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诗歌卷之第二卷)

 

目录

 

 

写在前面/001

 

宗崇茂作品

一个无限风趣的人  /002

下雪的日子  /003

妈妈,您不要等我  /004

流浪途中,想起母亲的生日  /005

妈妈的话  /006

走  散  /007

春  祭  /007

清明即景  /008

致XC——  /009

雪  后  /010

献  诗  /012

 

义海作品

暮色降临时我在唐诗里坐下  /016

一个人  /017

透明的刀子  /017

下  午  /019

伤  春  /019

黎  明  /020

红  酒  /021

青花瓷  /023

失眠者的清晨  /024

风吹乱了你的头发  /025

一共才七滴  /026

一个学者诗人的夜晚  /028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028

 

雷默作品

七棵银杏  /032

晨  雨  /032

深  处  /033

光之履  /033

空  枝  /034

凋  谢  /034

冬日在紫金山中  /035

海  洋  /035

秋之诗  /036

玉兰花  /036

春  气  /037

雪  后  /037

黑  暗  /038

雏  鸟  /039

查济月亮  /039

残  雪  /040

在呼伦贝尔  /041

秋浦白云  /041

竹  海  /042

在浦口慧济寺  /043

灰树林  /044

立  夏  /044

一  念  /044

夏  夜  /045

盛夏诗  /045

涂  鸦  /045

黄  昏  /046

 

袁杰作品

目击者  /048

安魂曲  /049

一万年以后  /050

辛  追  /050

李贽的剃刀:1602年  /051

美  人  /052

新  月  /053

致——  /053

献  诗  /054

子牙钓  /055

隐之书  /056

2013悼词  /058

大于一  /058

草亭记  /060

水  街  /061

 

姜桦作品

雨中的麦地  /064

芦花谣  /065

南方的岸  /065

虚  构 /066

雪  花  /067

最后的时光  /067

雪,或鸟儿问答  /068

重  复  /069

之所以下一场大雪  /070

大  雪  /071

银杏树  /071

滩涂,没有一首诗是我写的  /072

还  原  /073

古老的村庄  /074

秋  水  /075

收  留  /076

碎玻璃  /076

只允许一个人走来走去  /077

 

蒲白作品

秋雪湖纪事  /080

进  城  /087

树啊,树  /089

回  忆  /093

 

刘炜作品

一本书就是一间密室(组诗十六首)  /096

昨天,对面的屋顶上飞走了五只麻雀  /096

疯狂的麦田  /099

站在观音像下  /099

打工者的盛宴  /100

白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槐花  /101

我希望我的诗歌也这样  /102

春天满了  /103

老年斑  /103

罗坊西山  /104

梨  花  /105

我看见麦子小心翼翼的绿  /105

尤其在这样的清晨  /106

我一定还会爱上更多的人  /107

荒芜的日子  /108

还有许多,破碎的东西需要缝补  /108

横岭的春天  /109

 

庄晓明作品

水  边  /112

湖  畔  /112

武坚的水  /113

水龙吟 回声  /114

在孔子的水边  /116

龙耳河  /117

古运河  /119

斗野亭随想  /120

月光里的纯粹(组诗九首)  /122

月  升  /122

月  隐  /122

霜  月  /123

圆  月  /123

月  光  /124

弯  月  /124

白  月  /125

月  夜  /125

庭  月  /126

 

小海作品

村  子  /128

狗在街上跑  /128

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  /129

田  园  /130

天  光  /131

北凌河  /132

像春江  /133

伙  伴  /134

懦夫的希望  /134

门  槛  /135

村庄组诗(节选)  /136

 

柳易作品

到  达  /144

短  歌  /144

晃  动  /145

大  雪  /145

雨  水  /146

与音乐同眠  /146

车过天津  /147

大运河之夜  /148

北方的月亮  /149

春天的旅行  /149

群  灯  /150

南  方  /151

你的名字,你的爱情  /152

在湖边散步,遇到女鬼  /152

月亮地  /154

妹  妹  /154

走在阳光里  /155

颂  歌  /156

怀  想  /157

我守着这漫长的一夜  /157

 

晓川作品

午夜的车站(组诗九首)  /160

花中一夜  /160

工  地  /161

一朵花  /162

一个春天的下午  /163

森  林  /164

窥  视  /165

合  唱  /166

冬天的苹果树  /167

午夜的车站  /168

当我大声地说出春天(组诗七首)  /169

当春天来临  /169

汲水的人  /170

春天里  /171

午  后  /172

在春天,我指出兰  /172

雪  /173

小春天  /174

 

陶天真作品

秋天的房子  /176

怀抱一束芦花的女子  /177

梨  花  /178

月  光  /178

一滴雨  /179

雨天:到邮局去寄一封信  /179

明亮的下午  /180

柴  禾  /180

干净的生活  /181

摘棉花  /181

丝  绸  /182

巷  /183

一只鸟  /183

月光微凉  /184

青  草  /184

银  /185

薄荷糖  /185

秋  来  /186

学  习  /187

雪  夜  /187

覆  盖  /188

露天电影  /188

生  长  /189

口  琴  /189

秋  夜  /190

 

吴茂华作品

悬铃木  /192

时间的钉子,从来没有这样锈过  /192

叙  说  /193

破  烂  /196

串场河  /197

风就这样吹了我一上午  /199

夏天的片断  /200

醒  来  /201

眺  望  /202

织  布  /204

和外婆一起找童年  /205

衣锦还乡  /206

 

祁鸿升作品

家住滩涂(组诗十九首)  /208

滩涂飞蓬  /208

看滩人  /209

滩涂女人  /209

一株芦苇的春天有多小  /210

荻花瑟瑟,你也瑟瑟  /211

盐蒿,她不说话  /212

蟛蜞爬到你的脚底  /213

走草滩  /214

海风兄弟  /215

靠着草堆睡觉的父亲  /215

滩涂鱼  /216

盐  蒿  /217

走不出滩涂的人  /218

滩涂,一只虫干净地叫着  /219

雷雨时节,你与白枕鹤一起倾听滩涂的诉说  /220

灰椋鸟,沿着声音如雨的枝丫飘落  /220

鹤屏住整个滩涂的呼吸,提走咸水河的波浪  /221

走上滩涂,你想用丹顶鹤的嘴巴朗诵未来  /222

滩涂雨是看滩人的梦呓  /222

 

王玉清作品

台下面的反角  /224

骑在围墙上看鸟与铜像  /224

梦入乡村  /225

蜗  居  /226

野果的恋歌  /227

回  家  /228

当精神强迫症患者如是说  /229

鸟之恋  /230

明天粗硬的老檀木  /231

树木不可以弯曲  /231

刻碑人已到我们中间  /232

即使身为柴草  /233

回到里下河  /234

夜  雨  /234

很快变旧  /235

北茶村  /235

风雨之晨的戴庄  /238

腐烂问题  /239

下午我们穿畴越野去望河  /241

 

 

宗崇茂作品

 

 

 

宗崇茂,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专栏作家,曾写作《云在天边》《烛光草原》《风雪中的眼睛》《走读》等专栏。出版散文集《我曾高高地爱过你》《裂纹暗响》《流浪途中的玫瑰》等。

一个无限风趣的人

一个无限风趣的人

常常讲出令人喷饭的故事

他自己的故事却不堪提起

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流汗

他有年迈多病的双亲

还有许多善良的亲朋

低沉的天空里

他从未作过痛快高远的飞行

因为他每时每刻系念着他们

 

一个无限风趣的人

他贫穷得一无所有

爱途上也老不走运

痛苦愈深却装得愈益高兴

他知道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

想做到完全为自己而生存

是一件多么难办的事情

 

一个无限风趣的人

谁曾听过他内心深刻的哭泣

比水更软比石头更硬

沉默的心灵融汇了所有酸辛

一个无限风趣的人

 

 

 

下雪的日子

不在家的时候

有人来看我

雪一样的纸片上

留一些温暖的言语

没名没姓地走了

正是下雪的日子

 

雪阵围困了我的心情

谁还会记起我探询我

是久违的远朋么

是昔日的情侣么

视野茫然一片

 

冥想中

一个声音对我说——

 

何需苦苦地猜度

该去的永远去了

该来的还会再来

在不知姓名的角落

有很多人为你祝福

谁能数得清雪花啊

谁能想到碧绿的小草

正微笑于冬天的深谷……

 

 

 

妈妈,您不要等我

——来自汶川大地震废墟下的声音

妈妈,我的头破了,血在流

我没有淘气

我们的教室塌了

突然间碎成了钢筋、水泥

把我们埋得很深

 

很多很多的土和沙

粉笔灰一样堵住了我的鼻子

眼睛、伤口和嘴巴

妈妈,我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叔叔阿姨的声音

爷爷奶奶的声音

老师的声音

还有,您的声音

 

血越流越慢

妈妈,我已不觉得怎么疼了

有水漏了进来

外面好像下雨了吧

我正好有点口渴

也有点饿,有点冷

 

妈妈,外面的天一定很黑了

像里面一样黑

比黑板还要黑

妈妈,您不要等我

也不要担心

和我在一起的,有许多同学

还有我们亲爱的老师

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他们

 

妈妈,您和爸爸在一起吗

我找不到自己的书包了

如果您捡到

就帮我带回家吧

天又黑又冷

你们不要再等我了

今夜,我不能回去了

今夜,我不回去了

妈妈,请原谅

今夜,我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流浪途中,想起母亲的生日

母亲,今天是您的生日

母亲,今夜

我正在草原深处流浪

 

有谁为您点上红烛

有谁能将黑夜穿透

在您的惦念摸索不到的江仓

母亲,今夜

我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八月的冰雪白了山巅

今夜,世界的一角在悄悄颤抖

星星围拥于月亮的身旁

母亲,今夜

我心碎于您孤独的眺望

 

多想重回您温暖的怀抱

让您的眼神像从前一样明亮

可是,原谅我吧,母亲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走过的岁月,一片荒凉

 

 

 

妈妈的话

对熟人要好

对生人也要好

 

对家里人要好

对外面人也要好

 

对好人要好

对不好的人也要好

 

对活着的人要好

对地下的人也要好

 

妈妈一辈子活得局促

活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她总是教育我们

如何才是好

 

 

 

走  散

和小蜜蜂的舞蹈走散

和第一个爱你的人走散

 

和童话、诗歌、圣殿走散

和远方的一场大雪走散

 

和故土、父母、亲朋走散

和甜蜜与忧伤的缄默走散

 

和第一颗牙走散

和灼热的欲望走散

 

和所有的重逢走散

和光阴与自己走散

 

 

 

春  祭

兄弟,又是春天了

它见证过我们的相拥

菜花灿黄如昔

而你,已成为

我逝去的部分

阴影的部分

 

早晨七点的墓园

安静如你的个性

石碑深黑

说出的名字浅白

风吹来,碑身薄凉

似你读过的旧书

似你已翻不动的纸页

 

想起你喜欢的句子

“头上插满故乡的鲜花”

鲜花我已带来,只是

今天得由我帮你插上

 

我们相对良久

一如从前

虽内心翻滚

见面仍是寡言

当纸烟袅袅升起

仿佛另一个人间晨炊

 

起身吧,兄弟

我们各自回家

各自珍重

上班谋生

下班读书

依然不说再见

 

 

 

清明即景

油菜花淡

大地麦绿

纸烟袅向天空

 

太阳和暖

照生者

也照故人

 

田埂绵迭

扛铁锹的人

在村庄和坟地之间

低头行走

 

 

 

致XC——

你是我隐藏的河流

你是我最后的道路

干涸或是无处可退时

你是我唯一的逃奔

 

我的倾诉带着呻吟与自私

你的抚慰带着责备和心疼

很多悲伤与生俱来

很多绝望不可救药

逃避、引领,或是上升

你是我私密的教堂

 

 

 

雪  后

1

雪,轻轻落着

一根枯枝条

在蠢蠢欲动

2

当凉气,光着身子

钻进被窝时

我知道,是谁来了

3

雪无所不在

像思念

空白之处

总被你填满

4

一年四季

终于等来一场雪

 

一生一世

你都在下一场雪

5

一个人

总在盛夏

写有关雪的诗

可见他的回忆中

雪有多深

6

是否还算年轻

大雪抹去了沟纹

是否早已苍老

雪暴哑默于内心

7

这么美的景

若不踏雪去看你

若不一起撒点野

简直就是犯罪

8

大雪来了

不是为了遮掩

 

大雪来了啊

留待众生忏悔

9

这世界,太

太……了

 

但你的嘴巴

已被大雪封住

 

 

 

献  诗

1.之外

太阳在黑暗之外

河流在荒漠之外

欢歌在沉默之外

笑容在忧伤之外

灵魂在肉体之外

你,在我之外

2.谁

谁在今世的眺望中等待

谁从千年前踉跄归来

 

谁一次次在火焰中升空

谁一回回在晕眩中坠海

 

谁快乐时如一个赤裸婴孩

谁忧伤时似一个沉默长者

 

谁在黑夜一根一根栽种白发

谁用心跳把白天偷换成夜晚

 

谁承受着这无尽的灵肉分割

谁让心丢失一半又增加一半

3.秘密

我想对你描述那一片风景

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我下决心

带你去看一看

 

我们一路沉默不语

只在分手时相视一笑——

 

幸福已水落石出

秘密各自收藏

4.你在黑夜发光

夜如重岩隧道

你在黑夜发光

 

往事幽深年迈

竹影摇曳着热望

 

月光压弯了枝桠

青草茂密的脸庞

 

枯萎多年的河床

波涛仍在荡漾

 

像居住在露珠中央

你在黑夜发光

5.站立

在你的土地上

在海的土地上

 

我们站立

世界便站立

 

爱横穿而过

两叶孤帆相系

 

海啊,如此拥挤

如此孤独

 

海水倒伏时

火焰仍站立

6.荒爱

风暴穿过荒漠

熔岩冲破山巅

随你的上升而上升

随你的粉碎而粉碎

 

做你温柔的天使

或强悍的野兽

昼与夜,生与死

无法再分

也无须再分

 

我古老而荒凉

却又赤裸如婴孩

你纯净而澄澈

却幽深又绵长

 

饥了一万年

渴了一万年

让我饮尽你

或被你饮尽

 

义海作品

 

 

 

义海,本名陈义海,江苏东台人,比较文学博士,教授,双语诗人,翻译家,中国作协会员。现任盐城师范学院文学院院长,盐城市评论家协会主席。其第一本诗集(英文)2005年在英国出版。主要著(译)作有《傲慢与偏见》《鲁滨逊漂流记》《被翻译了的意象》《在牛津大学听讲座》《狄奥尼索斯在中国》《迷失英伦》《努姆仙境》《一个学者诗人的夜晚》等近20部。曾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

暮色降临时我在唐诗里坐下

暮色降临时

我在唐诗里坐下

 

杯中的茶叶把持不定

有时是平

有时是仄

 

只有两片不肯深入

一片叫李白

一片叫李贺

 

就这样坐着

我的忧伤便很押韵

 

押韵就好

哪怕是忧伤的

 

暮色虽然天天降临

但我们并不能每次都在唐诗里坐下

 

至于茶

在唐诗里是一种颜色

在唐诗之外则是另一种颜色

 

 

 

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

我躲在一片叶子的背面

欣赏浑身的伤口

如徜徉在爱丁堡郊外的一座花园

 

一个人的时候

时间坐在一张扶手椅上

手里端着我亲手磨的咖啡

发……呆

 

一个人的时候

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墙上的那幅油画

然后乘着油画里的那只小船

去油画里的远方

 

 

 

透明的刀子

把昨天划伤的是一些破碎的玻璃

把今天划伤的是一整块玻璃

 

锋利的水

被撕碎的云

野心勃勃的冰

 

在一块三角形的碎玻璃上

你会看见意识形态睁着圆圆的眼睛

 

最锋利的刀刃

是可以折断的刀刃

 

玻璃行进在雾中

一碰见玫瑰爱情就发出致命的光

 

透过死亡

可以看见更多的死亡

 

活着很模糊

死了也不清晰

 

把风杀了

一刀两断

 

风的喉管里

流出一滴雨

 

透明的刀子

杀了昨天

把今天留做人质

 

杀死玻璃的人

被玻璃杀了许多遍

 

谁在花园里喝水

端着一把能装水的刀子?

 

把昨天划伤的是一整块玻璃

把今天划伤的是一些破碎的玻璃

 

 

 

下  午

今天下午

电台播放叶子的颜色

 

我朝窗外望去

却看见一片灰色的天空

 

除了灰色的天空

我看见两只红色的鸟

 

两只红色的鸟在空中盘旋

无枝可依

 

我低下头来

饮了一口咖啡色的咖啡

 

 

 

伤  春

别为我难过

我的坟墓

在春天里

已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就这样

我在春天

有了一个住址

 

一个森林深处的住址

阳光,这早晨八九点钟的猫

睡在我的门牌号码上

 

花虽然开完了

我的坟墓还像是画在大地上

 

悲伤,只要被画出来

就值得一看

 

 

 

黎  明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五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哭泣

是一支笔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四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挨饿

是一张纸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三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无语

是一支烟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两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等待

是一把椅子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一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孤独

是十个指头

 

没有夜可言了

天上已没有一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徘徊

是一个人

 

 

 

红  酒

红酒

有一条天鹅绒做的裙子,红酒

起舞

露出世界上最美的大腿

 

红酒改变灯光的颜色

让故事长出叶

让情节开出花

夜晚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句子

 

有血有肉是有罪的基础

红酒翩翩起舞

露出世界上最美的大腿

午夜时分,世界被一种颜色染透

 

白酒是一种颜色

红酒必须是另一种颜色

午夜的伤口最难愈合

所有的露珠藏着同一个秘密

 

红酒走在午夜的楼梯上

红酒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风把窗纱轻轻吹起

为的是看一眼红酒的心思

 

有谁能读懂红酒的心思

天很高,路很远,夜很长,城堡的墙很厚

红酒无力地靠在银器的怀里

银器没有一点温度

 

午夜的伤口最难愈合

红酒站在楼梯上

城堡是北方的镇纸

红酒总是我故事里的女子

 

红酒有着北方最白皙的皮肤

夜很长,路很远,天很高,城堡的墙很厚

红酒的命很薄

溅在草叶上,让黎明在杯沿上熠熠生辉

 

当黎明把我捡回时,我只剩下朝霞的重量

我回到红酒的身边,把一种颜色当成宗教

红酒徘徊在楼梯上,红酒坐在窗前

红酒的脸色如此苍白,如此苍白是红酒的脸色

 

我听见,红酒的血管里流动着溪水的声音

红酒的手臂搂着风和风中的城堡

当最后一滴红酒沾上我的铠甲

我才知道,为了一种颜色你可以献出生命

 

 

 

青花瓷

你的火焰永远在零度附近纯洁地燃烧

 

是谁滚烫的子宫把你孕育

又是谁用冰冷的乳房把你哺育

 

我抚摸你的肉体

我吻你的唇

你冷酷的唇

 

你的火焰永远在零度附近蓝蓝地燃烧

 

你一丝不挂

在月光中立着

当我走近时

你依然一丝不挂

 

今夜的月光

七百年前的月光

绕过你的腰身

流过你的臀

 

你的火焰

永远在零度附近

洁白地

蓝蓝地

燃烧

 

我无法想象

你划破我的心脏的感觉

你更无法想象

我的欲望划破你肌肤的感觉

 

而你却一丝不挂地

在月光中立着

让今夜的露珠

凝成你冰凉的汗滴

 

 

 

失眠者的清晨

清晨,闹钟响了

我知道

我不必再为睡着白费力气了

 

拉开窗帘

太阳依旧无辜地照在

照在昨天的草地上

草地上的露珠

露珠,不知道她们

她们是睡着还是醒着

 

对着镜子

梳理夜间收获的白发

我很想试探镜子的深度

如试探一片挂着的水

 

这是不是春天的早晨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所有的早晨都是用时间组装的

楼梯和昨天早晨一样无力

它不断地

折,转

折,转

是要证明

它还醒着

 

走到外面

看到旗帜升起来了

看它舒展的样子

一定是夜间睡了个好觉

 

 

 

风吹乱了你的头发

风吹乱了你的头发

风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吹乱

 

其实没有乱

所有的错误都井井有条地

摆在秋天的入口处

 

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

但始终没有把我们坐过的地方盖住

 

 

 

一共才七滴

我把自己放进酒里

把酒喝下去

试图把失去的自己找回来

 

酒,让原本清晰的一切模糊起来

酒,让原本模糊的一切清晰起来

 

灯光,像一床被子

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而女人不过是个名词

可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动词

至于副词

那只是一种奢侈

 

终于,我把自己捡了起来

并不精彩的一个句子

 

一杯酒,可以让血液通电

把灵魂里的石头熔化掉

把翅膀里的水分暂时烘干

 

酒,是一种液体

却可以托起固体的帝国

尽管帝国是由女人塑造的

而女人,作为水

是酒的邻居

 

夜深了

水在燃烧

燃烧一个帝国的精华

 

这冰凉的水

一碰见血液便开始燃烧

它改变你和我之间的距离

它改变我和事物之间的距离

并让哲学下不了楼上不了马

 

酒,总能顺着逻辑的血管

找到诗歌的房门

轻轻敲门

门总会很抒情地打开

 

红的归你

白的我全部写进诗歌

 

疑是银河落九天是一种高度

白发三千丈是一种长度

我往杯子里看了一眼那是深度

脖子一仰那是一种风度

眉头轻轻一皱那是一种浓度

 

深夜,倒酒的声音最清脆

总在千年长廊里回响

有白衣夫人自长廊的那端来

“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数了数

一共才七滴

 

最后一滴下肚

朝阳升起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酒知道

 

 

 

一个学者诗人的夜晚

忧伤有几个音节?

明天究竟在哪节车厢?

春天在哪个句子里?

我究竟在第几页?

 

只有沙发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夜晚

而咖啡说着480多种语言

 

我究竟在第几页?

春天在哪个句子里?

明天究竟在哪节车厢?

忧伤有几个音节?

 

只有咖啡在说着480多种语言

而沙发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夜晚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是梦中的一朵粉红的雪花

粉红的雪花凋谢

凋谢成一粒淡蓝的露珠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梦有时穿衣裳

有时不穿衣裳

而露珠,有时是铁的体温

有时是水的笑容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梦中的火车

行驶在忧伤的轨道上

在一处叫“玫瑰”的站头停靠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在梦中喝酒

想醉并没有那么容易

雪落在杯中

有谁听见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梦中的月光

是夜莺的太阳

把小河的对岸照亮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雪,把教堂的钟声覆盖了

有的雪回家

有的雪无家可归

但每一片雪花都有自己的名字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梦中的爱情

吃的是雪,穿的是雪

并被埋葬在雪中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醒来已被融化

像水

像一声叹息

像爱情

 

雷默作品

 

 

 

雷默,原名裴其明,1963年生于江苏海安县,现居南京幕府山下。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写诗。1991年提出“新禅诗”概念,撰有《体验:生命的禅与诗》(刊于《佛教文化》1993年第1期)及《语言:禅与诗的障碍》(刊于台湾《双子星》诗刊1997年第6期,以及《禅露》2002夏季刊)两篇重要文章。1995年美国英语诗刊《TALISMAN》专题介绍了雷默的新禅诗。2007年,出版第一本诗集《新禅诗:东壁打西壁》,随后在《扬子江》《诗选刊》《诗潮》《诗歌月刊》等杂志发表诗歌并有作品收入多种选本。

七棵银杏

那个上午,我见到了

七棵古老的银杏树

 

两棵在孔庙

七百多岁

 

三棵在清真寺

栽于元代

 

还有两棵在报恩寺

一千三百多年了

 

迷茫细雨中,一阵风起

金黄的叶子,从七棵树上一起飘落

 

 

 

晨  雨

它的脚步多么急

仿佛大年初一的爆竹

撼天动地,不容分说

我像风箱一样打开惺忪之眼

所见之物却是如此安静:

庭中树,房子,远处的山岭

全都一动不动

我趴在窗台上看这一幕

像不像一条被雨惊醒的狗

 

 

 

深  处

踏着陈年落叶,走进幕府山深处。

越往里走,发现越多秘密:

野蒜青青,蕨菜发新芽;

转身之际,一只灰白的兔子瞅着我,

又突然跑进草丛。

鹧鸪,多么凄迷的鸟儿,

整个上午,或许是一生,

它的声音,始终在我心中流淌。

 

 

 

光之履

光之履在幽暗的林中显现

好像一只猛虎刚刚出没过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只花蜘蛛,睡在自己的网里

只有两只红红的枸杞果,悬在细枝上

 

我确信不止一次见过它的踪迹

不是通常的影子,而是它本身

犹如佛不是塑像,禅不是花木和流水

前年在玉龙雪山,去年在桃花坞

此刻,在寂静的幕府山中

 

它是否是一只百脚兽

月亮升起时,它把鞋脱在了窗台上

 

 

 

空  枝

三只黑鸟

落在灰白的枝上

翅膀抖动时

它们消失了

 

又一只黑鸟落下

扭头的刹那

树枝轻颤

 

我久久地望着窗外

一上午,再也没有鸟飞来

 

 

 

凋  谢

四月盛开的花朵

八月凋谢

 

八月盛开的花朵

十月凋谢

 

十月盛开的花朵

十一月凋谢

 

十一月盛开的花朵

明天就凋谢

 

 

 

冬日在紫金山中

我看见玉兰花在枝头含苞

腊梅盛开,清冷的空气里

混合着淡淡的清香

我看见朴树上一只鸟巢

喜鹊优雅的长尾掠过半空

我看见树木兄弟般簇拥

又各自伸向自己的天空

连理枝紧紧地拥抱

让人心生无尘之爱恋

我看见远山身着两件冬装

里面是雾霭,外面是阳光

我看见我的影子,叠印在落叶间

渐渐拉长,直至消失

 

 

 

海  洋

黑暗,一片大海

时间,一片更深的洋

 

我们在睡梦中

在海和洋的唇齿间

 

海洋激荡着

浪花撒向穹宇

 

星星、花朵

鹅卵石、蛙鸣

石油,在燃烧

 

 

 

秋之诗

秋天吐出美丽的诗篇

让所有的聒噪突然失声

 

鲜红的叶子,静谧的果实

荒芜岁月的诡秘之花

 

当云雾散去,温暖的阳光下

我们,多么虚无,而又欢喜

 

 

 

玉兰花

玉兰花静静地盛开

又静静凋谢

 

就像一张白纸

还没写字,就已化为灰烬

 

身着白裙的少女

刚刚来到人世,突然失踪了

 

或者,只是一道闪电

照亮了,我和你的黑夜

 

日本地震,核泄漏

玉兰花,静静地盛开,又凋谢

 

 

 

春  气

夜里落下的雨

早晨不见了

 

早晨升起的雾

中午不见了

 

中午照耀的光

晚上不见了

 

小和尚看见天边的彩霞

师云:看

 

 

 

雪  后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

雪后的空气清冷、幽秘

世界干净而透明

像一块刚刚擦过的玻璃

又似一盘重新开始的棋局

黑与白,悲与喜,从容与匆忙

动者愈动,静者愈静

记忆,冬眠深处的蛇

突然苏醒,伸出了舌头

树影、车流、岩石

岩石背后的风。风中的叶子

叶子下面的拥抱和亲吻

雪覆盖了山峦,多么短暂

唯有静虑,像冰凌

在缓慢的冬季,在黑夜中

持久地悬着

孤独的冷冷的芒刺

 

 

 

黑  暗

双手触摸的黑暗

鼻孔呼吸的黑暗

 

眼睛看见的黑暗

耳朵听见的黑暗

 

在黑暗之中

心灵就像沉睡的黑炭

 

雨点敲打着

那是盲人的拐杖

 

花朵,春天的舌尖

轻轻地亲吻着。黑暗

 

 

 

雏  鸟

两只雏鸟

在樟树林里

嘤嘤鸣唱

 

它们嬉戏

时而从树杈间

跃起,追逐

 

时而在枝条上

扭打,纠缠

 

两只雏鸟

终于消失在

密林深处

 

 

 

查济月亮

我不知道那月亮,

是怎样升上了半空;

我也不知道许溪河,

何时开始了流泻银光。

 

五百年前的屋舍、祠堂

狗、石桥、石板路

河上飞檐、河边栗子树

黑暗中,越来越亮。

 

书生。刺史。石匠。

稻谷。建筑师。捣衣女。

一切好像已经消失,

一切好像正在重现。

 

今夜,查济的露水

应该全是月光凝成的;

今夜,所有的爱人

都是这山村的月光

 

 

 

残  雪

戊子年正月初七凌晨,我在去南京禄口机场的路上,看见了路边松树上的残雪。

 

一只只小白猫

睡在一棵棵松树的怀里

 

它们的眼睛在天上

爪子,伸进来世

 

我坐在去禄口机场的

汽车上,我在尘世

 

 

 

在呼伦贝尔

我闯进了草原

就像一头迷途的羔羊

在贝尔湖边

纵情奔跑、不知疲倦

 

天空那么高远

云朵如此洁白

无边无际的草原啊

迷途的羔羊陷入绝望

 

茫茫草原,多么寂静

我仰望星空

却不能,像一只绵羊

黑暗中安然入睡

 

草原啊,如果你是一颗恒星

牛、羊、马就是你的行星

而我,一个来自江南的旅人

永远只是一颗流星

 

 

 

秋浦白云

或许,一小时前

它还在海上

 

在另一条河的两岸

跟在羊群后面

 

或许,就是刚才的

那场雨,在山涧里流淌

 

现在,它终于停泊在

青山之上,蓝天下

 

倒映在秋浦河。而我

在一辆疾驰的汽车上

 

山、水,蓝天和白云

每天的离散和际会

 

只是刹那间,汽车拐弯

我已置身局外

 

 

 

竹  海

风,每一阵

或者每一丝

都留下了踪影

 

在蜘蛛网上。蝴蝶的

翅膀上。每一片竹叶

都是会说话的舌头

 

雨,或大如倾盆

滑过一节一节的竹

沿着山涧

 

或细如牛毛、花针

粘住尖尖竹叶

鹅卵石,湿润如眼

 

还有光,总可以垂到

地面来,让泥土

发出光亮

 

我和你,还有黑夜

都是竹海的过客

或许,也留下了什么

 

 

 

在浦口慧济寺

1

腊梅在蓝天下

静静凋谢,仿佛还是

几天前,一朵朵地盛开

 

蜜蜂在花丛间

忙碌,它们知道啊

花朵,明日就要消失

2

青菜在阳光下

悄悄生长,仿佛还是

昨日,一样的大小

 

烧香者将汽车

停在菜园里,他们哪里知道

青菜啊,早已坐化成佛

 

 

 

灰树林

众鸟在林间低飞,声声啁啾。

残叶蜷缩枝头,一如命运之瑟瑟。

青灰的天空下,槐树上的三只鹊巢,

仿佛村子里最后的三户人家。

 

 

 

立  夏

四月彗星一样划过

我的睡眠是夜的皱褶

芍药接过牡丹的衣钵

布谷鸟的歌声是针灸的针

 

 

 

一  念

山间开满了蔷薇

却找不到一朵牡丹

你的美是我生命的涟漪

风,吹不走人世的尘埃

 

 

 

夏  夜

泪水涌出眼眶时

星星已落在你的枕边

穿堂风穿过我的身体

蜘蛛的摇篮里,有明日的梦

 

 

 

盛夏诗

骤雨初歇,夜风里夹着枯草的气息。

那是黑暗中一缕白发的闪电?

哦,夏已盛极,暑气像丝瓜一样老去

朋友说,青海的油菜花刚刚开过

 

 

 

涂  鸦

雪的羽毛落在窗台上,

雨的泪痕在脸上。

光阴,如果是一张白纸,

与其涂鸦,莫若虚度。

 

 

 

黄  昏

太阳像火柴划过扬州城

金色羽毛落在运河里

田野收藏了城郊的喧哗

奔跑着,一群银河里的兔子

 

袁杰作品

 

 

 

袁杰,字京仁,男,1964年3月出生,祖籍镇江,现居盐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写作。著作有诗集5部。个人重要作品:抒情史诗《夜曲》、十幕诗剧《J和上帝》、十幕诗剧《巡空山》、九幕诗剧《空心婴孩》、长篇童话诗《巴巴和美美的故事》。另作有抒情诗、叙述诗作品1200多首。曾获江苏省第三届紫金山文学奖。

目击者

首先被收割的

自然是善良的麦子

接着是稗草

接着是幸运的韭菜

韭菜享有多次遭受杀戮的命运

接着是芹菜

芹菜不敢奢谈生育之事

接着是竹子

竹子砍伐后被派作多种用途

主要的用途是被文人歌颂

被活生生长在纸上

接着是烈性的芦苇

芦苇被用来焚烧

或者造纸

接着是西红柿

西红柿是田园的灯笼

被庄稼们拥戴为夜间的光明

接着是其它剩余的作物

接着是田野

接着是农民

 

最终被收割的是你

你是唯一的目击者

 

 

 

安魂曲

太阳浑浊的阴影  下坠吧

雾中沉默的呼啸环绕着屋子

冬天的尘埃带来倦怠的面容

洒落在路上的树叶已经足够了

 

蓝色深渊的星辰  下坠吧

湿漉漉的树枝挑起黑幕

在独自开启的窗口上方摇曳

要为弱小的兄弟准备好解渴的池塘

为他祈祷  心怀悲悯

要在风中聆听陨落的星辰

默默诵读雪玫瑰的喘息

 

时间古老的毒芹

在冰雪透明的床榻上

缓缓地焚烧着预言这只悲哀的灰鸟

瞬间已是疲惫至极

 

生命迷惘的指针  下坠吧

在钟表奢靡的俱乐部里

把黑雾甜腻的琼浆饮尽

苍鹭冰雪的声音抵达

天堂孤独的高处

拥挤着无穷杂乱的寂静

 

 

 

一万年以后

一万年以后,我的一部分是树,

力量的、生长的根凿穿泥土。

上扬的手臂捕捉青铜的飞鸟,

低垂的手臂握紧死亡的白骨。

 

一万年以后,我的一部分是发光的葡萄串,

另一部分是狂野的溪流。

我血中的北风敲打寒冬,

指甲的月亮映照废墟上的花朵。

 

一万年以后,我的一部分是黑夜的黑,

另一部分是你骨髓中的磷火。

高贵的花朵转动时辰的舌头,

在神祇的节日欢唱跳跃。

 

一万年以后,我的一部分是光中的光子

穿行,并最终抵达你的明眸。

 

 

 

辛  追

他们没有找到

你遗失在墓穴深处的指甲。

你完美的颅骨的弧度,

你细小优雅的牙齿,依然

像两串钻石莹莹闪光。

 

你粉色的舌头,

曾经与我的舌尖相触。

你的象牙白的肌肤,和

情欲激荡的绯红的粘膜,

他们也没有找到。

 

你的美,全部陷落在

空洞漆黑的眼窝之中。

你迷茫的眼神,

你淫荡的乳峰之间的峡谷,

你的性感的唇角风化了的笑意

珍藏在我的梦中。

 

我两千年忠贞不二的情妇,

你把坚硬的骨骼

留给了坚硬的陌生人。

他们上千次模拟你的面容,

你头发的数目

他们怎么也搞不清楚。

 

你是我永远的辛追,

他们看不见你烂漫的笑容。

 

 

 

李贽的剃刀:1602年

首倡童心说的哲人李贽,因言获罪。在狱中,他诓取剃刀,割颈自裁,两昼夜后,血尽而亡。临死前,他浮在自己的血泊中想到……

 

我已经尽力了。

刀不快,这不是我的过错。

在血泊中躺着,漂泊着,

我已经老了,不再需要什么。

 

我和澹然在山野嬉戏,

在麻城,我狎过妓女。

没有谁可以嘲笑和责罚

一个爱满地打滚的孩子。

 

我已经老了,

只想要一把锋利的剃刀,

割断腥膻无趣的多余时辰。

我的一本书叫《藏书》,却无处藏,

我的另一本书叫《焚书》,却焚不尽。

 

锈蚀的剃刀切入脖子,

我不痛。我没有说谎。

他们说我不食而死,

他们也没有说谎。

 

我的脖子

是大明朝唯一一处割得出血的地方。

我的食管断了,

已经无需进食。

 

 

 

美  人

你乌黑的眼中,

我哭泣的诗篇被焚毁。鸽哨从高处

向下盘旋,

在低处走失。

 

蒙霜的美人

睡在剑气之上,

听由幽灵的悲歌

如挂在风中的水滴。

 

 

 

新  月

悬在半夏的夜空,

风,把她吹得

飘过来,又飘过去。

 

我爱过的女鬼。泊在

深蓝池塘的白皙女尸。

 

 

 

致——

风把飞鸟和白骨

轻轻放在桦木盒子里

那些黯淡无光的惊人记忆

正如我听见了你没有听见的那些叹息

 

寒冬老去时

她冰凉的额角上振荡着一小片牧场

在阴影中,石块叠着石块

它们需要小睡一会儿

 

噢,你们手指啊,从鳍到翼

透明的梦魇,被引领着穿过大地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黄昏之后,星光呼啸着进入午夜的森林

 

来吧!春天

被蓝色酒精饲养的草原上

马群轻易地跨越了栅栏

 

 

 

献  诗

天机是可以泄露的。

雾霾散尽,

竹笋又重新露出狮子的牙齿。

草叶的自尊潜伏,并将

攀上隐匿的柱石。在平原,

你看见自己落下了帷幕。

 

而我,是第一个喝掉酒的人,

从轻盈停驻的乌鸫洞开的歌喉深处,

朝向当弦月向一个透亮的旭日奉献的告别之吻,

摊开一个谚语的花冠和仅有。

 

金环蛇吐出蓝色开叉的舌头,

她把春天吐给大地,

礼拜日被催眠的黄金,

堆得比死鸟的翅膀还高。

最美的地方,是最危险的地方,

阿尔泰的石头搬运着哑默。

连同,石头的肺部

盛开的白雪,连同尘埃

对你我的捏塑。

 

 

 

子牙钓

时隔三千年之后,

情形并没有发生什么真正的变化。

昨天下午,

在大洋湾的拱桥下面,

子牙终于钓上了一条鱼。

蝴蝶飞起来了,

猫起身去追逐蝴蝶,

在风最轻的一层,

猫抢在蝴蝶之前,飞了起来。

但是,蝴蝶还是扑棱着翅膀,

飞走了。

猫安静地蹲下身,

用眼中的琥珀,

打量湖面起皱的绿水。

湖边的树梢上,

蝉的C大调没完没了。

蝉的烦躁,从来就是这样,

没完没了。但是,

总体来说,这是个不算太坏的日子。

地球的各个弧面,相对比较平静,

除了电视新闻里播报了一条消息:

死了一个相对比较重要的人。

其实,每一个生物,

都有着自己的相对重要性。

想到这一点,

子牙一言不发,

小心地,把鱼唇上的鱼钩退了下来,

他把鱼,轻轻地放回脚边的浅水区。

 

 

 

隐之书

一棵桦树的枯死,从翠绿的咆哮中

褪出自己。它的归隐,

凸显出尖锐的白。

一只来之远古的玉瑗,

好倍于肉。好,

是一个深达四千年的隐喻。

一个女人对恣意发情的母猫感到愤怒,和羞耻,

她把深埋的隐情一藏再藏,

在浓密黑暗的泥淖中闪转腾挪,

直到自己不再相信有隐情。那些

母猫唐突的浪漫抒情曲,

使她在独自面对自己时,再次感到不自信。

而怒和耻,是自发的情绪。

一个强壮而直接的男人,

和一只强壮而直接的公猫,

并不是一回事。但是,

裸露的性,和隐藏的情,

必须依赖相似的接引。

鱼在水中,是漂浮之物,

不如说,是水的柔软隐藏了鱼。

把鱼冻在寒冰之中,不如说

是保鲜的企图隐藏了鱼。

飞机在瓦蓝的天空飞出瓦蓝,

不如说瓦蓝隐藏了飞机。

我走进人群,就是我自己们。

我告诉你我的悲痛,就是我悲痛们。

但是,我不能原谅你们,

就像我无法原谅悲痛的自己。

这就是一部隐之书,它在消失中

持续地消失,在舌尖上,

有韬奋的言说之辞。

譬如,一只名词的蝴蝶,

栖息在一句褐色树枝的枝梢;

由此向下的第三行,一个动词的飞翔,

飞翔在午后半点钟的昏睡后庭。

这是一只被莫名的忧伤包裹和隐藏的蝴蝶。

它在言辞中的飞翔,从来就没有飞翔,

它在言辞中的栖息,从来就没有栖息。

唯一栖息和飞翔的,是写书人

在书写这只时飞时栖的蝴蝶时

自己的位置。一部敞开之书,

有深不可测的隐藏诡计,

万物在其中,时飞时栖,

我总能听见转瞬即逝的电闪雷鸣,

和隐藏在歧义中的一声叹息。

 

 

 

2013悼词

乌鸫啄食香樟树的紫色浆果

三色堇背叛了芦苇亚麻色的疲惫表白

野猫从梦中走过,爪印柔软

为了否定这个世界,它忘记了再次杀死自己。

 

读一读雾霾编辑的荒谬晚报

我们将更加匹配灰蒙蒙的天空

盗墓人偷走了宋朝隐士的黑釉茶盏

中国的黄昏无限静谧。

 

而更加孤绝的灯光

从密集线圈中喷涌而出

干涩的双唇含着炽热的煤块

赶赴与黑暗一触即溃的约会

 

我们捱不到石头开花的季节

或许,坟中的隐士已经苏醒。

 

 

 

大于一

太初有道。○是道。

○是月亮。月亮不知道从哪里来。

一是有中最小的。

○是阴,一是阳,○和一交织万维。

一生二。一、二之间蕴含着无限。

三生万物。一、二、三,是创世的过程。

四是生,也是死。万物有生,必有死。

五是至尊中正。神的手掌有五根手指。

六是撒旦。

撒旦说,人分男女,

要知道羞耻。人要遮掩自己的下体。

七色光是神光。七是上帝。

八是人可以去的八个方向,供人迷失。

九是大中至大。至大者必死。

 

六是撒旦。

七是上帝。

七十二是神的脚步,

在黄道上金光四射。

九十九是一个原子中空的那一部分。

你肉身的百分之九十九是空的。

你是一尘,你有一念,纠缠不清。

你从来没有大于一。

二一四八是双鱼和水瓶之间的距离。

二○一五,是我们的生生死死。

 

主耶稣是双鱼。

下一位大先知抱着水瓶。

总有一天,

他会来你的城,告诉你真相。

因你们所知道,都是假的。

 

但人中必生犹大。

十字架依旧会高高竖起!

 

 

 

草亭记

在皖南西递古镇,我沿着

晨曦朦胧的云雾山路,

攀上一座不高的苍翠山陵。

从这里回首瞭望,

远处连绵的山脉如云涛翻涌,

群山环抱中,灰瓦白墙,静如处子。

山镇之间的氤氲绿野,

一座苍凉草亭,无言孤立,

仿佛从南宋末年,一直到今天,

就是这个样子。它风姿卓然,清泠有韵,

一如莫可测度的隐士,

又如统摄江山的君王,

我不由得为之心驰神往。

 

从山间小路逶迤而下,

我带着朝圣的小小不安,

缓步向草亭走去。我看见,

这卓尔独立,令我心仪的草亭下,

别无风物。它的下面,

是一座硕大的圆形粪池。

 

这是我一生所见最美的凉亭,

又是我一生所见最美的粪池。

世上本没有污浊的粪池,

只有人对粪池污浊的看法;

所以假如你从这幻象之美里清醒,

而你是那一场进入永恒虚寂的平静。

 

 

 

水  街

——致盐城

秋日午后,

榆树茂密的树冠上,孤蝉震颤着嘶鸣。

狭长街道的拐角,竹藤社的门口,

两个神情肃穆的老人对面端坐,

凝视着一盘百年残局。

他们是水街陋巷的次要神祇。

半导体收音机的西皮快板,

就快要耗尽了电池。

 

鱼市口是秋决杀人的地方,

也是鱼市口,北边的轮船码头,

涌出了一股异地方言的浊流。

丝瓜藤蔓攀爬的院墙一侧,

盛满流云舰船的天井,

女童洁白牙齿上苹果的滋味,

也许,是真实的。起风了,

街道尽头的日落那谦逊的闪耀,

允诺,并缓缓吐出低沉的元音。

 

你们的水街,是一个七亿元的赝品!

 

姜桦作品

 

 

 

姜桦,笔名阿索,1964年12月生,江苏响水人。20世纪80年代开始创作。江苏“男朋友诗社”核心成员,中国作协会员。在《人民文学》《诗刊》等发表大量作品并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黑夜教我守口如瓶》《大地在远方》《纪念日》等多部。获“紫金山文学奖”等奖项。参加过第17届青春诗会、第15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现居盐城。

雨中的麦地

细小的雨水让土地倍感安慰

深秋,海边那收割完的稻茬地

金色麦种在空中旋转、飞舞

扯出一段安静的弧线,而雨水

离这片土地,仅有咫尺之遥

 

今年,这第一场雪依旧来自

北方,只是比往年提前许多

一只无脸的白猫蹲在树枝上

那迟迟不肯落进泥土的种子

一场雪,瞬间化成连绵的雨

 

雨持续着,整整一个秋天

一场雨,抬头就感觉在下

感觉到雨水和你走在一起

从霜降到小雪、从秋天到初冬

细细的手指在空中弹着钢琴

 

仅仅因为这些,因为一场雨

那片麦苗露出最新鲜的颜色

奔跑的野兔、雄鹿和狗獾

那田埂上风一般疾飞而过的鸟

土地因为一场雨水而获得安慰

 

 

 

芦花谣

不仅是风,整个秋天都在唱

哦,芦花谣!哦,芦花谣!

深秋天空,一片湖水提起倒影

那与湖水相依为命的芦花本身

 

必须为自己找到深扎泥土的根

芦花谣,不仅我在唱、你在唱

他,和她,也都在唱,芦花谣

从粽红的脚下,到白雪的异乡

 

芦花谣,一团暮云留在空中

破碎的霞光在一点一点飘散

从一阵风开始,它散落

很快又收拢、慢慢汇集

 

芦花飞,芦花飞。啊秋天

整个滩涂跟着一只鸟移动

它如此笃定、真实、缓慢

始终没能离开苍茫的大海

 

 

 

南方的岸

……石头……草籽……砂砾。

鲸鱼皮肉。一堆海豹的骨骼。

一群星星逐一清点云朵的残骸。

疯狂的波浪随口吐出一条海盗船。

 

“月亮总有青春好看的脸。”

黑暗中,一个女人仰脸说道。

节奏与韵律,多么像

一句忧伤的诺言。

 

领口敞开,你干瘪的乳房

灌满明亮的海水和月光。明天

从雾霾的北地,到千里之外的南方——

波浪安静,沙滩因一个人的眺望愈加沉默

 

 

 

虚  构

虚构梦幻,虚构童年

虚构一轮红月亮照耀门前的大路

歪脖子槐树下,一群孩子在丢手绢

仅仅因为小白兔突然变成一条小花蛇

那些婆婆纳紫地丁全都站起来

日落时分,满池荷花发出怪异的喊叫

 

虚构生活,虚构爱情

那漫长的、短暂的、痛苦的、幸福的

那被一阵急风骤雨带走的小鸟的歌唱

夜晚,用一片白白的月光将长发剪短

无论春天或者秋天,我爱的女人

她的名字,只能叫“野菊”或“棉花”

 

如今,树枝折断,松鼠逃逸

那只童年的纸船早已随风飘逝

几只小鸟在枝头上尖叫,叙述生,叙述死

却无法重现一场雪!那下了一天一夜的雪

——那童年、梦幻;那生活、爱情

一块石头面无表情,内心已被灼伤

 

 

 

雪  花

天空中的雪花自由而快乐!

它们的正面、背面和断面

湖水包围的那一颗颗小石子

它们不可名状的颤栗与下沉

 

通往冬天的道路艰难崎岖

腊梅开在那光秃秃的山冈

一粒粒梅花紧紧抱着月光

我两手空空,风不声不响

 

告别天空的雪花是多么快乐

天空的精灵、水底的火焰

那躲在花枝下的黑衣吹笛人

他用舌尖保留的最后的光亮

 

 

 

最后的时光

那条青石板老街没有了

流水已带走月亮的影子

 

海边猩红的草滩没有了

盲鸟已啄空那满天星星

 

伫立古塔迎风执伞的人

雨夜里放走孔明灯的人

 

一个早晨到另一个夜晚

一个地点到下一个地点

 

那一片落在十一月的霜

那堆刷满七月荷塘的血

 

一夜间生出的皱纹白发

不再梦见涨回来的潮水

 

你的心口从此只有伤痛

我的胃里从此都是雾霾

 

 

 

雪,或鸟儿问答

雪!下雪了!下雪了!

快来看!好大的一场雪

鸟在枝头一声一声喊叫

最后一声像被故意拖长

 

下雪了!下大雪了!

雪花抬起头,飞起来

飞在半空中,它们不说话

只带着身体下面的气流

 

下雪了!下大雪了!

鸟在枝头一声声喊叫——

啊,你看!你看你看!

啊,雪,多么大的雪啊

 

哦,下雪了!下大雪了!

雪花飘着,那么多的雪花

在天空中飞散,不知道的

以为是一个人有意在重复

 

 

 

重  复

我一直都在等待一场雪

每年的十一月,我知道

天空,都将重复去年的话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可没有一片,是沿着

去年的方向直接飘过来的

也不会飘向曾经飘过的地方

冰凉的雨水流过,也不

沿着去年的那一棵树

只有我依旧立在原地

 

站在你身旁,附在你耳边

那所有说出或者没说出的

雪花、雨水、树枝和眼泪

被北风折断的一些旧日子

能否再被睡梦中的你

逐一还原,再轻声说出

 

 

 

之所以下一场大雪

庄稼有太多的害虫

大树有太多的疾病

土地有太多的苦痛

所以才要下这样一场雪

在这个寒冷寂寞的冬天

 

人间有太多的罪恶

世界有太多的伤疤

历史有太多的不幸

所以才要下这样一场雪

在这个悲怆绝望的冬天

 

盖住那——泪水

盖住那——记忆

盖住不可能遗忘的忧伤

所以才要下这样一场雪

在这个旷远苍茫的冬天

 

太阳出来,又一个早晨

沿着那落满积雪的道路

独自走向那无所指的远方

仅仅为了给春天留下一个证据

一个人,坠向北风凛冽的深渊

 

 

 

大  雪

黄昏的天空有细微的松动

蝙蝠黑色的翅膀嘎嘎作响

颤抖着绕开一些人的名字

一边,几十年的亲人和朋友

一边,半辈子的仇人与冤家

 

磨刀者,那利刃,那斧凿

那月光下渐渐冷却下来的血!

用一场雪掩盖渐渐堆积的屋檐

瓦片,岁月腐烂的皮肉和骸骨

江边,那排杨树紧张地转过身来

 

大雪一片……白茫茫!

十一月,那曾经承诺爱你的

从此都成了陌生人,那些

曾经为你所爱的,一个个

都随着这第一场大雪飘散

 

 

 

银杏树

秋风倒提着一把一把小铜锣

倒提一双双时光的黄金舞鞋

那慢慢飘落的银杏树叶

从来,都不怎么爱说话

 

尽可以深一些、再深一些

干脆,有多少让它们都落下来

遮住道路、田野、河坡的庄稼

谁比银杏树叶更懂得广大的秋天

 

阳光层层堆积,慵懒乏力

没有人会打断秋风的低语

它们就应该这样落下来的

它们,原本就属于这大地

 

深秋的下午,沿着湖边散步

树叶溅起一阵阵野鸟的叫声

蒲草的腿,扩开水面的波纹

除了你,我不可能再想到别人

 

立冬日,第一场大雪还没到来

冷风中,落叶金黄、天空壮美

怀揣着一封捎给远方的信

大地沉默,没有半点声音

 

 

 

滩涂,没有一首诗是我写的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长

关于滩涂,有许多诗,没有一首是我写的

写出这些诗的,是大海、天空、草地、太阳星星的尾巴

是芦苇、水杉、盐蒿草、大米草、一只只飞鸟翅膀上的云

是丹顶鹤、灰鹤、长白鹭、震旦鸦雀和“四不像”的野麋鹿

一群人,搬云运雨,身影渐渐隐进晚风中的地平线

一群鸟,飞翔,奔跑,姿态和速度各不相同

有关滩涂的诗句,长长短短、交错不齐

 

有关滩涂,许多的诗,从靠近大海的泥土里生长出来

每一首,都浸染着太阳、月亮、星辰的光芒

露水晶亮带走漆黑的长夜,流水借一首首歌谣摇动鲜花

几十年,关于滩涂,有许多首诗,却没有一首是我写的

这一生,我如果真的曾经为这土地写过什么,也必须等到

那一天,当潮水将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埋进这海边的大地

成为野花,成为坟头,成为洒满月光的土坡

我,依旧缄默如一支十月的芦花

盛开,而不轻易说出自己的姓名

 

 

 

还  原

所有的焦虑、期许、等待

都只发生在别人的世界

愈难还原的事物的真相

那些花,每一朵都是假设

 

能还原爱情的,只有泪水

能还原远方的,只有歌声

能还原天空的,只有闪电

能还原时间的,只有伤痕

 

那一场阵雨中飘动的彩虹

那深秋季突如其来的雷霆

我,必须看见那太阳和月亮

才能说准生活的正面和反面

 

用这只舌头,说出那带血的

伤口,和一堆白花花的骨头

布满天空的雪花,我必须看着

你的脸,才能说完那人间沧桑

 

 

 

古老的村庄

这片黄土曾埋掉过多少亲人

一眨眼又将我埋下去大半截

这片淤泥曾堵住过多少喉咙

只是还没最后封住我这张嘴

 

一段宽阔的河床在渐渐干涸

童年的玩伴早已经天各一方

大肚子蝈蝈、夏夜的萤火虫

童年的梦总在中年将我造访

 

今晚住在村里,抬头看满天星星

古老的废黄河就从我的身边流过

大河对岸,星星在一颗一颗陨落

你并不知道哪一颗写着你的名字

 

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籍贯和姓氏

从这片土地走出,相互指认就靠这乡音

黄土没埋掉的,终究会被这时间埋掉

包括那头顶的月亮和月亮底下的故乡

 

 

 

秋  水

秋水薄得仅剩下一层皮

蹲在一株小芦苇的根部

雨点推着游动的野鸭

秋水仅盖住我的脚踝

 

盖住我受过伤的脚掌

(更准确的说是脚背

是被顶起的柿子大

的那么一小块水)

 

秋凉水薄。一根线

从十一月的皮肤里

直接就抽出来——

哦!抬头雁声长啊

 

仰望那夜空、银河

一簇星星冷寂诡异

风儿一阵一阵吹来

开口就指出那水波

 

夜晚,野菊花打开

那清苦忧郁的芳香

多像我,猛力推出

那藏在怀中的手掌!

 

 

 

收  留

用最后一滴露珠收留这丛芦苇

用最后一颗星星收留这片天空

 

用最后一条河流收留故乡的暮色

用最后一团棉花收留住你的冬天

 

用最后一句话收留那黄金的火焰

用最后一粒盐收留白铁皮的屋顶

 

那跛着腿的叮叮当当的箍桶匠

被穿堂风吹歪半边脸的独眼人

 

那胡萝卜地里扒红十个指头的双亲

那童话中的小矮人和他的白雪公主

 

而在说出此生最后一句誓言之前

请让我先吻干你满脸滚烫的泪水

 

 

 

碎玻璃

玻璃不会被风直接拆开

不可能这样故意逃离

它看到或听到的一切

都只能隐藏在它的内心

 

白天不怎么显山露水

夜晚会悄悄说出实情

不能站着就蹲着,真是

一个有适度幽默感的人

 

十二月,一年当中的

最后几天,一只鸟儿

飞过树林,我在等待

麋鹿的幼仔越过河坡

 

雪花飞,带着迷途的

河麂和结了冰的小河

一片片雪花飘向河面

那影子直接杀死它们

 

天空穹顶塌陷。许久

都没有一个人的消息

只有圆领碎花的旗袍

领着我穿越生死民国

 

月亮穿着松软的草鞋

模仿一个人放慢脚步

闭上那双破碎的眼睛

玻璃从此再没有消息

 

 

 

只允许一个人走来走去

只允许一个人在面前走来走去

我看见过她波浪跃动的长发

我触碰过她苔藓新鲜的嘴唇

我曾一次次亲吻过的肉体

她细密的汗毛喧响着电流

 

曾经走过的寒风倒灌的地铁口

紧挨梅花坡的紫霞湖和苜蓿园

只有几个人的散发霉味的小剧场

江水打湿夕阳,渡轮鸣响汽笛

阵阵北风凄厉,正从远处吹来

 

记住星星,夜晚生出的无数只脚

记住河流,一条蜥蜴微凉的忧伤

等到头顶的月亮铺下干净的床单

初春之夜,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

 

只允许一个人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一个人!她脚下青香浓郁的芒鞋

渐渐急促的呼吸、无法放平的身体

一排水印花的枕头,正在轮番喊叫

 

蒲白作品

 

 

 

蒲白,原名姜广平,男,1964年生于江苏兴化。作家、著名评论家、教育学者,以对话体文学评论在当代文学批评界独树一帜。主要作品有小说《河边的女人》《逃离一座城市》、文学评论集《经过与穿越》等。现主持文学杂志《莽原》《西湖》“作家对话”和“文学前沿”专栏。

秋雪湖纪事

时维初冬,在我的故乡,在公元2014年11月23日至25日,我和那个与李贺共饮的洛夫、那个在湖南大雪中“飞身而起/投入一片白色的空茫”的洛夫、那个在落马洲边界望乡的洛夫、那个吟出《石室之死亡》和《漂木》的洛夫,在里下河的秋雪湖畔,共饮陈年花雕,同赏秋雪湖景。偶尔,我会驻足在洛夫的工作室里,凝望他酌秋雪湖水研墨,着秋雪般宣纸写字,笔舞龙蛇;或者,我会坐在他的身旁,聆听他为什么“第二次流放”,倾听他70年创作生命中的《灵河》《石室之死亡》和《漂木》的回响……

1.走向洛夫

车过了长江,江北便到了

里下河便到了

故乡便到了

初恋女友眼波似的秋雪湖便到了

 

此次近乡不再情怯

像洛夫一般脚步不再踌躇

不再躞蹀

一脚轰大了油门

就这样

把水稻田和缕缕炊烟拉近

把牛羊的悠远牧笛拉近

把故乡的烟雨拉近

把沉静而美丽的秋雪湖拉近

 

秋雪湖,述说故乡秋天深藏的雪花

当我下车,临湖而立

秋雪湖的初冬豪雨如注

酣畅淋漓为我接风为我洗尘

 

秋雪湖

把满头白雪的洛夫拉进怀抱

洛夫行行复行行

从温哥华向秋雪湖迤逦而至

他乘着诗歌的双翼飞临而至

他说要看秋雪湖初冬的雪

 

人们说他是诗魔

我眼中他是诗翁

我们在傍晚的秋雪湖见面

傍晚便成我与诗仙相逢的重要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而我,走向洛夫

2.就是那个洛夫

对,就是那个洛夫

那个在边界望乡的洛夫

那个在聆听众荷喧哗的洛夫

那个隐喻自己与人类如漂木的洛夫

 

现在他已经从边界走进界内

直抵秋雪湖心

灰白的头发已升级成银发

只有老妻粉妆红裳一如其名为琼芳

 

他早已经从石室里走出

以水逐漂木的语速与步态

在秋雪湖边从从容容

他的一生于是与水有关

经过了无数的水的荡涤

现在他已经身处梦里水乡

现在他就在我的身旁

我就在他的身旁

抬头注目将他凝望

 

我企图看到他86岁的纵深

但我企图落空

除了看到他的满头的发

还看到他一路走成的诗行

3.洛夫诗歌朗诵会记略

公元2014年11月25日,下午2点40分,在中国泰州,在某大学的报告厅,音乐响起,声光电全部被调动起来,美的人,美的声,美的诗,美的音乐,美的画面,将洛夫的诗从纸上搬到烟雨故土,搬到梦里水乡……

你听,在这个大学的舞台上,洛夫的诗《众荷喧哗》《爱的辩证》《与李贺共饮》《因为风的缘故》《湖南大雪》《寄鞋》《边界望乡》等,被那些音色纯美的人们、婀娜多姿的人们、琴韵悠悠复悠悠的人们,用优美动人的方式吟咏出来,绚烂至极……

 

诗歌盛开并绽放

像牡丹像芍药像莲花

像太阳花像秋雪湖的浪花

 

挡都挡不住的旋律如水奔涌

刹那间便淹没了整个大厅

很快,那水面上,众荷喧哗

 

托起洛夫飞身而投入了中唐

陪那个与唐诗三百首失之交臂的李贺共饮

从九品奉礼郎的落寞被洛夫捡起

就成了五香蚕豆被投入到了新酿的花雕里

 

我还是更喜欢你足迹所到的地方

无论是大雪里的湖南老家

还是落马洲那个边界

当然,更有我无法忘怀的瘦西湖

 

谁让我在那个瘦了的西湖边一醉四年呢

你只不过在十月走近她

发现她瘦如夏日的鸣蝉

但我却知道长堤春柳的盛大

盛下了大半个盛唐

 

有月亮为证

有李白为证

有杜牧为证

有欧阳修为证

有大虹桥为证

有瘦西湖的涟漪与小舟为证

 

当然,也有你为证

你走进她的瘦瘦的笑容里

又挟她起舞于秋雪湖之滨

你就这样用你的诗笔

拽住瘦西湖的眼波

点缀里下河地区的秋雪湖

将她们画龙点睛

镶嵌在里下河明净的脸上

 

古筝上的古调悠然

钢琴上的流水潺潺

二湖流淌着江河水

陶笛吹动着春江花月夜

舞者善舞长袖生风

光影如梦似幻

诗句如泣如诉

汉字的方块意韵飘然

 

我低头疾书

书写着奔至笔底的如醉如痴的汉字

怎么敢想象

有人准备了如此盛大的旋律

同时盛满了烟雨迷蒙

用琥珀酒盛来唐朝的月亮

盛放在秋雪湖畔的长亭短亭

 

洛夫

今天你就这样用你的满头白发

那个好头颅

用你的诗歌

那个诗魔吟出的心音

把我包围

 

一个人的内心有多少丘壑、平原

有多少森林、河流、乡村、城镇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你自然就更不同

你的身体里,那么多曾经沧海

星汉灿烂、江河行地

海峡的风雨、去国的寂寥

随同第二次流放的漂木

现在,都在里下河的一个舞台上

立体

呈现

 

我只能感叹

我是多么幸运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错过这一天

错过你的诗行,错过你的吟唱

这最为精彩的诗魂饕餮

一旦错过,你说

我将会多么遗憾神伤

4.秋雪湖

秋雪湖

注定是秋雪湖

被胡石言写进小说的秋雪湖

镶嵌在里下河腹地的秋雪湖

如诗如画的秋雪湖

与瘦西湖遥相呼应的秋雪湖

行行重行行

匆匆复匆匆

我走了

从此我的行程里

多了一双凝注的眼眸

从此我的生命里

多了一泓清泉的滋润

秋雪湖

你的浪花我只撷取了一朵

秋雪湖

你的歌吟我只捕捉到了一叶

这就已经足够了

秋雪湖啊全拜你所赐

知天命之年,我还能用我少年的笔迹

像当年在一本书的扉页上题写少年心迹

带上她,跟我走

因为她在我的生命里

5.秋雪湖之时光重现

注定,我将重临

注定,时光重现

秋雪湖

注定是秋雪湖

会在一个暴风雨之夜

有两盏灯

不,是两颗宁静的星星

浮云轻掠如水般温柔

引领着秋雪湖中水手们的视线

它们,我是说,这两颗宁静的星星

我是说,这两盏不灭的风灯

将年复一年地燃烧

在秋雪湖边的丛林中

在秋雪湖的浪波间

它们将燃烧成永不熄灭的光明

照亮我们心灵的黑暗

照亮我们永生的长途

 

 

 

进  城

——为某位乡村教师作的素描

如果选择造型,你与那些

进城打工的民工也没有什么分别

进城之前,扔掉了一些鸡零狗碎

其余的其实仍然是鸡零狗碎

全部打包放在行李里

然后把家扔在长途汽车的顶篷

呼啸着走进城市客运中心

然后在城市的边缘地带

站立成一尊乡村雕塑

 

就这样将乡村岁月贱卖给城市

用十几年寒酸的积蓄

换来一笔高额房贷

这样你一下子成为负债的穷光蛋

欠条上记载了一个城市的绝情

它要你用十几年的光阴

作为对它负责的承诺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莫名其妙地发现

你突然一无所有

你甚至不如那些民工

他们在乡下,仍然有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园

他们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空下来的时候

他们喝酒、打牌、光顾步行街

 

而城市的日头对你来说

那样短促健步如飞

你已很难寻到黄昏时的雄浑夏日落

但想要再回到乡下已经不再可能

你再无积蓄了,更重要的是

乡村已经没收了你的土地证

你的人事关系也早被教育局注销

还有,你无法从父老乡亲那里

赎回被趸卖的青春

过去的已经过去,面对

城市孩子苛刻的眼光

你只能无可奈何,浓重的乡音似乎

永远不会被粉笔灰掩盖,西装领带

也似乎永远打得不合时宜

 

现在考虑怎么样活着才不会觉得

心虚气短低人一截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而城市里其他的事

基本与你无涉

譬如小车、譬如股市行情

譬如高档的房屋装修或者公司倒闭

 

最亲的亲人一一在田野消逝

你与乡村的联系也一一割断

你认为自己现在第一要学会忘记

忘记地平线,忘记露珠,忘记鸟鸣

还有本质上的浪漫也需要忘记——

与妻子牵手从田塍上走过

那幅乡亲们眼中最美的风景

 

情形发生改变是在突然之间

有一天你坐在阳台上

妻子和女儿,两个美丽的女性

在你身边站着或坐着

你刚看完一篇文章

对着万家灯火

心有所动,似有所悟

原来,并不是每一个人

都天生是城市的子孙

如果自己是一棵树,

从讲台那里扎下去,再扎下去

那么在城市里,你仍将会有自己的绿地

 

 

 

树啊,树

序曲:旦

太阳啊,在你升上树巅

请你听从我的呼唤

呵,不,是祈求

请你不要偷窥即将发生的事

再不,请你一直深藏于地下

即将发生的事无非是昼与夜在交媾

你,太阳,千万别成为偷窥者

 

然而,你置我们的呼唤与祈求于不顾

你执着、缓慢地从地面升起

你说你必须见证昼与夜的交媾

只有这样,你才会因他们的相搏或相爱

而热情洋溢而红光满面

你说,那不是你一个偷窥者的羞耻

那是一个参与者与亲历者的荣耀

只有这样,你才会因此而内心激荡

而身体就这样充满了力比多式的能量

 

你说,只有这样

才可以呼唤出永无休止的旦复旦兮

才可以使每一个日子都有日月光华

我终于明白

你其实因此付出了你的爱情

你升起来,而你追逐的月亮

却被黑夜那个魔鬼囚禁

 

只有我知晓,你与你的月亮作别

只是为了孕育出那树

那树,那树,原来是你的儿子

谁都没有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

只有我

把这一切推理出来

并写在这一幅长长的纸上

一、震旦

那树,那木

震巽木一气

雷霆震震才是真正的木性

才是一棵树、一片森林的雄风

多少人都在臆猜你是与月亮交媾

才引发了地球的震荡

一直到现在还依着震荡的惯性不肯止歇

他们这是误读了你错解了你

即便是你与月亮有着刻骨铭心的爱情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也无法止歇你们的爱情

但你们是为了孕育一棵树

培育出一棵参天大树

然后,当你老了,历经千年万载

于是便让这样的树见证你的日出而作

也见证你与月亮生死难见却又异常亲密地日没而息

二、杲杲日出

太阳升起在东方

这时候,树见证了你悬置于它的头顶

树啊,你与太阳的密约

就这样,在那个凌晨破晓时分被我洞见

我这才发现,是你与太阳的距离最近

也是你在告诉人间

一个漫长的白昼即将开始

太阳啊,我一直想问你

你是从哪一棵树、哪一丛树、哪一片森林

的上空爬起来的

呵,不,我想问

是哪一棵树、哪一丛树、哪一片森林托举起你

树啊,一棵树、一丛树、一片森林

才应该是太阳的爱人

太阳理应如此妻妾成群

拥有天下最多的后宫佳丽

太阳,应该拥有天下所有的树

所有的树都应该被太阳照耀

 

那么,那是一棵什么样的树

精卫说:太阳起于发鸠之山

那树应是柘木,可以填平东海

老子说:树非树,非常树;名可名,非常名

孔子说:那应该是生长在沂水河边的树

屈原说:应该是橘,江南丹橘,经冬绿林

而现在,我从江南走过

我住在长江之滨

我说:应该是樟树

这樟树,是一个城市的荣耀

那么,我们于是便知道

城市,也是太阳的情人

太阳也照耀着大地上的城市

三、土地

兄弟啊,树生长在你的胸膛

你却又被树木所制的农具征服

木器们在你的身上开膛破肚

先民们寻求藏于你体中的黄金

如今乡村的男人们却离开你走向都市

 

看啊,淘金的男人们像候鸟

在春暖花开的春节扑棱棱飞回乡村的窠巢

这时候男人们才知道

没有他们的女人的城市

其实只是他们暂得栖身的枝桠

 

只有丰乳肥臀的女人才是他们的家园

丰饶的女人们积蓄了一年的爆发力

只待你在播种时发出春天的吟唱

女人们用盛了一年的雨雪风霜

浇灌你们生长于她们丰饶土地里的树根

 

你们在春天播下种子

让丰饶的女人更加丰饶

这总算明白了吧女人才是土地

而男人是树

男人是生长于大地上的树

男人是高高举起的树

男人理应在四季更替中

像树一样绿发婆娑

然后蛰伏养精蓄锐

然后再度冲天而上

——以一棵棵大树的形象崛起

 

 

 

回  忆

回忆北方的一座城池

那一座城池中一片宁静的花园

青春筑起的祭坛

你与他并肩携手

像两尾鱼躞蹀

 

是谁伸出两条胳膊把你捧起

然后走向祭坛

你赤裸着灵魂

赤裸着瞳孔

赤裸着胸臆与歌声

 

然后你被轻轻放下

在瞳孔深处装进另一个灵魂

疼痛便从那时候开始撕咬你

撕咬你十九岁的青春

就这样铭心刻骨

就这样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其实是以一种液体的力量

是浮力,就这样把你托起

你凝视他,由心而生的视线所及

他泪浪涛涛

泪浪涛涛啊,泪浪涛涛把你浮起

 

就是一个祭司的眼泪

让你水落石出般浮起

你却甘愿沉溺

你无法自拔

你无怨无悔

 

从此将生命交付给疼痛

从此让疼痛成为你的爱情

当黄昏降临

当晚霞燃烧

当四围阒然无声

 

太阳却挣扎着

从你的体内迸射而出

在洁白的天幕上

你白天鹅般引吭啼鸣、优雅屈伸

白天鹅般吟唱,并咯血

 

刘炜作品

 

 

 

刘炜,江苏省大丰市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在《少年文艺》《诗刊》《诗选刊》《诗林》《星星》《绿风》《扬子江》《雨花》《上海诗人》等发表诗作。作品入选《2015中国年度诗歌》(漓江版)、《2013—2014中国新诗年鉴》《华语诗歌年鉴》(2013—2014卷)、《2008年网络诗歌年选》、诗刊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诗歌》、人民文学杂志社《2004年文学精品·诗歌卷》《中外抒情诗歌欣赏》《触动大学生心灵的101首诗》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月光下的村庄》,多次在诗刊社组织的诗赛中获奖。

一本书就是一间密室

(组诗十六首)

昨天,对面的屋顶上飞走了五只麻雀

1.春天,布谷叫出了第一声

之后是夏天,再之后是秋天

布谷都在叫

只有冬天,布谷是沉默的

许多的植物与动物,都是沉默的

凡是风能吹响的事物

一定,会有话要说

2.黑夜,只是一种障眼法

它想让所有的事物

都与它保持一致:黑

可灯光是亮的,河流也是亮的

就因为这些亮

黑夜,才还给了白昼

所有的颜色

3.雪,够白

但它只是自己一个人白

大地也只是它展示白的展厅

它要是想收走白

就绝不会剩下半点

就像画廊,一夜之间收走了

所有的画

雪,是属于尘埃之外的事物

4.我还活着

可以为自己的每一首诗点赞

但过日子比写诗要难

不知道,要轮回多少辈子

再能把今生修改得了无遗憾

5.用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来比喻蝴蝶,与花朵的关系

我认为,并不能算大逆不道的事

6.在候车室候车

四周坐满了候车的人

他们看似复杂的人物关系

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暴露无遗

所以,在候车室

我把自己当哑巴,能不说话

就不说话

7.昨天,对面的屋顶上飞走了五只麻雀

今天,又飞走了五只麻雀

你猜,对面的屋顶上一共飞走了

十只麻雀

还是五只麻雀

8.我没有学过泥瓦匠

只是把字典里的字

搬来搬去地写诗

可诗,无论怎么写

也高不过老家的三间瓦房

9.静是一个字,也是一个词

心若是一间闲置的仓库

静就是心里最热闹的声音

  1. 走进一片树林

地下尽是厚厚的枯叶

许多年了,这里的落叶

竟没有被风吹走

在成为化石之前,它们还是落叶

岁月,落下的散章

还未装订的书

11.在夜色中,我发现所有的鸟

都栖息在树上

如果,一定要说它们是天使

那也是被上帝剪短了翅膀

飞不回天庭的天使

12.是谁的脸贴在窗玻璃上

尘埃已经洗尽,我只看见窗外

灰色的房子,灰色的树

雨,总算是停了

13.这阵子,我总是梦见那些死去的人

还活着。他们还是原来的长相

还叫原来的名字。看上去有点失忆

不说话,只顾埋头做事

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梦中也许会有

阴阳相通的捷径

14.外婆手里的面团

一定是揉进了天上的云朵

否则,怎么会变出那么多的小动物

让我的心,一下子成了动物园

 

 

 

疯狂的麦田

那不是大海

只是一些波浪

黄,是小河卷走的阳光

绿,是麦穗下不肯离席的春天

那些黑鸟,是爱情

没有使完的良宵

是改用键盘后,怀恨的墨

那些白与乌蓝

代表什么时辰的天空

或者,只是一支普通的冰淇淋

让时光,有了短暂的停顿

这疯狂的麦田

每一种颜色,都是一间病房

你喜欢什么颜色

就可以选择什么颜色的病房

那不是燃烧的大海

也不是疯狂的麦田

只是一块种满了菊花的

寂静墓地

所有的颜色不再流动

包括事故现场,丢失的红

 

 

 

站在观音像下

站在观音像下

突然觉出自己的矮小

卑微。在佛光普照的

观音山,我第一次

毫无羞怯地承认

自己是一个

需要保护的男人

 

 

 

打工者的盛宴

一条裤腿卷起

另一条放着,沾满泥水的脚

踩在混凝土的路牙上

却没有半点趾高气扬的意思

他们的四周,都是工地

他们把快餐盒,放在路旁堆高的地砖上

黄色的安全帽里,堆满了馒头

三个人,每人手里抓着一瓶冰啤酒

天太热,他们一边吃饭

一边喝酒,满脸汗水

他们时不时地抬起胳膊

抺一下汗水,抺一下被汗水刺痛的眼睛

他们的衣服有些斑斓

刚湿过汗水的颜色深些,另外的露出碱白

就像是海滩上的盐碱地

我想,如果四周有一片芦苇

再吹一阵海风就好了,或者

摘一片蒲扇似的葵花叶,摇摇也行

可他们不管不顾

他们吃得多香呵,他们的胃口真好

让我羡慕不已

他们在太阳下晒着,吃着快餐

就着啤酒,他们的脸上堆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抓起一个馒头

大口地嚼着,再仰着脖子灌几口啤酒

让你不得不怀疑

他们抓的不是馒头

而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他们吃的也不是快餐,而是盛大的宴席

天空偌大的餐厅,就此一桌

他们站在大地低矮的餐桌前

好像所有的高楼,

都是他们不屑一坐的小板凳

他们旁若无人

饭盒里的菜没了

也不会挟一筷子怜悯的目光

下饭

 

 

 

白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槐花

我经过一棵槐树

一排槐树

在五月,槐花落到我身上

她们是槐树的女儿

一色的白衣白裙

她们喜欢谁,就落到谁的身上

一朵,两朵,三朵

即便是一棵树的槐花

一排树的槐花

都落到一个人的身上

她们也乐意

在夏日的阳光里

她们哗哗地笑着,像溪水

从天上流下

每一朵槐花都是下凡的仙女

白的,不食人间烟火

我从槐树下经过

在五月,槐花落在我身上

就像经过一场雪

只是我,一朵也没能留住

许多年后,回到故乡

那一排槐树,已不知去向

那些扮过新娘的女孩

也已出嫁远方,但只要我一想起

白的,不能再白的槐花

想起少年时

与她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那些槐花,就又一朵,两朵,三朵

落到了我身上

此情此景。我想

搂着三千宠爱的皇上

不过如此

 

 

 

我希望我的诗歌也这样

父亲挖了河坎上的芦苇

种上了油菜

头两年,芦苇与油菜抢着长

后来,芦苇不争了

它知道,油菜能开金色的花

能长出钱来,能到油坊换油吃

而它最多是灶膛里的一把柴草

后来,父亲走了

河坎荒了,第二年就又长满了芦苇

我希望我的诗歌也这样

虽然对于生存,没什么用

但却能在我的身后

替我继续活着

 

 

 

春天满了

春天是座空城

从冬天搬来草垛房子树木

搬来麦子油菜河流鸟鸣

铺天盖地的花,把春天开得有点晕

冬天空了,春天满了

就像搬家。那些不知所终的伤痛

始终是宿命。就像走了十年的父亲

和还逗留在春天的我

 

 

 

老年斑

黄昏时,我在一棵苹果树下

第一次发现了左手背上的几个灰褐色斑点

这时,一只鸟落到树上

掉下的几片落叶,也是灰褐色的

我知道,秋天会越来越深

脚下的落叶,也会越来越多

这些时光之鸟飞走后,留下的影子

一部分,落在了苹果园的杂草中

另一部分,落在了我的左手

还有右手上

 

 

 

罗坊西山

我看了罗坊西山两年

才知道,它叫罗坊西山

在罗坊西山,有白色的蝴蝶

金色的野蜂,三三两两的麻雀

有许多虫子,只闻其声

不见其虫。罗坊西山的半坡枯草

半坡野树,泾渭分明

据说,起于一次山体滑坡

它让我想起老丈人

中风后,偏瘫的身体

没撑多久,就成了尘土

但,罗坊西山

看样子,还能活很久

罗坊西山,不高

我一次,也没爬过

罗坊西山,要是化成尘土

得要一条河流

才能运走

 

 

 

梨  花

梨花,不过是梨树

借春天的力气

逼出的残雪

所以,我相信

梨花的白,也不是全部的白

绝对的白,总归

还是有一些没开过的花

没逼出的雪

在等着,下一个春天

母亲说,这也不算什么

谁的心里,还没点

陈芝麻、烂谷子

只是,有的说得出口

有的说不出口

而已

 

 

 

我看见麦子小心翼翼的绿

在冬天的雪地里

我看见麦子小心翼翼的绿

就像父亲沉默在农历里的背影

给我,星星点点的希望

夏日的萤火虫,张灯结彩的村庄

天空的云有两朵,一朵是父亲的卷烟变的

一朵是母亲的炊烟变的

下雨,也下雪

父亲活着的时候,把自己活成了一株麦子

在六月,他的心思越来越重

总是埋着头走路。而我却活成了一只麻雀

更愿意飞着,漂泊着觅食

父亲活着的时候,我们很少交流

现在,只能写诗弥补

我知道父亲,也想我活成一株麦子

拥有一株麦子的沉甸

有白面,善良,能够自食其力

人到中年,我愿意替父亲

在小南风中,随麦子挺一下

岁月压弯的腰

 

 

 

尤其在这样的清晨

这个清晨是我的

阳光,是我的

露水是我的,还有鸟鸣

也是我的,如果

你也有这样的想法

就说明我的想法是对的

是我把这个清晨

分了一些给你

当然,也可能是你把这个清晨

分了一些给我

所以,这个清晨

是你的,也是我的

我不知道

死后,能带走什么

又能留下什么

所以,风雨兼程时

愿意停下来,避一避雨

尤其是在这样的清晨

说不定,那些美好的事物

上帝,会允许带走

 

 

 

我一定还会爱上更多的人

在江苏我生活了四十多年

我爱过一个人,两个人

许多人。在重庆时间太短

只来得及爱上了些山水

没来得及爱人

在深圳好一些,时间也够

所以,在屋檐下

爱上过一只避雨的麻雀

它安静地向我啁啾

然后,把头埋在怀里

让我觉得亲切温暖

祖国很小,故乡很大

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还会

爱上更多的人,并且

会把他们的姓名在心里

默写出来

 

 

 

荒芜的日子

这几天,无所事事

就像一大片荒地

除了枯草,野树,脚窝似的水洼

其它,好像什么也没有

就连太阳,也只能算是天空

一个孤独的唇印

我想,有时候日子荒掉点

就荒掉点吧,为什么非得种上东西呢

就像写诗,写得出就写

写不出就不写,多好

 

 

 

还有许多,破碎的东西需要缝补

老屋拆了

起初,老墩子上还残留着

黑的灶砖,柴草,山羊的粪便

树,竹子。还有莫名的种子

自发地从地里冒出来

还有鸟在枝头,与树抱成一团

依依不舍,池塘的新苇

随风而歌。只是时隔多年

树被挖了,池塘被填了

只有两幢烂尾楼,竖在那里

就像是老屋黑色灶砖生出的怪胎

写在协议上的房子

依然遥遥无期。我的父亲

是从老屋走的

他留下的体温,与牵挂

就像拆了的老屋

已经不复存在,最多也就是

我们内心捍卫的记忆

哦,又下雨了

这个春天,细雨绵绵

还有许多,破碎的东西

需要缝补

 

 

 

横岭的春天

已经有好久了

只要我一开窗,就会看见

从横岭村搬走的租户

丢弃的,堆成山的沙发

床、衣柜等大件生活用品

好像发生了战乱似的

物业拉走了一车,又一车

不久,又会堆积如山

一个小小的横岭,竟有这么多人

曾在这里生活过

像一条河流,不断地从上游

补充着水源,交换着水源

而楼下的汽车表情冷漠,有时半夜

又会像婴孩似的啼哭几声

这一切,在横岭都暴露

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一场雪

肯为它们遮掩,因为温暖

所以,也更容易腐败

我刚来横岭时,写过的南瓜藤

从前年春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惹得我的乡愁在体内疯长

无法排遣,我在横岭呆了四年

好像从没见过横岭的春天

横岭的春天,与深圳

以及,其它的城市一样

似乎都聚集在公园

植物园,和山上

 

庄晓明作品

 

 

 

庄晓明,1964年4月出生于江苏扬州。中国作协会员,九三学社会员。曾在各大刊物发表诗歌、评论、随笔、小说若干。已出版有诗集《晚风》《踏雪回家》《形与影》《汶川安魂曲》,随笔集《时间的天窗》,寓言小说集《空中之网》,诗学论集《后退的先锋》。作品入《中国现代诗歌名篇赏析》等多种选集。现居于扬州。诗集《形与影》获第二届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

水  边

蝉声高出树荫

凉亭下,我们沉默不语

间歇的湖风,来自一首古诗

一群群漪涟,嬉戏着自己的世界

又被远处的水色抹平

整个下午,我们在等待一个人

但他始终没有来

或许,再也不会出现

突然,一片孩童的漂水花

将湖面点燃。又瞬息间

沉没某处水域——

透过上升的水,我认出

我就是那个漂水花的孩童

所有的时间,此刻重叠

 

 

 

湖  畔

再向北50米,有一条小路

引下湖滩。绿荫中,几间木屋

供我们伫留,沉思

然而,我们穿越着。或谓游览

仅是放慢了速度

雪松,水杉,垂柳,摇曳的苇丛……遮蔽着

左侧的湖水

但我仍能感到它硕大的存在

以及在不同季节,与石头的絮语,啸喧

一种大地的命运,无须证明

露水。小虫。不知名的野花

背部的阴影。腐叶上的一缕光线

移动,不易觉察。这一切

无言将我们茧裹,诱引我们

进入内部的神秘,深邃

而小路径自前行着。它无法亦不愿

进入一棵树的内部,盘曲成年轮

我们确乎来过这里

但这片蓊郁的湖畔绿色,终将被我们

蜕于身后,如远去的梦影

雪松,水杉,垂柳,摇曳的苇丛……以及

那些闪烁如真理的光线

我们从未能真正认识其中一位

我只是从中穿越,完成了自己

 

 

 

武坚的水

沿着野田河向北,向着武坚

水渐渐地有了魅力

泥筑的岸,狭窄的河道

却有一种空旷的感觉

一座座小桥,码头

静默着黑白片的童年

宁静的水,质朴的水

只宜着橹声,莲藕,芦花的水

河水在带我回家

却又是找不着门径的怅然

用手心拍它,用桨划它

水中的影像,一触即碎

河水没有出入的门径

要么被它流放

要么被它溶解

我们的乡愁无法排遣

苍茫视线的水,拒绝污染的水

不透明的,然而富于养质的水

寂寞地流淌着自己时间的水

它与我们擦肩而去

与流行,网络,市喧擦肩而去

固执于自己的宿命

野田河,盐邵河,卤汀河

寂寞地流淌着自己的时间

 

注:野田河,南北走向,贯穿江都境内的一条河。北端汇入盐邵河、卤汀河。

 

 

 

水龙吟 回声

那潮水的节奏,又将我袭击

不顾我累积的疲惫

我攫住一片词语,乘上一叶小舟

向着世界的倾斜奔腾而去

 

奔腾而去,奔腾而去——

 

岸沙不断地崩塌

潮水在礁石上拍击出泡沫与咆哮

一条河流,一种无法逆返的命运,渐渐清晰

我兴奋地浮沉于一个悠长的韵律

 

悠长的韵律,悠长的韵律——

 

水底的鱼龙,不安地翻侧

因为峡谷上空一束剑的光线

在时间的栅栏之外,浮云的裂隙处

是谁?正孤独地燃犀举心

 

燃犀举心,燃犀举心——

 

痴狂的披发之叟,欲横渡哪里?

为了一窥极限或死亡的另一面?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一朵醉舞的浪花中,一轮李白的明月升起

 

李白的明月升起,李白的明月升起——

 

唉!寂寞的流泻,无声而有着雷霆轮子的流泻

不见源头,终结的流泻

挣脱了岩石却又为时间囚禁的流泻

我诚何辜,我诚何幸,与你伴行

 

与你伴行,与你伴行——

 

一滴水中,隐有一个深渊

一滴水中,蕴育着一个世界的纯净

而在无数滴水与无数浪花翻涌的一条江流

我如何寻到我的最后一个音节

 

最后一个音节,最后一个音节——

 

云雾冉冉升起,泥沙缓缓沉淀

我又一次到了水的宽阔处,一首诗的空页

我在等候一个人——然而,也祈祷每一个人

都能这里寻到自己的倒影

 

寻到自己的倒影,寻到自己的倒影——

 

 

 

在孔子的水边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论语》

 

在孔子的水边

我祈祷着饥饿

祈祷着渔灯,祈祷着交汇的河流

祈祷着丝丝涟漪编织的茅房,墓地,果园

 

在孔子的水边

我祈祷着最初的洪水

祈祷着水中浮沉了三次的榆树一般衰老的脸庞

祈祷着上游的呻吟,下游的宁静

 

在孔子的水边

我祈祷着孤独

祈祷着一条鱼的自由与禁锢

祈祷着漫溢的堤岸,水草间的羊群

 

在孔子的水边

我祈祷着传说中的银锚

祈祷着有着童话呼吸的淹溺

祈祷着乳酪般的淤泥,螺贝们的天堂乐园

 

在孔子的水边

我祈祷着一滴水中的大海

祈祷着水中缺失的盐,盐的渴意

祈祷着水磨经幡,夜半鱼龙的鼓声

 

在孔子的水边

我祈祷着一本书的火焰

祈祷着春秋的一声叹息,水中无法解脱的一个绳结

祈祷着流动着静止,幸福着苦难的岁月

 

 

 

龙耳河

一条地图上难以说明的河

起初,与新通扬运河垂直,向北

随即拐过一道大湾,越过

我童年的视线。留下一座狂风中

不安地摇晃的木桥。以及

出没着商船,渔舟的码头

在桥的两侧,使水青色的市喧

和一个叫庄桥的村名,四方漫溢

然后,它继续向北

偏西30度,掠过三条河汊

偏东30度,掠过七条河汊

然后,开始混乱,突然之间

被里下河难以计数的河道

湖塘,港汊,沟渠……

纠缠,争夺

以至于身份难辨

然而,它挣扎着,继续向北,直至

一头扎入卤汀河

扎入兴化——烟水茫茫的兴化

童年遥不可及的兴化

如今的地图上,近在咫尺

但在那时,这条河,却是我

唯一的河。虽然,我并不明白

这条河与龙耳的关系

至今仍是。或许,仅是因为

它的多变,像龙耳一般的难以驯化

但在那时,它是我唯一的河

赤着脚,走过有着水草、渔篓、断桨的

河滩,捡拾着一枚枚

绿锈的铜币。拭净,贴着耳朵

弹出黄铜的回声

有时,让大人们惊吓,一头扎入水中

消逝——又从船舷另一侧,冒出

一串得意的欢呼,似乎

已将一个世界抛于身后……这些

就是我的记忆。但我从未想到

它曾在庭院的水缸,在一个个露水的早晨

在总是湿漉漉的石板街

为我的童年逗留

为有着大碗花的绿色篱笆分割

当爷爷揭起一杯茶水,那袅袅的热气

在冬日的阳光下,布散着无限的温馨

现在,我甚至感到了

它在我的血液里的神秘律动

一种陌生的诱惑,仿佛

回到了原初

 

注:龙耳河,南北走向,流经江都境域的一条河,南端始于郭村段的新通扬运河。

 

 

 

古运河

教科书上孤独而不息地流淌的河

敞开两岸绿杨衣襟

片片白帆鼓荡风水韵律逝入远方烟云的河

底层积满了淤泥,杂物

仍能淘洗出唐宋轮廓的河

暴风雨中泛滥着浑浊的愤怒与无奈的河

沉陷的青石码头梦着槌衣少女的河

 

起伏着悲剧喜剧,交织着荣光耻辱的河

村庄在水声中沦陷又被浪花托举的河

砂石与煤的船队缓缓行进着的灰色庄严的河

城市暧昧的灯光之外

粼粼闪烁着无限的寂寞与期待的河

与我们的生命纠缠难解

穿越每日的水杯与土地的隐秘的河

 

古老的河,波纹与皱纹混乱的河

干涸的时间中激情地搏斗的河

晨雾的面纱神秘如昔

不辨水波、水草、芦苇年龄的河

源于一个东方种族的心脉与力量的高原

却又常常使寻觅者迷途的河

波动着永恒的乡愁的河

 

 

 

斗野亭随想

斗野亭,位于邵伯古运河畔。始建于北宋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历史上曾几度损毁。

斗野,意谓亭的位置在天文中属斗、牛星宿的分野之处。

 

这些碑文、曲廊、苔色之间

我已徘徊了太久

为了一个诗的寻觅

亭子立于斗、牛星宿的分野

而我徘徊于两种时间的分野

一边是诞生

一边是消失

它们拍击着我,就像拍击

水边的一片断桨

发着微弱的喘息

 

亭子枕着水波

水波枕着古运河

古运河枕着一段古老的历史

现在,它在一侧

一碧唐宋衣带般舒卷

向着我与亭子倾斜

而我涡旋于游客的市喧

此时,此刻,我正在漂近

一个交汇的焦点

 

然后,我听到了诗人们的脚步

水声中联袂而出

或凝望,或指点

或谈笑,或忧郁

他们甩着宽大的衣袍

步子以一种平仄

踏过水石、芦荻、亭廊

向我走近

此时,此刻,我就是苏轼

就是秦观,七贤

我们在时间的廊道上

以同一频率走着

步音在诗碑与苔色间回应

 

诗人,是什么

是孩童般赤裸身体

时间之水中泅泳的人

是摇着一叶小舟

为寥落的过客与醒者

摆渡的人

而日落后,他让孤舟自横

自己的梦回到

一座亭子的下面

 

水鸟翻飞,千年如一

排排浪花相激

融入茫茫天际

诗人与游客的分野何在

水声与市喧的分野何在

我与苏轼的分野何在

生与死的分野何在

我徘徊了太久

只是到达了这样的一座亭子

 

刷新的亭子

立于过去的废墟之上

仿佛层层淤泥生出的莲花

娇妍于下一轮回

惟有诗的亭子

汲取时间之水,不断生长

一首诗,生长于

另一首诗

只有承接与无尽的连绵

一切都将在诗的亭子之下

蔽荫,栖居

终止扰人的徘徊无依

 

 

 

月光里的纯粹

(组诗九首)

月  升

月之银色子宫

坠下一滴露珠

 

庭院的一团白菊

睁开最初的眼睛

 

 

 

月  隐

世界突然俯身于

体内的黑暗

 

并见到一些

游动发光体

 

 

 

霜  月

(一)

月光,袭入体内

并降下霜

使血液水银回旋

躯体透明浮升

如一只银色飞碟

向着月亮舞归

(二)

七夕的涉水声已息

月光中旋转的银浆

横陈霜叶

 

一盏盏烛火

绿掩的帘后

燃亮一个金色的王朝

 

 

 

圆  月

月亮,这夜的心脏

树梢微微脉动

蓝色血液回旋

庭院斜坡滴落

你听到了灵魂的浮泛——

一条透明隧道

窗口引向热带雨林

草龙的咀嚼声

若一枚枚翻滚的银元

 

 

 

月  光

月光的一只白手套

拨弄着窗帘

与我握手的友人

已在月光里远去

但透过月光的媒介

仍能听到他们的步音

如月下树叶的叹息

而此时月光千里万里

又把整个世界淹溺

把所有的时间

胶结于这块月光琥珀

矿石一般宁静

 

 

 

弯  月

月光,抛下银锚

夜船停泊,在庭院

卸下压仓的期货

一些喧嚷,枯丛间

商量季节的交易

而那位孤独的樵夫

忧郁着背影,提着斧子

院角搜寻什么

这次,我没有惊动他

而是放下窗帘

静静听着起风了

听到庭院深处

复起寥落的桨声

 

 

 

白  月

又听到蛙声隐约

打开久闭的门窗

一顶白色轿子

远处晃晃摇摇

轿子载着谁,看不清楚

它徘徊了半天

也没有移近一步

戴上老式眼镜

却是旷野幽远,星稀月明

一些压抑的蛙声

骚动一口井里

而我的居所摇晃着

不知漂移还是下沉

 

 

 

月  夜

今夜,月光又向我袭来

从古典的堡垒突出

向我袭来

披着银袍,挺着银矛

还有隐隐锣声的助威

它们从桂影间列阵而下

在草丛紧张搜寻

一步步向我紧逼

今夜,我无法逃匿

手足无措且茫然

一如那些古典诗人

他们早已被俘掠

此时,正天宇间啸吟盘旋

訇然,我的肉体遗散

如城池的崩塌

蝉蜕下的废墟上

月色如水,一条赤裸的鱼

静静游动,逐波而远

 

 

 

庭  月

月光的水中

又遇故人的视线

松影的藻荇间

交换以鱼儿的语言

夜风挤过栏栅

枯丛游移神秘的呼吸

在无法接近的彼岸

他们鳞光闪烁的背影

正向墨蓝的星空潜去

使我一次次寻问

那石阶上的霜痕

 

而我的庭院锁不住秋夜

秋夜的浪游人已远

 

 

小海作品

 

 

 

小海,本名涂海燕,1965年生于江苏海安,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著有诗集《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村庄与田园》《北凌河》等多部,对话录《陌生的朋友:依兰·斯塔文斯与小海的对话》,随笔集《旧梦录》;主编有《〈他们〉十年诗歌选》等。他的诗歌登上《北京文学》1998年中国当代文学作品排行榜,获得过《作家》杂志2000年诗歌奖,江苏省第二届、第四届、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2012年度“天问诗人奖”,2013年首届叶圣陶文学奖,2015年第四届“美丽岛”桂冠诗人奖等。

村  子

河水要流的

要把这些岸边的船载走

留下房屋、枯草滩、竹篱笆

光秃秃的树木

远处的烟囱很高

那是一座城市

你会到那里去

让女孩儿的手吊在你的脖子上

荡来荡去

这些村子的名字

很久就流传下来

而今,这些村子

只有在黄昏来临时

才变得美丽

人们愉快的问候声

也在黄昏,才特别响亮

 

 

 

狗在街上跑

狗在街上跑

看着我们

向我们摇尾巴

跟着我们奔跑

快快给它东西吃

让它摇尾巴

我们把它打死

又吃了它的肉

 

我们领略了

奇异的欢乐

和街头的

风光

我们时常往街上跑

因此

我们领略了狗的

快乐和悲伤

 

 

 

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

男孩和女孩

像他们的父母那样

在拔草

 

男孩的姑妈朝脸上擦粉

女孩正哀悼一只猫

 

有时候

他停下来

看手背

也看看自己的脚跟

 

那些草

一直到她的膝盖

如果不让它们枯掉

谁来除害虫

 

男孩和女孩

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

 

 

 

田  园

在我劳动的地方

我对每棵庄稼

都斤斤计较

人们看见我

在自己的田园里

劳动,直到天黑

太阳甚至招呼也不打

黑暗早把它吓坏了

但我,在这黑暗中还能辨清东西

因为在我的田地

我习惯天黑后

再坚持一会儿

然后,沿着看不见的小径

回家

留下那片土地

黑暗中显得惨白

那是贫瘠造成的后果

它要照耀我的生命

最终让我什么都看不见

陌生得成为它

饥腹的果物

我的心思已不在这块土地上了

“也许会有新的变化”

我怀着绝望的期冀

任由那最后的夜潮

拍打我的田园

 

 

 

天  光

独自一人

在明亮的天光下干活

难道不比一群人更强

不伤害任何一种想法

他除去植物部分(据说有毒)

而另一些被普遍接受

天光明晰如缕

也像正午散落田头的麻雀

划分不同的地块

短尾巴的动物是贼

暴露给愁闷的芋艿

风移动,它们告辞

又离去不远

而种子跳跃着敞开明亮的天光

它们过夜的地方也是星光埋葬的地方

一个人劳动

手臂会粗壮

目光会萎缩

土地里跳出的石头有真正的冰凉

寒冷也会逐渐减弱天光

而当它增强一千倍

我见到一棵巨大的松树

劳动之余,我走向它

大地啊,你的子夜是否也这般安谧

有幸福的天光照明

六十岁,我还能这样

安睡如饴

 

 

 

北凌河

五岁的时候

父亲带我去集市

他指给我一条大河

我第一次认识了北凌河

船头上站着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

 

十五岁以后

我经常坐在北凌河边

河水依然没有变样

 

现在我三十一岁了

那河上

鸟仍在飞

草仍在岸边出生、枯灭

尘埃飘落在河水里

像那船上的孩子

只是河水依然没有改变

 

我必将一年比一年衰老

不变的只是河水

鸟仍在飞

草仍在生长

我爱的人

会和我一样老去

 

失去的仅仅是一些白昼、黑夜

永远不变的是那条流动的大河

 

 

 

像春江

江水上涨了

几乎与岸柳齐平

像要爬上江岸的一群羊

浑浊 肮脏

被驱赶着

不时偷吃两口岸边的树叶儿

 

像风吹起的雪片

吹着冰凉的世界

两岸尚未有烟火

那些铺在江上的光线

像夜间归来的人们

 

像春天插在江边的柳枝

让我们成长

在清静的中心

耳聪目明

 

 

 

伙  伴

和村上的鬼魂握手言和吧

我回到九月

死者使人英俊、年轻

 

我试图回忆

那个古怪的下午

仿佛结束了饥渴的行程

他在北凌河的漩涡中消失

又在一片刺槐的树干上重现

丧失了任何形体的变化

当风穿过那块斜坡

那稻草人般的影像

或许是某个童年时代的谈话伙伴

 

 

 

懦夫的希望

溺水者,找到海安偏僻的村落

操方言的神,在找寻诚实的牛角

 

透过祖父的声音看

新翻的土坎里土豆的孤独

羊圈里的失眠者总在五月编织自身的胎衣

 

村落的水牛告诉我好吃的桑葚

穿越黑夜的脚踏入破晓的河床

我在门户那转轴的风中醒来

 

干旱的雨季

老虎袭击了平原

懦夫的村落

今晚也有千分之一的希望

 

 

 

门  槛

在海安的门槛上

坐着一个南方佬

在北方的门槛上

坐着一个海安人

 

一个海安人坐在自己的尾巴上

 

我是平原上睡熟的孩子

贪心的孩子

时光就像海里的鱼

长着雪白的牙齿

一个女人 一个男子

威胁每一个日子的豺狼

并肩坐在北方的门槛上

 

 

 

村庄组诗

(节选)

之一

忠实于我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像荒芜的高地上玉米的阴影

 

海安入夜的凉气比赤脚还凉

比赤脚的河水流动得更慢

 

以前,我见过北凌河干旱期的青蛙

尾巴在陷落中挣脱了跟我说话

 

我的母亲还是照看土地的人

我的弟弟仍然是捕捉青蛙的人

 

不断地数数,总是漏掉一个

收获季节,平原的月亮静穆而晕黄

 

因为听着梦乡的窃窃私语

我的耳朵已开始隐隐作痒

之二

龙卷风看中最漂亮的村庄

没有别的男子来和我竞争

 

(种桑的女儿,未来的棉花

百里外的年轻人回赠了喜悦)

 

摇摇欲坠的房子扯着风的四角

遥远的山上,石块是村庄的锁

 

在两次飓风之间:

河谷的山羊、海上的乌贼

以及飞过平原的鸟儿

都是我美丽富饶的兄弟

之三

重新开始的生活

仿佛浩劫后的村庄

巨人的村庄

 

春天的大地又会有新的安排

只是我还是鳏夫中的鳏夫

拥有一条从北凌河引出的水渠

 

有时我溯源西上

却被激浪冲回更远的村庄

我在所有的撒谎者之中存活

 

浩劫啊!你确定我

为你的继承人

俯首听命的男人和家长

同样,因为我在早晨

吐露了花香和心事

比夜晚更浓,也更强烈

之五

“蓝是不是占据统治地位”

也许他们和解地坐下

各自搬进自己的房屋

穿他们喜欢的衣裳

重复自身的游戏

 

蓝,有一双畸形的大脚

倒着行走

到老

又被压在箱底

蓝:大海的蓝

天空的蓝

不用它的舌头

我已听见

在它的孤独和邀请下

蓝色有一块大广场

和全中国的村镇都一样

 

有人在家乡死去,没有姓名

鸟儿离开云朵,超速高飞

之六

骆驼死在山中

恐惧使驼峰膨胀

大象死在沙漠

恐惧使心脏缩小

我们死在村庄里

恐惧使全身发绿

之七

村庄的水牛绝望之后

我是海上鲸鱼的祖先

 

像北极冰的溶点

村庄只是我的一个借口

我看见一条活的尾巴

跑过百年后父亲的村庄

 

年轻的海安人

加入冰的合唱

我知道真正的水

是腰的悲伤

在那河流与天空分手的地方

之十

雨季,整个天空变成了水

我要完成一个穿越海安大地的梦想

 

河中的花、空中的鹰和海上的神

我是幸福的傻瓜,把时间分作了天空的海洋

 

正如孩子们坚持移居沙漠的梦想

推着波涛下的村庄周游全世界

 

而我,是个不愿成为女人之身的女人

将在村庄上度过虚幻的一生

之十三

当串场河传出孤独的桨声

我看见村长的儿子唱着歌回家

整个村庄只剩下最后一个浪荡子

 

灼热的风

好色的大王

穿过茂密的玉米地

今夜畅通无阻

 

怀疑和贪婪构筑最后的村庄

在亲人找到亲人之前

统治村庄的是史前的鬼魂

之十五

每当我走过村长的家

心里就空荡荡

 

守业的罪人,待罪之身

信念孱弱的老马

村庄却完全信任它

 

(幽灵在雷雨前赶路

女儿嫁到更远的村庄)

 

春天是大地上的一道裂缝

檀香木的女儿  贫苦的女儿

我们相守的时光是多么短暂

之十八

从前,我是山大王

命运引导我走高山

 

当我从夏天的村庄经过

吸引我的不仅有春季的候鸟

还有爬出北凌河的鳖

 

我知道村庄上平等的兄弟

白天,仿佛男人和女人的某个瞬间

夜晚,就像北凌河的堤岸

 

土地,用无助的岁月等待

北方的夏阳越过雪山

照耀在我的村庄上

之二十

我听见羊叫

大羊和小羊

一只接一只叫唤

下雪以前

此起彼伏

一下午都会有人说

“要下雪了”

更多的人

是在内心盼雪

 

不再有谁去打开畜栏

让羊群互相踩踏进入后山

降雪以前

我听见天空中传出羊群的叫声

而当雪真的下了

我们已经睡着,进入村庄

之二十一

那人中第一的村庄沐着阳光

皂角树,在咸涩的低地生长

仿佛从我的胸口裂开

北凌河,还能将我带去多远

从溺死孩子的新坟上……皂角树

 

你向天空长

就像大地对苦难的逃避

你在深冬的风中喧哗

狭小而寒冷

你像那折断的成百双小小手臂

抓住无形的黑暗

摇动虚妄

就像一到时辰就开花的杏树

吐着苦水和梦想

又挤在春天盲目的大路上

 

柳易作品

 

 

 

柳易,原名刘德军,男,现供职于盐城市某市直单位。在《中国作家》《诗刊》《诗歌报月刊》《诗神》《星星诗刊》《湖南文学》等多家报刊发表诗歌、随笔、书评等。两次获《诗神》诗歌大赛一等奖,多次获国家级和省级报纸副刊作品奖,入选《江苏文学50年·诗歌卷》《江苏青年诗选》《繁星散文精品选》《太湖散文选》《永远的诗神》等各类选集。江苏省作协会员。

到  达

风在黄昏到达玻璃的碎片

鱼在晚上到达人类的童话

我在深夜到达你柔情的伤害

 

那些纸,歌谣,和梦幻

石头在敲打中用火星说话

疼啊,黎明快要到达乌黑的嘴唇

 

一颗流星划破了世界的寂静

而灵魂在不定的飘摇中

到达了诗章。

 

 

 

短  歌

我在镜中看见

另一个人在镜中

他的梳洗有些冷,而

他不说出来

 

鸟的啼叫有点变形。我

在这面镜中看见

山峦上的雪

预谋之夏,敏感而孤独

 

 

 

晃  动

风一吹,满世界晃动

你的目光,街头的灯,音箱里的乐曲

大地疾驰的时间在晃动

秋天的苹果在晃动

就像少女羞涩的爱情,在躲闪、回避

 

我身体内的血也在晃动

远方的海、裸露的山岩、停止的马匹

哦,它们的晃动,和我的晃动一样

内心的火焰就要在晃动中熄灭

 

 

 

大  雪

大雪让你看到了她更为

轻巧的嘴唇

在你孤独的时候她

对你说话

 

一束微凉的花朵,一种暗伤

大雪在你的寂寞里

更深的梦浮到了黎明

 

你所仰望与倾听的

这寂静之夜,雪与大地

孤单与持久

黑色的睡眠在白色的飞翔中被粉碎

 

 

 

雨  水

来自天外的雨水,干净的

雨水,一转眼就消失的雨水

 

我触摸到你微凉的嘴唇

在风中张开

我触摸到你想说而未说的词

尖锐,而短暂

 

一场雨水所运送的恍惚的美

湮灭在时间的尘埃

 

我的手指,心情,地上的倾诉

我的耳朵,眼睛,风中的瞭望

一场匆匆而来的雨水

我前世的爱人

像狐一样,迅速地逃避

 

我的怅想在今天格外无力

我耽于这场偶然的雨水

犹若沉醉在一次虚无的爱情

 

 

 

与音乐同眠

音乐睡了

音乐里含着我的叶片

肉体和精神

谁能一一辨清它们

 

激情的音乐或者舒缓的音乐

睡了

石头上的鱼睡了,马蹄在草原上

睡了。我手中的琴睡了

 

铺在花丛里的

睡眠的姿势

这锋利的刀

我必须藏好自己的舌头

世界在辽阔天空的下面

睡了。路上没有行人

音乐把她的1收好

接着是2,3,4,5,6,7

最后是我,音乐把我收好

放在她的睡眠里

 

 

 

车过天津

上午十点

天津的太阳照到我的身上

从车窗口进来

线路显得有些歪斜

 

透过阳光里浮游的生物

我看见站台外的人

看见他们平凡的一生

和碎石一样

那样不被别人注意

 

看见他们的匆忙,脸庞闪过

尘世里的人

看见他们微小的精神

在阳光下闪现的智慧与平拙

这些质朴的上帝的孩子

和我一样的

为生活而奔波的人呵

 

二十分钟之后火车开动

火车把他们抛在天津

这就如同火车把我拉走

意义显得一样

 

 

 

大运河之夜

沿着运河之堤,一辆小汽车

像飞虫迅捷地移动

两束灯光偶尔掠过河面

感觉她冰凉的肌肤之下

暗藏着万千烟云

 

而我又能说出什么

河水在暗处流动

在我的视野之中

只有一床河水,在暗处流动

或无语而泣

 

万家灯火在大运河两侧

明灭,有一种恍惚

今夜找不到诉说的词语

一辆小汽车贴着运河飞行

却总是追不上她内心的激情

 

 

 

北方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

是呼兰的月亮

它属于北方,那样宽阔、广大

 

今夜的月亮

照在这一大片辽远的土地上

朗朗的声响

像风吹过我的身旁

 

呵,今夜的月亮

可曾跋涉到江南

我的爱人

在今夜是否像我一样

宁静又安详

 

 

 

春天的旅行

船沿着水面滑行

一种光洁的感觉油然而起

多么干净!两岸的洗衣人的手指

 

水清到深处,便是墨绿

一如远处山坡上的草

蓬蓬勃勃展开的

全是生命的色彩

 

在春天旅行,真好!

 

有时我会格外地放松

闭上眼,不知道要去哪里

邻座的女人,头发上的香气

使我浑然欲睡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幸福而又恍惚

 

 

 

群  灯

那些一闪一闪的星辰

那些故事

 

哪一盏灯里藏着你殷红的嘴唇

怎样的耳朵才能倾听你的说话

 

或许不,我只是远远地眺望

十个手指压住狂乱的心

 

燃烧的是大地,孤独的是石头

群灯照亮这一切

 

而我的目光看到了它们的背影

一束花朵在等待献花的人

 

 

 

南  方

我们的深入,经过灌木丛和沙滩

经过木质结构的小屋和

一群少女的嬉戏

在她们甜蜜的心中,偶尔出现的爱情

和我们描述的有所不一

我们说到死亡,少女们惊讶、害怕

 

大雨说下就下,而老式电视里

酒馆刚刚开门

我们凭窗眺望大海,许多晦暗的念头

一闪而过

我们惊讶于这种力量,不知它

要延续多久

 

这些日子里我们学会了散步

从停泊的轮船到达侏罗纪公园

纪元年前的巨鸟在天空滑翔

我们在地上行走,遭遇到另一群怪物

它们不声不响,仿佛世界早已消失

 

 

 

你的名字,你的爱情

这个早晨,风从北方吹来

我的心和天空一样晴朗

没有什么理由

我只想对你说,今天我爱你

 

这个早晨,我把你的名字取出来

三颗蓝宝石

爱情的三粒种子

今天谁会像我一样,如此珍惜

 

她们在我心中暗藏已久

今天她们浮出水面

三条美人鱼

你的声音,你的微笑,你的如兰的气息

 

这个早晨我走在广袤的苏北平原

我轻轻地念叨着你的名字

当又一阵风吹来

我的内心突然一阵疼痛

感觉自己已被爱情击伤

 

 

 

在湖边散步,遇到女鬼

“你内心里有一团小小的火。”她肯定地说,有些狡黠

“这样并不好。譬如我,”她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我内心有冰山。有潮汐

还有一条不明方向的道路。”

 

此刻,已是晚上八点。湖面上泛着稀疏的灯光。有孩子在前面跑动、玩耍

他们的母亲在另一边闲谈,感受被湖水折射过的生活所呈现出来的

恍惚的美。另外的一些人,隐藏了他们的脸

 

“你看,他们置身于肉体,活得多么安详。”她目光深邃,一眼

就看穿了这个夜晚的秘密。“只有你,像个傻瓜,提着自己的头发

以为这样就能飞翔。”

 

她说着,把一只脚放进水里。我看到一群鱼游了过来

她把另一只脚又放进水里。我看到一条巨大的鱼出现

“这就是命。”她接着说,“当你不能飞起来的时候,不妨

进入水中……哦,水能扑灭你心中的那团火。”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会游泳。”我说,“再说,

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完美?”她似乎也有些疑惑

对我说,亦或自言自语,“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

如果没有欺骗,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完美。”

 

风吹过来,她衣袂飘飘,湖水倒映她的脸庞。我们一阵沉默

突然几柱喷泉冲上了天,吓了我一跳

等我再冷静下来,面前的岩石上,已经空无一人

 

我想再和她说说话,此后却一直未遇,如果

有人在内港湖北侧第十六棵柳树前的岩石上看到她

请告诉我。

 

 

 

月亮地

月亮地,一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

我想象她的白,像你的肌肤

在我的眼前,那么一闪

 

月亮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仿佛是隐藏,或许已是多年了

今天,我突然叫起你的名字

 

月亮地,心窝窝的白,是那种透明的

色彩,在大地上涂抹

记得你曾经抬起头,大声地哭泣

 

月亮地,我怎么就忘记了回家的路

在一种近乎虚拟的场景里

我看见了心灵的阴影,和你曾讲述的一样

 

月亮地,因为太纯粹,太白

我不能不紧锁嘴唇,惟恐再叫你

惟恐我自己变成那最后一缕月光

 

 

 

妹  妹

妹妹,五朵鲜花扎成花篮

在九月的苏北平原眺望

内心的洪水泛滥,内心的道路弯曲

 

在九月依然炽热的阳光下

妹妹,你的小嘴唇上的红

在闪光,跳跃,像木偶

 

但它不说话,妹妹是无声的

妹妹像夏天尚未结束而秋天已经开始时的

那一种心情,喜悦,又些许恐慌

 

但是妹妹不说出来,一切都是秘密

我们的揣测和她的微笑相去甚远

世界有了一种不可知的快乐

 

妹妹呀,藏在五朵鲜花里的青春和容颜

衬托苏北平原的寂静

使得这个九月让人又喜又忧

 

 

 

走在阳光里

我经过,曾经彷徨的心灵

被一只小鸟运送到阳光的枝头

我看到广阔人间的一个具体的事件

万千感慨又从何说起

 

一列火车穿过幽暗的隧道

骤然到达盛开的阳光

它的晕眩谁能感受得到

大地依旧迅速朝后撤退

 

哦,一江春水在远处晃动

细碎的光,细碎的光

我曾经在哪里遇见过

今天却叫不出你美丽的名字

 

 

 

颂  歌

今天我在词语中说出

对生活的赞美,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把它拆成两段

开始是美,接着是疼痛

 

我习惯于美的击打

把疼痛看作是美带来的另一份礼品

我渴望能说出它的秘密

让世界为之大吃一惊

 

哦,这就是生活——有些零乱的梦境

延续而又变幻的风景

在人间和天堂之间来回穿梭的马车

两个公主,一个仆人

 

而我拙于言辞呀,今天,在有限的词中

我暗藏的爱情像枯萎的玫瑰

内心的激情像冰封的阳光

更深的焦虑,更深的伤,更深的拒绝

 

我不能说出事物的根,就像不能说出

生活的意义

我把人类的命运放进暗色的词中

我在等待,另一双手,另一种更为

强大的力量

 

今天,我像一只蟋蟀跳来跳去

有些羞涩地表达着对生活的热爱

我知道美就是美,疼痛就是疼痛

只是在众人面前,我既不惊讶,也不哭泣

 

 

 

怀  想

站在山顶上向远处眺望

那苍茫的云海,苍茫的

大地和生活

我庆幸在下雨之前看见这些

树上的绿叶,来来往往的人群和

他们怀中的梦想

但我却无法说出来

在日常的真实和某种虚幻里

他们的变化与稍纵即逝

现在,我只是忍不住地庆幸

在下雨之前,我看到了这些——

上升的山脉和流向明天的光阴!

 

 

 

我守着这漫长的一夜

我守着这漫长的一夜

犹若看护一个病重的人。我不时地抽烟

肉体的疲倦已经大于心灵的疲倦

 

我有时听听他的心脏,像关爱的人

小心,体贴。思考已显得毫无意义

生命陷入黑暗,大地在另一个世界跋涉

我仿佛又回到去年的十二月

 

一个人在黎明的窗口,翻阅黑漆的树皮

寂寞的刀子不停地割着这堆躯体

钟依旧在摆动,咔嚓,咔嚓

就像是一种应和,我的眼睛不敢睁开

内心的雪山压住了轻微的呻吟

 

没有什么比今夜更让我感到命运的卑微

在我的词汇中,更强大的是时间

更骄傲和更孤独

 

晓川作品

 

 

 

晓川,江苏海安人。1980年代开始诗歌写作,作品散见《诗刊》《诗歌月刊》《星星》《诗神》《绿风》《诗潮》《诗林》《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西北军事文学》《作品》《雨花》《飞天》等文学期刊。有诗作被收入《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000—2010)·诗歌卷》《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最佳诗歌》《诗刊五年诗选》等年度诗歌选本。1995年,被《诗神》月刊授予“十佳诗人”称号。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民刊《先锋诗报》主编。

午夜的车站

(组诗九首)

花中一夜

花中一夜,爱情使我听见了

寂寞而忧郁的歌唱

美丽的诗篇  仿佛深知大地的秘密

在春天到来之前

静静地,我感到了那只紫色鸟的跃动

 

花中一夜,我等待着

露水打开我朦胧的双眼

我目睹了鸟儿疾行的身影

短小而坚硬的翅膀

比梦呓更真实的飞旋和收缩

 

花中一夜,我就是一个羞愧的布道者

用诗歌引导那只紫色的鸟儿

来到春天的花园

清泉和森林已经平息下来

丢失枪支的猎手翻过布满鲜花和骨殖的山峦

 

花中一夜,紫色的鸟儿

被春天的拔节声惊起

它开始穿越了丛林和黑暗

初春的罂粟将它包围起来

我因此看不到它的疲惫和创伤

 

多少年了,痛苦和欲望

迫使我脱下缄默的睡袍

仿佛腾空而起的紫色鸟

在万头攒动的春天

我看到它飞动的弧线和抖动的羽毛

 

 

 

工  地

不是仇恨,而是命运

让黑夜掩埋了我疲惫的姓氏

 

我看不清推土机,只看见

一堆黑铁在黑暗的工地上蹒跚和奔跑

 

大机器将我的泪水和血汗烘干

天空中硕大的月亮抚摸我怨恨的躯体

 

摧毁和重建,我兼并的不是诗歌

而是尘土,是容忍以及抽象的吟唱和应和

 

我听到阳光在万头攒动的工地上拔节、成熟

我沉闷的呼叫决不从诗行里脱颖而出

 

我的骨骼在生长,我的理想在红肿

我跑过简易工棚,我的灵魂变成黑夜中的昆虫

 

我的兄弟独自在工地上捧出自己年轻的脸

轻拭我的衣襟、我的前额和沉默

 

一夜的大风将我的躯体从喧嚣的工地剥离

我的热血和吼叫惊起了那些贵族的鸟群

 

 

 

一朵花

一朵花

我漫山遍野地寻找

一朵花

在这一刻和那一刻

十分的相似

我说  出现吧

一朵花

就在这个春天骤然开放

 

一朵花

是今夜的空气里复苏的契机

让我们在昏暗的丛林里蠢蠢欲动

一朵花

是煎熬了好久达到的风景

让我们在月光下投奔更遥远的沉默

这样的时候,憔悴的诗人已安然入睡

所有春天里的行人都放缓了脚步

 

一朵花

让我们悄悄地融为一体

让我们贡献出痛苦的、唯一的光阴

我惊异地看着

一朵花

火一样地万念俱灰地绽放

一双双美丽的瞳子仰望天空

是对一朵鲜艳的残酷的花朵的默默容忍

 

 

 

一个春天的下午

可以断定

是一只燕子在飞

 

在窗外,在一个春天的下午

它的飞翔

招惹了更多的叹息

 

我似乎比十年前看得更清更明

像春天布下的棋局

十年前的雨水

使桃花开得如此地令人惊骇

 

野草青了又青漫无边际

仿佛为弥补过去的某一天

遗漏的重要信息

 

一只燕子在飞

在它之前

是一群鸽子在飞

这是春天的第一场雨后

天空所获得的旺盛活力

 

一个春天的下午

时间将给我最后的回答和最后的一问

一架清贫的葡萄横在头顶

我拒绝说出它的忧伤和悲哀

 

 

 

森  林

安详地躺着,平静地入睡

梦魇中传来

鲜花暴动的消息

整个森林悄悄地

融进四周的恬淡和黑暗

 

一夜的大雪已无法掩盖更多的痕迹

森林被砍伐,暴露了一切

所有的目标都在移动

所有的空气都裸露着神经

我仍然停留在森林里幻想着奇迹的出现

 

我的脑袋已失去了记忆

我的脸上已失去了表情

我没有哭泣、悒郁、犹豫不定

我顺从地站在林中的空地

等待着森林里唯一的灯盏的照临

 

在渐醒的季节里

森林已停止生长

贝壳在倾听

大地也因为诗人们的流放而松弛和灰暗

而我在这个交换和背叛的时代重回你身边

 

 

 

窥  视

当死亡占据了黑暗

当落花倾向于轮回和飞翔

我已看不见火山和回声

河流和沙漠是旧时代的先知

我借助平庸的生活对细节保持记忆

 

请大地不要接受贫困的爱情

疼痛的神经是人民心中熄灭的火焰

我从雨夜里站起

我的舌头吐着空虚和粗鲁的闪电

怒放的诗篇是我破烂的双脚和铁的拐杖

 

我不会带走一个世界的宁静

不会使忧伤的人民更忧伤

我不会取走屋檐下悬挂着的彩虹和泪水

仿佛灵魂的盛宴

我的沉默是对英雄的歌唱和献祭

 

像晴空中飞过的一只乌鸦

我看见大地有了新的转机

岩浆在风中呐喊

黑夜比人民更早地睡去  大雨弥漫

我听到血液和光芒在黑暗中疯狂的合唱

 

 

 

合  唱

我听到午夜的歌剧院

老式的收音机与十年前的手风琴

组成的春天的合唱

 

我看到所有朝向春天的耳朵

呈现出飞翔的欲望

而我听到春天本身的沉默不语

 

对于迎接春天的鸟鸣

和春天的必然的旅程

则意味着诗人笔下的反抗

 

我的欢乐是父亲所确认的黑暗

是黑暗通向经典的闪电

我身后歌剧院的门正砰然关闭

 

春暖花开的时候

黑暗离去

对我而言,春天的合唱才刚刚开始

 

由于欢乐我追赶合唱队的叫喊

由于警觉

我不知不觉疲倦地睡去

 

我听到婴儿的哭声

抑扬顿挫

我看到父亲在绝望中闪烁的泪光

 

那是经久不息的谢幕的掌声

十年,仅仅十年

我已经赢得了春天的合唱

 

 

 

冬天的苹果树

这个冬天

我就坐在苹果树下

苹果花儿  开了又谢

根部以上

是孩子们所确认的黑暗

 

在冬天的苹果树下

我看见了虚弱和怯懦的身影

那是已倦于飞翔的天使

温柔而精致的白色

是孩子们刚刚教给我的歌唱

 

我用歌声

与大地交换过欢乐的碎片

用欢乐  追溯那最初的觉醒和错误

就像夜晚

我看到光芒悬挂在喧嚣的树梢上

 

冬天的苹果树

就是零度以上的风景

仿佛在睡梦中等待一个动词的切割

孩子们说

这个冬天  苹果还很遥远

 

 

 

午夜的车站

向黑暗出发之前

我依稀看到

积雪覆盖的午夜的车站

 

一群狐狸和一群不动声色的建筑

在车站的四周分散开来

那种令人怀疑的姿势

让我记起今年的冬天特别漫长

 

背景已经黯淡

一个孩子蹒跚在生锈的铁轨间

哑着嗓子唤起亲人的名字

隔着窗户  我能看见他的脸上挂满泪痕

 

雪越下越大

我听到火车从遥远的山谷呼啸而来

深褐色的车厢裸露在风中

烟囱里的灰尘扑向孩子冻得通红的面庞

 

偶尔有人从火车跟前走过

因为饥饿而点上一支烟

而我仍然关注着火车虚无的呼吸

 

午夜的车站

我因寒冷而呆滞

僵化的目光无法洞察天才的身影

听!时间和空间因凝固而静止而爆裂的声音

 

 

 

 

当我大声地说出春天

(组诗七首)

当春天来临

当春天来临

我梦见雨后的大地

漫山遍野盛开的向日葵

 

我听见山泉、犁铧和拔节的声音

那是湿淋淋的阳光中

新垦的土地以及馥郁的青草味

 

我梦见大海边

无数个子孙赤裸的身躯

他们喧哗着,朝着汹涌的海浪奔去

 

当春天来临

我期待着

太阳能够延伸我倒悬的影子

 

有一天,当我老了

我真的可以

承受爱情的卑鄙与江郎才尽

 

我会静静地坐在

铺满夕阳的菩提树下

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汲水的人

也许该羡慕那个汲水的人

那个沉默的、亲切的面容

是我唯一幸存的记忆

 

汲水的辘轳辗轧转动

清澈的泉水

在正午的阳光下波光闪烁

 

泉水已离开井口

像想象中的逃亡者

在我们的欢呼中异常惶恐

 

水桶再一次沉落黑暗的深井

泉水报之以巨大的咳嗽

那是恐惧与笑容在井底的回声

 

汲水的人

必须坐在黑洞洞的井口的边沿

距离吞噬了他的信念与孤独

 

此刻,我就是那个汲水的人

我探身亲吻井中的泉水

却看到倒映在井底的怯懦的身影

 

 

 

春天里

打开窗子

抚摸春天

就像抚摸那些震撼的心灵

 

一只鸟儿从黎明的山岗掠过

那是潮湿的空气

在雨后的天空荡漾出的气息

 

月光最懂得春天

我看见它

正沿着河水的方向流动

 

湿漉漉的,太阳

永远是

孩子们手中最小的硬币

 

远处是一片少女的歌声

死亡或者爱情

那是用伤痕构成的巨大的表情

 

风正轻轻地侧过身

穿越洁白的桦树林

春天已成为大地最盛大的的仪式

 

多少年了,我始终

坚守着同一片温暖

像一缕阳光被遗漏在寂寞的春天里

 

 

 

午  后

午后   我站在有鸟儿飞过的地方仰望长天

一丝清凉  自掠过目光的鸟翅坠落

 

鸟儿  世界上最弱小的漂泊者

是大地的泪水  使它保持着永恒的激越

 

振翅翱翔的飞鸟  穿行在暮色降临的山林里

它们悲戚的脸  惊扰了我沉默的灵魂

 

“我所看见的只是你们的影子”,鸟儿说

风暴中的语言  让我怦然心动

 

是啊,我们已了无激情,只剩下影子

秘密的、温驯的  死亡像大海无限的歌声

 

一只鸟儿  让我推开平庸的世界

一只鸟儿  让大地有了新的转机

 

鸟儿啊,你仿佛就是那天空深处的光芒

宁静地照耀着所有的花朵

 

 

 

在春天,我指出兰

在春天,我指出兰

指出一束鲜花

指出一个人的名字

 

我指出绿色

指出一片灌木林

指出洒满阳光的大地

 

我指出一束光线

指出我能想起的歌谣

指出一些青春的消息

 

其实,我指出的是爱

一些仇恨的标志

将在那里脱落

 

 

 

雪落在二月的树梢

落在火红的花蕊

落在新堆的草垛或者干旱的土地

 

二月的雪,洁白、恣意

在雪的尽头

是一片黑压压的山峦或者屋顶

 

我已不再记起

在更早的年代

雪给人类所带来的伤害和恐惧

 

我就枯坐在二月的大雪里

看这雪后的大地

如何消除那些卑劣与肮脏的痕迹

 

 

 

小春天

像青花瓷瓶中的一束鲜花

又像刚刚切开的披萨饼

我的小春天,我的小妇人

尽管你一次次地让我失望和沮丧

 

傍晚时分的雨燕

无法压抑我内心的悚惧

从峡谷到天边

大地也在默默地挣扎和逃避

 

我们说过:“死亡”

犹如一个句号

小春天消失了

晴朗的黎明,意味着絮语、亲爱与泪痕

 

孤寂的柠檬

是这个昏沉的季节唯一的甲胄

让我们重新披上它吧

妖艳的小春天会将我们的骨髓吸透

 

有时,我也认识到残暴的必要性

我企图在一个夜晚偷偷地拿走空气

拿走春天的快乐,但我始终无法

让一位小妇人的回忆分担我酸酸的沉寂

 

陶天真作品

 

 

 

陶天真,男,1966年10月生,1987年师专中文系毕业后在乡村中学教过十年书,现在一家电视台工作。业余写作。诗歌散见于《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飞天》《雨花》等多家报刊并入选各种选本。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秋天的房子

天色渐暗

黄昏一望无际

 

远离书桌,远离诗歌

我们到水边

空旷的河滩上

我们一起

搭建秋天的房子

 

泥土砌墙,苇草盖顶

再在檐下插一排芦花

远远地,人们会看见

我们被灿烂的爱情包围着

 

干完这些

水上的渔火该亮了

把手脚洗干净

坐在房子门口

吹吹凉爽、湿润的风

我们的内心

平静如水

一种音乐

轻轻响起

我们幸福得难以言说

 

 

 

怀抱一束芦花的女子

缓慢。优雅

十月的河滩上

她把自己

也走成一枝拂动的芦花

 

阳光铺天盖地

飞鸟闪电般从风里掠过

那束芦花

又被她抱紧了些

像抱着从前脆弱的爱情

 

她内心深出

已经天高云淡了吗

 

我感到她

就要飞起来

就要飞起来

和那束芦花一起

 

十月的河滩上

这个女子

怀抱一束芦花

始终是秋天的一个秘密

 

 

 

梨  花

雪的白,纸的白

少女皮肤的白

 

白得让人忧伤的白

 

一朵梨花

一张清秀的脸

 

现在才知道

为什么在那个早晨

我会突然发现

我的村庄亮了许多

 

风,没有吹熄这些灯笼

反而把它们吹得更亮

 

 

 

月  光

那些小小的、狭长的薄刀片

闪着冰凉的光

它们一下子削下来!

它们一下子削下来了!

树叶被划伤了吗

花瓣被划伤了吗

麦苗被划伤了吗

河流被划伤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

月光从高处削到村庄身上的时候

已经轻盈得像一些纸片

 

 

 

一滴雨

一滴雨

一个干净、透明的少年

有着健康、结实的身子

你看他优美而有力的弹跳

先是从空中跳到树叶上

然后又跳到地上

后来我们就找不到他了

他躲藏到泥土里了吗

不错。但是不久

他就出来了

他快乐地生活在一株绿色里

 

 

 

雨天:到邮局去寄一封信

书写。折叠。装入信封。贴上邮票。

撑一把黑布伞。穿过湿滑的街道。

到邮局。把它丢进邮筒。

 

自己觉得很神圣

别人看上去

可能有点古怪

 

潮湿的雨天多么美好

我去寄一封信

试图温暖自己

 

确实是一个古怪的念头

 

 

 

明亮的下午

光斑,在甲虫的背上

走过来,走过去

 

花在结果

草在结籽

满河的水银

在奢侈地流动

 

这个明亮的下午

贫穷的村庄很富有

就像我的心里

藏着许多诗篇

 

 

 

柴  禾

手上是清茶和诗卷

炉子上煮着米粥

多么多么实在的生活

就像屋角的那一堆柴禾

 

其实也就够了

天再冷

雪下得再大

一堆柴禾

让人心里面

有说不出的暖和与踏实

 

 

 

干净的生活

穿棉布衣裳和球鞋

喝白开水

骑自行车

用蓝墨水在白纸上写字

让旧方格簿叠的纸飞机

在空中滑翔

 

小时候

我们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干净的生活

 

 

 

摘棉花

从黑暗里取出光亮

从文字里取出诗篇

从时光里取出爱情

 

这些,都是我后来想的

 

其实,摘棉花的时候

我什么也没有想

只是,从棉桃里

每取出一点小小的白

我的心

就小小地,暖和一下

 

 

 

丝  绸

大红的花。碧绿的叶

谈情说爱的鸟

胖乎乎的孩子

 

它们和他们的身影

全映在河面上

 

却一点都不俗气

 

这条河流多么奇怪

南方

被它流得柔软又清凉

 

 

 

一截空心的枝条

上面

被谁剖开了

 

阳光

永远也照不干里面

 

油纸伞渐渐收拢

吆喝声渐渐散开

 

有人进去

有人出来

低头,默然

深不可测

 

 

 

一只鸟

黄昏时分

 

一只鸟

一只灰白色的鸟

被染成了金色

 

它飞过村庄上空

 

我一抬头

看见

一束慢下来的闪电

 

 

 

月光微凉

月光微凉——

 

河水微凉

麦地微凉

树木微凉

 

一盏灯火微凉

坐在木门槛上唱歌的女孩歌声微凉

 

有人献给村庄的诗句微凉

 

 

 

青  草

春天的夜晚

流落在外的人

回到了家乡

青草遍地的家乡

 

他突然闻见

少女头发的气息

 

许多年前

那个站在青草丛里的少女呵

现在想起来

他还忍不住要哭

 

 

 

不太漂亮

穿旧衣裳

总是呆在一隅

默默

怯怯

 

她心里

还是想闪亮

没有一天不想

 

 

 

薄荷糖

它的甜蜜,是安静的,忧伤的

就像一个少年最初的爱情

 

我见过一位做糖的老人

慢慢地,用火,熬那些琥珀色糖料

然后倒入薄荷汁

微凉的气息,到处弥漫

仿佛置身长满薄荷的山岗

 

含在口中。薄荷糖

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但我还是要对生活感恩

 

 

 

秋  来

阳光的刀片

不再锋利

 

柔软得像刨花

 

叶子们逐渐退场

果实们粉墨登场

 

蟋蟀总是些孤独的歌手

在荒凉的野外独自歌唱

 

有人已经买好了船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为什么

要在这个时候启程

 

那遥远的异乡呵

 

 

 

学  习

整个秋天里

我都是一个用功的孩子

 

我在努力学习一些功课——

 

我向一片树叶学习沉静

我向一枚坚果学习隐忍

我向一根芦苇学习谦卑

 

我甚至还向一条河流学习抒情的方式

舒缓、从容,波澜不惊……

 

而你们可能不知道

这些功课这些功课呵

对我而言又是多么的高深

 

所以,秋天呵

你一直在告诉我

我永远都是一个不及格的孩子

 

 

 

雪  夜

夜睡了

雪醒着

 

诗睡了

我醒着

 

幸福睡了

忧伤醒着

 

 

 

覆  盖

我不知道

雪太大

还是村子太小

 

站在村头一块高地上

我看到

一片雪

就盖住了村子

 

 

 

露天电影

一束多么强烈的光!

就像一束闪电

划过乡村小学校的操场

 

它把战争与爱情

从遥远的年代遥远的地方

带到我们眼前

 

星空在上。下面

是黑暗中攒动的人头

和涌动的情感

 

突然。谁的几声抽泣

让小操场抖动了一下

 

 

 

生  长

我不知道阳光和雨水

是如何让青草生长的

就像我不知道

土布衣裳和粗茶淡饭

是如何让邻家女孩生长的

 

 

 

口  琴

一把口琴在落雪的黄昏

带给我无穷无尽的梦想

 

年少时失散的羊群

被时光带走的诗篇

双目含泪远嫁他乡的爱情

现在一起回来了

 

而一把口琴

一把老式的木质口琴

太小太小的歌唱

渐渐被积雪掩埋

 

 

 

秋  夜

露水开始下的时候

小小村庄

刚刚在薄棉被里入睡

 

屋顶上的老瓦片们

有点猝不及防

一个接一个地打寒颤

凉呵——凉

 

房前屋后

东一棵西一棵站着的树

都悄悄抱紧了自己的身子

 

月光又亮又薄

像流动的玻璃

小小村庄

被罩成一幅精致的内画

 

吴茂华作品

 

 

 

吴茂华,男,生于1967年10月6日,1995年开始在《小说界》《雨花》发表短篇小说。后停笔,在乡下潜心读书。近年在《星星》《上海诗人》《西北军事文学》等发表诗歌50余首,2010年出版诗集《乡村凝望》。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悬铃木

梦把故乡扩大,我是从宋词里逃出来的孩子

与另一姓氏结下缘分,万顷良田,牛羊成群

白龙马驮我上山打老虎。密林,狩猎者会躲藏

乐此不疲地寻找,种在月光里的悬铃木

原来夕阳暗藏枯骨。没有人能打通尘世

没有人能从一树落叶上找回童年的梦,春天

传播的疾病,一支毛笔还在《康熙字典》里泅渡

可以大胆说梦话,可以投毒,可以离家出走

管家熟悉并维持的合理日子,整天在老地主庭院里打转

速度明显慢于旋转着的陀螺。随时可以抽出去的鞭子

有时候被仆人的脑袋接住。血像红花刹那绽放

多么危险的快乐!四九年后,在寺庙检讨自己的前半生

一群少年抽打我肉身,仿佛打在别人身上,代人受过

又转移到漆黑的地下室,凌乱的砖头飞来

快接住!我的肉体有了感应,必将超越人类原有的疼

 

 

 

时间的钉子,从来没有这样锈过

时间的钉子,从来没有这样锈过

它就这样果断地一脚剔除了春天

就是屏住呼吸的桃花也难逃一劫

离娘家的母亲陷在上一场婚姻里

 

她不善女红,常被针尖欺负

风吹来长胜村,也吹跑异乡人

母亲不跑,望身下一大滩血

除了祖国的旗帜,没有比这更红

 

比闪电更快的死亡

让苏北平原的坟土加高

挡住了那一天的日出与日落

我的姐姐,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我拨开大地上密密麻麻的茅草

姐姐,不知道哪一种人间的花朵

能陪你进天堂,捉迷藏

这被提前收走的爱,是否暗藏尘世间

 

 

 

叙  说

从深秋出来,一步一个脚印留在乡土路上

不敢越雷池一步,害怕梦的翅膀再次脱臼

 

所有的尘埃,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中年的暮气,不能提前,不能靠后

 

一直在台上,却不能与谁唱对台戏

不要不识抬举,还要学会抬举别人

 

更多的心酸,更多的担当,更多的煎熬

不是说谁欠着谁,莫名其妙发呆也不行

有人永葆革命的青春,有人无奈提前谢顶

有一棵树干脆把家安在悬崖上,仰望星空

 

用弯腰抵抗倔强,根须像牙齿咬紧石头

生命的枝枝叶叶,没减一寸春光与秋色

 

该有的绿,微驼的身子同样经历闪电与暴风雪

像一根钉子被理想的斧头费好大劲才敲进城市

 

冬天的雨落在大街上,就像一场人工降雨

那么多人像雨点一样消失,让出一条路来

月光为啥白?水边的芦苇白花花

祖母白了头,北方的冬天白了头

 

燕子一直往南飞,祖国群山巍峨,河流辽阔

候鸟知道南方与北方,热带雨林与林海雪原

 

花开过,水流过,没有多余的时间

交给黑暗,在一张床上好好补一觉

 

尘世的琴声在耳边响起,购买一小块安静

坐在茶座里,周遭发生的一切与我们无关

在零下12度,该把心收住回家

偶然的出走,没有找到桃花源

 

钻进自己家里,仿佛进了别人的家

一个移民的家,自己反成为外来户

 

没有一丝一毫的预见,救护车把一个深夜惊醒

寒凉渐重,就是残花败柳,也要找到落脚之地

 

回忆一个做到中途的梦,昙花一现,说来好笑

露水凝霜,一只花喜鹊一不留心变成一只乌鸦

那童年的白鹭在记忆的荒草滩上觅食

十七只羊和一只土狗与乳名形影不离

 

庙宇空旷,梵音绕绕,穿越千年的月光

正被万家灯火淹没,电梯的高度够不到

 

五毒俱全,百毒不侵的商品房很难让

一只麻雀稍息,用乡音叽叽喳喳问候

 

渐行渐远,祖坟上的野蒿草又长高一截

火在木头里藏着,一滴眼泪也要逼回去

那些怒放的香樟树,在天空轻盈地来回行走

在蔚蓝的漩涡里加速,进行一次短暂的叛逃

 

“依旧是石头,但已不再坚固

依旧是火焰,但已不复温暖”

 

大地与冬天拉开理想的距离,好在我们仍然勇往直前

群山之巅的冰雪,是站着的水,在默默注视河流下游

 

相信万物总是存在差异,眼看这一年即将过去

浩瀚无垠的宇宙,笔下的光阴能否乘白驹飞翔乡村凝望

 

 

 

破  烂

父亲,那个村中衣服最破烂的人

经年累月,那个村中衣着最破烂的人就是父亲

像一张旧名片在村里劳动

有时候也喜欢漫无目的走动

但决不会走出村子

他肯定是沉默寡言的

就是外乡人问路

回答,简单

他害怕啰嗦,害怕自己晚年的啰嗦

害怕别人的啰嗦

更害怕老婆的啰嗦

当然他骂老婆啰嗦的句子

比回答问路人的更简洁

我想到我和小玉的婚礼

我们的衣着都是精心装扮的

这是绝大多数女子一生中

穿得最女孩子的一次

在母亲和我们的一再坚持下

父亲总算拿出压在箱底的新衣

拐拐扭扭地穿在身上

一脸不安,远远望去,

不知人错了,还是衣裳错了,

昔日的访亲走邻

父亲总是推辞

这一回在家里,推辞不掉了

新婚第二天,我们一身桃红柳绿

面对破衣烂裳的父亲,恢复的父亲

刚过门的媳妇要有一段日子才能适应

让最后一根柴草回到灶堂

让最后一粒粮食回到粮囤

在路上,他拾起角票硬币

聚起来能买包盐回家

别人丢弃的旧草帽

仍然能派上用场

至少可遮挡锄禾日当午的太阳

一个人,一生热爱破烂

在内心用破烂的价值对抗完美

而那双会创造的粗手掌

长期被他的儿女

像对一堆破烂一样

忽略了

 

 

串场河

一条从我心脏里穿透的河流

倾斜的河道,沿岸的楝树

我爱从瓦房里出来汰衣淘米的水妹子

沿河的乡镇,一些新出现的厂房

午夜的渔火,桥墩下的停驻

一切都那么短暂。梦里的亲人

他们的命运,他们今后的生活

都与串场河血脉相连

露水打湿我的裤角,多少年了

飞来栖息的小鸟,望着我的童年

我在串场河边,喜欢走走停停

想起去年的倾盆大雨,一路毁坏的庄稼

七月的心跳开始加速,嘴唇发抖

一夜暴涨的河水,使外乡人无法回家

眼前浑浊的水流里,已区分不出哪是芦苇

哪是稻草?可我什么也抓不住

我只抓住串场河的名字

只有在傍晚,柴草爱上的炊烟

麻雀爱上的羽毛,新洋闸口的盐蒿菜

它们的飞翔仿佛是静止的。跟风无关

就像脚下串场河水的流向

野菊花夹岸。隔岸的新娘

披着九月的嫁衣,离开苏北平原

以前走的是水路,帆影一片

今天奔的是204国道,或南或北……

太阳落山之后,多少曾经与我们

相依为命的亡灵,伫立河畔

我的一双手,一颗心

拿什么去见长辈?只能在暗地里

一一说出他们的姓名。有多少人

出生与死亡在同一条河旁?今夜

就是浪子,也要想起回家

望一眼串场河!谁推窗望月

听到我捂住胸口咳嗽的声音

当浪花又一次在空中停留

我应该怎样重新回到串场河身边

回到爱着的人身边

我像一棵核桃,偷偷种植在异乡

持续的干旱,渴望繁衍的牛羊

让雨水早一天降临,让欢乐提前来到人间

让我变成婴儿,让河水再次洗涤我的身体

洗涤我的灵魂,以及今生我走过的地方

 

 

 

风就这样吹了我一上午

风吹着楝树林

风吹着楝树林后面的房子

风吹着我的姓氏,还有我家里年迈的人

草在风中低头,又抬头看我一眼

天空仍然瓦蓝,像水洗过一样

一片云白得像一团棉花

但它在我头顶上决不肯多停留片刻

我知道它要飘,飘得更远

就像此刻,我想起远方

那些草木,那些外乡人

他们一直把热爱埋藏于内心

只管弯腰劳作,偶尔望天

以沉默的方式

追问一下时间的流失

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早已认识我

或者有个陌生人在以后的日子里找到我

我们见面,会说些什么

风就这样吹了我一上午

 

 

 

夏天的片断

我说的是初夏,甜丝丝的小南风

忽然一夜吹熟了大地上的梦

一片芦叶已经先我一步

嗅到槐花那种朴素的香

天色渐晚,柔情向晚,谁跟我一起捉迷藏

屋后的池塘能盛下整个童年的欢乐

一场新雨后,哪一只青蛙叫得最响

哎呀,引路的蜜蜂怎么就忘了回家的路

草帽在太阳下晃动,一个农民说

“一个人过完一生和长一季庄稼都不容易!”

夏天使我们想念着的人物各奔东西

一些孩子唱完毕业歌就长成大人了

在邻村十字路口,你会遇到一个异乡人

后来,你们不约而同地赞美起各自的故乡

地上的萤火,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白月亮去了哪里约会

牧羊的人,总是把梦想当成天堂

苏北平原上的灵魂被民谣一一唱亮

 

 

 

醒  来

我看到鱼,住在离老家不远的里下河

它们的欢乐,仿佛我们从前的欢乐

那时,空气多么贞洁

人群中的魂灵隐没于各种姓氏后面

人多的地方成了城市

“逃离乡村,远离一棵旧树”

高居楼房的人不要轻易怀念童年

这一切,已经回不来了

四季漫过那么多河流和村庄

开始轮回,使革新变得无奈

乡村中的炊烟飘着晚风中的家常话

谁能像母亲那样恪守庸常的生活

长胜村啊,我们步步为营

从原来的家里跨出来

不能动摇,也不能悲伤

要相信顽石也能飞翔

清澈的水底藏不住鱼群

可怜鱼们不能上树

南方澄明的天空下

赴考的才子盘算未来的爱情

进入京城改变自己的户口性质

幻想能被某个皇帝招为附马

怀揣状元郎的文凭

名正言顺地搜刮一些民财

倘若你洁身自好会被赶出吏部

调进翰林院或国子监

颂扬上个世纪的经典

理想的翅膀,你开始飞吧

在我醒来之前

望着沾血带泪的经文

身体开始变轻。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仅能像那些农民中的优秀人物

在天黑上床之前

喜欢认真想一想

在下一个季节里该怎样种好庄稼

 

 

 

眺  望

紫色的雾气

迷漫在上个世纪停工的作坊里

一些染布人丢下零钱

看到守门人的牙齿不全了

不知尚能饭否

抬腿去另外的村庄

因为家里的女儿等着出阁

还要寻会做金银首饰的匠人

“穷人的大事多么寂寞!”

大风刮起尘土

影响了太阳的视线

后面的天气说不准

比如要下一场雨

抢先一步上场的菜籽

尚未颗粒归仓

黄在田里的麦子瞪大眼睛

盼着登场

途中,遇见一些熟面孔的动物

还有一只跟路狗摇着尾巴

总是与你保持十步八步远的距离

雨落在荷叶上

老家的树枝会到城里来做客吗

一幢幢楼房

却留住了后面跟来的西瓜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

……

来日不远

女子是天生的花朵

不管飘到城里马路上

还是落在乡间小道上

总能心甘情愿地掏出命运

交给记性不好的男人

婚姻的八月,十五的月亮

桂花香引来打着油纸伞的后生

卖掉粮仓

抽着低劣的烟叶

盘算盖房和迎亲的时辰

请亲戚喝喜酒会遇到麻烦

几年不串门说话的人

能否相逢一笑泯恩仇呢

 

 

 

织  布

祖母摇着纺车

织着一块布

或者是另一块布

夜,那么黑

手中的布也白不起来

 

粮食所剩无几

一再提醒祖母出趟远方

一生没有停止过思考粮食

成为不受亲友欢迎的人

 

奄奄一息中活下来的姓氏

相隔百年

我还熟悉的饥饿

提醒大饥荒时代的人

一个接着一个倒毙在乞讨的路上

祖母缄默

望着新织好的布

像望着刚出生的父亲

弯曲的身体与纺车

形成另一个圆

把扭曲的布拉直

祖母在一块布里

看到那是香火延续下来的祖国

 

 

 

和外婆一起找童年

今夜的梦里,落英缤纷

外婆,我已经与您失散三十年了

我在人间,您在阴间

逢到忌日,我在孙辈中总想抢先一步

多烧几张纸钱给您。因为我

想起自己的童年,您多给我的一份爱

在露水和草木之间,我是走走停停的人

想起您手中的连枷,扬起又落下

一茬一茬收割的麦子,在您手里颗粒归仓

想您的儿女孙辈,从曹吴氏这棵树上

长出来的枝枝叶叶,如今根深枝繁叶茂

他们和您一样,深深地爱着苏北平原

蒲公英的种子到处飞翔,蝈蝈一叫

夏天就来了。萤火虫打着灯笼

喊我的乳名:回家吃晚饭

我睡在芦席上做一个雪地飞鸿的梦

忘了那一年芦柴刺扎疼您编织的手指

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

您目光平静而慈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今夜,我请月光不要过早离开大地

今夜,我请萤火虫不要提前回家

今夜,外婆,我要和您一起找童年

今夜,外婆,您变得越来越年轻

今夜,在人世间,您是一朵女人花

今夜,在天堂,您是一颗女人星

 

 

 

衣锦还乡

一阵敲锣打鼓后

一顶八人大轿进村

村民们从各种农活里

放下农具,腾出身子

赤脚涌向村口

曾是一个很俗的姓名

满面红光

不失庄重地落轿

迈着四方方的步子

与故交搭话

吩咐差役

有时也打听祖宗与逝者

喝过接风洗尘酒后

才问起今年的麦子长势如何

糟糠之妻躲在房里

要把一世的眼泪流光

新贵妇人过来陪哭

声音哭小点

别搅了老爷的喜庆

顽童追逐着京城的米糖

长辈们陪着喝茶抽水烟

打算谈够通宵

若干年后

我去田里割草

不时抬起酸疼的腰背

望着高高的天,飘飘的云

喜欢低头想着一些熟悉的朝代

衣锦还乡的事

 

祁鸿升作品

 

 

 

祁鸿升,原名祁洪生,江苏盐城人,江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曾先后在《文艺报》《诗刊》《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诗选刊》《绿风》《文艺广角》《散文诗》等报刊发表诗歌、诗评文章五百余篇。其作品先后入选《中国网络诗歌前沿佳作评赏》《2012年度好诗三百首》等数十种选本。

家住滩涂

(组诗十九首)

滩涂飞蓬

飞蓬飞得不比麻雀高,

她在一个滩涂人能够企及的高度,

飘扬并歌唱。

 

正午时分,

飞蓬低低飞过咸水洼,

突然被海风一把抓住,

扔进苇丛。

这时,她跌跌爬爬地飞翔,

接近于泥泞中的行走。

 

但这种命定的迁徙非常坚定,

她在飞翔中飞翔,

也在行走与坠落中飞翔。

有时,飞蓬艰难止息于苇叶,

又突然冲天而起,掠带起灰色的翼风,

消逝在苍茫之中。

留下了涟漪阵阵的盐河

瑟瑟的荻花

和孤独盘旋的苍鹰。

 

飞蓬飞过的滩涂,

一定拥有了向上的梦想。

 

 

 

看滩人

一个人能唤盐蒿为兄弟,

能端着酒杯,

指着海芦苇,

对影成数人,

能穿着芨芨草鞋,

蹚海水,涉沼泽,

能将滩涂的海风纳进胸腔,

唱大浪滔天的歌谣,

他就是看滩人。

 

有时,看滩人走向苇海深处,

走着走着,

你就看不到他的身影。

追上前去,你只看到一大片海芦苇,

每一株都发出沙沙的脚步声,

你也不知哪一株是他,哪一株是苇。

走出苇海,你仿佛远远看见他,

肤色深褐地站在滩头或引潮河边,

舞动着猎猎的海风。

走近一看,你发现这只是一株苦楝树,

但它像一个真正的看滩人,

正用辽阔的寂寞,

放飞一群丹顶鹤。

 

 

 

滩涂女人

女人穿红衣,

滩涂就开红花,

女人穿蓝衣,

滩涂就开蓝花。

女人插在滩涂的鬓角,

滩涂也就真的春天了。

 

滩涂春天了,

看滩人也就长出青枝绿叶的好心情,

女人会用嗔语和情歌,

将粉红的风铃,

捎挂在这些舒展的枝叶上,

逗得男人心中的小海鸥,

在灰色沉默的滩涂上,

一会儿飞,一会儿唱。

 

 

 

一株芦苇的春天有多小

一株海芦苇有多小,

她的春天也就有多小。

 

一茎绿杆,

三片绿叶,

一株海芦苇的春天,

细小、瘦削、颤悠,

不时跌落下阳光的小碎片。

一株海芦苇,

要代表春天,

弯腰行走在滩涂,

需要踩过盐碱路,

涉过咸水河,

更多的海芦苇,

一路被海风折断了三月的苇杆。

 

一株海芦苇,

走过春天时,

内心有些咸有些涩。

 

 

 

荻花瑟瑟,你也瑟瑟

海风吹过荻花,

又吹向你。

荻花瑟瑟,

你也瑟瑟。

 

荻花向东,

你向东。

荻花向西,

你向西。

你苍老的身体,

突然有了荻花的感觉。

 

荻花被海风吹向远方,

你飘忽的身影却无法乘风归去。

看滩几十年了,

也只有这活儿,

能让你蹒跚的日子

从咸涩的岁月中,

再开出一些白亮的荻花。

 

一阵海风吹来,

荻花瑟瑟,

你也瑟瑟。

 

 

 

盐蒿,她不说话

盐蒿绿了,

说明她也有青春。

 

她的青春不高,

低于芦苇,

高于巴根草。

她的青春,

也不甜,

一个 “盐”字,

腌渍了她翠绿的笑声。

她不敢出远门,

常常在草丘旁,

跟着又黑又老的滩涂女,

捡一些阳光的碎叶。

 

她不开花,

其实是开花了你却看不见。

她有许多心事因此红不了,

说不出。

滩涂的风走来搭去,

也读不懂她的一些想法,

这是盐蒿最大的难处与痛处。

 

秋天,一身红衣的她,

孤独地站在引潮河边时,

一河的白水都会变得咸咸的、咸咸的。

 

 

 

蟛蜞爬到你的脚底

蟛蜞爬过来时,

一定发出了些声响。

 

只不过这些声音没有盖过———

苇荻摇晃的声音,

海风转弯的声音,

盐蒿与盐蒿握手的声音,

滩涂人打喷嚏的声音。

 

你没有注意一只蟛蜞的行程,

就像你不曾关心过滩涂上劳作的人们。

你只是想看风景,

看大草滩上起伏的诗行,

看丹顶鹤,

把一些崇高的词语衔向高远。

蟛蜞是丹顶鹤遗留在草滩上的省略号,

会被诗人轻薄的目光轻易擦去。

 

这次蟛蜞一定爬到你的脚底了,

你感受到一种需要记住的蠕动,

柔弱、尖锐而又坚持不懈。

蟛蜞正在你的脚底下铿铿锵锵地说一些什么,

你听不懂,

苇荻懂,海风懂。

 

注:蟛蜞,小型蟹类,又称磨蜞、螃蜞。学名相手蟹。甲壳纲,方蟹科。头胸略呈方形,体宽2-3厘米。喜欢把洞穴建在质地坚硬的滩涂上。

 

 

 

走草滩

走进草滩,

草涌向你。

你拨开一些草,

更多的草涌向你。

 

草挨着你,围着你,

挽留或送别,

在这荒凉的滩涂,

草都盛满绿色的情意,

将自己的春天捧给你。

这里,如酥小雨从天而降,

与小草一起沙沙地表达着什么。

 

走出草滩,

遍野的草絮絮地向你叮嘱着,

你听不清,

但你看到那么多的泪水,

从它们的内心滚至叶尖,

随风闪动,颤栗欲滴。

 

 

 

海风兄弟

走进滩涂,

路遇兄弟不是一件难事。

 

兄弟形象虚拟,

你不能将他看得更清楚。

但他的生肖是马,

从盐晶里腾空跃出的马,

金属的马,河流的马,

你不能阻止他来自大海的狂飙。

 

你转过身,

兄弟已踩着芦荻,

波涌向前方。

他呼一口气,滩涂矮上一截,

又吸一口气,滩涂高上一截。

兄弟是滩涂的肺叶,

他给自己的内心插满翅膀,

让海天的梦幻随自己一起飞翔、旋转。

 

这就是我的海风兄弟,

衣衫阔大、神情柔软的好兄弟。

 

 

 

靠着草堆睡觉的父亲

靠着草堆,

父亲的梦呓跟着遗鸥,

升向空中。

 

多么安静而美好的时光,

海风在他鼻息中小心地出入。

湖沼的涟漪止于他的眼睑,

明镜般地等待丹顶鹤飞过,

留下一朵蛙泳的白云,

唱和荻草中渐跳渐止的獐麂。

 

几茎苇叶曳动着,

把细碎的阳光撒在父亲的脸上,

他睡意朦胧的面容,

便与这滩涂一起微微生动起来。

 

 

 

滩涂鱼

海就在眼前,

但你不再向前。

留守滩涂,

筑穴而居,

沼泽之上,

你甚至不得不匍匐前行。

 

你无法离开脚下这片土地,

你是唯一属于滩涂的鱼。

不是没有理想和爱情,

你鼓起的双眼中,

有许多跃动的憧憬,跟着海风,

浪花一样蔚蓝地远逝。

但海芦苇需要你,

盐蒿草需要你,

咸水河的涛声

挽留你。

你不再向前,

在淤泥和咸水中,

爬行或跳跃,

更多的时候,你活得不像一条鱼。

这是一条鱼的悲哀,

却是你的光荣。

 

滩涂上,

一种鱼因为坚守,

与大海近在咫尺,

却远如天涯。

 

注:滩涂鱼,也叫跳跳鱼、泥牛、滩涂虎。双眼像螃蟹的眼睛一样能弹出来,两边的腮向外突出,鱼头呈三角形。栖息于河口咸淡水交汇处水域,近岸滩涂处或底质烂泥的低潮区,对恶劣环境的水质耐受力强。

 

 

 

盐  蒿

同样是蒿草,

同样生长在滩涂。野蒿长出一丛丛潦草与无奈,

你却长出了翡翠的晶莹和竹节的通达。

 

同样是出身滩涂,

跋涉滩涂,

从盐碱与贫瘠中

延伸出活命根须的蒿草。

野蒿活得卑微,

活得无味。

你却活出了超凡的品质,

谁都知道你含盐的生命,

比许多平庸者,

多了铮铮的骨骼与亮丽的思想。

 

同样是蒿草,

到了秋天,

野蒿枯萎了岁月的时候,

但你却点燃起一腔热血,

火红火红地燃烧了整个滩涂。

 

注:盐蒿为藜科一年生草本植物,又名海英菜、碱蓬、龙须菜等,生长在黄海滩涂上。

 

 

 

走不出滩涂的人

走不出滩涂的人,

他们的脚步声,

被海风撒进了苇荻丛中,

沙沙地响沙沙地响。

 

一些海鸟从他们的脚步声中飞出来,

它们咸腥的叫声,

肯定被一些大米草牵着,

再传也传不出滩涂的天空。

 

走不出滩涂的人,

在滩涂生活的时间长了,

他们就开荻花,长苇叶,

有时还像獐麂,

从滩的这头,奔跳向滩的那头。

 

 

 

滩涂,一只虫干净地叫着

一块玉,在草尖上喊了一声,

一只虫

从谁清澈的记忆中跳了出来。

 

海风擦亮了每一块玻璃,

擦亮了獐麂眼中

翡翠的绿。

 

鹤鸟在空中,

倾泻下

朝圣的海水,

一波一波地

荡涤着西黄海滩涂的草滩。

 

这时,那只虫开始

一声一声露珠地叫了起来,

直至整个滩涂,

了无尘埃,

了无杂念。

 

 

 

雷雨时节,你与白枕鹤一起倾听滩涂的诉说

沉默了数月的滩涂说话了,

雄浑的声音撞向天空,

又撞回白碱茫茫的大地。

 

滩涂说些什么你不明白,

海风一遍遍地翻译了,

你也不明白。

不远处的白枕鹤能不能听懂?

她在雨雾中,

突然为这声音拍展了一下翅膀。

 

滩涂说着说着,

就流泪了。

滂沱的泪水,

从盐圩子一直流向草海,

再汹涌地流向滩涂自己的内心。

 

你继续听滩涂说话,

听久了,

你也就听出了一种难言的感动。

 

 

 

灰椋鸟,沿着声音如雨的枝丫飘落

我在滩涂

寻找一棵大树。

 

沿着声音如雨的枝丫,

那么多叶片

飘落向天空。

 

一定有一场从海浪上

浮跃出的风暴

摇动了这棵大树,

摇动了广袤的盐蒿草与海芦苇。

 

跟着纷纷向上的叶片,

晃动不已的滩涂

在夜色沉降的时刻,

渐渐隆抬。

 

 

 

鹤屏住整个滩涂的呼吸,提走咸水河的波浪

阳光被苇叶击碎的时候,

海水跌落沟坎的时候,

看滩人为秋天咳嗽的时候,

……

 

鹤屏住整个滩涂的呼吸,

飞上了天空。

用翅膀擦亮声音,

用声音擦亮滩涂。

 

然后,

提着咸水河的歌声,

一浪一浪地奔向天空。

 

 

 

走上滩涂,你想用丹顶鹤的嘴巴朗诵未来

走上滩涂,

含盐的风声吹进你的身体。

 

一些海芦苇迎向你,

使你感动得像另一株海芦苇,

内心充满

青翠如竹或飘舞如絮的诗情。

 

此时,你的血液里

一定注满了盐蒿子殷红的野性与激情,

此时,你一定用丹顶鹤蔚蓝的嗓音,

朗诵西黄海滩涂的辽阔与苍茫。

 

 

 

滩涂雨是看滩人的梦呓

雨赶到滩涂时,

已是下午三点钟的事情。

 

那么多含盐的露珠,

突然掉落下来。

你的内心有点咸,

有点湿。

 

一场大雨从滩涂的这边,

下到滩涂的那边。

满滩涂的苇荻,

突然像你远方的亲人,

涌荡进你的内心,

絮絮不止絮絮不止。

 

王玉清作品

 

 

 

王玉清,供职于高邮市剧目创作室。诗文载《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诗刊》《钟山》《北京文学》《散文》《星星》《诗选刊》等,入选《人民日报2014年散文精选》《2014中国微型小说年选》(花城版)、《2015中国诗选》。出版诗集《清的心》,与妻合著小说集《放出斜口刀子来》、散文集《门里门外》。

台下面的反角

反角说出了我半生没说出的

反角做出了我借个胆也做不到的

反角更梦见了我永生难以梦见的

反角竟然还揍了

我八辈子都不敢动手的

 

反角活得硬气

 

反角惊吓了稗史

正史才未睡去

 

 

 

骑在围墙上看鸟与铜像

铜像多么静僻

鸟雀多么现世

 

黄昏的林园

子嗣满窠的鸟雀

还在吵吵咧咧

争论夜生活的最新措施

它们跃跃欲试

人类永远想不到的生育秘密

铜像的座底

落羽是它们褪下的内衣

很多的鸟余勇可贾

不肯归巢卧栖

将妇育雏

呢喃低语

 

它们聒噪——

铜像是出不了呼吸了

鼻孔耳缝全是假的

甚至可以在那张开的掌心

便溺——哪像鸟雀五脏俱全

活蹦乱跳的

 

黄昏,有人骑在纪念馆的围墙上

下不来了

鸟在上面,铜像在下面

竟不是他一时的错觉

 

 

 

梦入乡村

梦入乡村  沿一条河  清流禾稼

喂养两岸似曾相识的人家

河滩的泥水下泻之后  几处炊烟悠悠上挂

吊你城居者的口味  春日气晴  百里天光

一片净沙  古代的羊群以此为家

它们寻觅青草的游走  和你差不多吧

迁徙再迁徙  沿一条河

 

二月里雪翅归根  三月天飞满野鸭

你看它们的自由翔集  朴美如画

还有五月的南风牧场  七月的河旁青蛙

 

梦入乡村  沿一条河  步入农家

眼看男人粗壮  眼馋女人清秀

一律的布巾布鞋布衣褂

祖辈的耕居生活镂成窗花

日起于那家  日落于这家

几年几夕  升平无话

 

八月蔬丰盛  九月鱼肥美

一家宴集  百人扶醉  欢爱几多

年年的十月挥镰  十一月动剪

故乡啊

 

 

 

蜗  居

大门儿油黑

下河人在门里深居

远离鳄鱼气息

把蟋蟀藏于床板底

而爱情过门不入

已经若干个世纪

它成了习俗中忧伤的成分

常年在平原上形成灰色烟霭

这低低的门楣上

青青艾草悬插两侧

仍不愿草草地因陋就简呢

 

夏季,太阳透窗而入

使内室渐渐淤热

每当暑假我都会来此

我要让靠卧草底的股背

与草席一起黑

让室内用得光滑溜溜的器具

也通人性似的

平静地消释我的心事

 

一块黑土地  蚱蜢们聚居

婚嫁  哼歌  寄寓生死

油黑的门儿里  常常人声鼎沸

 

 

 

野果的恋歌

交缠的视线慢慢断了,淡了

渺渺流水已退至平野深处

无刺无戮的,一枚野果

钻在这暖和、轻柔的草末

这些始终熨贴我的友伴

 

等柞榛丛排斥我又漏下我

金色的十月已漫过地角坡头,我

仍然野生着

静静地悬在半空了

渺茫地等待远方的问候

 

雨季从某一个夜晚悄悄开始了

流水交缠的田畴与河流

终于平静在了那么远的远处

而我雨蚀不坏、虫啃不掉的躯壳

任由片片六瓣形的雪喙轻啄

轻啄……

 

安宁、静谧中醒着的我啊

我的野性,我的迟熟,我的深刻

 

 

 

回  家

天空啊

请赐予我更多的灵性吧

或者拿走我一些木讷

如同白羊嘴里

吐掉草渣

 

被模糊的云影遮蔽许多年

今天我像一只受了天启的羊羔

第一次发觉从未到家

 

那嫩草香花、山杂野货的所在

是我没有门槛与护院的家

那里粗密的木栅,决没有设置关卡

 

我为什么要盲目遵从那

半空中,甩热抽烫了的一根鞭子

我并未进家,却以为白云飘洒

 

我多愿意,像原野上这一群白羊

每当夕阳西下

一边儿咩咩叫唤

一边儿漫步回家

 

 

 

当精神强迫症患者如是说

把稗草认定为贼子

或者认为荒坡野草匪气十足

索性一把大火送它归西

也许还有点儿道理

——题记

 

他说他已暗访山芋家族若干年了

总怕它们秘密地串联、生聚

土豆只怕已暗自埋雷

玉米为什么持棒,可能要寻衅滋事

扁豆们真的只是挂几串鞭炮吗

一只只香瓜被扔进酱缸里

茄子私挟紫色器械,更不可小视

高粱又将掀起什么样的暴力

 

葵花盘为什么天天面朝太阳

这就很值得怀疑

水稻们挤在一起,要防止串供

更要让它们低首心折

发配远方的倭瓜,脸上刺字

受火刑的鸡冠花,自古是高危群体

桃子、苹果,动不动亮出了拳头

就连李子、红枣,也有可能就是火药

干脆直接把辣椒与蒜头,剁成肉泥

最无聊的是要把白菜、萝卜

一锅煮了,看你们还怎么神气!

丝瓜仍然是大梦不醒的上访群体

再怎么硬的柿子最终还不是捏软的

 

过去的年代里,人们悲情汹涌

歪的曲的反而显得颇有道理

好像这些村镇尽出骚动的田野

甚至认为可以把它改造成精神病院

或者扩展成收容所

当我长大,我才知道精神强迫症患者如是说

也才知道——

那些高粱玉米白菜萝卜辣椒蒜头

那些豆荚李子红枣桃子苹果土豆山芋

本来就是、或者几乎等同于穷人的

活路

 

 

 

鸟之恋

深草丛张开它的幽密,我不说留

也不说飞走

偶有红枝,也是别的鸟的了

我孤寂

但我不把刺藤、榛条引为新知

 

我的羽毛是阳光的,心是羽毛的

眼睛是心的

四季再没有花朵能开进我的眼底

眼睛也是天空般的你

过眼弯眉早是你的一份儿呢

 

你为什么要挥动刺藤的鞭子

榛条的粗枝,随风而起

为什么要抽打这孱弱的依恋

 

为我的眼睛还不会克制柔情蜜意

还要在你挥舞的刺藤、榛条上栖息

 

 

 

明天粗硬的老檀木

明天,我将长成粗硬的老檀木

在山冈,雨水淋湿了,铁锈般黑着

我将高于草丛,孤伶的影子也是黑的

其奈我何啊,你看我怎样坚实自我

 

明天,你将发现我没有痛苦

你一直限制我在尺幅之地。风缠绕我

雾模糊我。我还是我,偏僻之处的我

你编排的命运,我挺直了承受,没有痛苦

 

明天你看到一棵檀木的静穆

像冰冷的石头,你当然更气愤了

你越气愤,我越要长成你扛不动的老檀木

 

 

 

树木不可以弯曲

偶然的树木

必然的长

缓慢的时光

被苦闷的年轮包藏

木秀于林

比遮蔽它的过程更山重水复

 

一棵树粗直地长成

它要忍受

多少迫不得已的衷曲

 

尤其在深山

树木什么指望都没有

哪怕别人都认为是柴禾的时候

也不可以弯曲

稍一弯曲便长出了

疙瘩拐子

 

因此树木

不可以弯曲

树木确实不可以弯曲

树木更不可以本末倒置

可当不少树木从山野渐渐突出

却时时惊现树瘤这疼痛难忍的纠结

 

 

 

刻碑人已到我们中间

刻碑人已到我们中间

我们是宿世劲敌

终于回到自己的原点这里

 

听——

什么样的碑石,就有什么样雕刻的声息

天地皆静,万物陷入各自的呼吸

万物必将听见自己的呼吸

当刻碑人手持的錾子

冲刷石头的脆响,震动四野

 

但是这里不仅仅是一块方整的石料

石料也不仅仅要抬起一个名字的

今生今世

远远不止这些,錾子要熟记这一切

 

今天,一只錾子像一支明亮的烛火

正在一点点地燃亮蓝色天宇

 

 

 

即使身为柴草

你见到满地的柴草

生长着的无忧无虑的这些柴草

包括头童齿豁的野豆秆

戟指怒目的苍耳

通身发着酒红的野椒

一出门槛,你就能见到

 

你见到:苍耳未觉其芒刺在背

狗尾巴草还是狗尾巴草

什么身份就有什么脾气  无

所谓孬好

 

即使身为柴草,也没有一味

伏低做小

把本我丢掉

 

 

 

回到里下河

里下河深黑的河底

定有决定我们基因的东西

 

每年,水位下退时节

这河底淤泥上,蒸腾着热气

沟沟汊汊的水底

流动着潺潺如歌的脉息

 

河床蚌情初露

溜出一道道凹陷的泥痕

滑进胎盘似的水草里

 

 

 

夜  雨

这种滴滴答答已古老

这模拟的叩门敲窗我早已知道了

再多的夜雨也未熄灭内心的火苗

 

距离让我们日渐开阔

夜雨使我们的心儿

来回蹦啊跳啊

 

在带有花坛的大门前,屋上瓦片

与小楼的白铁栏杆之外

 

是自由舞蹈的六千亩家乡的湖淖

 

 

 

很快变旧

整整八个月,这座七年前造出的房屋

只有扬州漆器厂出产的

磨砂贝雕的漆画在中堂上居住

我和家人都在外乡练习各种技艺

车来车往,偶尔经过我们小镇

我想要下车,但都没有

 

不知道关窗闭户,那年傍晚的蝙蝠

再次飞进过房屋没有

蜘蛛织的网,又被什么鸟雀拱破

 

我来找过,县文联编印的内部旧刊物

顺手带走几本早年读过的旧书

此外,满厨房冷炉闷碗

与泛硝的筷子。

满庭院落叶灰垢,堆有几寸厚

 

 

 

北茶村

1

有人穿畴越野而过

没有把平静划破

等一只乳鼠爬向田头

昏沉的老妇被突然的叽叽声

震碎耳膜

 

这里  真正空旷的日子

是被留在成人之后

整年  墙头黑乌乌地围着

竹林里的蜂窝

将被谁家小子捅破

2

一大早  雾蒙蒙上山

把春天的柳丝

变成爱情的热线

甚或也不理睬知了的嘶喊

劳动结束逶迤下来

傍山而眠

 

到了冬天  雪已不再淡远

而一切已不可改变

 

有人前脚还在撒欢

后脚已冻成冰砖

3

一阵风吹过

北茶村的窗户变浅

枕山的酣梦变薄

人们发现少掉了什么

 

而一只爬墙的蜈蚣

一阵占领稻田的蚱蜢

仍少不了点缀着日常生活

 

村民们常年忙忙碌碌

他们的家屋冷森森的

4

门板抽回来

又拢于门框

而一张一翕的土壤

又凸出一只眼球瞪着天上

 

有关一座坟的形成

就这样

等到绿草疯长

它的阴影变长

 

一份千年未变的遗嘱

被描在黄铜的山岗

5

任意地

挥在村里村外

是村长的手

 

就像太阳说出就出

雨说下就下

苍凉的栖禽山底部的村落

 

那年,我离开的时候

就见过一只血冠紫色的公鸡

率领着一群傻里傻气的鸡婆

在村庄旁若无人地周游着

 

 

 

风雨之晨的戴庄

1

早晨,下着黑雨

一棵又一棵的泡桐,浆糊着疮迹

附近化工厂的停工

工人们卧床发烧

之后的三个月,暗无天日

村庄中没有欢声笑语。只有

轮窑场高大的烟囱冒着黑烟

仿佛倾吐着一股股对生活的怨气

2

早有麻将声旷日持久,搅动灵魂的

干柴烈火,孤清而要命地叫唤

“把失去的一切还给我”

 

劳动不能挣来的,还靠其他什么门路?

农人的机遇多么渺远,如村西水库里的银鱼

3

黑矮的民房蹲在蒙蒙雨里

像一群癞蛤蟆似的

稻花香里,敷衍岁月

 

这样的早晨,乡间角落里的虫吟

谁能听清?它们终于寂灭于贫穷的风雨

 

此时,你在风雨中默默地走动

有关戴庄的生计,有关对未来的动情的想法

外面的世界(对此),混沌无知

4

那么多的巢,被雨淋湿

炊烟自管升起

在低空氤氲、飘曳

这发自千古初衷的一点温暖,不能失去

 

在诗中,我把它打造成缠绵的银丝

5

又有一些零星的乡下人,在晨雨里

成为黑矮的蛤蟆嘴里的虫子

6

这一年潮汛过去。终于打夯结实的楼基

睡眼惺忪的农夫

你又顽强地撑起的脸皮

 

那位工人的妻子,哗地抖出半麻袋钉子

散落在木具箱边的旷地里

挥之不去的,是茫茫风雨

 

 

 

腐烂问题

没有什么烂污不能转化为

亮色与丽颜

当无数人的威严与浅笑最终

在命运里腐烂

无数人的命运其实是一种命运

 

一种命运:没有什么东西不腐烂

稻草人会烂,丝绸棉麻

裹着的躯体也会烂

食物在人肠胃里烂,人们的肠胃

往往先烂

 

也没有什么腐物不归化于自然

砖瓦梁椽在风雨里烂

终归与某一场风雨一道退隐

碑石在不断涌来的岁月里

材质耗损,字迹漫漶

从来就没有人见过碑石能历经万年

 

你看你看

那么多人的热情与生活一起黯淡

更多的人死了

更多落材入土的尸首烂了

而棺材烂得要迟一点

有人挖开墓穴来一看

唉,朽材内,泥黑水滞的一滩

真是不堪入眼

 

只有大地

只有大地上的草绳生生不已

只有草绳完全彻底的腐烂

必须寄望于今夜与明天

 

 

 

下午我们穿畴越野去望河

下午我们穿畴越野去望河

很快把寂寥的村舍、竹林

撂在身后

忽忽清风仿佛来自河的彼岸

是我们一直想要的那种感受

 

可能再没有另外一条河岸

有这样的泥巴、草色、鹅鸭的歌

这葱这柳,郁郁勃勃

茨菰、荸荠藏在泥土

钻入深草的还有

野果和鹤鹑的窝

 

后来有几位意见不合擅自走了

此时这氛围越来越像我们

想酿的那种醇酒

同道者不少不多

也没有谁郁闷地催促

河的灵性与气息慢慢地渗透

我们的血液和动作

 

如今还漂在生活的上游

我们的醉和倦意

不对人说

这样的河流已经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