一边把扁担绳子往肩上扔

比队里刚买回的水泵

还有力道

 

他不像现在

白发稀疏,眼神不好,骑三轮车出门也能撞上树桩

让我看了半天也不敢上前

那躺着的,脑袋被纱布包得只剩眼睛鼻孔的

根本不是村人口中的老队长。这台功能衰退的旧泵

一下子就把三四十年的锈迹

塞进我胸口

 

 

 

迷  途

退无可退时,落日成了杂草坡上的一只风筝

整个下午,我们以水当酒

以油菜花为归途

 

住在青麦苗,水塘,七拐八绕的羊肠小道

当中的人,灰衣裤,淡眉目,背着锄头

悠哉游哉向我们走来

 

仿佛从未出门看过晚霞

也从未接受过亲人的哭泣与跪拜

 

 

 

野田河

或许只有落日,与意杨林

才能提醒我,转头去看窗外

有个上了年纪的身影

低低地走着

他用鸟鸣、虫鸣之外的另一种寂静

在我独自徜徉的迷途

一路跟随

看到他,我才发现

自己正在告别

庄户人家,农具鸡棚,狗尾巴草,油菜花

他瘦长的身影

比意杨树刚刚长出的枝叶低

也不如,落日边的那抹红,让人想哭

不等我心灰

他已钻进暮色,在突然蹿高的鸡鸣、狗吠

农妇粗咧的喝斥声里

消失

在里下河,他是村庄也攥不住的

一缕炊烟

 

 

 

一千亩的桃花梦

她没有离乡进城,也没有脱掉土气

她守着姓氏和小名过日子

她把里下河平原淡白乏味的下午

过成一垄一垄的好心情

 

在三月,沿野田河大道

黄思镇北四百米,左拐,右拐

就能抵达这些乡村女子

内心的欢愉

 

这是平原上的春天

一千亩的《诗经》与《楚辞》

让我敞开衣襟:比日光洁白

比春风浩荡

 

也让我有些惊慌

这些久别重逢的面孔

让我走三步,退两步,用目光踏遍左右

在某根枝桠前停顿的那一秒

 

我已和很多事物分离

包括二十年的城市生活

刺进血肉的人事

以及还不及出口的尖叫

 

 

 

二月十九日,开元寺日记

这一天,我要放下诗歌

放下隋唐明清的路程

放下露珠,阳光,沾满泥土的桃花蕊

长着朝圣者面孔的油菜花

 

或许,从四方赶来的

是初生的银杏叶

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的

是成群结队的大桥口音

 

走不了几步,我已走进壁画里的朝代

走进九层宝塔塔顶的场景:

青草里的小镇

指缝间的长江

动植物之间轻手轻脚爬行的人们

 

事实上,我跨过大雄宝殿的台阶

已跨过了前世今生

那花木间的庭院

是我那陷于尘世之欢的肉身

 

走得久了,我像靠近一缕香烟那样

靠近卖荸荠、卖油煎饼的妇人

让她收下一张纸币

找回一堆浇水、扎袋的熟练动作

 

出得门来,才发现:大地很高,天空很低

为了避免碰头,须躬腰而行

而开元寺就在我们当中

如同修行者、香客、游人、小贩、乞丐、断腿的残疾人

是我们一碰就疼的天空

 

 

 

沿  途

出门见雾,每一寸都是白,就像刚刚得到的消息

1路,2路,7路,23路,没有一辆驶向你去的地方

踏上郭村班,想起你晕车,总共乘车不到半里

东郊殡葬中心。你不会来,你躺在三十三公里之外

 

清晨贴着车窗前行,庄稼地从雾里升起

油菜籽将熟,年幼的你在菜地发起高烧,双耳失聪

夹竹桃盛开,十八岁的你娇颜如花,当了新嫁娘

意杨树清瘦静寂,二十四岁的你独守寡夜,泪水冲垮了听力

麦子黄了,你擦干泪水,磨亮镰刀,用尽全力替人做帮工

只用一根布带拉扯着两岁的幼子

野草开花了,无助的你把薄粥给了孩子,自己咽糠

苦楝树结了果,老弱的你皱纹深长,全村人喊你聋奶奶

 

这一路,白雾、车站、汽车、殡葬中心

每一处都与你关联

这一路,油菜籽、花儿、大麦、小麦、野草、苦楝树

每一样都摇曳着你的身影

 

宜陵到了,张倪到了,周楼到了,塘头到了,郭村到了

雾气散尽。露出三两个邻居的招呼声:八十八了,喜丧

而我眼前模糊一片——

我抵达了故乡,却再也不能抵达你

 

 

 

鸭孙庄之夜

说白了,只是去了一趟正月

野菜叶映照芦柴花的地方

 

说白了,就是住进苏中平原上的一小点

一日三餐,走家串户

送香,磕头,祭拜家谱,说说鸭孙庄的老话

 

而鸡犬归舍,送走几段问候

与雕花大床下

民国初期,曾祖父与曾祖母结发的旧址

抵足而眠

 

感染我的,承载春夜的寂静

伴着耳鸣而来,空空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像你初来乍到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神

又像闲置太久的几间祖屋

 

 

 

雨夜归来

白鹤振翅,草叶们纷纷转过身去

此处就是你奋斗多年一门心思想要皈依的新读本

此处,夜色降临,虫鸣低喑

 

你的十万八千里旅程,无从揣测

飘落我脸上的,只有轻凉与湿滑

仿佛经历了一路平坦一路欣喜一阵春天的和风

 

我也是,临近那座吱吱作响的小木桥

前方有灯火亮起,东路口音越过了西乡草垛

才落回地面。慢是慢了一些,总好过

挣扎一生,杳无音讯,就像祖父带走的林林总总

 

青石阶与旧砖墙还是老样子

九十岁的祖母在相框里,向着我微笑

我攥紧了你,就像雨点挨着雨点

就像我们从不曾远离

 

 

 

错  过

过就过了吧,大不了,问问看不清面孔的庄户人

大不了,掉转回头,再走一回通江大道,周山河大桥

那些以风为美,以堤岸为好的花草与树枝

我已好久没有阅读

 

不止是村庄,灯火,我们爱过的流水

像驳船队那样背离了堤岸

我要说的,还有那时

你把我比作玫瑰,我还在含苞待放的年轮

像云一样轻松融化,快乐飞升

 

在你怀揣的无数美好中,可能有过风雨,有过秋夜

唯独不会有这样的错过

而我,在与你谈笑风生时竟也忘了

我是秋雨的一滴,为你降落的过程

也是粉骨碎身的过程

 

 

 

小姐奶奶

小姐奶奶是方圆五十里之内唯一的小姐

她出嫁时的两大船嫁妆

一对垂到肩膀的金耳环

至今还在老人们的话题里晃荡

 

她轻言细语,从不跟人动脏碰硬,耍泼撒野

靠着长辈的善缘躲过多次运动

她比教徒虔诚,早送香,晚跪拜,初一十五吃斋念佛

逢年过节礼数周全,只为请菩萨保佑

 

她比老鼠胆小,晚上从不一个人单睡

祖父年轻时,出外学做生意,船开出几十里

还是抱着布鞋跑了回来

祖父去世的当晚,她把被子抱到大伯父的对面房间

大伯父病故后,她到儿女家轮流住

每到一家,都要有人陪住

 

她比六十八岁的大伯母开朗

大伯父去世后,大伯母满脸悲戚

而她面色如常

她比三四十岁的孙辈们健谈

陈芝麻烂谷子张家长李家短问个没完

我们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

 

她贪生。每天洗头洗澡,每次穿衣服要搭配好颜色

每天要掰着手指计算在哪个儿子家住了几天

家有喜事笑逐颜开

遇到变故默不出声

从不在意晚辈们的高言低语

到了新年,大家恭喜她活到一百岁

她回答说要过到一百二

 

她怕死。吃菜要素,上下楼梯要人扶

稍有病痛就要求医问药

甚至白天,也要人陪伴

听说有人专骗老人去制造车祸现场诈取钱财

她说不怕坏鬼就怕坏人

 

贪生怕死的奶奶,九十岁生日那天早晨长叹一声:

怎么一下子这么老了?

听口气,似乎她才十九岁

我的小姐奶奶,眼不花,耳不聋,口齿清楚,眼神明亮

九十岁了还是活得像个童话

 

 

 

老屋钥匙

芍药花和空心菜挤满了院子

帮忙的,打杂的,走亲戚的,沾着泥巴

和雨点的花叶们

谁都没有说到上午出殡的祖母

谁都没有想起她弯腰驼背站在路口迎接我们回乡的样子

谁都不会记得她系着紫黑格围裙择菜炒菜的样子

谁都不会再谈她口齿不灵边吃饭边掉米粒的样子

谁都不会烦她脚面生疮挪不动身子的样子

现在,我们只说到老屋:派不上用场了

那把开启故乡与老屋的钥匙

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

而我们也被锁在几十公里之外

把别人的方言当作故乡

 

 

 

新年的构成

328国道拐向南

小石桥通向鸭孙庄的麦地和油菜绿是新的

田埂上的野花与野草是新的

孙氏八房的水泥路是新的

乡邻们,楼房汽车和招呼声是新的

大伯母三叔四叔三婶四婶的衣服是新的

小侄子小侄女的笑容是新的

白瓷砖与红门楼是新的

老屋旧砖上的抹色是新的

春联和花片是新的

晚清民国雕花家具上的福字是新的

蜡烛台香炉灰炒货味是新的

锅碗瓢盆的水,鸡鸭鱼肉的鲜是新的

甚至落日,晚霞,耳边串起的鞭炮声,也都是新的

只有九十二岁的老祖母,嗓门是坏的

就像她生了冻疮的烂脚趾,她的鸡爪手,她的枯草眼神

都是我方言里的土与血脉中的红

我的新年,我的故乡

 

 

 

不为人知的春天

扬州城五十公里以外的读本

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乡下女子

说方言,绣花鞋

戴着狗尾巴草的发式

做着麦苗与田垄的针线活

 

不为人知的天地

只剩下老房子与童年往事

风一吹,传来讯息

雨一下,就是遍地子孙的光景

 

安于一隅的春天

世世代代走不出的姓氏与血脉

还是那么狭小,那么老旧,那么土里土气

还是我的温暖与爱

 

 

 

引江河上

枯草与败叶过去了

冰雪过去了

立春与雨水也过去了

现在,我们是由远而近,由近而远的

两列驳船

 

两个朝代在交汇

以水为天,以岸为云

以周遭的不同风浪为盘旋而上的阶梯

老船工简洁的身影在风浪中绽放

 

“柳树发芽了”,陌生的散步者

兴奋地举起相机

而暮色已降临,桥上空空如也

 

不知你有没有感觉:

世界是我们的

普天之下,只有我和你

 

 

 

春  雪

一小段枝叶碎裂

一大片天空从枝桠间飞出

东家大婶,西家大叔,环卫工人,陌生过路客

送来赞辞:十年不遇

 

从一场倒春寒中取暖

伤口是新的,悲伤是鲜嫩的

只有飞来飞去的人们是雪白雪白的

 

 

 

村  宴

甲午年乙丑月甲辰日

宜开光做寿出殡

黄昏戌时,两队人马涌向彩虹门,龙灯花篮

供在堂前的祖先

 

不要惊羡妇人的艳美:

“一小时的烟花,十亩地的收成”

也不要轻视相貌丑陋、灰头土脸的男人

文字辈的哀声在左

道字辈的喜气在右

他们是同一本族谱的后人,生儿育女,旺了一个村庄

 

西桥口的公公,村东头的娘娘,河坝小庙,土地老两口

他们有相似的表情:请香,点烛

这一天,姓氏为小,风俗为大

 

 

 

早春的枝头

(一)

春天的发动机自屋檐上滴落

比雪还白的名字

在炮竹声里发芽

在故乡的沟坎与田埂上长大成人

(二)

流水送来的新歌,远看是丛林,近看是孤独

好比邻家小女孩飞旋的红裙

在枝头集结

(三)

安置心灵的旧址,自孔明灯浮游的夜晚

开始返青,存放多年的愿望

看一眼,就眼神发热

看一眼,一个人的孤独就绽放成了一朵花

(四)

春风的建筑工,沿堤岸开工

迎来梅花、玉兰、红叶李、桃红柳绿

世间女子不同的爱

 

用不了多久,就建造出大世界:

如某家有女初长成,男欢女爱,生儿育女

像尘土般飞扬,又像尘土般安静

 

在鸭孙庄,一个枝头就是一种辽阔

一粒种子,播下去,就在田垄间长出一个季节

(五)

走向春天的路上

我所羡慕的名人,原是样貌寻常的女人

比如野菜花、油菜叶、狗尾巴草

有探头探脑的羞怯,也有粗枝大叶的爽朗

 

卞云飞作品

 

 

 

卞云飞,笔名如云飞过。江苏扬州人。武者形,诗者心。作品见《诗刊》《扬子江诗刊》《绿风》《星星》《扬子晚报》等数百家报刊杂志。著有诗集《云的翅膀》。系江苏省作协会员。

我是我的王

在七平方的书房里,称王

半生睿智

莫如半夜昏庸。掌控生杀大权的是自己

所生杀的是自己

 

 

 

一片瓦

在此之前,它以泥的形态存在

谁能证明,它与女娲造人时的泥

不一样

它以水,粮食,汉字,喂养自己

它发现:水,粮食,汉字,占据身体越久

就越反感自己

它渴望离开,变得又臭又硬

它需要一种叫作“火”的信仰,来为自己

煅烧出一支反骨……

终于,它成为一片瓦——

实心,易碎。悬浮于世,冷暖无人知

 

 

 

三月落花

第一朵是雪花。和冬夜那朵血脉

相同

她来,取走冬夜的温存

丢给我乍暖还寒

 

第二朵是桃花。在那个地方

我曾遇见一个人,我们成了兄弟

在那个地方,我曾遇见一个人

她赐给我入世的劫

 

第三朵,噙在眼里,欲落不落

我以为是一滴

——不咸,不浊,也不冷的雨

落下来,整个三月就空了

 

 

 

失去之诗

五月,在第六个黄昏

我失去一个春天

此前,我曾在四月

失去一个清明

在三月失去一个诗人

我不敢再往前想

那样只会想起更多的失去

我也不敢往后想

那样会有更多在等着失去

我沉默于一个个今天

眼巴巴看着大地失去河流

夜空失去星星

我沉默于潜意识

去观察我的倔强

何时输给健康

我还沉默于这个世界

去谛听他人如何用失去

兑换失去

 

 

 

理想之诗

我教孩子扎红领巾

陪他种葵花籽

浇水,施肥。告诉他:

一粒葵花籽包裹着多少光芒

 

我也曾把自己当作一粒

葵花籽——

想象我有多少理想

可是,那时

没有人给我施肥,浇水

 

我只有自己

我害怕黑

不习惯寂寞

我使劲想象雨露、阳光

不让自己死去

 

当我矗立成一棵向日葵

和那么多向日葵站在一起

我自豪

我看见一个叫梵高的人

在画我

 

 

 

风吹故乡

风吹故乡,是件幸事

你可以听见二十四节气在唱歌

可以感知故乡的阳光、泥土、露珠

在一个打工者的体内复活

 

如今,我身在故乡,也是幸事

我把我的异乡都藏在了体内

我只是藏在那里,从青年到中年

从不曾轻易触碰

 

昨夜,我酒醉。在路上

遇见一场台风

听说,它来自千里外的东南沿海

它冲动,暴虐。一阵接一阵

撞击我的体内

撞击着那个二十岁,在东南沿海

打工的日子

 

 

 

骚轻之雨

坐于窗下,无法入定

我把整个下午,抵押给这场娇嗔的雨

她像个女人,在耳际厮磨、喘息

又像另一个女人,在心头叹息、伤情

她太坏,或疏或骤,若即若离——

将我的欲念骗去,又将我的存在抛下

她让我接近,不让我触碰

她给我想象,不给我胡思

她今天,似乎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打落一瓣桃花,告诉我

逃不过一劫

敲落一片玉兰,告诉我

多么纯洁

 

 

 

补胎的女人

她用千斤顶利索地顶起车身

她是否

也这样利索地顶起了一个家

 

她三下五去二卸去五颗大螺丝

她是否

也这样三下五去二卸去五颗纽扣

 

她的手指和轮胎一样粗糙

她抚摸钉子与轮胎的伤口处

却很轻柔

 

我忽然觉得,轮胎很幸福

他,一定也很幸福

 

 

 

姐  姐

喊你时,我在秋天

那会,天空阴转多云,山野上

小花寂静

却比春天显眼

 

喊你时,北风刮起来

想起你在北方

想起北风也穿过你的发香

姐姐,北风也温暖

 

今夜,我梦见在列车上

怀揣一朵南方的玫瑰

过一会,我看它一眼

生怕它被冻僵

 

姐姐——

你仔细听,依安的夜多么寂静

我喊一声

雪,就一片一片

往下落

 

 

 

取  火

他们谈到了“痛苦”

我就在想,痛苦是什么颜色

——痛苦是黑色,就像煤炭

在体内堆积久了,就渴望

燃烧

我就在想,痛苦应该是火——

在你不确定的年轮燃烧

并时刻告诉你五脏六腑被灼伤的感觉

我就在想,前不久

你已放下了一些渴望

现在,还在继续放下

我就在想,如此往复,那些煤炭

就会减少。那些火

是不是就会慢慢熄灭

 

 

 

暮色多么喧嚣

伞,把我和城市隔开

伞,把我带进雨的世界

水鸟蹿出新鲜的芦苇丛,欢愉的叫声后

拉下几道水痕

雨,使我双脚沉重。它们像一种触媒剂

从裤脚往上燃烧

我的身躯开始被放逐,被忽略,被落入暮色

雨们,像一颗颗非理性因子,向我暗示——

轻者更轻

沉者更沉

 

湖心黯下来,蛙声四起。城市在那边喧嚣

我在伞下独行

 

 

 

我在我的重复中老去

害怕接到父亲的电话,说他被疾驰而来的汽车刮倒

这是不惑之年最大的紧张

 

想当年,一旦无助就会想到父亲

就会打电话寻求依靠

现在,变成他打电话给我了

 

我就想到了孩子

他也总在遇见困难时喊我

 

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像父亲这样回到过去

然后,带着无助的腔调打电话给我的孩子

 

 

 

芦苇一样的活着

做一杆芦苇,在水中

忘记冷暖,割断血脉,向着风

 

做一杆芦苇,在冬天

让身形斜成一支钓竿

钓不上落日,就钓水中之月,或一江雪

 

做一杆芦苇,在风中

用那点枯瘪的情感去换取生命的延缓

对着落日或月影——圆寂

 

春天来时,复活。用绿的柔软去尘世

点缀人心的荒凉

 

 

 

车过里下河村庄

老梗醉意正浓。在后座

一支烟阻在嘴里

那样子,似睡,又似在回味高邮诗会

上的某行句子

而我,滴酒未沾

却稀里糊涂被导航带入

一片漆黑

狭长的村道上,一座没有栏杆的石桥

像一道陷阱

拦住去路,迫使

我们下“马”打探

我说:“看不清,

没把握。”回头更是一片漆黑

老梗打着舌卷的湖北腔

更浓了:

“——越过去——一片通途”

尔后,我的手心、后背

一阵虚汗……

那晚,一个醒者,一个醉者

乘一袭白驹

穿梭于里下河的村庄

 

 

 

风的微澜

沉醉,是一味止疼药——药性猛,疗效微

 

从沉醉中归来。夜,黑至它的顶点

孤独,是一团墨,被寂静无限放大

 

此刻,风从另一个黎明而来,穿过窗帘,穿过身躯

掀起一阵微澜

 

 

 

醉卧沉箱亭

风很轻,像衣袂抚过脸

金门高粱很烈,三杯便褪去我的

虚伪与一本正经

我忘记身后的亭台楼榭

它们属于扬州

我更喜欢这里的荒凉

和与你独处的寂静

 

躺下。贴近尘土

从这个角度出发——

天空,蝴蝶用翅膀

从京口瓜洲之间运来风

咫尺,有蚂蚁搬出历史荒冢处的

繁花似锦

有佳人,在明万历二十年间的

灯影朦胧处

旋转,使劲旋转

 

呵,醉。或许只有醉

才能窥见冯梦龙的梦

或许只有醉,才能感觉到

你的贞洁

庆幸生在扬州

庆幸,可以常来

 

 

 

我去我的西藏

这些年,我以茶滤心,以跑健髓,以诗净脑

我以此抬高我的海拔

我一路向西。怀中藏匿暴风,眼里噙着闪电

我已习惯做一匹涅槃的赤马

哦,万物之灵,万物之圣洁

只有超越珠穆朗玛的智慧才能读懂高原上的

牛羊,格桑花,盘旋的鹰,还有

孤狼的嚎叫……

在篝火旁,在转经的祈祷声里

和雪山,和湖泊,和云霞,和牧场

好好做一次爱

在玛尼堆旁,慢慢地——静静地——

死去

 

 

 

成也秋天,败也秋天

1

从石榴肚子里,找出那些年

被打碎的牙齿

2

别被秋虫蜇伤

它是一种蛊,会勾起体内的旧伤

3

叶子一层层往下掉

这双脚越陷越深,终将无力拔出

4

这时的花,开成一朵朵寂静

她们自信,她们无需绿叶扶持

5

夕阳下,没有断肠人

只有火。冷冷的火铺天盖地

6

在树林里听海。心随涛声

心孤单成一座只有你的城

7

千万不要一个人去看月亮

月亮越圆,心越缺

 

孙蕙作品

 

 

 

孙蕙,笔名飘飘隐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华散文》《青年文学》《文学报》《钟山·长篇小说》《散文选刊》《诗歌月刊》《诗选刊》《扬子江诗刊》《星星》等刊物,有诗文入选《2011年我最喜爱的中国散文100篇》《2008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等集子,连续三年(2004—2006)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1世纪年度散文选》。出版散文集《灵魂的气息》《一个人的华丽》,诗集《泡一杯咖啡温暖掌心》《涉水之爱》。散文集《一个人的华丽》,获第四届冰心散文奖优秀作品奖。

写给一个人的信

我很惭愧。

生日这天,青草和海藻把欢乐搅动

某些细节纷至沓来。头发披散着

多像一个人冰凉的双手

 

有细微的月光洒下来,麦子立在田野中

圆满,闪亮,飘逸。它的忧伤,它的眷恋

没有人能告诉我。甚至,你也不能

 

夜渐长,河水悄然爬上额头

拔节的声音,常常令我泪流满面

生命随时会消失,奇迹随时会出现

 

 

 

你会爱上这苍茫的寂静

我确信这一刻,不要承诺

我们伸出的手臂就会相会

相会于风相会于地

相会于被时间修改的每一个晨曦

 

飞来飞去的间隙中,苍茫的寂静

踩碎我向上的目光。不知道

我用心血铺成的诗句,在某时某刻

能否让你屏息聆听,夜夜妩媚

 

 

 

跳一支舞吧

跳一支舞吧,亲爱的

把草亭舞成伤口,把海子舞成往事

把这一捧金黄色的沙滩啊

舞成秋风下的楼台,让我登高

看得见远方的炊烟

 

这个缓慢的午后,让我离开人群

独居;让我更近地,与海水重逢

让我掌心的温暖,打开石子的荒凉

让我纯洁的心,再一次澄清荒芜的阴影

 

哦亲爱的,来,跳一支舞吧

跳出九月跳出秋波跳出所有的森林

用我剩余的时间,化成一滴水

紧紧地贴着岸边,诉说往昔的秘密

 

 

 

等待一首诗

等待一首诗,就是等待一个人

就是等待十一月的麦地怀抱鲜花

 

午夜时分,我从潮湿的草间踩过

露水弯腰的姿势,划开大地深处的光芒

一朵花醒了,细小的声音幻化成雪花

在裸露的麦垛上唤我

 

总在寂寞的时候,想你

风吹开我的绿袖子。散落在

苇尖上的气息,多像某个人

倚着月色吹奏他的长笛

 

很远很远的是梦,也许终生

都不能抵达。麦地之外的水声开始疼痛

一些文字飘在空中,篮子里满是星光

 

我不敢离开,哪怕心思被你掐断

就像麦地,守着一片伤口,永远不说疼

 

 

 

谁能说出一朵花的香

这个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

史卡保罗集市。没有别的需求

只想买一把迷迭香,熏暖渐近的苍凉

 

集市的语言丰富生动

荷兰芹、鼠尾草、百里香

微笑着互相取暖。白亚麻衬衫尖叫着

恍惚的姿势多像我昨天的心情

 

那亩地仍空着。在海水与浅滩之间

谁都想深入,谁又都走不进

 

而皮制的镰刀、盛开的石楠花

锐利的光芒弥漫我的视野

让我说不出一朵花

究竟是迷迭香还是还魂草

 

我只看见:另一个我

正赤足狂奔,散落身后的呓语

在通往史卡保罗集市的路上

潮湿无比,花香满径

 

 

 

泡一杯咖啡温暖掌心

谁在早春二月

疼着,缓缓醒来

 

谁在燃烧的半亩方园

风刮来,扬起灰尘

 

谁提着灯笼回家

倚着星星的天梯

 

谁深入往事的碎片

她的思念,在鸣叫

 

泡一杯咖啡温暖掌心

虔诚的诗人通宵独醒

像人鱼一样善良

 

 

 

等待四月的芬芳

我在等待,等待四月的芬芳

唤醒沉睡的雨水;等待初夏的午后

和古琴坐在一起,与棋子对奕

 

可现在是冬天,万物沉睡

没有人会赶着羚羊从香草山过来

告诉我家园的果树,正在转青

而我们却相向着,越走越远

 

隔着一个季节,你决绝的背影

轻易地就将我钉进了诗行。从此

我只好醒着,匍匐在月光下

把波涛收起,将十指打开

 

雪很安静,风在燃烧

花朵们呼吸起来,缄默、垂落

低到尘埃里——恰如古典爱情

 

 

 

一只鸟

四野的光芒缓缓降临

一只鸟蹲着

谁能说得清谁更苍凉

 

鸟的孤独

是今夜平原嘶哑的月光

它的爱情和呓语

将被谁带走

 

今夜的疼痛覆盖今夜的眺望

今夜你的翅膀在我的想象之上

 

 

 

我是如此地爱着那些时光

我是如此地爱着那些时光

荷花,断桥,风筝

还有那顶草帽

 

半亩地越来越黑,燃烧的

是你的祝福,及一些诗句

紧挨着,密过我的头顶

 

梦里身外都是客,除了

古书里的  草,独自摇曳

 

 

 

要怎样才能忘却一场麦子的荣枯

要怎样才能忘却一场麦子的荣枯

六月七月八月,雨水飘呀飘

遍体鳞伤的麦地,我要把你

煮熟了带走,作为一生的口粮

 

攀过岩石,越过池塘

我看见田野上的农夫正快步转身

炊烟在散漫的大地上空呼吸

与锄头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当我确信我还爱着的时候

我是年轻的缄默的,又是幸福富有的

像一粒麦芒,像一条道路

在黑的深夜遇上一曲《信天游》

 

请原谅我简单的内心吧,因为

除了歌唱,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一朵莲

七月的天空下

莲,孤傲地站着

让忘记幸福的人

再一次弯下腰

 

莲,深藏着微笑

引领我穿过唐诗宋词

抵达荷叶最后的晶莹

柔情似水的姿势

让我明白

少了繁华,心就纯了

 

莲,有水珠从你掌心滑落

那是我隔世的诉说

今生今世,你将是我

活得更持久的理由

 

 

 

像荻花一样

这些秋天的手指

肯定有我看不到的地方。不过

我却听得见其中的某节

拂过寒江时发出的索索声

 

此刻,没有人陪我

惟有被琵琶浸湿的诗句

在风中高贵地铺排,越来越高

 

我忘情地孤独着。寂寞着

多希望能邂逅一位着青衫的书生

守着缓慢的水流,像荻花一样

将深秋的刀锋,磨得更亮更白

 

即使明天,被风儿折断

也要和秋天的骨头缠在一起

 

 

 

七夕,爱开始生长

这个日子,爱者,被爱者

逝去的,迷惑过的事物

都在以光的速度醒来

 

暗夜中,瓜果向上的姿势令你惊讶

舞起的风更是将你团团围住

像一个石榴,或者一尾鱼

上升到你的手臂。爱哦

它说,一生、一小时

有何区别?

 

比如牛郎,比如织女

他们一步步走近,用火热的情

跪拜、赞美:一小时抵一生

荒芜的不再荒芜

丰盈的更加丰盈

 

哦,七夕

黑色羽毛铺成的幸福

在旷野上肆意地伸展着

那看不见的境界

令你的爱开始生长

即使消失了,也在彼此的手中

 

 

 

一场雨

一场雨,由北向南倾泻

它没有情人和花朵

 

我静静地坐着,任拔节的

心事,在雨中虚拟

 

荷花燃烧,我的屋子很冷

遗失的嘴唇,是莲蓬黑黑的籽

 

今夜我是哑巴。想象着那个

度我的人,此刻正伫立在北方

摸一把雨水,然后继续上路

 

隔水相望的两座城市

有多少雨水

就有多少嫁妆

 

而我,早已在岁月中

搁浅,为你瘦瘦地醒着

 

 

 

我见到的玫瑰总是背影

整个冬季

我都在等待

不,是一生

深埋在岁月中的星辰

 

从不知道玫瑰的脸

如此洁净

凝脂的肌肤

将我沉睡的翅膀缓缓打开

 

幸福的倾诉者

怎样的风会把你吹散

黑夜啊,我听见火

在我寂寞的血液里横行

 

谁在向我走近

谁又在摇晃

器皿中的花语

登上了绝望的楼梯

 

 

 

小忧伤

北风起。一地的暖阳

从指尖滑过。很安静的午后

惟有窗外的白与我对峙

以及小区上空,飞旋的黄叶

 

这是变天的征兆

我们无法抗拒。惟有加衣

一层一层又一层

直到身体被温暖包裹

 

此刻,四处游荡的

是一些小忧伤

对于我的记忆,都将是

刺骨的冰凌,隐藏了谁的心事

 

 

 

我仅仅是停下来

我仅仅是停下来

听露珠,在清晨的光中

翻过来滚过去

 

或者是,坐在草丛中

告诉你——

太阳怎样升起

 

 

 

道路静默不语

道路静默不语

空气中满是腥土的气息

 

暗影低垂

你在不远处微笑

令我忆起狄金森的诗——

 

他说过,死亡已死去

我却相信有一类

肯定还活着

 

 

 

由我口说出

我知道

由我口说出的

永远也不会抵达

 

如波浪,暗涌着

阳光无法力透它的美

 

记忆中的尘,打成结

静默,倾听,流失

从一座城市,飘向另一座城市

 

 

 

今夜,想起海子

三月的某个夜晚

你就这么悄悄地降临

透过时光的轨迹

月光与麦地,是

天堂里,水一样的村庄

 

我的思念

飞不过山海关

那些金色的麦粒啊

在暗的海上弥漫

一路的芬芳

哪条路我才能够抵达

 

你说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我听见青草的根部

有细微的声音闪光

它们低着头

害羞地在我的窗外迟疑

 

伸出手,阿尔的太阳

点燃了苦艾酒

你说烧吧烧吧

把星空烧成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洗净生命后,你的主人

便会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没有谁比你离我更近

春天到来的时候

我放飞了手中的风筝

可我知道

一些最美的事物仍然完好

 

就像封面上你无邪的笑容

即使站在痛苦之上

仍背着文字的包袱

用虔诚的诗心,引领我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遍地的香,安息

总有一种草让人莫名忧伤

虽然越来越多的眼睛注视着它

可我,却不能开心地

叫出它的名字

 

每年的今天,门楣上的艾草、菖蒲

总是恰到好处地绿着

任尘世之人,净手后将它

举过头顶,说:古老的歌

你从此扎根吧

 

不知道,诗人的灵魂已飘向哪里

是不是如水如云如雨滴落进大海

或者如植物,紧贴大地

走在自己的影子里

 

像闲谈时的沉思,那些

敞开的香囊、龙舟,粽子

以及独立不迁的橘树

灿烂地开在过往的历史之中

遍地的香,安息

——如闪着寒光的锋刃

 

沈浩波作品

 

 

 

沈浩波,诗人、出版人。1976年出生于江苏泰兴,199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为20世纪初席卷诗坛的“下半身诗歌运动”的重要发起者。2004年,受邀到荷兰与比利时举办专场诗歌朗诵会。出版有诗集《心藏大恶》《文楼村记事》《蝴蝶》《命令我沉默》。曾获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人民文学》诗歌奖、《十月》诗歌奖、中国首届桂冠诗集奖、首届“新世纪诗典”金诗奖、第三届长安诗歌节·现代诗成就大奖等。同时,作为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创始人,是国内最著名的出版人之一。

我们那儿的生死问题

我们那儿是一片很大的农村

农村里到处生长着庄稼、男人、女人

以及他们家里的畜生

 

我们那儿有很多女人是自杀而死的

有的喝农药,有的上吊

大部分选择了喝农药

我们那儿管这种死法不叫自杀

就叫“喝农药喝死的”

 

我有时很佩服这些喝农药的女人

她们是真正视死如归的人

从想死到死

甚至都没有考虑一下

就干脆死掉了

 

有时候我又很佩服那几个上吊而死的女人

她们是真正考虑清楚了生死问题的人

真的决定好了要去死

这才上吊死了

我们那儿管这种死法也不叫自杀

就叫“上吊吊死的”

 

 

 

饮酒诗

那人说道

兀那厮沈浩波

也是个不爽利的汉子

 

说这话时

必是喝酒之时

那人先饮一杯

我却小抿一口

为啥——

不喜欢白酒那味

 

白酒我忌辛辣

啤酒我忌平淡

洋酒后劲太大

红酒过于温吞

 

又不是声色犬马之时

又不是肝胆相照之人

又不是失意人执手喝闷酒

又不是多情自古伤别离

 

你我喝酒

相见而已

吃饭而已

嚼点花生而已

说点闲话而已

我又何必爽利

 

于是那人说道

兀那厮沈浩波

也是个不爽利的汉子

 

我不爽利不要紧

你也不要太爽利才是

每喝必爽者大都酒鬼而已

爱拍胸脯者必是小人无疑

 

谁配与我对饮

使我烂醉如泥

 

 

 

婴  儿

我曾经多么害怕你来到这个世界

赤条条的身体终将被泥垢涂满

稚嫩的唇齿必有一日吐出成串的谎言

我如何忍心你来到这个世界

人们像鲨鱼一样彼此撕咬

血液把天空浸染得像挑逗公牛的红布

而你终将跻身其中从婴儿长成野兽

 

但你终于还是降临了人间

这一遭你是一定要顺着自己的意去走了

你在清晨的光辉中醒来

冲着我幸福地微笑

这一瞬连光芒都是甜蜜的

我的心有些疼痛仿佛青苔被流水冲刷

你让我知道生命竟可以如此纯净因为我爱你

 

你让我变得干净和明亮因为我爱你

我怀抱着你仿佛柳树抽出新芽

你的嘴唇也是鹅黄的呀就像树叶在春天

爱在空气中轻轻流淌,像面包一样柔软地膨胀

这个时候的世界多么清澈因为有了你

这个时候的我又重新变回一个婴儿

乌黑的眼珠看着世界并且再次爱上了它

 

 

 

每一幢楼里,都有一个弹钢琴的女孩

每一幢楼里

都有一个

弹钢琴的

女孩

 

我从未见过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弹钢琴的女孩

从来不走到

阳光下

 

直到很多年以后

有一天

琴声突然终止

我才发现

楼房已经倒坍

 

我搬开瓦砾和砖石

看到一根

透明的手指

和我想象中一样

 

我怀抱爱情

将她拉出

亲吻她的白发

和皱纹深深的脸

 

 

 

舞  者

追光灯覆盖着舞者的灵魂

因不能逃避

而万般扭转的灵魂

 

你们伸长脖子

爱上了她的身姿

和蹁跹的美

 

一个少女

被强暴者覆盖时

那灵魂

也该是万般扭转的吧

 

晶莹的舞池上

舞者努力地弹跃

自己曼妙的身体

 

欣赏舞蹈的人们

有的已被这美

感染得落了泪

 

一条濒死的鱼

在冰冷的砧板上

最后地弹跳

它也有着

柔软的身体呵

 

我不是故意扫你们的兴

我们都有舞者的灵魂

我们都有少女的屈辱

我们都有

待宰之鱼的

绝望

 

 

 

繁  殖

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儿子

他从儿子的眼中

看到了怯懦

和他自己一样的怯懦

他又生下一个女儿

长着和他一样

金鱼泡的眼睛

这令他恐怖

因为他的金鱼泡

是成年后喝酒喝出来的

他不服气

又生了一个女儿

爱说话

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他在高兴之余

有点悻悻

这才知道

夸夸其谈

也有令人讨厌的一面

他又生了一个

再生了一个

继续生了一个

生出了像他爹的一个

生出了像他妈的一个

生出了像他老婆的好几个

甚至

生出了一些特别的女儿

分别像极了

他偷偷摸摸

搞过的那几个情人

他越生越害怕

越生越过瘾

生出了一只老鼠

生出了两只刺猬

生出了举着刀满大街追砍他的仇人

生出了梦中出现的鬼魂

生出了小学时的女班长

 

 

 

我在你和神之间

人活着有多难?我知道。

人在自己的心里活着有多难,我也知道。

每个人,在世间安身立命,其中的难

我隐隐约约,仿佛知道。但我正忙着解决我自己的问题。

有时解决了一些,更大的艰难随即又出现。

这过程激发了我的斗志,我甚至有些享受。

 

但我忽略了你,我以为我给了你温暖,

我们衣食无忧,有一个看起来美满的家庭,

甚至好像,我还给了你一些爱情。

但我并没有真的理解,你在你的内心中有多难。

我无能为力,又或者是,并未为此而努力,

我甚至看不起你自己的挣扎。

 

我忽略了你的迷茫,因此不知道你的痛苦有多深。

你开始接触有关灵修的知识,上各种各样的课程。

前些日子,还专程去印度金奈,在一个灵修学校

待了整整一个月。学校的创办者是一对夫妻,

他们声称自己是世间的神。夫妻俩都是神。

我非常思念你,包含着说不出来的纠结和恐惧。

 

其实我见过神,可能你也见过,当我牵着你的手,

漫步在林荫道,神就坐在我手心的汗滴里。

如果那时你也是爱我的,你就应该见过神。

神在我们的孩子漆黑的眼眸中,天使不一定

非要长着六翼的翅膀,在你面前苍蝇般乱飞。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进房间,照在天使透明的脸上。

 

平静的生活有幸福的光辉。10年前,我每天呼呼地

喝着你给我煮的排骨汤,你坐在身边,神一样微笑。

神有时在死者身上,显得格外严肃和安静。

我曾经为你去世的父亲更换寿服,他是一尊手脚冰凉的神。

因对你的生活感到放心,离开人世时格外平静。

你把他的遗照带回家,挂在墙上,神就在我们家住下了。

 

和你一样,我也相信神的存在。他有时居住在乌鸦的左眼,

有时停留在槐树叶变黄的瞬间。那年夏天我们在路南县,

看彝族人的火把节舞蹈,满大街都是神。

神调皮极了,刚才还落在跳舞的人小腿上

转眼又换到了黝黑的手掌,时而又落在女人丰满的臀部。

神在一盏灯光中,在一袭旧衣上,在奔波时疲倦的眉眼间。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首诗给你——这不能改变你的决定。

从印度回来,你确实变得快乐,像被人下了药似的。

但是你说:即使是被人下了药,能变得快乐你也愿意。

我瞬间无话可说。你接着告诉我,你以前活得像行尸走肉。

我在感到自责,又有些愤怒,我觉得你这话伤害了什么,

可能就是——和你在一起时,我看到的那许许多多的神吧。

 

 

 

牛的禅

虚空开出莲花

有中包含着无

在日语里

“无”念做“mu”

一群参禅的和尚

大声诵念着“木”

 

木木

木木木

木木木木木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

 

一排排犄角划破经书

一排排硬蹄跑出轮回

一排排牛鼻喷吐氤氲

一排排巨眼开悟光明

 

咄,那群牛儿

还不吃草去

 

 

 

情人的房间

在李安的电影里

少年和老虎,漂浮在海上

此刻,我是少年

你是老虎

或者你是老虎,我是少年

钢琴声是海洋

你的乳房是两只腾空而起的海豚

发出尖锐的鸣叫

震聋我的耳膜

我吻你一次,跳起一条飞鱼

我吻你两次,跳起两条飞鱼

整个大海上,无数飞鱼在跳跃

像星星在舞蹈

大片大片的海星浮上水面

一会儿停在你的小腹

一会儿落在你的脸颊

我抠住你白色珊瑚的手臀

海水渗进我的身体

连同你透明的

根根流汗的骨骼

还能拥抱得再紧一些吗?

当老虎嚼出少年的骨血

 

 

 

我在你的身上寻找

——写给儿子

任何时候扭头看你

总是忍不住

像看一种

既神秘又亲切的事物一样

凝视

从你眼中长出的每一片树叶上

寻找我的痕迹

那些并不容易找到的我

像慢慢浮现的星星

一颗颗

被你擦拭得明亮

我在你身上

找到了一堆我

这让我有时欣喜

有时羞涩

有时又自责

而那些既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你妈的部分

让我激动又困惑

像是老天的新发明

又像是宇宙和你之间的

一个小秘密

在太阳底下

你新鲜得无解

 

 

 

云南上空的云

云南上空的云

像新疆的羊肉

一样肥腻

我想捏一把

云的肥脊

 

不是盐,透明是对云的侮辱

不是雪,花瓣是对云的侮辱

不是棉花,劳动是对云的侮辱

不是泼墨,写意是对云的侮辱

 

云南上空的云

自己站在自己的悬崖上

自己把自己

摔得粉身碎骨

自己在自己的海洋上

冲浪

一架飞机

把自己当成舢板递过来

云们

不理它

 

云南上空的云

自己雕塑自己

雕塑的目的是通往永恒

但在云的世界

雕塑的目的像一个吻

吻过之后的吻

吻过之后

的吻

在哪里

就在哪里

 

云是空气的眼睑

云是小姨子的嘴唇

 

费滢作品

 

 

 

费滢,生于1986年,江苏兴化人。曾获“全球华人少年写作征文大赛”金奖、台湾《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大奖等。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鸟》《朝天宫》《山高水长》、散文《平台》等,出版有散文集《经常走神的女孩》。

赠父亲

得重新回到那棵树下

才能感受到

时间

 

它并不是

如同飞箭刺破空气

直接射入心脏

 

它顺着水道,蜿蜒过村庄

被傍晚炊烟的热气

滞留

跌跌撞撞前来

靠近眼睛里最深处的愿望

 

言语的利刃被销蚀了

 

树到了一定年纪

就摆脱了时间

从枝桠里透下声音

穿过时间

让我们回去

 

 

 

名  字

我把它们指给你时

夜晚正悄然形成旋涡

夏日风暴在几百里外

 

正如我的祖父

我的眼睛,便是他的眼睛

 

角落里的是茉莉啊

柔和的,希望的光

那一边是石榴

秋天第一个舞步,之后涩味的回忆

还有,石竹

雪中默默抗衡的力量

月季,紫扁豆,晚饭花

热情,生涩,秘密的爱

 

它们自己诉说名字

正如我

 

泄露消息的第一个词

很快,便如院子里的草

使你脚底微痒

它们自己诉说

 

名字是我眼里的植物

姓氏是猜谜游戏

是你默念时露出的那一个表情

 

 

 

话  题

远处群山之影下

水流弯曲蔓延

数个灵魂撞击着

 

攀住岩壁的是幸存者

接下来的语句将会是

嘲笑,喧嚣和不可一世

 

余下的被大海吞没

水波上的一鞠躬

化为新月的倒影

 

某种节奏中

尖锐的弦音一闪而过

 

 

 

往  昔

在矮桌前佝偻的眼睛

不会注意窗外摇晃树枝间

雨的影子

 

却和你的混合在一起

造出甜美之泉的冬日

 

当沙漠蔓延

最后一棵树的内心即将干枯

燃烧

我的手和房间终于化为黑炭

再没有蜂巢

也没无花果树

 

它就会由裂开的词句

喷薄而出

 

又回到往昔,我的爱

它正如你,让大地平息

 

 

 

致安德拉德

你是农夫,水手和魔术师

编织匠人或只是

摘桑葚的孩子

 

我们把你的诗献给

自己和爱人

并获取

星辰和海水

 

我不会你的语言

读不出升降调

尾音,还有

热烈的心

就像一只橙子在夏天的太阳中

闪耀

 

你的童年

在黑暗里,像一把弹珠

掉落在地板上

 

 

 

音  乐

日复一日盯着海水

让水手觉得疲惫

木船搁浅在礁石里

离起风的日子很远

 

让你们这些愤怒的乘客尽情唱歌吧

呼吸被忽略

星星渐渐移动进入

眼中,瞳孔后的荒凉之地

 

海和白日

让心跳紊乱

你们打破瓷器

撕碎纸张

 

你们把这些称为

诗歌

 

你们面对海的那一日

海水变模糊

音乐消亡

 

 

季节的诗

立  春

如果我回不了家

你们告诉我

是谁,敲碎了这厚土上的

薄冰

这冰冷锋利的河流之刀

土里的水分之刀

偏偏在阳光下

显得如此温暖耀眼

十二月的风

让它于大地深处生长

我的朋友啊

你突破坚硬的泥沙

如野兽之爪

把我钉死在这片土上

 

你的双手

握着我的脚踝

你哀伤的呼吸

顺着我的膝盖,让我战栗不止

 

谁来告诉我

这条沟壑的尽头是哪儿

这条河流的尽头是哪儿

这刀是深色的沉重的

约束,一个指向天空的路标

 

所有的回响都无法突破躯体

而脚边

却长满了深绿浅绿的麦子

我终于躺下

立春,立春

是谁在喃喃低语

雨  水

我从没听过

有任何动作会比

二月的雨水

更细致美好

 

冬日的痕迹逐渐散去

那些旧木头

由我们的屋檐,伸出

重新变得漆黑

就如新生的树枝

 

抽象的语言消失了

它是熟睡中

轻微颤动了一下的手指

 

短暂,毫无意识

可是这动作背后

却是绵延了一个季节的梦境

等待与失望

逃脱与束缚

 

这念头,经由它逃逸

落在土里

却让一切都湿润

 

愿一切冰冷的词汇都不见

我心里充满柔情

 

可这仍是人们的熟睡之期

当房屋

还未长成为树林

惊  蛰

植物的根茎之爪

当于此日复苏

 

哪怕是没有雷声

死亡,和生长的力量

也将在绵长均匀的呼吸中

睁开眼

 

黑色是归于沉寂

白色是噩梦里瞬间闪过的光

这是怎样的眼睛!

 

快速消亡的生命

和为夏日而积蓄的气力

同样让人惊异

而那些甜蜜的耳语

竟化为无法抵挡的热情

 

我们于每个日夜都被窥视

在土壤里,枝桠间

木质和石灰质骨骼

的噼啪生长声

盖过接连而来的雨水

 

然后是令人恍惚的美好下午

是野猫在灌木里弓起背

天空之边缘

两架喷气式飞机留下的直角印记

终将消失于

明亮的日光下

 

这天的日光

是眼睛和世界的

分界线

 

你的清晰

和我的模糊

 

你的笑容

和我的哀伤

 

你触摸到光线

和我的身处的阴影

 

一切都处于奇妙的等长中

 

你的敲门声与我的心跳同步

你的话语是我被抢走的呼吸

我的童年是你的梦境

我的热情

以及,你能设想的一切甜蜜

 

阵雨来了一次又一次

但空气却越来越温暖

直至蒸发完所有水迹

风筝如唿哨般蹿上天空

 

(这天太美好,我只能写情诗)

清  明

四月的风

让你的低语模糊不清

 

雾气,如黑夜一般

飘荡在田野之上

泥土滋滋作响

 

雨太多,房屋

船,我们的发梢和衣服

连同脚下的土

都潮湿而沉重

仿佛被噩梦中的河牵扯

无法逃脱

 

我仍记得我为你守灵时

北风吹起院子里的长草

某种碎裂之声

就如麦子正在拔高

 

石碑上的字都模糊了

原来在前夜

我的额头与之相抵

 

人参,白术,茯苓,甘草

这些字不是药方

而后我清楚听见

你说,

那倾入泥土中的酒

却比春雨还要淡了

端午1

巫咸,黑色的鸟

一只或是一群

带我飞离端午的太阳

带我飞离端午的太阳

 

这光线真恼人

你乃众巫之首

家住灵山

却从那本薄册子里跳将出来

 

尖叫声掠过屋顶

如阴影被撕成碎片

你这黑色的鸟啊

连屈原都写你

 

人们已经不往江里扔粽子了

你斜斜飞过

将太阳拖入水面

 

端午的火明晃晃的

我于窗边

饮下雄黄之酒

可思念却无处现形

端午2

唯一可遮盖正午的云层

来自你的发梢

可就在那儿

我也抬不起眼来

 

萤火之灯

如你的眼神

我小心翼翼,用青白色的蛋壳

保存它

 

可你在熟睡

光线越来越弱

 

你在熟睡

那么端午后第一场雨

也不敢冲走你手腕上的五彩绳

艾草是你梦中的我

你在梦中皱眉

像发怒的神仙

你的手指握着

我的手指

是菖蒲化成的剑

 

(送给俺的草鱼表妹)

小  寒

在小寒这天回忆你

 

寒冷的碎屑都被收集起来

可是我没办法

把它们凑成一个整体

 

于是

那些微弱的不顺从的呼喊

和无数个像小刀般锋利的边缘

 

让我记起

在稀薄的空气里

我把田野当作草原

煤场的烟囱

在傍晚冒出红色的火花

天空中没有星星

这该是烽火台

我已经来到国土的边缘

 

我对你说着,边缘

河流,边缘

 

你没睁开眼

你微笑

你露出白牙齿

如我四周的黑暗

要将我吞噬

 

 

 

送  别

这一次,你没能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家乡

院子墙头上那根藤

在往后很长时间中

变干变皱

被灶火烧掉

为你煮一碗

临别的粥

 

船还拴在岸边

我知道

走水路是赶不上你了

而且,很多河道都长满了水葫芦

 

我总是要回到家乡

才能出发

而你

匆匆走过田边

也不看一眼那屋子

屋子上的瓦片

瓦片上的草

总以为自己在走向

另一个我

 

庞羽作品

 

 

 

庞羽,女,1993年3月生,2015年7月毕业于南京大学戏剧影视文学系。曾在《诗刊》《青春》《当代小说》等杂志发表作品,小说《真草千字文》《我们驰骋的悲伤》发于《西部》“90后小说专辑”,小说《葵花葵花不要和星星吵架》入选《〈少年文艺〉30年原创精品文库》,在《天涯》发表小说《佛罗伦萨的狗》《左脚应该先离开》,小说《佛罗伦萨的狗》被《小说选刊》2015年第8期选载,并入选《2015年中国短篇小说》。获得过第二届华语大学生微电影节剧本奖等奖项。

煮红豆是件小事

(组诗二十四首)

树上的孩子

树上的孩子总爱吮他的手指

繁密的树叶分享了他的秘密

脚下的同龄人结伴走过

树上的孩子

吮着手指,抬头望天

 

 

 

谁的玫瑰

小王子不见了

星星不见了

大雁不见了

喂——

是谁的玫瑰在呼喊

声音划破苍穹

越过山冈

漫过河流

走过森林

冲过沙场

抵达谁心里

最柔软的角落

 

 

 

多  余

鸟巢在树上静坐

污浊的世界显得多余

 

木船在水上沉睡

晶亮的天空显得多余

 

高粱在稻田偷笑

雄浑的秋景显得多余

 

一个人

凝望远方

相对于忙碌的世界

真是多余

 

 

 

想为树立一个石碑

它应不再孤独

 

树披拂着春绿

支撑着天空

向大地讲述

四季的故事

 

我构思着一个石碑

树轻晃着枝干

谢绝了我的好意

 

树低着头

细数着自己的年轮

 

 

 

见  雪

像雪花般莹亮闪烁

往往消融很快

 

微风吹响记忆的笛声

思想轻轻散开

记忆是一个美丽的黑洞

卷走飞乱的思想

 

随后

又像枝头春意逐次爆裂

但消融很快

 

请撒些盐

 

 

 

阿尔卑斯的春天

无数眩目的蝴蝶

扑闪着翅膀

连成阿尔卑斯春天

优美的唇线

 

澄明清冽的空气

兜住的阳光焕出七彩

 

一只蝴蝶被春光

微微醺醉

轻盈地闯入阳光之怀

更是醉意

似化为一缕阳光

 

它该是闯入怎样的

一种梦幻

那用七彩色彩诠释的

阿尔卑斯之春

 

 

 

风吹蔚蓝

昨日在故乡的怀抱

我摄下了蓝天的回忆

 

被脚步声催醒的鸟儿

扑棱棱飞过树梢

镜头里

只剩半片翅膀

 

回来的旅程

又见红色杉树林

斑斓的风车

嬉戏的白鹅

在小河上丈量它的圆

 

以及

被风吹得飒飒直响的

天空的蔚蓝

 

 

 

晚饭花的记忆

晚饭花最爱变成耳环

攀住小姑娘嫩香的耳垂

摇晃

摇晃

努力把黄昏晃得更高

 

小姑娘长大了

 

小姑娘离开了家乡

 

晚饭花的耳朵

留在了故乡

 

 

 

雪匣子

雪的秘密

装在了匣子里

 

风是个好信使

传输着远方的问候

 

这个守不住秘密的守秘人

将秘密的花朵

到处安放

 

春天就此苏醒

打开了雪匣子

 

 

 

空木椅

如果你还记得空木椅

请把你的悲哀捎上

回来再听我唱首歌

坐在失去负荷的木椅上

如此寂寞的地方

寂寞的风寂寞的尘

寂寞成无言的岁月

 

它还在

在生了锈长了青苔的那段时光里

在曾经欢笑着美好的那段时光里

在你不再回首的那段时光里

记忆的痕迹高高垫起了它

听说是时光冷落了它

送走了曾经的温度

有谁还会记得

 

请戴上我昔日的笑颜

再回来一次

回想那时的木椅

可有谁还会记得

 

 

 

乌鸦的麦田

如果文森特的左耳还在

但愿请它为贝多芬指航

在战壕中,栽下音符的种子

安详的弥撒抚慰死者的灵魂

弹奏过历史重演的哀伤

 

麦田里的乌鸦会爱上十个海子

在金黄中颤栗不已的稻草人

不过是乌鸦眼中一片绿野的角色

从地底拔出一茬茬芒尖

撩拨乌鸦的左耳

连同从音符里剥出的麦穗

洒向饥饿的喙中

唱出一首乌鸦的歌

让每一只乌鸦在月光下梳理羽毛

梳理出最平整阡陌的麦田

让月光安眠于此

直到文森特割下血淋淋的悲哀

 

 

 

片  断

1

两头河马打起架来

据说是为了一滴墨水

2

虚虚实实的两姐妹

嵌在人们的牙缝里

3

请忘记

还未忘记的一切

请记住

早已忘记的一切

 

 

 

寂寞疼出血

晕着血光的现实

打在你的瞎目上

涌出无数股,无数股寂寞

 

狼牙尖漏下的月光

在梦的山谷里咳血

咳出一枚枚

在你的眼瞳里

仓皇失措的影子

 

你祖传的旧仓库里

还歇着几只披血光的

椅子

悬梁倒挂几只末路蝙蝠

为你不安分的老祖先

叼起一盏盏引路灯

指引人群喧哗的方向

 

哪有什么人群

哪有什么方向

让你的瞎眼去折腾吧

只有比十五月色更汹涌的

无边的寂寞

在你久远的心里

欢快地唱出血来

 

 

 

路  碑

你路过你的世界

事实上

是的

 

 

 

采小薇

姑娘的河岸上,有一枚小薇。

春日里

夏日里

秋日里

冬日里

小薇采走了。

 

孩子的河岸上,有一枚小薇。

 

 

 

光影凹凸

东面那墙上

我看见祖母崎岖的侧影

 

阳光把头发翻了个底朝天

有微微打呵欠的香

院子里的老桦树

寂寞地翻着年轮的碎影

斑驳有致地伏在老阿妈的身上

组成一幅清代中国地图

 

未被阳光缠住的风

自由地流荡着

在大地一望无际的黑瞳仁里

唱出孩子未出口的儿歌

 

祖母的老陶罐

稳稳实实地立在屋里

一半还晒着太阳

带点醇酒来

滋润滋润这干涸

已久的老喉咙

 

阿妈立在光影下

用着祖母的衣服拍

结结实实地打在

这阳光灿烂,凹凸的日子上

 

 

 

挑  剔

一朵雪,在等雪

一兜风,在等风

一束光,在等光

一枝花,在等花

 

一个人,什么也不剩

 

 

 

咣咣风

她喜欢

咣咣响的风

还有

生锈的秋千上

摇摆的童年

 

 

 

方程式

钾,钠,钙,镁

记不起来的化合价

晶蓝色的反应物

还有桌上一字未动的

实验报告方程式

 

昨晚的少儿频道

勇士终于砍下了巨龙的头

 

 

 

煮红豆是件小事

红豆是煮,是煨

青丝是剪,是留

脸红的你从来不给我答案

 

生起炉灶

在满世界的寂静中

又想起你燕尾般的双手

把我和红豆一起

浸没在早晨的清水里

 

你转身,说煮红豆是件小事

后来我们都没有说话

白气升腾

恍若没有主人的雪夜

 

 

 

柿子说

高粱正在生长

就像冬雪里一阵空旷的脚步声

芦苇越过河水的发际

等待柿子的头颅

 

柿子说我等不到秋日了

我没有说话

 

午后的风穿过我的手指

打开我膝盖上的书

它将在我一个人的秋日

兀自成熟

 

 

 

仅仅是春天

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诗歌般的光泽

春天的气息逼近

犹记十年前

被春光磨亮的你的眼眸

映出了一只鸽子的剪影

 

这大地

仅仅是春天

 

 

 

我们之间的水

雪,等了好久

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阳光的手慢慢把雪抚平

让它体面地嫁给黑夜

 

是谁的魂

在夜与雪的影子间徘徊

天空拿起剪刀

剪去大地的长发

覆着魂的双眼

 

昨天他丢失了一颗小小的魂魄

在匆匆的人与人之间

轻轻地等

 

我经过了这个悲哀的人

丢下一根琴弦

为他弹奏名叫离别的曲子

 

他却用琴弦

在雪上画出明天的形状

对我讲着昨天的故事

 

然而,在今天,就在今天

我遇到了他

也遇到了,我们之间的

一朵水

 

 

 

安在路的盛世繁华

我曾经有过一个梦境

天空下有座桥

却从未有人见过它

桥的对面

就是安在路

 

有个身影掠过

唱着

她住在幸福的安在路

是吗

可为何天空没有泪水

正如桥上没有岸

 

身影融化在了风里

可她掉下了一根弦

依旧唱着

她住在幸福的安在路

 

如果你去了安在路

或是在寻找的路上

请告诉她

她丢下了一根弦

弦上有座桥

连接着

安在路的盛世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