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诗歌卷之第一卷)

目录

 

写在前面/001

 

沙白作品

边城月  /002

苍  茫  /003

窗  下  /004

帆  影  /004

篷  礁  /005

枫  桥  /005

给拾瓷片者  /006

寒山寺听钟  /007

记忆是一扇锁着的门  /008

江南人家  /008

南国小夜曲  /009

水乡行  /010

听  雨  /011

长江三角洲  /011

追  鱼  /013

告  存  /014

烟之外  /015

红  尘  /016

 

童嘉通作品

残  荷  /018

丰乐上街  /019

丰乐下街  /019

黏黏的故乡  /020

母亲的辞典  /021

冬之银杏  /022

化  蝶  /023

张若虚  /023

卖炭翁  /025

水  巷  /026

界首茶干  /027

唐  槐  /028

欸  乃  /030

万盛米行  /031

山海关  /031

海鲜市场  /032

 

刘镇作品

故乡路  /034

二  月  /034

踯躅古城  /035

那片青色的屋脊  /037

水乡小镇  /038

酒  楼  /039

簪栀子花的农妇  /040

南方的小城  /041

古城读巷  /042

梅雨江南  /042

母亲河  /043

又见梅雨  /044

往日的新娘  /045

坠落的紫椹  /046

不老的童话  /047

 

冯亦同作品

柳堡村谣  /050

渡江桥下  /050

给里下河  /051

外婆的小镇  /052

兴化垛田印象  /054

又见柳堡  /055

最后的乡音  /056

碎  玉  /057

题沉箱亭  /058

写给采油的苏北  /060

新春,赠一对新人  /061

植树鸟自水乡来  /062

倚墙而立  /063

 

汪向荣作品

雨后观羊  /066

中华鲟:长江活化石  /066

此陵 彼陵  /067

攀  高  /068

石头的孵化  /069

上帝的孩子  /070

为父母上坟  /071

今天,就是复活之日  /073

驻足鼓楼桥  /074

饮  水  /075

芍  药  /076

鹊  巢  /076

噪  鹃  /078

带电迁徙  /079

花衣被秋风所吹  /080

 

子川作品

1970年(组诗十六首)  /082

小火轮  /082

春  秧  /083

青黄不及  /083

大  水  /084

二胡曲  /085

火  盆  /086

菱  塘  /087

风  车  /088

牛进屋了  /089

雪  渡  /090

取  暖  /090

乡间,暮归的老牛  /091

秋  原  /092

乡间小路  /093

锄  禾  /094

田家午憩  /094

 

薛亦然作品

警车,从大街驰过  /098

速  写  /099

乐团指挥  /100

供  词  /102

虎  /102

地平线  /103

故乡月  /104

鼓  手  /105

 

徐泽作品

何处是我的故乡  /108

九  月  /108

时光书  /109

故乡的春水又涨起来了  /110

大海举起白色的灯盏  /111

我一直对这个世界无法深知  /111

平原上马兰花开了  /112

低处的光  /113

睡梦中的父亲  /114

暮年回乡  /115

纸风景  /116

清  明  /117

站在屋顶的雪  /117

春天的砖瓦厂  /118

起风了,我喊着羊群一起回家  /118

傍晚,扛着农具和父亲回家  /119

一群麻雀  /120

运草车和灯芯草  /121

母  亲  /122

 

徐晓思作品

草堆头纪事  /124

一根竹子哎  /125

一根竹子劈四丫  /126

想母亲  /127

远去的亲人  /128

想抓住……  /129

你妈妈站起来了  /130

微时代  /131

三心二意就够了  /132

五指的比喻  /133

向南向北  /134

高邮民歌  /135

 

孙昕晨作品

2012记事(节选)  /138

最后的夜晚  /142

长久的沉默之后  /143

只能是这样  /144

一  天  /145

钢琴家肖邦  /146

此刻……  /147

这个人  /149

黑暗在走  /150

下雪了  /150

 

崔小南作品

再一次写到桃花  /154

一块石头也会喊,喊我  /154

二月十四日  /155

女  贞  /155

乡里乡亲  /156

听  雨  /156

纪  念  /156

仁丰里  /157

扬州大雨  /157

望  月  /159

雨呀雨  /159

无  题  /160

答友人  /160

“我一低头,眼泪就流出来了”  /161

你再不来雪就化了  /162

给——  /162

为这万分之一的命中  /163

忏  悔  /164

老  哥  /164

蒹  葭  /165

 

曹剑作品

荷  花  /168

草地的圣母  /168

顶缸小子  /169

达薇小姐画像  /170

穿红外套的淑女  /171

查理的三个孩子  /172

福娃戏球  /173

国色天香  /174

两朵半花  /175

牵牛花(小叙事诗)  /176

乡下日子  /177

往前走  /178

树上的花朵  /179

坐雪橇  /180

山茶蝶舞  /181

植  树  /183

有丝柏的麦田  /184

伊贺海滨的少年  /185

 

万川作品

靠近真实  /188

现在你踩着落叶如踩着我的乱发  /188

请这样为我写意  /189

镜子年代  /190

光怪的神情又陷进景深  /191

积  水  /191

随波而来  /192

赴水的人  /193

一个晚上听见有人喊我  /194

汪洋黄昏  /194

中国电影周(组诗二首)  /196

星期一:老井  /196

星期二:红高粱  /197

忆江南  /198

读杜甫《江村》  /199

蓝色狂想曲  /199

 

还宝生作品

叫  醒  /202

牛图腾  /202

月光小夜曲  /203

黄  昏  /203

除夕夜,在父母坟前烧纸钱  /204

往  事  /205

布  谷  /206

故  乡  /207

安魂曲  /208

凌晨六点十分,在T155次列车上  /209

我想再一次描述这个季节的色彩  /210

漂泊的日子,我将故乡安放在十月  /211

大雪覆盖的1962年12月2号  /212

在溱湖湿地  /213

风起的时候  /214

朱沥沟之夏  /215

我骑上五月的阳光打马归乡  /216

 

沙白作品

 

沙白,1925年生于江苏如皋。1943年中学时代开始写诗。从事过新闻、宣传、文艺工作。曾任《萌芽》诗歌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名誉理事。出版诗集《杏花春雨江南》《大江东去》《独享寂寞》等9部,及《沙白散文选》《沙白文集》等。其中《独享寂寞》获新诗学会首届“艾青诗歌奖”。

 

 

边城月

你可就是

挂在长城城头的一轮?

你可就是

浸在赤壁江中的一轮?

 

你可就是

在东海中洗了个澡,

一身湿淋淋

跳出海面的那一轮?

 

可就是你

正照着故乡柳林,

又把树影

窗花似的贴上窗棂?

 

你怎样一步步

跋涉过千山万岭

来到南国边城

也像个戍边的士兵?

 

一程程走过了

茫茫雪原,莽莽丛林,

难怪你迟到了

迟到了整整半个时辰……

 

 

 

苍  茫

绝尘而去

那匹马

和马上的那个人

远在天涯

 

苍茫乃如

世纪末

世纪末的岁晚

岁晚的黄昏

 

暮色把一切

喧嚣、浮躁

辉煌、豪华

收藏于袖底

 

欲雪不雪

天上没有一颗星

天地混沌如

巨大的鸡卵

 

一星烟蒂

由远而近

该用它点起一盏

世纪之初的雁足灯

 

一道灯光

是一条裂缝

探头苍茫之处

捉住初生的曙色

 

期待

心灵深处

一次日出

 

 

 

窗  下

窗下

石竹花开红了盛夏

午梦也不敢穿过这片火云

怕在一刹那间烤化

(只能放那只彩蝶飞往天涯)

 

入秋

它让位给一群音乐家

蟋蟀的笙箫,蝈蝈的琵琶

江南丝竹夹三两声胡笳

(叫人想起文姬穿过胡月胡沙)

 

透过它

亭亭水杉捎来悄悄话

有两只雀儿飞来

打算在枝头上安家……

(我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窗下)

 

 

帆  影

远了,一个个墨点,

分开了水和天。

 

近了,一张张翅膀,

扇起了满海浪。

 

斜了,直吻着碧海水,

高了,紧傍着云絮飞……

 

大海赋予它性格,

与风浪同呼吸!

 

 

 

篷  礁

不爱那明月清风一溪云,

偏喜欢搏掣长鲛碧海中。

 

时刻在出征,永远不落篷,

好呵篷礁!峭帆遮天斗恶风!

 

一万个恶浪跳跃着冲上来,

碎成粉,散万沫,都成空……

 

一千股逆流呼啸着扑过来,

顶得住,撼不动,更从容!

 

 

 

枫  桥

石工

从两岸伸出手臂

永恒的一握

凝成半轮落月

大运河的白浪

卷没了唐朝宋朝……

唯独它

不曾升起,不曾沉没

 

和它一样永恒的

是张继的那首诗

寒山寺的钟声年年

模仿它不朽的音韵

扭结而成长长的丝带

隔山隔海,千里万里

把无数足踝,无数颗心

牵到古老的小镇

你想探索

诗的生命力吗

请依落月

细细侧耳谛听

 

 

 

给拾瓷片者

你在这秦淮河底

捡拾些什么呢?

凤凰台上依栏杆,

一声洞箫的呜咽?

王谢堂前春来时

双双燕子的呢喃?

朱雀桥边斜阳下

几株野花的娇妍?

还是深宫中一支

玉树后庭花的婉转?

可知道六朝的旧梦

也像这些破碎的瓷片,

或者血痕多于胭脂痕

硝烟味让你无法成眠!

你拾到一部南朝盛衰史吗?

告诉我这些王朝为何如此短暂……

 

 

 

寒山寺听钟

走过来的路太远

钟声才这样悠长

每天拾级而上

攀登枫桥的拱顶

回望盛唐

 

大运河的浊浪

卷走江枫渔火

只有张继的诗韵

仍在钟声中回荡

 

铁岭关听得出神

猛一回首

又闯进来一个世纪

连门票也不买一张

 

 

 

记忆是一扇锁着的门

记忆是一扇

长年锁着的门

等待一把钥匙

一声吱呀,打开了

打开了也不敢跨进

跨进也不敢划根火柴

点亮门后那盏雁足灯

不是怕屋角的蛛网

织一派幽冷阴森

不是怕一匹硕鼠

跃起,猛然一惊

最害怕那一面

紧挨墙壁的穿衣镜

和挂在它正对面的

五十年前的留影

 

 

 

江南人家

门前花,

墙后瓜,

豆蔓飞檐走壁,

葫芦金钟倒挂。

 

白菜摇翠袖,

茄子依篱笆,

绿云掩映,

江南人家。

 

鸡啼,

鸭聒,

羊羔咩咩,

赶着猪娃……

 

屋里不见人,

燕子衔落花。

树顶喇叭唱三唱,

炊烟招人回家。

 

 

 

南国小夜曲

月光用轻纱

给群山裁一件

合身的衣衫,

却把花影

弄得零乱不堪。

 

星星

三点两点

高高骑在

椰树顶端

向人间偷看。

 

边寨的月夜

万籁寂然,

连远处

澜沧江的涛声

也像打鼾。

 

只有两个傣家男女——细语轻言,

和虫声合组成

舒伯特的小夜曲,

断续送到耳边。

 

夜风

不知是由于

动情还是嫉妒,

轻轻摇动

巨大的芭蕉叶片……

 

 

 

水乡行

水乡的路

水云铺。

进庄出庄,

一把橹。

 

渔网作门帘,

挂满树;

走近才见,

几户人家住。

 

要找人,

稻海深处;

一步步,

踏停蛙鼓……

 

蝉声住,

水上起暮雾;

儿童解缆送客,

一手好橹。

 

 

听  雨

是谁的脚步声

去了又来

去了又来

老是窗儿前往返徘徊

 

请不要用这细碎的鞋跟

在心头上乱踩

踩碎了梦儿里

一个安谧温馨的世界

 

从遥远的天边

将消息传来

消息传来

屋角红杏明儿早一枝先开

 

真该种一棵芭蕉

紧傍着窗台

让这脚步声再大一点儿

该来的迟早会来

 

 

长江三角洲

长江水

才是填海的精卫

一滴衔泥沙一粒

飞身直下离天三尺的崔巍

长江三角洲

就是这样日聚夜垒

 

垒烟雨江南

垒水村山郭

垒吴宫晋苑

六代豪华的春梦

垒湖泊列珠玑

庄田如锦绣,富甲天下

垒一句“人人尽说江南好”的赞美

垒那么甜那么柔的

吴侬软语的清脆

只有它才唱得出

吴歌、子夜歌、水陆山歌

剪不断柔情似水……

 

大海的潮音如鼓似鼙

长江水把潮汛

送到江南江北

大河小河涨盈盈春水

三角洲再也无法安睡

无法在田田的莲叶里安睡

无法在吴歌子夜歌中安睡

吴蚕也有个漂洋过海的梦

不甘心在小小的茧中安睡

面向世界,打开一面

又一面临海的窗扉

数十个亿元村缀在

万里长江的飘带上

如一枚枚华光四射的珠翠

 

大上海

人的海、楼的海、烟突的海

隔一条黄浦江

炸响一声摇天撼地的春雷

大江上浪卷涛飞……

 

长江水才是填海的精卫

三角洲就是这样日聚夜垒

垒年年岁岁

春草先绿,燕子先归,雏莺先飞

 

 

追  鱼

茫茫大海,

茫茫夜。

月在徘徊,

船在徘徊!

 

鱼群何在?

问风,风不睬;

搬来浪山,

当头盖!

 

鱼群何在?

问潮,潮闪开;

座座陷坑,

船前排!

 

紧贴舱底,

耳听千里外;

剖开波弧,

瞧透海胸怀!

 

喊一声“鱼到”,

但见星满海;

喝一声“小篷”

黄鱼叫着来!

 

一窜三尺,

水上是银花开;

放下舢板张网,

月沉海西涯。

 

 

告  存

古代对老年人有所谓“告存”,问存亡也。其实与其别人来问,不如自己报告为好,因作告存诗。

 

活着

老年白内障无碍于

看花开叶落,天边边

白云忽而化一头苍狗

声闻于耳

无师旷之聪,仍然

辨得歌哭、呻吟、叹息

真诚、伪善乃至邪恶

肤有所触

有些儿麻木,依旧

觉出夏日的酷暑,一根汗毛

撑一轮火辣辣的太阳

将至的严寒,冷风的指尖

透出霜威与雪意

脑动脉

有点儿故障,尚未

痴呆得麻木

不认东南西北

大白天把自己影子失落……

活着

跄跄踉踉,磕磕碰碰

勉勉强强,庸庸碌碌

死神的拘捕令

因为缺一枚大印

迟迟尚未发出

眼睛睁着,看得见

上天堂者上天堂

入地狱者入地狱

 

 

 

烟之外

——寄远

窗之外,是雨

雨之外,是夜

夜之外,是烟

 

一缕袅袅,自你

搁在烟缸上的烟蒂升起

灯光下,宣纸上墨渍淋漓

一柄圆荷尚缺一半

荷上雨声淅沥

荷下一只小蟹

正在听雨……

烟,凝结而成思绪

 

烟之外,是窗

窗之外,是夜

夜之外,是雨

两地共有一个雨夜

彼此都不寂寞

连同那听雨的小蟹

 

 

红  尘

面壁半生

终参透成佛本来无门

炼丹不成

揣度着怎能白日飞升

隔一道九叠屏

寻不见高人陶渊明

 

想来此身

无缘做天国的子民

一块顽石

只能在红尘中打滚

火成岩?水成岩?

自己也说不清

 

拂了一身还满

总是嗡嗡、纷纷、营营

偶尔寻得一个梦

忽地身堕空云

碎成一滩粉末

化作飞扬的红尘

 

童嘉通作品

 

 

 

童嘉通,男,1937年生于江苏扬州。1959 年毕业于交通部南京航务工程学校。1962年从军。1982年解甲。1959年发表诗作。196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已出版《边疆山月》《金色的岩鹰》《回望》《风铃声声》《擦肩而过》《童嘉通散文诗选》《老街·残荷·背影》等著作。1989年随政府代表团出访日本。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社会科学副研究员。

残  荷

西风向南猛一拐弯

旋落一池绿伞

碧玉的盘儿不见

翠绿的脸儿不见

 

再也盛不起大珠小珠

一湖茎秆、衰叶

枯而不破

泪水已经哭干

 

凝目这湖悲壮

我读到了父亲的脸

读到了母亲的脸

也读到了自己明天的脸

 

生命传承脚下胖孙

淤泥作襁褓

待春风轻拂

托他露出水面……

 

依然庄重浩瀚

残荷未残

满塘皱皱巴巴的脸

是经书、是禅

 

 

 

丰乐上街

民歌《沙耥子撂在外》

你也撂在外

——一根扁担东西摆

 

中段隆起只缘担子沉

一头挑着问月桥

一头挑着御码头

 

与中小街恰恰相反

你是有市无街

两边花草树木林子的海

 

曾挑得一个又一个庙会来

想要的都能买到

哪怕猴子的跳、雏鸟的叫……

 

人流涌潮画舫载不动

你总把重负当着花担子挑

扁担成了游人的桥

 

 

 

丰乐下街

上街在上

一根过于承重的扁担

两端低垂

一头挂着御码头

一头挂着问月桥

 

下街在下

也是扁担一根

且是个元宝翘

挑的都是些花花草草

 

就像昔日挑着担子卖汤圆

担子不算重

锅灶半人高

扁担不朝上拗,怎挑?

 

护城河围你环绕

这边香影廊

那边是出美女的小苎萝村

传说版本也有半人高

扁担不呈上弦月,咋挑?

 

 

 

黏黏的故乡

黑芝麻糊的荧屏广告

指到我鼻子上了

那个戴瓜皮帽、舔碗的小男孩

就是当年的我

 

有没有那小男孩讨喜,并不重要

他舔南国芝麻糊

我舔苏北糖藕粥

舔的都是故乡的乳……

 

 

 

母亲的辞典

母亲辞典里:

丈夫是天

儿女是地

 

辞典里没有都市

没有轿车,没有楼宇

 

母亲的幸福很实际:

丈夫劳作归来端起酒杯

三百六十天天天缸里有米

 

母亲的财富:生命的长度

太阳是金币,月亮是银币

 

村舍邻里在母亲眼里:

女的是姐妹

男的是兄弟

 

辞典里没有空闲,月光下

搓衣板搓掉全家人身上汗渍

 

不识字的母亲无意立说

身影离去,母爱不去

迁往荒野新居

守望庄稼地……

 

而今,儿女早为人夫人妻

母亲小屋依旧蘑菇头钉子

扎在那本如书的长方形田里

装订记忆

 

 

 

冬之银杏

又到了一年一度涅槃洗礼……

 

将你伟岸身材,贴与天齐

富也菩提

——不富己

并非冬的风言风语

摇落金黄玉珠万粒

卸下满身金币……

 

誉赞你厚德载物

穷也菩提

——穷自己

公孙树不贪图子孙绕膝

冬来,显山露水、雪压霜厉

一贫如洗

 

挂果百年千年

即使有一天生命终止

亦不忘“民以食为天”古语

横锯成一轮轮圆圆新月

在千家万户厨房里

升起

 

 

 

化  蝶

从惊蛰在枝条上醒来

历经十五个节气

由芽而叶,从绿到黄

终于化蝶

 

挂满千树万树金黄色的叶

集结成一支庞大的蝴蝶军旅

西北风号角一吹,便

同一个方向飞离——

 

如此浩荡如此悲壮的大美

年年在银杏之乡演绎

人、树何别?

翻动走过的一张张日历……

 

全无半点伤感

油生百分敬意

为归根,借风旋舞飘零

回到生你养你的土地

 

 

 

张若虚

哼几句船歌,起兴

摘一片芦叶,试笛

 

一壶酒

冲开你心中栅栏  奔出

二百五十二匹诗之马驹

分列三十六排

每排七匹

浩浩荡荡

整整齐齐!

 

整整齐齐

如同故乡出美女

不在穿金戴银

不在描龙画凤

全在不经意

你和你的诗也很美女  一块

无须雕琢的玉!

 

开掘江上美丽

也挖来月下苦凄

笔尖作针情作线

密密缝成诗句  清新之风

吹来诗坛润泽的雨

“孤篇盖全唐”

——历史给你的评语

 

忘却江边的那支羊毫

每年春季

都几何级数生根拔节

秋风一起

芦花铺天盖地  学你

摇首乐府·旧题

举起万千支笔……

 

那一天你并未喝酒

生于邗沟、官于兖州的你

竟找不到回家的路  摸不着

山墙脚下那扇竹篱

——乔迁新居?

人们先是惊愕,后才惊喜:

你住进了那首诗里

 

 

 

卖炭翁

被唐诗装订在册一千多年

今天,终于见你出来透透气

离开竖排横排

回到你熟悉的那条老街

 

摄影家的镜头跟着你

将你定格于青石板路上

大报小报抢着首发

——放大成时代的封面

 

还是那根毛竹扁担横轴

身子纵轴,撑起生命的坐标

不见了身上那件破棉袄

也不见那根稻草索捆系腰间

 

头不戴帽,裤不扎脚

银灰色夹克衫告诉人们

你鲜鲜亮亮活到了今天

并笑言:而今卖炭无须愿天寒

 

你看,火锅店有电不合闸

乐用青  焖出的黑棒棒

将现代生活烧红做旧  说是

烛光能让时空回流到从前——

 

你虽上年纪,步履不老

挺直身板,宛若一叶风帆

店里几桌子眼睛几桌子菜

等你添薪,煮沸铜锅里那片海……

 

你兴步离店,边走边数钱

老眼笑成了一条线

今天挑的是甘蔗

前天挑的是黄连

 

 

 

水  巷

说这条小巷

即使常年无雨

巷道,也在水中泡  俯首

还读到那支草原上的歌谣: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这里,白云下面无马可跑

有芦荡

有帆影

有渔叉

有船篙

 

巷里土著民多多:

水蛭,水蛇,水蚤

水黾将自己架成水板凳

水皮子成了它四季冰场

芦刮刮鸟,苇子里粗声侉气

教练儿女振翅飞高

 

蓝天被裁剩腰带一条

随巷而弯

随巷而绕

野鸭啄浪

蛙鼓猛敲……

 

这里的黄昏静悄悄

几只临水翠鸟

红嘴蓝羽,像音符更像火柴头

于这块特殊磷皮上猛一划

擦亮水花,叼走佳肴

 

说高邮湖里这条小巷乃天造

给力古老

入巷即入梦

连空气也是儿时的味道

百虫百鸟,芦管排箫

留给你梦中打捞……

 

 

 

界首茶干

取风车之圆土酱之色野苋之卤

将不圆的日子裹裹圆,压压扁

竟得一绝

 

不是皇帝金口吃了,才闻名天下

小蒲包包紧的心事

经几代人苦心窖藏

 

酷似微型独轮车轮子,滚向市场

滚成了一枚枚金币

又滚回故乡……

 

瑞士的钟表很出名

出名于家家都在将时间组装

界首茶干,也一户一个作坊

 

小镇像挂在古运河边的一盏灯笼

茶干就是灯笼里插蜡烛的圆盘底座

一点就亮

 

 

 

 

唐  槐

扬州驼岭巷 8号门前的千年古槐,因唐淮南节度使门下小官淳于棼醉酒倚槐而睡,竟得美梦。后人称之“南柯一梦”。

——题  记

 

那根越墙穿巷

入史入典的一梦南柯

已成断臂

 

挂在上面的那盏成语灯笼

照古照今,依然

在半空亮着

在《辞海》里亮着

 

腰身,三人难以合围

虫噬?雷击?斧劈?

胸爆腹裂,家徒四壁!

 

许是上苍旨意

开怀可鉴:

空空,无败无腐

——国槐是树?是书!

 

哦,空成了直立的摇篮

篮之上,每年撑把崭新绿伞

伞柄伞骨,从不更换……

 

撑出大唐东方之都

撑出盛世  引

历代男女老幼无数

入摇篮,试探——

 

使劲闭目,逼喉呼鼾

孰料,你也打假  至今

得梦者无一

 

 

 

欸  乃

从国语长河中流来,一经

流至邗沟

水到渠成

流成了俚语

并由故乡和里下河的乡亲

将你演绎成磬之声……

 

不管城里人乡下人船上人岸上人

“欸乃”一声

不亢不卑

心诚首肯

天大的事,也

简洁为一个字:成!

 

说是船上桨声,也对

说是划船时歌声,也对

说是故乡憨憨应和声,也对

都从水里流来

经瘦西湖水这么一滤

绵软、美丽

且楚楚动人

 

从摇橹声摇成一方口语

动听,却有性别

女人们最好不用

女人说了

听话的男人骨头就酥了

 

 

 

万盛米行

米行的大门开着

米行无米

米行的米都被古人买去

坐船走了

 

米行门前河水依旧人群依旧

手里都没拿买米的口袋

端着相机

要带走依恋带走记忆

 

我这头老牛双脚作蹄又作铧

也从街垄巷埂上赶来了

气喘吁吁

犁完地来了

 

米行无米却弥漫当年气候

导游小旗催也不走

在叶圣陶笔下的万盛米行,我亦

多收了三五斗  诗歌

 

 

 

山海关

一把耸天落地的瓦灰色大锁

左锁燕山山脉,右锁渤海湾

 

锁出关外漠北草原

锁着关内万水千山

锁住孟姜女故事不倒

 

关隘如此恢宏、磅礴

还须考证第几么?

 

硕大拱城门锁孔

每天被长龙般游人钥匙

通关开启

 

关山关水的山海关

也关该关的人

 

 

 

海鲜市场

海底掳上来的琳琅满目

就地卖

沙滩成了柜台

 

挑选一只海螺带走

不为下锅

不为吹螺号

也不为拎走海的耳朵……

 

海鲜市场

海鲜卖

我来买大海

 

刘镇作品

 

 

 

刘镇,1938年生于江苏泰州。1953年入厂,1960年被吸收为作协沈阳(辽宁)分会会员,198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并调辽宁作协。国家一级作家,1992年起获政府特殊津贴。出版诗集主要有《眼泪与微笑》《蓝色的探戈》《沉思季节》《刘镇诗选》《迟开的山茶》,散文选集《那梦·那云》《述往拾遗》,散论集《花坞之泊》等十余部。有诗以英、法、俄文译介,亦有诗获《诗刊》、省政府优秀作品奖和东北文学奖。

故乡路

当年树,走出了记忆

当年人,不见踪影

我寻寻觅觅觅觅寻寻

紫燕呢喃,草青青!

 

珍藏多年的钥匙丢了

一根长缆空捏手心

站牌下,我久久回望

乡愁重我与谁分赠?

 

怅然揖别,无语黄昏

不知雨蒙蒙泪蒙蒙?

惟见暖色的几盏灯火

依依目送远行的人!

 

——故乡路啊,弯弯

弯弯,绕作心头藤:

原来遥远的不在前方

更是出发的那条小径!

 

 

 

二  月

二月,是江南的盛日

二月,也是我的苦日

我在北方的窗前赏雪

却溺于一派泱泱旖旎:

 

我看见那门前的桃花

又“毕剥剥”地开了!

一朵,两朵,三四朵

转眼一抹朝霞的明丽

 

我看见那河边的柳丝

又一寸一寸地抽长了!

而邻家的鸭子扑楞楞

进线装的一首唐诗

 

我看见那河上的小桥

又红绿着我的姐妹了!

红绿着的倒影、笑声

漂满小河像尾尾游鱼

 

我看见那一片片雪花

是封封飞来的家书了!

乡关远隔,纸短情长

不着一字写满了相思

 

——有灵犀一点无奈

终非是春风里的燕子

它上上下下檐前飞绕

欲栖,却找不见青枝!

 

 

 

踯躅古城

不见了城头冷月

不见了城脚青苔

我寻找古城的过去

古城匆匆追赶未来

明明打了个照面

却又远远地岔开:

 

掌故与新闻谈情

高楼与大路说爱

李清照词披上时装

唐伯虎画飞进虹彩

威士忌跷起了腿

乔丹鞋把脚高抬

 

南腔混进了北调

乡音不改却费猜

分不清麦当劳肯德基

辨不明P3、P4、PK

重新放出的石狮

又抖擞得更“派”

 

而超市里的物价

总对我涨红着脸

而冷暖风中的人情

比水银柱变化更快

小心拍错了肩头!

大意摸错了门牌!

 

古典与新潮共舞

缠绵与激越争谐

我叹古城不识旧交

古城笑我跟不上拍

时光身边湍湍流

驼背的记忆鬓发皆白

 

——踩着阳光的影子

影子飞不上云彩……

 

 

 

那片青色的屋脊

那片青色的屋脊

沉落于群楼谷底

青砖黛瓦的诗行

犹精致于一本线装

时光在那里搁浅

繁华从那里潮退

 

一堵堵粉墙探出

不甘寂寞的闲花

一方方天井晾晒

依然潮湿的春意

清风婆娑的老槐

婆娑不尽的兴废

 

蓦然飞出群白鸽!

弧出阳光的妩媚

它将辽远的哨音

嘹亮了时空思忆

而古塔像一支笔

书流云悠悠眉批

 

生生不息的土地

一代有一代华彩

由来是各领风骚

传之千秋的沉醉

而凡站立的历史

不会高大下自卑!

 

 

 

水乡小镇

最是我那水乡的小镇:

玉亭亭,是泽国的美人!

青丝散落明眸半掩

爱照镜子摇波弄影:

赏帆航屋脊的奇趣

粉墙倒映在天的幻境

 

绣不完翠竹河风远思

剪不断红莲飘香的诗情

拱桥座座酒楼高筑

小巷弯弯曲尽幽韵

便卖鱼卖菜的吆喝

也滴出水的一片清馨

 

夜夜,灯光星光相逐!

朝朝,有两个太阳唤醒!

掌故与茶杯中浓酽

烟村更围拢来樯林:

将幅套色水印木刻

吟成一首江南小令——

 

说是厚重,透着别致!

道是璞玉,却更玲珑!

 

 

 

酒  楼

挂了多年的是老匾

拍了多年的是朱栏

悠悠岁月

窗下流过

问何时,酒冷楼空

波光里,多少斟遣!

 

撤不去的分分合合

品不尽的荣辱悲欢

干了又满

满了又干

阡陌纵横敞怀相呼

一张桌岂十里方圆?

 

但喜收获如期归泊

太白遗风转眼千年!

绕梁铜琶

击节檀板

更明朝又多少期许

响铮铮正启锚扬帆!

 

而古镇亦千年陈酿!

多情醉我一路酡颜

一路豪歌

一路春风——

纵方外桃源有神仙

黄金不腐直道不弯!

 

 

 

簪栀子花的农妇

麻石小街,晨光初露

一片花香,古镇飘浮

有青竹扁担担一肩鲜蔬:

 

走来簪栀子花的农妇!

 

栀子洁白,来自泥土

栀子喷香,花心深处

也许辛勤不总收获丰盈:

美的追逐不嫌贫爱富!

 

甜甜吆喝清亮滴翠

靓靓笑容映霞凝露

“咯吱咯吱”踩在乐谱:

大地的芳魂千秋永驻!

 

转眼人儿过了拱桥

转眼香飘小巷深处

高高的老槐,犹说风流:

春,岂只在红红绿绿?

 

 

 

南方的小城

南方的小城醒得很早

南方的小城睡得也晏:

它惯从那微明的小窗

数悄悄走来的新天

也总在稀疏的梆声里

闪进小巷梦的折扇;

 

南方的小城没有酒量

有酒量也爱红上耳脸:

它惯以酒盅斟饮清茶

而茶又似比酒浓酽

当北方汉子大碗喝酒

便多令小城人惊羡;

 

南方的小城喜欢回首

回首的小城风光无限:

会放出许多才子佳人

和幽古的笙箫丝弦

说不定高墙又会探出

那桃花多情的杏眼;

 

南方的小城精明极了

去南方,需口袋把严:

不然什么都新鲜想买

回来可报不上账单

于是那时才恍然大悟

弓紧后拉为的箭远!

 

 

 

古城读巷

在古城走进那些老巷

需饱读诗书经纶满腹:

“钟楼巷”余音袅袅

“府后街”依稀闻鼓

而“紫藤花架”

或许怀素一帖草书!

 

在古城要读那些老巷

因为深奥需多加诠注:

“茱萸湾”春的惆怅

“乌衣巷”秋的澹泊

若碰上“雨吟”

不能不怜念起斑竹!

 

也许,是缠过的天足

放开了也走不到高阔

也许高高的脚手架下

今天翘望得很苦很苦

但便味之而不舍

信先生必非俗子凡夫!

 

 

 

梅雨江南

不知多少春去的伤情

不知多少夏来的惊悦

飘飘洒洒飘飘洒洒

掩不住的羞羞怯怯:

才收起了那方泪帕

便又暗锁销魂眉睫!

 

许是,盼得太苦太苦?

许是,催得太急太急?

哄也不止,劝也不歇

多少心事无人解却!

怨谁?谁宠惯了呢?

年年,这多事时节!

 

远远近近,哝哝唧唧

天上人间,都是细乐

只怕,有佳期误了

揉湿了前番密约!

而我此时凭窗含笑

多想燃支沉思烟叶——

 

赏梅子新熟的鲜韵!

读雨巷意境的清越!

 

 

 

母亲河

有我浪花溅湿的童话

有我星光摇曳的儿歌

逝不去的天真、天籁

驱不散的王羲之鹅

以及一轮浸白的秋月

少女长发染就的青幽!

 

扯不下的,夜夜梦帆

读不厌的,眷眷乡愁

自打黄昏风接去当年

岸柳站成迢迢守候

故乡河啊,母亲河:

如我思念之悠悠悠悠!

 

有谁,比我更知情深?

有谁,比我味得意厚?

既不因卑弱而容污

又岂为浩荡而纳垢?

假如我生命不曾紧系

或许早已干涸断流——

 

休笑老眼溢满了涛声:

今夜风大泊不了归舟!

 

 

 

又见梅雨

又见梅雨、又见梅雨:

不想前年别时那场梅雨

飘飘洒洒到今日

不想前年别时一把清泪

犹未挥去、犹未挥去!

 

是乡愁绵深游子也痴?

年年,遥成刻骨相思!

只苦了门前桃花

和那檐下紫燕

殷勤斜织的“归”字!

 

恨佳期难择路多迷失

风来樯折,水涨岸移!

悔不该又来时匆匆

匆匆,将那面太阳

遗落在北方柯枝!

 

一一往哪里晾呢?

这载不动又运不回的

乡愁:犹沉沉湿湿

我打开行囊遍树笼烟

皆青青梅子青青梅子!

 

 

 

往日的新娘

记否你往日的新娘:

曾抱我于膝搂过亲过!

因此至今我颊上

还有你胭粉的芳香

至今这腋下还有

笑声簇簇、簇簇!

 

你那绣花的红鞋呢?

你那水红的花袄呢?

还有你井边提水

一路丁当响的手镯?

啊你笑你说老了

我也早娶了新妇!

 

笑吧,往日的新娘:

但愿这笑声,永驻!

看今晚月下花前

晚香如故喜又结果

而我亦不羞当年

幸福美的俘虏——

 

有人间真味,谁妒?

 

 

 

坠落的紫椹

你翻遍了所有记忆

也没把我的名儿捡出:

是白发缭花了老眼?

还是迟来的问候唐突?

于是一道矮矮篱笆

仿佛再也无法跨过

 

童年是那只蟋蟀吗?

它早从你我手中蹦出?

可我又听到鸣叫了!

那声音依旧洪亮

并成手心痒痒的一握;

 

童年是那粒紫椹吗?

它早已坠落没于草窠?

可我又看到红紫了!

并就在你我脚边

带着昨夜晶莹的朝露

 

唉,我当年要好的

伙友呀:你不该把我

当贵客“请”进你屋

“敬”我以烟味这涩苦

让我们再次相挽吧

重回没有遮拦的阡陌!

 

 

 

不老的童话

——夜宿故里

这一夜没有风声犬吠

这一夜只待报晓的鸡鸣

枕是枕的板桥流水

盖是盖的月白风清

要好的星儿窗前守护

一如当年伙友般真纯;

 

这一夜泊我千里飘魂

这一夜乡情如酒独斟

月影高墙下款步轻移

园中的新绿入梦渐深

一切,因冲淡而素洁

一切,因通透而空灵!

 

我是花叶托举的露珠

也是宿鸟暖孵的歌吟

是一篇久违的童话

慰我一路风雨兼程

而读得如此痴迷沉醉!

又怕笑醒了熟睡的母亲……

 

 

冯亦同作品

 

冯亦同,笔名叶彤、夏集,江苏宝应人,1941年10月生于柳堡。1959年毕业于扬州中学,1963年毕业于南京师院(今南师大)中文系,大学时期开始发表诗作。著有诗集《相思豆荚》《男儿岛》《紫金花》,散文诗剧《朱自清之歌》,诗歌评论集《红叶诗话》,诗人传记《郭沫若》《徐志摩》等。曾获金陵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等。现为南京市作协顾问、江苏中华诗学研究会顾问、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

柳堡村谣

老槐树梢

一个红小鬼,爬上树梢,

向村口吹起高高的螺号,

雁翎队立刻如朝霞四射,

把荡边的乌云一口吞掉……

 

公社的上工钟挂在树梢,

多么像当年金色的螺号,

那个红小鬼早已在树下安息,

他的心呀还在天天将上工钟猛敲!

村边水磨

说吧,说吧,飞转的水磨,

荒年里你挨过什么样的饥饿:

你咬紧牙关,嚼烂多少榆树皮?

你流着眼泪,吐出多少观音粉末……

 

唱吧,唱吧,飞转的水磨,

今天你可以放心地歌唱欢乐,

拦洪坝日夜为你看守谷仓,

新修的水库已淹死了旱魔……

 

 

 

渡江桥下

渡江桥下,

风景如画——

东来的火轮,

西去的竹筏,

一船高宝湖的春色

接一船里下河的朝霞……

 

渡江桥下,

笑语喧哗——

水里的阵阵橹声,

在和岸边的汽笛对话:

一个打听工厂的新产品,

另一个问候公社的庄稼……

 

渡江桥下,

风景如画,

绿杨映白帆

新桅连古塔,

运河是条金色的路啊,

日夜奔腾着支农骏马!

 

 

 

给里下河

当我知道

你并非一条河

(老祖母的纺锤上

捻不断你漂泊的故事

妈妈们的泪眼里

揩不干你忧伤的传说)

我才开始认识你——

飞扬二妹子歌声

孕育了汪曾祺小说的土地

给了我乡音和童年的里下河

 

今天,在远离你的繁华都会

拥挤又嘈杂的公共汽车上

我同阔别多年的你

竟不期而遇了——

当一位蓝布衫上还补缀着

辛劳岁月的苏北农妇

转过她白发稀疏的巴巴头

将一个钻进人堆的小男孩招呼

(好浓重的里下河口音啊)

我像听到你在喊我的乳名

从风车下走来的亲爱的故乡

看见你已经长大的儿子了吗

——我激动地站起身来

恭恭敬敬地为您让座

 

 

 

外婆的小镇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中国童谣

 

在那首著名的童谣里

也住着我慈祥的外婆

——古老的运河滩上

一座佝偻着背影的小桥

一条蹒跚着裹脚的老街

有多少美好的记忆

都在外婆的小镇里藏着

 

那荷叶铺满的地摊上

鲜蹦活跳的是水乡的星星吗

以竹筒的清脆敲散了寒风的

可是香甜诱人的糖粥藕

外婆将红纸包的希望

和新的一年压在我的枕下了

小小的梦境仍贴在船里

听越来越热闹的开台锣鼓

难怪鲁迅先生的社戏

至今都没有散场

冰心奶奶的《寄小读者》

还会再版无数个春秋

 

一个瑞雪初晴的冬日

我和上中学的女儿回来了

小镇上已经没有了我的外婆

那座佝偻着背影的小桥呢

那条蹒跚着裹脚的老街呢

——只见一座披红挂绿的新城

家家屋顶的天线在阳光里闪烁

真像是一个还来不及

拔下满头卷发夹

就跑出门来的俏媳妇

站在宽阔的运河堤上

喜孜孜地迎接着远客

 

 

 

兴化垛田印象

千岛湖

轻扯着云帆

飞过了长江

 

十二版纳①

撩起筒裙

沐浴在苏北水乡

 

五月的花篮

把缤纷的彩礼

摆满了百里湖荡

 

十月的粮囤

将一个个金灿灿的季节

交给车载船装

 

是古老的民歌

一首又一首

被旋转的风车播放

 

是星星们的眠床

一张又一张

随起落的板罾摇晃

 

夏在水巷深处

用荷叶的绿伞盖

遮掩情侣的羞涩

 

冬在白玉盘里

以迎宾的醉蟹

使你将归路遗忘

 

呵,垛田

东方的诺亚之舟

系多少世代的梦想

 

垛田,迷人的画册

由无数耕耘者的太阳题签

在板桥故里珍藏

 

注:①十二版纳即西双版纳,意为十二座坝子。

 

 

 

又见柳堡

歌声里藏匿

银幕上寻找

一曲《九九艳阳天》

常把我的思绪萦绕

柳堡,柳堡

不再是昨夜飘泊的梦境

船头飞贱的浪花

正伴我向你问好!

 

生我的茅草屋呢?

家家户户的新瓦房

从风景如画的岸边

挤走了蓝天下的寂寥

教我识字的旧庙堂呢?

校园里荡漾的钟声

漫过茁壮的杨树林

送出一群群活泼的小鸟

呵,村口矗立的烈士碑

还在将后来人的日月守望

看,栉风沐雨的田野——

有车载斗量的金秋驰过

更有电子旋转、珍珠闪耀……

 

我的里下河村庄

不再在疲惫的风车下打盹

也不再在饥饿的碾场头叹息了!

生活像二妹子的笑靥

在祖国大地的荧光屏上

绽露苏北水乡的骄傲……

柳堡,柳堡

对我讲述你今天的故事吧

我久别的亲人啊

那绿荫中熟悉的桥影

可是你张开的手臂

要把我紧紧地拥抱?

 

 

 

最后的乡音

我们相识在都会

唇边已失去了乡音

直到那一天

你走进我的家门

听见我喊妈妈的时候

泪水竟湿润了

你美丽的眼睛

 

你说,你听见了我

最后的乡音——

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里的天空一定很蓝

树,一定很绿

水,一定很清……

 

是的,我的心

也在默默地回答你

这是故乡泥土伴着母亲乳汁

注入我生命的永恒

——也许只有它

能够陪伴我

在这个喧嚣的尘世间

找到真正的知音

 

 

 

碎  玉

——写在扬州史可法纪念馆

城破的时候

就没有找到他的尸首

是因为巷战激烈

还是刽子手残忍

大火烧了整整十天

灼痛了所有中国人的记忆

二十四桥的明月

是从那个时候凋落

 

在一个多尔衮和洪承畴

早已腐烂了的日子

癫狂的岁月

竟要把史公祠里的衣冠冢铲平

愚昧在历史教科书上撒尿

掘遍梅花岭下的树根

只见一堆碎玉

在潮湿的黄土穴里

静静地闪烁

 

那是三百年前

放进空冢的兵部尚书的玉带

(曾护卫过他威武不屈的

七尺之躯,此刻已断了丝缕)

每块碎片,仍有明月的皎洁

好像揉着刺眼的阳光在问:

你们找到他了吗?

请把他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题沉箱亭

——写在瓜洲古渡

把一箱稀世的珍宝

抛却在江心

从此消失了

一代名姬的身影

也许梦龙先生

打捞的只是个杜撰的传说

五百年后的男女

仍然将十娘同情

 

因为世上的李甲们

从来不会去跳江

而在真善美摆渡的地方

常会有不期而遇的风帆

缠夹阴谋与爱情

恨他眼内无珠

惜她椟中有玉

瓜洲船闸的建设者们

没有忘记在古渡公园

砌一座沉箱亭

 

就让它

在扬子江边

为《警世通言》

留一个真实的注脚

告诉相逢在旅途的过客

提醒欢宴在酒楼的宾朋

请记住这烟波浩渺的下面

有一位绝世佳人

同她那颗破碎的芳心

 

 

 

写给采油的苏北

你的血管里流淌苦难也流淌光荣,

你曾推着小车顶着硝烟走过从前——

我的拔根芦柴花也叫人思念的苏北,

我的出高邮鸭蛋和黄桥烧饼的家园!

如今,在你热烘烘的胸脯上,

怎么会绽放出石油工业的奇葩?

难忘你被贫困撂倒在“锅底洼”的昨天……

 

这是历史的召唤还是大地的夙愿:

你的新生代断层积聚起“四化”的能源!

从玉门、大庆……调来铁人的队伍,

《东进序曲》又响起在苏北平原——

我的里下河村庄睡梦中被钻机喊醒,

一座座陌生的井架映入风车的眼帘;

沉寂千年的小镇登上了省报的头条,

无数辛劳的日子流进那巨大的储罐……

都说戴花帽的克拉玛依也被你甩到身后,

采油树下的苏北呵,羡煞了江南!

 

看仙女庙为你撩开她神秘的面纱

古老的邵伯湖焕发出青春的容颜;

二妹子的后代在石油城安了新家,

支前老模范也赶来参加新时期的会战……

一次井喷就是一次激情与欢乐的迸发,

苦恼和烦忧也同样落满创业者的诗篇;

你攻坚的纵深,何止五千米、七千米,

难以计数的是不断的进取、无私的奉献!

 

苏北,当你头戴铝盔,手握刹把,

站在高高的平台上,挺直了腰杆——

我的胸中怎能不涌起家乡人的赞叹!

我的诞生了《水浒传》和《西游记》的苏北,

我的养育了周恩来和朱自清的苏北:

你的质朴里,蕴藏多少光明和热力?

你的广袤中,矗立多少刚强与伟岸?

请把我的祝福当成你原野上的一朵小花

它要紧贴你沾满原油的蓝色工装上,

将那些开采地下太阳的兄弟们陪伴……

 

 

 

新春,赠一对新人

——为柳堡乡的年轻教师、诗友王垄新婚志禧

感谢你们热情的邀请

我不能出席远在家乡的婚礼

且让这首祝福的小诗

走进你们的良辰吉日

在里下河冬天的阳光下

感受她的温馨与绚丽……

 

从此,我记忆的风车

将啜饮一条流淌甜蜜的小河

从此,蚕豆花开的三月

也将爆响你们年轻快乐的名字

因为那飘浮水乡的百年梦

终究要在九十年代开始的故事里

寻找她真实又美妙的结尾——

 

为了这并不遥远的新世纪的相约

请珍重你们面前的每一个日子!

 

 

 

植树鸟自水乡来

——读《足迹》诗报创刊号庞余亮作《植树鸟自非洲来》有感,和诗一首,祝诗报创刊兼赠蹊径诗社诸诗友

汇聚  浪花里的啁啾

采集  垛田上的传说

陌生的植树鸟

自我熟悉的地方来

一只,一只,又一只

多少湿漉漉的行脚

都将袅袅的乡音  缠裹

 

衔一枚春天的心愿

飞到哪里去呀

不怕天路迢遥

不怕高空寂寞

这年轻又快乐的一群

不知疲倦地扇动着翅膀

像三月里出发的红领巾

翘起的嫩黄的小嘴

犹如支支点燃的火炬

在五角星的枝桠上

播种希望,坚定又执著

 

我相信明天的大地上

又会增添点点沁人的新绿

 

 

 

倚墙而立

1987年秋,重返柳堡。四十多年前,我出生时的茅屋早已拆毁,但有一堵断墙尚存,令我感念不已。

 

溯四十年光阴,向你泅渡

我将一颗依旧童稚的心

晾在你为我打开这世界的窗口

——祖居老屋的最后一爿墙

至今还残留在空旷的宅基上

如不忍离去的一抹夕晖

搭在故乡额前深情眺望的手……

 

我奔向它,扑向它,依偎着它

于记忆的河岸呼吸乳汁的芳馨

重温黄昏油灯下摇篮曲的轻柔

聆听檐草簌簌扑打着狂风暴雨

——哦,是谁,将泥土的执著

揉进我蹒跚学步的生命?

是谁,从兵燹、洪涝和漫长的离别中,

将我每一个回乡的梦境收留?

 

越过父兄的肩头,我看见你

沐着慈母的目光,我看见你

你咀嚼着草屑、糠皮和斑驳的日影

却哺我以厚爱,期我以至诚——

世上没有比你更可靠的墙壁了!

你远胜过天底下所有华丽的楼宇……

 

真想拥抱你,抚摸你,亲吻你呵

我的至今仍站立着的衣胞之地

我的躬耕了无数世代的默默无言的乡土!

我知道你终究要倒在岁月的蹉跎里

但我眼前迎接的每一叶春光

都是你襁褓过我的日月的再版

我脚下铺展的每一条大路——

都是你希望的指纹在延伸、闪烁……

 

 

汪向荣作品

 

 

 

汪向荣,泰兴市曲霞镇人。曾任仪征日报社总编、仪征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等职,涉足多种文体写作,现为独立策划人、自由撰稿人。先后在《诗刊》《雨花》《星星》《诗歌报》等国内报刊发表大量诗歌、散文、报告文学;作品入选《江苏省文学50年》《中国江南才子诗派》,曾获诗刊社征文第一名,多次获江苏省报纸副刊作品奖。著有《石榴之忆》《仪征走进你的心灵》《仪征景观》《一方水土》《塔与河的交换》《乡关两处》等专著。

雨后观羊

谁又向对岸的教堂外倾倒垃圾

裹尸布似的  活水距死亡仅一步之遥

不  它们在动  是食草的羊

 

一群无辜囚徒  似从蛮荒深处赦回

露水迷眼  芳草勾魂它们早已失语

以垂首遮掩内心的屈辱

许多栏栅  围墙毁于昨夜的洪涝

流放至此  要涉过多少废墟和浊流

一身素洁沾染了泥星

 

雨后的世界如此 晶莹澄明

好像一个世纪失而复得的水晶

垃圾都已焕然一新  闪烁着华美

除了食草  没有更神圣的使命值得低头

 

河水已经暴涨到足踝

晨钟尚未敲响  一群惊魂初定的羊

在清风洗礼后迎着朝阳

昂起慈眉善目  像 镀了金边的牧师

始终和教堂外的垃圾

保持足够的距离

 

 

 

中华鲟:长江活化石

江面很宽  江风很野

除了铁壳船  没有谁敢蓄意玩水

我知道它还活着

极少数  甚至濒临死亡地活着

惊涛骇浪之间  小心翼翼地隐藏

一种命运  在人群  看不到的地方

 

近在咫尺看清它们的真相

是在废矿的人工养殖场里

——18℃以上的恒温

清澈微甜的矿泉水质

那副养尊处优的游姿  再刻意模仿

都不能在石头里  掀起一点波浪

 

作为厚待客人的保留菜  被清蒸出场时

它睁开的只是白眼  从未正视真假难辨的世界

我知道  我们体内一样赖于活命的只有江水

选择人们的胃口  也就选择了风平浪静

和毫无波澜的平常故事

它们能被称为  活着的化石

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比铁壳船更快地潜入

江底变为传奇  一种在人胆大妄为时

沉淀为结石  以撕心之疼  提醒

怎么也应管好自己的嘴巴和欲望

 

 

 

此陵 彼陵

北边的  非十三陵莫属

庄严得在活着就对死亡布局

十三位封建皇帝  躺在地下   供在高岗

 

南边的  当然是中山陵  虎踞龙盘

民主先驱  率众推翻了封建皇帝

“革命尚未成功”的嘱托  让长江激荡不已

 

把两座首都  连起的是江河

南来北往  输送粮食  食盐  军火……

造陵建墓的奇石  嘉木

还有  沿途似有若无的  丘陵

像被蚊虫  叮起的疙瘩

一丝痛  几分痒  还有更多伤

烙上纤夫瘦削的脊梁

 

这仅仅高出地平的丘陵

葬得最多的  是隐姓埋名的士兵和百姓

挖地两尺  就能翻出白骨

挺直  坚硬  如棒似槌  如果再次远征或流徙

该向北边敲钟  还是向南边击鼓

 

 

 

攀  高

只想证明  平民百姓也能尊崇片刻

去坐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却被假扮  的卫士

真的打断了  双腿

 

即便到了旧伤  复发的冬季

仍然死不悔改  出人头地的恶习

深更半夜  梦游上了皇陵之巅

把寿终正寝的先帝  踩在脚底

——那是翻过了三丈高墙  绕过了十里壕沟

——突破了风雪千刀万剑的重重设防

——那是把常人的尊严一点不剩抵押给了疯子

或阎王

一场惊天逆袭成功但沿途竟没有一棵黑松鼓掌

一朵梅花  叫好

 

侥幸登高的自慰  骤然被下山的趔趄  踩空

睁开睡眼  才看清

那些黑松  是被修理过杂枝乱桠的  太监

那些梅花  是被割断声腔的  宫女

 

 

 

石头的孵化

你 究竟在上面坐了多久

石头 开始发热

石头 开始软化

再等片刻

石头 就会松口 露出激动的血心

 

你 显然低估了自己的能量

即便是深秋的余热

也能穿透千年的寒冷

可 你却起身走了

怎么都舍不得 一副鹤骨

遗交给荒山做个孤魂野鬼

得道成仙就差一瞬

你已背转孤独

复投人世的 灿烂灯火

 

你坐过的地方 开始有星光复习

那发热的地方 开始有太阳重温

那软化的部位 开始有野草残枝覆盖

一只温暖的巢 圆满竣工

由石头孵出的

小鸟 亮出初啼 第一声竟是你

独对凄风苦雨时的 咳嗽

 

 

 

上帝的孩子

一切当真 都是上帝的安排

 

父亲 年轻时驼了背

注定 我不可能像别的孩子 让他再弯下腰

享受骑行的游戏 面对悬崖勒马

却必须更深地低下头去 好像要陪他一起

找回那截 遗失的挺直脊梁

 

上帝 看来说的是真的

关上一扇门前必先开过一扇窗

父亲没初中毕业 就考上国内知名大学

留苏预备班 是类风湿关节炎

作废了通向世界红色中心的车票

 

他再也不能抬头 看天

我好像双份地活着 告诉他

中秋的月亮何时最大 元宵的孔明灯飞向了何方

其实他比谁都知道 天的脾气

大雨前 那些必须叫喊的痛疼

难民一样从骨子里逃出

真正 让人刮目相看的 不是

他对天气预报的 准确 灵验

——是一支孤立无援的笔

百折不挠 打成了轰动一时的官司

 

仅有一次仰头看天的机会

父亲却闭目不愿再看

——在通往火葬场的路上

在稻草铺垫的车斗里

阴沉沉的云  拧一把就是泪水

我看到 上帝从空中弯腰

深深亲吻了他冰冷的额头

——我的孩子 在天堂里

你是腰板最直的一个

 

 

 

为父母上坟

别怪我吝啬——“能省则省”

是你们生前挂在嘴边的家训

省些地皮吧 两人就盘一个坟头

省点石头吧 夫妇就合一块墓碑

 

“不要富人的施舍

自己活过来 才有骨气”

油菜花恣意挥霍金黄

编织硕大无比的花圈

你们就是 不眼热

用野枸杞 破瓦砾

把小小的自留地 和

农场主的 大田 隔开

 

生前所有的债务 连利息都已还清

仅存的几百元 说是留给孙辈压岁

现在 轮到我来向你们还账

无偿传承父亲的笔墨

歌功颂德上千篇 唯独没有一纸颂辞

为爸点赞几句

也沿袭母亲的善良 一路不停许愿烧香

捐款赈济

就是未能扯上几尺好布 为妈五十祝寿

 

不烧纸扎的香车 豪宅

你们不稀罕

不献两三天就枯萎的 鲜花

你们不习惯

一小叠冥币烧两份

“意思意思就行了”

 

现在 能够尽孝的只有一桩小事

把那截蛀倒在坟头上的野树

拖开 这得消耗平生最大的力气

——忍辱负重的你们 半世都未能抬头

现在 终算仰面朝天了 我再孱弱 说什么不能让你们

再被另一种死亡镇压着

 

 

 

今天,就是复活之日

雨 密集而至

无非为亡魂本身 送葬

风 比往日狂野

想把纸钱的灰烬 吹光

 

今天 就是复活之日

年年膨大的坟墓

长成了孕妇的丰乳

岁岁磨亮的石碑

长成了婴儿的新牙

 

从故土深处吸饱乳汁

从流星余烬补足体温

你们和我当初一样 也是孩子

让我一左一右 牵着你们俩个

就像一左一右 你们牵着我一个

 

归路不远 只需跨过一条界河

旧居还在 只不过关满了孤寂

其实 不必把门坎 降低到童年

也无须将墙壁 粉刷成 清明

抹掉尘灰 呵口热气

你们就一脸欢喜 以新娘新郎的模样

从镜框中走下

坐在八仙桌的老地方

喝点糁儿粥

品尝芋头烧肉

这些 都是你们传下来的手艺

我还来不及忘记

 

像从前 晒夏一样

把蛛网暗结的 阴晦和霉味

一并晾到天井里

那些防蛀的 樟脑丸气味

最能准点确认时节和光阴

——今天,就是复活之日

 

 

 

驻足鼓楼桥

驻足鼓楼桥中央

不是看风景 一个小男孩嬉笑

透过栏杆空隙 撒童子尿

银亮的抛物线 骤然拎高了城河的水流

一些老者枯守垂钓

几位菜农为时蔬浸水

 

不是看风景 熟视无睹中

已无风景可看

水自东流 物自沉浮

仅有少数片断 能够留驻

——一只外乡煤船 覆没

涡 至少埋没了二十吨火焰

——一位陌路烈女 决绝一跳

满头秀发转世为端午的艾草

而一年一度的榆钱 沿岸抛洒

算是祭典 也已远行 不知所踪

 

站在鼓楼桥中央

比桥墩还要固执

却无法延缓南来北往的

脚步

我在等待 打捞垃圾的 铁壳船

穿心而过 它还未装满的仓容

足以捎走 我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饮  水

习惯把生水烧开再喝

习惯 为了健康 滤掉那些

杂质和细菌

同样 在烈火中永生的是

一次次接受洗礼的 玻璃杯

透明得 藏不住 水火相容的真情

 

习惯 从嘴唇 喉咙 到肠胃

用不同的器官和内脏 一一鉴定

一杯水 的纯净和温暖

一条 缩得不能再缩的小河

为萎缩 淤塞的血管

加注 潮汐和波浪

 

从不习惯在解渴之后 感念

水的真正源头——

长江 似沸非沸的深处

河床左右不定 是否横卧着

一脉欲死又生的地火

那一再被包容的上游垃圾

和拥抱的宽广混浊

日夜不息 从未停止浩荡东流

 

 

 

芍  药

它的华美 从倒映其中的

明眸里 反射上了天空

它的暗香 在完成血脉

巡游后 又重新围紧整座花园

而它的悲苦 多像自闭的哑女

将命运隐藏于地下

不挖掉杂石 不扒去厚土

根本 就 说不出来

 

五月 最后踏春的人

用欣赏 晚到的怒放 理疗近视

并把 五脏六腑全部 掏出

接受落英的 望 闻 问 切

 

爱芍药

真正 爱的是 那副中药

 

 

 

鹊  巢

——水泊长山

筑巢于光杆之巅

呈 悬崖独立之 危局

 

它们 已习以为常

 

从坠落的枯枝中 拣老而弥坚者

做椽 从冰冻的残叶里

寻 脉脉含情的 作床

一种超越人类常识和想像的技巧

足以赋予 铁钉的意志 将寒窑陋屋

牢牢扎入 飘摇不定的 风口

 

它们一生 只遵循一种路线

——觅食 栖息 哺育

它们一生只熟谙一门手艺

不厌其烦 一草一木的实验

在空中图实 在险里求安

将玄妙的平衡术 传授给每个子女

每一个日子 都会牢记——

风雨无阻 自食其力 的族训

它们身披 人类命名的 喜悦

往来世间

飞过 送葬队伍上空

受到 唢呐 爆竹欢呼的礼仗

并 背回比丧主更多的悲戚

 

栖落树巅 峭栖悬崖

像个浓黑硕大的问号

孤自求解 尘世众多

莫名其妙的问题

 

 

 

噪  鹃

“苦呀”

凌晨四点左右

发出第一声孤鸣

唯有无法入眠的绝症患者

听到

 

“苦呀 苦呀”

凌晨五点左右

再次重复自身诉求

清洁工 多见少怪

以劳而无怨的扫地声 应答

“去吧 去吧”

 

“苦呀 苦呀 苦呀”

这样的申诉延续到天明

吵醒了一群早起除草的

老农 入林觅踪

 

一支高度警戒的黑箭

从浓荫中愤怒地射出

表情和真相 彻底

遮蔽在灰霾中

这究竟是哪位怨妇

在“百度”深处 它藏也藏不住

——“噪鹃” 以“苦呀”叫声求偶

用抢据的鹊巢 哺育

 

 

 

带电迁徙

不往高处 还能走向哪里

 

村庄被夷平到 没有出现村庄之前

拄着水泥路 颤巍巍上楼

——没有木质扶手 有一双铁钉般

扎入体内的翅膀(带电的梯子)

眨眼间托举到高端

与远处喷云吐雾的电厂烟囱

平起平坐 心中也竖了几柱袅袅香火

更近的 是被仿真成塔松的

电信杆 将所有勤劳的耳朵和嘴巴

一网打尽

 

不能远迁的只有村后的喜鹊

在大树被腰斩 除根之后

成群投奔于高压铁塔

——防腐构架 三角支撑

其牢靠度远甚于繁枝丛林

“小心触电”的警示牌之上

它们卑视人类对危险的恐惧

甚至无知无畏地谈情说爱

生儿育女

欢天喜地的“喳喳”声中 不时碰撞出蓝色电光

 

一条细长如肠的电线

高悬着沉默

从乡村的空荡直达城市的繁华

 

 

 

花衣被秋风所吹

从肉身分离  将体面洗净

阳台之外  再轻盈不过的炫技

风吹得有多大

它舞得有多狂

 

吹乱了衣冠楚楚的戒律

前胸贴着了后背

衣摆与领口纠缠到一起

将体重  身高  胸围  以及

体味  体温抽空

一种虚幻之物  一种魔术表象

早已魂不附体

担心的是失重  而非坠落

 

风不着边际

却唯一能够控制它的方向和意志

风来自天上的神吹  却怀着凡人

小小的私欲——

让自己告别赤身裸体的贫困阶层

从现在开始  剥夺并

穿上那件花衣

像饱满而眩目的果实

在滚滚红尘以秋天的斑斓取悦红男绿女

 

 

子川作品

 

 

 

子川,江苏作家协会理事,专业作家,诗歌工作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苏州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出版《背对时间》《虚拟的往事》《水边书》等九本专著。主编《宁港诗选》《新诗十九首》《新诗的风景》《中韩诗人特刊》等诗歌作品与理论专著。作品被九十多种年选、选本选载,被译成英、法、德、日、韩等国文字。曾获江苏优秀文学编辑奖(1996)、两届紫金山文学奖(2005、2014)、第三届汉语诗歌双年十佳奖(2011-2012)、第二届和第三届江苏文学评论奖(2012、2013)。

1970年

(组诗十六首)

小火轮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

里下河终于响起小火轮的汽笛

散发重柴油气息的声音

弥漫水乡的上空

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激情澎湃

衔泥的燕子飞得天空益发地倾斜

春天一天天老去

 

小火轮的烟囱

冒着黑烟

飘着城市里的呼吸

水边,蚕豆花的黑眼睛忽闪忽闪

看着小火轮带来的波浪

洗刷古老的堤岸

 

夏收夏栽都还没有开始

秋收冬藏遥不可及

这是1970年初夏一幅画面

小火轮从里下河“突突突”地驶过

把一个少年的梦

捎向远方

 

 

 

春  秧

细如针尖的秧苗

绣在冬天灰色背景上

单薄的绿意

怯生生的绿意

1970年春天走近,又走远

 

立夏,小满

田野里老了一片片麦子

芒种过去,夏至

春秧渐渐长成了水稻

 

1970年春秧稚气十分

推后20年再看春秧

丰韵犹存,春秧是一个村姑名字

这个梳着小辫子的名字

我一直记到了今天

 

 

 

青黄不及

麦子黄了,镰刀磨亮了

老人和小孩的眼睛饿绿了

村头“形势一派大好”标语下

蔫着一只分不清家养还是野生的狗

 

河沟里青蛙

用声音夸大了人们的饥饿

鸟雀在搜索泥缝中一粒两粒剩余的稻谷

农妇一遍遍洗涮空洞柴灶与粮瓮

所有眼睛,全对准来不及成熟的麦子

 

许多年后,把青黄不接告诉儿子

他费解地看着他老爸

像看一个外星人

我那曾经忍受无数饥饿的胃子

也填满来不及消化的油腻

 

我又想起1970年初夏的青黄不接

1970年是一个乡村少年的峥嵘岁月

少年,少年……

我渴望回去又不愿回去的少年

 

 

 

大  水

大水淹没了1970年夏天

鱼虾蟹鳖在稻田里没心没肺地嬉水

失去呼吸的稻谷像曳动的水草

成了一片水下的风景

水蛇探出细脑袋,划过笔直水线

追逐青蛙,在玩另一种猫与老鼠的游戏

 

雨帘后,王老汉使劲吸那受潮的烟卷

那脾气暴烈的黄毛狗

已无力吠天,蜷缩在他的脚旁

乌鸦飞过饥饿的影子

脚下的土地大面积沦陷

没有分量的东西浮起,像肮脏的泡沫

 

高音喇叭里“人定胜天”口号

与1970年的麦子一起堆在社场上发霉

不能交公粮,也不能用来填饱饥肠

1970年人们看不到《圣经》,也不相信上帝

无法联想宇前的洪水

与拯救的方舟

 

17岁少年,赤脚站在草屋前

“身居茅屋,心安天下”的春联已褪去红色

面对1970年夏天的洪水

他还不能体会沉重,只是有点茫然

1970年夏天太像一个伟人写下的诗句: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

知向谁边……”

 

 

 

二胡曲

是月光,是闺怨,秋树下老泪纵横

黝黑泥土一声声叹息

江河水,芦江怨,低凹的土地是琴箱

无名河流操着岁月悠长的琴弓

搓揉苦难生涯的琴弦

 

这片土地生长许多辛劳的工蚁

不知道愁苦与悲凉,也无任何头绪

头顶上方是苍凉的天空

我瘦小的身体和少年的慌乱

是一组生疏的手指

以粗糙的指法抚弄里下河的暗夜

 

1970年栀子花在雨后开放

散发香气,1970年里下河在二胡曲中缓缓流淌

乡民们板结的心田多少有了点松软

1970年的二胡曲令我热泪盈眶

我心中从此多了一把二胡

若有若无地奏出悲声

 

 

 

火  盆

火性未死的草木灰

拌上砻糠

一盆没有明火的火

暖和了冬日里下河的冷肠子

 

被雨雪弄湿的鞋袜

晾在火盆边

烤出男人的味道

围坐的婆娘在纳鞋底,拉家常

话头与鞋绳缠绕在一起,扯来扯去

 

梳着油亮亮黑辫子

十五六的妹子,学着织毛衣

藏头,跳针,绕线圈儿

很对女孩儿心思,一点也不难学

 

往火盆里种豆豆、花生和葵子

孩子们睁大一只只眼睛

盯住火灰的弹动与一声爆响

1970年的冬天

带着点焦糊味道,从火盆中溢出

 

 

 

菱  塘

结了冰的水面

风吹不起一丝波纹

几片枯黄叶子嵌在冰块里

像琥珀也像水晶

取水的木桶,在靠近码头跳板处

撞出一个冰窟

不远的地方

生长荸荠与茨菰的水田

有倾圮的芰荇,冻僵在风里

发出“丝丝”脆响

 

你无法想象一大片茂密的菱叶

将在眼前的冰面

丛生,蔓延,开白色花

仿佛一夜之间

突然就抬起了菱角

采菱的小船,采菱女,环飞的红蜻蜓

把1970年的喧闹

留给了夏天

 

夏天,邻家妹子蹬翻了采菱船,呛着了水

我够她出水时

精湿花衣衫勾勒出来的线条

令她的身子毕现

从此,邻家妹子看见我总满面通红

直到她坐上嫁船的那个冬天

 

那个冬日的菱塘

我始终记得

 

 

 

风  车

落叶木脱尽外衣

瘦小了许多,里下河的圩堤

风车耸立

天地间一只大轮盘

太阳和月亮轮番来这里下注

它们在赌什么呢

用一个个具体生命的筹码

 

会过日子的乡民,卸下风车的帆篷

冬日里下河

风不再给它力量

水不再流,藏在冰层下面

说话声音越来越细

脚下是一条漫长,没有尽头的土路

里下河妹子经由这里

远嫁他乡

 

我目睹被1970年冬天剥光的风车

在最广阔的世界

发泄痛苦

 

冻雨和冰雪

袭向盛开油菜花的梦

北风驱赶寒冷——

乱飞的鸦,扑向裸露的风车

撕掳支楞骨架

发出尖锐的嚣哨

 

这冬天的声音

在里下河,你随处都能听见

 

 

 

牛进屋了

冬天,牛进屋了

里下河的水田和晒场上的碌碡

被牛屋门关在外面

一头牙口不小的牛,眼见老了,瘦了

真该歇息了

为了来年春耕

得给它上一身膘才行

 

春天,多好的名字

多好的时节

还有夏秋,她们仨姐妹

一样风姿绰约

被犁铧翻卷起来的泥浪

在记忆里延伸

土缝中被颠覆的红花草,鲜艳如初

还有绕牛角飞过

一只花蝴蝶

 

屋外有钉鞋錾凿冻土的声音

拎了二两老白干,二大爷来牛屋过夜

他走过的地面

留下一连串冰碴

这个忙活时凶巴巴的牛老大

此时一脸慈祥

像伺候孩子一样

用便桶接尿,铲粪,把粪饼儿贴满屋外土墙

 

浓烈的尿臊气填满了整个牛屋

从二大爷脸上可以看出

这气味有点儿醉人

他一边抽旱烟,一边瞅牛屁股

看那里有没有上膘

饱与暖之后,老牛又眯起眼睛做春天的梦

布谷,布谷……

布谷鸟儿只管一声声叫唤

牛可得付力气哪

 

牛进屋了

冬天

——牛的节日

二大爷喝完1970年的老白干

从小凳下

扯出一捆未搓完的草绳

他总是用长长的草绳来对付长长的冬天

 

 

雪  渡

渡口是没有桥的桥梁

一叶孤舟即可同登彼岸

或互通有无

 

1970年一场大雪封了我们的渡口

你我只能隔河相望

彼此成为对方的风景

 

 

取  暖

抱着回忆取暖

 

澄泥小火炉,温热的黄酒

囊稻草编织的窗帘

牛尿尿的骚气

 

隆冬时节,看暮春的紫云英

酷暑的树荫下

采摘秋水中的红菱

 

更早些时

骑竹马,牵小囡手手上花轿

 

回忆是一只没头的小虫子

这里钻钻,那里咬咬

有些私密处

你被咬了还不能往外说

 

没有回忆的冬季,却很冷

 

 

 

乡间,暮归的老牛

暮归老牛,踱过收获过后的田野

慢条斯理的泥脚,丈量着那条熟悉的田埂

小草的色泽渐渐褪去夏天的浓郁

秋分过去了,寒露过来了

路边,俩老汉蹲着聊天

他们抽烟的姿势让人联想起上个世纪

嚣闹的今日,似乎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除了越来越重的税赋

 

是什么让我这么快就忘了根本

每当秋天到来,想起躺在田里的稻子

和周身疲乏的乡亲

不由会生出许多歉疚

在浮华的都市,回味那些实实在在的泥土气息

就像在空调房里读《悯农》诗一样

心情有些复杂,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些古人也和我一样矫情吗

毕竟,我们都选择了逃离那片土地

 

某个清凉的午后,在一个年轻诗人的诗中

读到散发着贫困气味的草垛

她那双发亮的眼睛与靠着草垛遐想的姿势

让我想起最初是怎样酝酿对乡间的背叛

想起乡间,暮归老牛反刍许多往事

秋风,不经意地吹过我的耳畔

乃知慢条斯理的步履原是一种无奈

收获过后的田野空旷,且疲惫

 

 

 

秋  原

一只乌鸦在飞

树梢,秋天的枝条

画在蓝天背景上,清瘦,萧疏

寂寞。却不乏峥然

风,没有一点点颜色

 

平原。没有山的起伏

也看不到小桥流水

静静地,面对那片黄色的土地

凝视良久

 

一只乌鸦在飞

那黑色,鲜亮醒目

令视野生动

 

 

 

乡间小路

地里还是那些庄稼,

庄稼之间还是那条土路,

脚趾隔着厚鞋底兴奋不已。

路边的泥性,还像昨天那样湿滑?

脚掌没有茧子了,

脱了鞋还能不能行走?

 

春草又枝枝蔓蔓地生长出来,

只是没了割草的女孩,

她们读书的读书,外出做工的做工,

顾不上紫云英有没有开花。

 

乡间小路,草长蝶飞,

勾起许多回忆。

农家女只对柏油大道钟情,

像快乐的候鸟,

她们沿着我来的方向,

一群群,飞向我身后的城市。

 

 

 

锄  禾

锄头深深地吃进泥土,

一挣力,土层下的断根残须,

就被翻过来,晒着阳光。

 

这辈子算是卖给土地了。

他迷起眼睛,拄着锄柄休憩,

满是皱纹的脸上,

有点疲惫,又有点心事。

 

农事不再七紧八凑,

肚子不愁饱,地里的庄稼

也不像往昔那么缠累人。

年前捉的猪子,已经出了圈。

谷子登场,风调雨顺。

最大心事是儿媳妇何时能娶过门,

为他生一个孙子。

 

儿子在南方城市打工,

年底回来探家。

儿子对土地已经没了兴趣,

儿子只会在年底回来,

看看他和他老伴,又去了南方。

 

 

 

田家午憩

树阴里,大一字躺着庄稼汉,

躺着午困和不明晰的大男子意念。

两手抄在脑后,草帽倾在脸上,

遮不住的鼾声忽短忽长。

 

水边,赤足浣衣的女人,

撩着彩色的水花,呱着家常。

不知倦的河水载着笑语,

流淌一股股沁凉。

 

河面上横着小鸭舟,

晃悠着顶斗笠的小姑娘,

口中默诵着英语单词,

不时扬一扬细长的鸭竿,

让一个暑期凫在水上。

 

河畔桑下,

不肯着衣的光屁股蛋儿,

靠着桑干,啖着桑葚,

擎支芦竹钓太阳!

 

 

薛亦然作品

 

 

 

薛亦然,1954年出生于江苏东台。著名作家,江苏省作协会员。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并发表作品,至今出版有诗集《空匙圈》、散文集《独语》《大江南北》《一笑了之》《归家》《谁享受苦难》及报告文学集《国宝》《大师》等。

警车,从大街驰过

将善良者的诧异放大一万倍

尖啸一声,从惊险小说

冲 向 生 活

越过大街上漫不经心的读者群

急速转动着一个红色的悬念

 

绿灯接着绿灯

 

最后一个绿灯接着刺耳的刹车

整个世界都为之一怔

于是笼罩着轻音乐的公寓里

走出了一个千篇一律

却魅力不减的结尾

人们争相从跋回溯序言了

故事晚报口头版便开始连载

警车的创作是一鸣惊人的

 

它少不了自荐的合著者

它与合著者进行背靠背的构思

两根情节线索总会扭捏着交叉

一起向最后的句号运动

可这些合著者

老对人们一读就厌的主题感兴趣

而且很不礼貌地索取各种稿酬

它便剥夺其出版权

同时将其作品浓缩成梗概发表

任人们评论

 

警车尖啸着驰过

在大街上犁出一垄兴奋

生活,便开始收获长久的平静

 

 

 

速  写

——记一位作曲家

他在巨大的钢琴上  弹

向半空 接着跌落

又弹起 忽然他醒悟了

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跌跌撞撞地跳起舞来

如醉如痴地跳起舞来

终于不慎将兜里的酒瓶打翻

一群蝌蚪醉醺醺游进谱表

 

一有隐痛便要找琴

对于他 痛苦

是一种幸福的体验

而爱着实在算不得轻松

为此他是怎样残酷地折磨琴呵

琴也折磨他 报复他

他俩激烈地争吵

不厌其烦地争吵

吵够了  才和谐地谈心

 

然后一齐沉——默

默默咀嚼等待的大折磨

等待万物优美起来

等待世界感动

但  这历史的一瞬很长

很  长

一下子他  显出老相

眼睛茫然地望着某一角落

几茎白发承受着晚风

背上有几千年岁月的重荷呵

他  累  了

 

待明晨走向钢琴

他又多情而骁勇

 

 

 

乐团指挥

电铃响过,灯暗了

大剧院的地平线上

出现了你

 

你的手臂,缓缓地

抬起了所有的视线

聚光灯下,指挥棒

闪耀着神思的光辉

于是一切屏住呼吸

一切等待着你

 

你的面前

是战云高张的营垒

是衔枚待发的警惕

是一行无尽的线谱

是一片汹涌的思绪

背后是因期盼而前倾的大地

巧妙地摺成聆听的行列

所有的听觉与视觉拧紧了弦

静静地等你猝然而来的一击

 

呵,如果那小棒往上轻挑

定挑起缠绵的恋情一缕

如果你手臂向下一砍

定爆出一声发聩的霹雳

当你两手忽左忽右地波动

所有的座椅就会在荡漾中浮起

 

但,你托着这凝固的瞬间

任那静的渴盼动的企求将你包围

莫非从生活的纷繁

进入艺术的纯真

必须经过一段肃穆的间歇

才抵达那世界也为之倾倒的境地

 

也许你同样也在等待

等待一次聚集的完成

等待一个意念的崛起

也许我们都没有等待

默契里自有无数的小溪

向峭崖汇集巨大的势能

倾泻出有声有色的壮丽

 

于是我看见你流盼里飞扬的美

于是我感到你沉默中坚实的力

呵,一切还未开始

我就把所有交给了你

我也是你麾下的士卒呀

尽管我奏不出壮美的旋律

但我拥有一个和弦

一个热烈而缠绵的和弦

当交响乐在穹窿下响起

我那皈依的灵魂呵

便在和鸣中破壁飞去

 

 

 

供  词

我说我是你的俘虏

惨败于你的美

 

你说你是我的俘虏

投降于我的爱

 

我们都输了,输得兴高采烈

其实没打响,就乖乖缴了械

 

结果我俩被赶进一间小房子

我们出不去了,别人也进不来

 

 

 

它阔步走着

拖一根柔长的警棍

巡 视 山 林

毋需喧嚣的仪仗开道

粗壮的四腿踏起阵阵腥风

眈眈之下

几多猥琐之物纷纷奔窜隐匿

那致命的一扑

令万物之灵魂悸而魄动

 

它走着

不懂 也不屑于隐蔽

更没想到有谁跟踪

然而,千真万确——

绿荫后:麻醉枪望远镜收报机

正悄悄跟它移动

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

决不是怕它发威 而是怕它

绝种

它阔步走着

戴着不停发出讯号的项圈

在石岗上阔步走着

步步踩在怜悯目光的聚集上啊

 

因强大而无畏而不知自我保护

因具有昂贵的观赏价值而被杀戮

而被赶进

稀有动物保护委员会的呼吁书中

 

也许它将走向中兴

也许 就此走完动物史醒目的一节

在悲剧气氛中成为完美的英雄

 

猫因人们的爱怜繁衍不绝

却永远得不到人们的敬重

 

 

 

地平线

是大自然嬉戏眼睛?

还是视神经欺骗大脑?

有目共睹但并不存在

——你呀,地平线!

 

永远是暗淡的,

呈现出单一乏味的灰色,

每天却孵一只辉煌的太阳,

——你呀,地平线!

 

永远等于任何速度,

诱人追求又不让人占有!

停止吗?它也远远停下陪着,

——你呀,地平线!

 

拥有人们想得到的一切

唯独摒弃绝望;

神秘的富有,热情的蛊惑,

——你呀,地平线!

 

给人们的,是人们已不追求的,

人们追求的,却故意不给;

集牧童的顽皮与哲人的古怪于一身,

——你呀,地平线!

 

现实与理想的长吻,

梦与醒的疆界,

一切夸父可望不可及的终点,

——你呀,地平线!

 

 

故乡月

月华似水漫过阳台漫进窗棂荡漾床脚

空鞋无鳍甩不动一圈登程的涟漪

当归谣呵就如绿苇冒出枕头

我便躺进儿时那片高高的玉米林

 

(祖母在暮色中悠长地威吓着呼唤

我憋着笑至今没有回应)

 

故乡,我还没识全你所有的猪草哩

我是抢着姐姐们篮里的马齿苋笑着跑出你的田畈的

如今已跑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

可一回眸便能融进你博大的温情

哦故乡月谁能走出你的无际清辉呢

我默默泅渡你的注视泅渡人生

每当放映厅暗下时我总是走神

对陪衬静字的村池初月坐成一尊虚空

外边正上映着无数新鲜的故事哟

故乡月故乡月你还是那么静静的、静静的吗

 

 

 

鼓  手

指尖系着霹雳

眼眸燃着激情

流畅的乐音里

一块岩礁

定音鼓环绕中

一颗恒星

 

忽然,旋律滞于凶险的沼泽

不协和音给希望罩上沉闷

猛地,指挥剑眉倒竖

额发狂怒地飞起

你双臂一震

沉雷,隆隆滚过天庭

滚过乐池

向无数灵魂的帐幕逼近

于是所有的情思都在燃烧

所有的配器都高奏起昂奋

众多的强音在悬崖上

汇成和弦的巨瀑

磅礴的主题在搏击中

飞成骄傲的天鹰

你又在军鼓上撒出轻骑

马蹄,在谱表里踢出一路火星

终于长笛出现了

终于无尽的地平线上

升起一个崇高的意境

F音孔流出醉人的清丽

音乐厅上空浮起彩虹

 

呵,鼓手

指挥的突击队

乐团的自信

交响乐的阳刚之气

人寰间的猛士之魂

 

多希望你踩着鼓点

在生活中巡行

哪里有艰难前的消沉

哪里有成功后的停顿

那里,就该有你

炽热的鼓动

让沸血喷出所有管弦

向时代的主旋倾诉吧——

琴弓甩出急雨

号筒冲出飙风

马群从键盘上驰过踏破慵懒的平静

 

 

徐泽作品

 

 

 

徐泽,笔名春华、晓月、江郎等。1957年8月出生于江苏海安,1990年结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班。近年来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十月》《钟山》《清明》《天涯》《作品》《青年文学》《特区文学》《安徽文学》《萌芽》《青春》《雨花》等报刊发表作品800多篇(首),部分作品曾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散文选刊》《青年文摘》、台湾《薪火》《小说族》、香港《文学报》《文艺报》《中国文学》以及美国有关诗刊等多家报刊选载,多次获奖,并介绍到国外。著有《请与我同行》《怀念家园》《风中的小鸟》《尘埃》《心灵笔记》《徐泽诗选》等诗文集。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重点扶持作家,南京市文联签约作家。现居南京。

何处是我的故乡

妈妈,串场河的水还在流淌,

云和灰喜鹊擦过平滑的水面,

你还记得痛苦的忧郁和伤害你的波浪?

 

那坐在风车和云端的天使可知道,

那坐落在磨房边开满紫云英的田野可知道,

是那一棵老树和垂柳的发辫给你最初的安慰?

 

如果我们不能握着开花的手杖走上山坡,

妈妈,你是否还和我从前在家时一样,

忍受着黑暗漫长的痛苦以及说不出的忧伤?

 

谁还会把我们当人,你的眼睛是井中最深的善良,

一匹老马等待着奔跑,我不知道谁还能抓住命运的缰绳,

妈妈,寂静的天空也空了,没有了你我不知何处是我的故乡?

 

远方落雪了,没有光,一个月亮,

或且两个,已经爬上来,披着秋天僧人的衣袍,

我要用歌声感动大地的嘴唇,你会看到我和大地的佛光。

 

 

 

九  月

你是否把秋天的河水变凉

你是否已从九月的白桦林边上岸

你是否还把往事打包寄存在厚厚的云层里

我没能跟你在一起  如同秋天的脚步在晨曦中消失

 

拴马的河边有少女的歌声传来

那秋天忧伤的容颜孕含着苹果的清香

是否又到了采摘葡萄的季节

那迷人的星光更加苍凉

 

上帝啊,让我在天堂住下

没有人比我更近地迎风而卧

刀锋一样的寒流冻僵血红的手指

 

红烛燃烧着一种威严也是一种无声的喧嚣

当我流泪的手指再次抵达春天的耳朵

谁还跟着我流落四方  如同心潮荡漾在石头的波纹之上

 

 

 

时光书

这该是最后的挽歌了

不管我们站在正面还是反面

也不管我们望着流水或在站台上等待

我曾为一颗螺丝钉  在冒烟的工厂里

我爬上了高大的烟囱  我不知怎样再爬下来

有时一松手  就摔得头破血流

更多的时候  为了混得像个人样儿

每天坚持写诗  直到牙齿掉落

一棵树中的流星卡在牙床里

我曾在牙床中渴望一粒米

渴望那种在旧社会被剥削和压迫的米

那种用墨汁写在土丘和河流上的米

不管在明亮的城市和黑暗的乡下

它都有着洁身自爱的光芒

无管是在昨天还是今天

它告诉我们应该怎样生活

谁都没有权利厌倦  离开这个世界

谁都可以索回春天的梦想和天堂里的黄金

头一天天变大  没有思想的头颅里

全是金钱的欲望和被风吹干的草纸

 

 

 

故乡的春水又涨起来了

故乡的春水又涨起来了

我用淘米的竹篮也能网到几条小鱼

那些米粒大的小鱼在墨水瓶子里游着

多么欢快  原来快乐是没有大小的

来年鱼长大了  一定住在我家的水缸里

从屋檐瓦沟流下的水  就是世上最迷人的音乐

我还抓了许多萤火虫  照亮它水里的生活

我故乡的屋门前  就有一条宽阔的大河

有高大的老杨树和低矮的稻草堆

每当故乡的春水涨起来了

我就想回故乡  在老屋里睡一夜

把身子舒展地放平  在蚕豆花开的时候

一些梦虽是苦涩的  但总能温暖一颗贫穷的心

春水又涨起来了  那些撑着油布伞的女子

那些和往事一起游动的小鱼

那些故乡米粒一样大小的星星又在哪里闪光呢?

 

 

 

大海举起白色的灯盏

如何在简朴之中寻找赤裸

如何在敞开的幽暗中隐身

 

阳光在灿烂中显现

大海举起白色的灯盏

 

你不要寻找也不要等待

有多少黑暗就有多么光明

 

我垒起一座座荒墓

用野火在荒芜的纸上挖掘

 

我坚守沙漠中最后的绿洲

直到整个国度  人民开始说话

 

我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

我的词语来自大地的伤口

 

谁在寻找呼喊名字

让我重回大海和天空

 

 

 

我一直对这个世界无法深知

我一直无法深知

为何要来到这个世界

为何把最后的刀枪藏在腋下

在山坡喂马  在溪水边牧羊

雨后的彩虹挂着芦苇的白头

黄昏中流逝的水  触碰伤痕

谁还能感知黑夜  感悟露水冰凉的手指

 

就是死一万次

也无法赎回昨天的罪孽

我不再在风中穿行

晾晒凄清温婉的诗篇

叩问落日下的晚钟

可能重新回归童年

守住夜色中的女红

 

我最终不是匠人

无法用诗歌打磨这个世界

死去的沙尘不会比骨头更坚硬

我多想扯一块蓝天

扶着白云下山

有一种歌声

比刀劈的流水更柔软

直到双手合十  默不作声

 

 

 

平原上马兰花开了

平原上马兰花开了

祖母点燃清贫的油灯

巨大的夜覆盖了河流和村庄

早起的麻雀在田间觅食

宽广河流的对面

有榕树和高大的稻草堆

有人在严寒的冬季去世

乌云低垂  那些响器

使大地更加寂寞

我抚摸祖母的琴弦

暗哑的声音已经绝世

乡村的油菜花开了

我熟识的女子头戴草帽

无声地从我面前走过

是的  我的故乡

和乡土里埋着的亲人

既亲切又无比陌生

一团雾水的村庄

让我忘却家园

一列火车远走他乡

故乡的平原啊

在你泥土的怀抱中死去

是一种幸福也是最好的安慰

冬天的脚步已经走过

田野里的稻草人一身白霜

我四肢冰凉身心憔悴

露珠无声地浸入土地

平原上马兰花开了

是谁提着纸糊的灯笼

走到平原的深处和黑暗中

 

 

 

低处的光

我们一直向往高处  向往天堂有风的地方

我们恨不得提着自己的头发飞上天去

在一朵白云上生存  向往雷电和高飞的鸟

我们很少回到内心  看清河流苍老的面容

 

土地在低处  庄稼在低处  生活在低处

从天空播下的种子在泥土里萌芽

我们的汗水和劳动的果实也在低处

但我们从不肯弯腰捡拾泥土里的金子

 

我们总是梦想城市  忘记乡村和故土

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低处

生活在低处  但我们总不肯弯腰

捡拾一枚硬币或汗水和镰刀上遗落的麦穗

 

风筝飞得再高也要落下来

向日葵在成熟后也终于低下了头

生活在低处  脚下的流水也在低处

每当我们低头寻找  总会发现那温暖的光

 

 

 

睡梦中的父亲

父亲和妹妹小霞

从几百里外的乡村坐火车来看我

带来了玉米、青菜、萝卜和土豆

这些都是我儿时爱吃的食物

他们在南京不会坐地铁

从火车站倒三次公交才到我的住所

在城里他们不吃牛奶和面包

他们还是喜欢吃米粥和小菜

妹妹有时看看报上的新闻

父亲却早早地睡去

看着父亲像很乖的小孩

蜷曲着睡在小床的一角

苍白的头发像冬天的枯草

我的心里就有些发酸

早晨,城市还在熟睡

在黑暗中,妹妹洗衣服

父亲做早饭

一切如农家的生活

只是没有猪和野草

没有狗和水井

田园和母亲

在岁月的另一边

注视着我们

父亲不刷牙

洗脸的毛巾

比我用的抹布还要黑

但父亲是个农夫

一生只对土地动情

父亲和妹妹走了

房子一下空落了许多

我捧着一部诗集

却怎么也读不下去

 

 

 

暮年回乡

世界已将老去  旧石板上留下我空空的足音

那是阴雨的四月  山风从骨头和心尖上走过

 

婴儿含着母亲的乳头睡着了  故乡的雨把童年照亮

心永远漂浮在水上  乌篷船驶进了远方的苍茫

 

水鸟和梦同时飞起  惊醒星光下的渔火

苍老的记忆里  遗落雪白的浪花和两岸的涛声

 

 

 

纸风景

从灵魂到骨头

再从骨头到灵魂

中间的道路

到底有多长

 

快如闪电的马蹄

像旧时代的邮差

邮票的方寸之间

隔着山水  远在天涯的浪花

浸湿布衣  时间一晃就是一生

 

大河奔流  残阳如血

站在历史的高坡

凝视土地上崛起的城市

老去的是时光

早春的风

带着昨夜的相思

吹绿坟头的青草

 

 

 

清  明

这世界做鬼钱多

这世界做人钱少

 

多少次我梦中发财

醒来还是两手空空

 

欲火烧红了天空

冷雨打湿了地狱

 

是的  连风都在数钱

人和鬼  隔着一层纸

 

 

 

站在屋顶的雪

下雪了还会脏

只有屋顶干净一点

 

一枝梅在风中咳嗽

 

夜还没有降临

大地就拉起了风箱

 

猫也站在屋顶

白色黑色的皮毛

我不知哪个更高

 

所有的人都回家睡觉

深夜一个老女人的哭泣

让黎明要来得更晚一些

 

一朵莲中的雪花

素心的圆寂

就像人总是要走的

涂满黑漆的梦呓

会好卖一些

 

 

 

春天的砖瓦厂

那巨大的烟囱已经闲置

多像一个老人的呼吸  接近尾声

春天的草还绿着  绿得让人伤心

破碎的砖瓦  像吃剩的蛋糕  摆放在荒草前

没有一片雪花温暖内心  连河流也失去了当初的晶亮

如果还有火  为何苍老成现在的模样

你是春天的骨架  为何不从胸腔里发出吼声……

春天的砖瓦厂  一条河流的流动是从春天开始的

一场大雨  洗净了它的身子  也洗净了它黑色的忧郁

 

 

 

起风了,我喊着羊群一起回家

在故乡,我挖过野菜

也挖过土豆和花生

也掏过鸟窝

有一条小花蛇

曾做过我的新娘

我从没看过这么柔软的腰姿

能把月光和星星捆绑在一起

起风了  我喊着羊群一起回家

那时太阳还没落山

那时故乡的炊烟多么香甜

像一个多情的女子

把故乡的青草味

喂到我嘴里

那片白云一样的羊群终于回村了

直到用粗大的嗓门把故乡喊疼……

 

 

 

傍晚,扛着农具和父亲回家

在闪烁星星和月亮的山上

我和父亲扛着农具回家

山风在吹 道路中潜伏着鬼影

秋虫在青草和露珠上跳舞

父亲和我一前一后走着

冷寂的山路没有言语

空洞的口袋装满夜色

又被忽明忽暗的烟头烫伤

那些农具像古老的兵器

在月亮下闪着冷酷的光

饥饿像一头野兽 在身体里窜来窜去

山下的家园如在梦中 美丽得不够真实

飞鸟站在我们肩上 叙说远方的消息

跳过两条小溪就可以回家了

炊烟把目光拉得又细又长

一条黑狗像离弦的箭

向我和父亲飞奔而来

 

 

 

一群麻雀

一群麻雀,它们是自由的,一会儿在树上,

一会儿在地下,一会儿飞过了天空和河流,

麻雀在我的手掌里,在春天和秋天的屋檐下,

它们看不到暴雨和闪电,它们像蚂蚁一样忙碌。

 

一群麻雀就这样吃完了田野的粮食,它们还站在稻草人的肩上,

那时黄昏和黑暗即将来临,它们的目光空洞、茫然,是多么的无助;

好在大地不可能没有黑夜,天就要亮了。粮仓的粮食开始发现一个秘密,

没有一粒米会发现光洁的思想,如同空壳无法预知盛装雨水般晶莹的黎明。

我要睡了,请原谅我无法说出最后的颂词,

春天会成为鞋里的沙,在不断打磨的心里疼痛。

 

还有一群麻雀在歌颂农人,

用太阳的光丝编织大自然的晨曲

天亮了,我看到一群麻雀重归树林。

那些往事如涌动的情潮漫过黄昏的村庄,

麻雀,这大地幼小的心脏,终于听到岁月的风声。

 

 

 

运草车和灯芯草

如果一辆运草车在乡村的土路上走,旁边一定要有夕阳,

一定要有被夕阳染红的河流,最好还有童年的牧笛和少女的歌声,

但我的乡村是贫困的,我只看到牛在河塘边吃草,夜就这样降临了,

乌鸦的翅膀开始覆盖村庄。这时的乡村是静美的,

我好像回到童年,又好像回到人类的初始。

 

运草车啊运草车,你是我灵魂中抽出的秋天的血脉,

村庄啊村庄,我的一生都起伏在那片变幻的云朵之上。

 

如果白云还在天上,河流还在流淌,我躺在干草堆上无法说出我的忧伤,

村庄也会老去。我记住了我的姑娘,我的亲娘,还有那黄昏里消失的村庄,

运草车运着干草,我和星光下的牛车,走完了平静的一生,我知道那是我的宿命。

 

乡村有一种草叫灯芯草,苦涩的胸中包裹着一颗光亮的心,

她不怕黑夜,也不怕末日来临,灯芯草生长在故乡高高的山岗上,

她点燃了河流和村庄,也点燃了红灯笼和我捧在手心里的温暖。

 

灯芯草啊灯芯草,我今生是否要读完贫寒的诗篇,

然后将骨架铺展成秋天的白杨,迎迓最初的明月?

 

我相信善良的操守和朴素真诚的爱,我相信大地的春天,

没有一块冰,能把火光和春天冻结,草是苍凉的,也是易碎的;

我要用黄昏的眼睛,看看大河中走远的炊烟和一棵老树,

一衣带水的故乡啊,如果光明从我的肩上升起,

我还要看一眼和平鸽子的忧郁,以及稻草堆怀旧的影子。

 

 

 

母  亲

一生不知抱过多少女人

只是没有抱过母亲

 

当我想抱母亲时

我只能抱着遗像落泪

 

我儿时的襁褓还在

母亲的奶香和体温还在

 

不在的是母亲那份坚持

不在的是人心中的那份善良

 

趁早爱  从一棵草

从一个莹洁的露珠开始

 

我平静的一生也要过去了

从尘世中回来  我想抱抱母亲

 

徐晓思作品

 

 

 

徐晓思,1957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特级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出版著作多部,其中中短篇小说集《万年欢》入选《里下河文学流派代表作家丛书》,长篇小说《母亲望着我》入选江苏省作家协会第六批重点扶持文学创作与评论工程,获扬州市“五个一工程奖”。另有各类文学作品及书画、篆刻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钟山》《北京文学》《词刊》《雨花》《书法报》等刊物,曾获《人民文学》全国散文征文奖、汪曾祺文学奖。

草堆头纪事

在冬天的草堆头

拔出两捆草

空出一个洞

放进我小小的颤抖

 

北风绕着翻白眼

我在草窝里晒给太阳神

闲着无事做

掏掏留在草里的黄稻穗

剥出一把夏秋的余温

 

一粒一粒放进嘴里

嚼出甘甘的粉浆

咽下意外的收获

带着小小的暖意进入梦乡

 

麻雀飞来拱在草里翻捡幸福

老鼠窜在草上寻找希望

……它们吵醒我的好梦

我猛然坐起  呼啦一声

凉冰冰的爪子溜过我的脸

一粒鸟屎掉在我的鼻子上

 

我掸掸草屑脱下破棉袄

在线缝和夹层里寻找大虱蚤

捕捉童年的痛痒  免费

翻晒六十年代的阳光

 

 

 

一根竹子哎

一根竹子的光芒

由青到黄

撑船般的日子

与里下河小调

弯了再直,直了再弯

 

时间旧了

与零落破碎的名词

在河坎子混为一谈

每个节疤都曾是一个梦

展开一卷竹简

难书一生悲欢

风吹日晒

在黄昏里说黄昏

斑竹枝 斑竹枝

 

月光几度剪影

却无法落款盖章

失眠的还有星星

剩下的短语面黄肌瘦

像魔一样缠着它

远去的青枝绿叶

梦里梦外

够不着世界

 

 

 

一根竹子劈四丫

我家屋后千竿竹

父亲砍下一根撑流水

母亲剁下一根晾衣服

我锯下一根钓鱼竿

 

剩下的竹子

一根送给月亮剪影

一根赠给玉人做箫

一根留给牛背横吹

一根交给白昼估摸日头……

 

最后一根劈四丫

一丫做个丫子张鳝鱼

一丫做尺丈量风雨雪

一丫做竹简刻写爱恨情仇

一丫做弓射出不再回头的箭

 

多少年了  竹的影子竖在梦里

长了又短  短了又长

劈成四丫的是我

开叉的竹杖把路戳向四方

 

我童年喜欢看的——

立竿见影

如今我再也不说——

一根竹子劈四丫

 

 

 

想母亲

桃花开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桃花又开了你在哪里

父亲等不急地找你去了

嘴里还含着最后的花瓣

 

你有桃花一样的缤纷

却一样的缤纷地落了

留下的苦桃子在倒春寒里傻等

你和春风有仇么

 

父亲和你栽的桃树都随了你

你的世界有没有桃花开

你的桃花里有没有梦

你的梦里有没有梦见我的等待

 

“桃花开了你妈妈就回来了”

我还没有叫过你一声“妈妈”吧

现在已长成父亲了

问你:姑娘从哪儿来

 

你不会哭不会笑不说哪里来

一年一年桃花开

 

 

 

远去的亲人

父亲栽下的竹子

满满地绿着闪电

母亲喜欢的桃树上

桃子已把时间长甜

 

妈妈,可知道  多少纸钱燃成渴念

多少次大仙关亡,到天界替我打捞从前

当我还没听到叫我一声宝贝

你在我混沌的黑夜

羽化为一缕青烟

 

拽不住我母亲的魂和梦

父亲上天入地地寻找

他最后的一声咳嗽和哮喘

铺满一地残阳

绷紧九泉到九霄那根线

 

父亲是否攥紧我母亲的手

他乡异地  偶尔担忧

回来摸摸我的头

看看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不是衣食无忧

知不知道冷热

 

我们在人间过得不丑

学会记爱不记仇

路有点弯曲还好走

想念的日子多了一些况味

雨过天晴  柳暗花明

四时八节我们记着了

带着孩子们向天地磕头

 

父亲栽下的竹子

满满地绿着闪电

母亲喜欢的桃树上

桃子已把时间长甜

 

 

 

想抓住……

风抓住树

纽子抓住扣

我抓住一场暴雨

来一次痛哭

 

想抓住

她三十年以外的时光

抓着黑色的空气

她伸出手

空气断在身体外头

最想抓的那一句

却是无尽的空白

母亲,您临死前什么最难割舍

 

父亲伸出手

没够着她的背影和明月前生

跌倒了,抓了一把泥

和着泪  洒在我母亲的坟上

和着汗  洒在庄稼里

长出满秋的相思和瘦弱的道理

 

日子挨饿  扑向黄泥

父亲不停地扒天够地

抓住的尽是北风刀刃

脚和手都开裂了大口小口

在血珠子里叹气

 

那些口子是我的耳目

告诉我,不要抓太多

 

 

 

你妈妈站起来了

太阳刚落山

父亲肩挑着我们的幼小

和自己的黄昏

打着号子浇菜

 

突然  急切地

大声呼喊我们的乳名

叫我们快出来看

你妈妈站起来了

 

我们哥仨呼啦一窜

老大被门槛绊倒

我被老大绊倒

老三扑倒在我的脊梁上

跌成一堆乖乖肉

 

父亲责怪我们速度太慢

我们一个劲地遗憾

母亲离开我们好长时间

谁都想再看上一眼

 

长大后问父亲

“真的  看见  妈妈

从坟里站起来了吗”

“说给你们继母听的 ”

父亲的回答意味深长

 

 

 

微时代

老师如今时髦微课

视屏里兴起微电影

做课题趋向微型

大手术小微创

穷人的夏天也扇得起微风

天塌下来了先发个微博

不满的话藏进微言

连蚊子都深谙微的威力……

 

你懂得豪放在精微

放低再放低

低到红尘之下

同寒蛇一道

在深处吟唱

还学会蚂蚁啃骨头

对微生物微笑

 

问佛家

孰大孰小

人大我小

人小我微

人微我微不足道

 

 

 

三心二意就够了

我理解三心二意这个词

我原谅三心二意这个词

我不能不想  有三心二意就够了

 

我生在全心全意的年代

拍过一心一意的胸脯

给三心二意拧紧了盖

 

时日一晃儿

狂热里的天真热气飘散

温差冰冻了昨天的杯盏

 

所有的色香味

意识和无意识

转转,只剩下一只空杯

 

对于我们  一心一意做不到了

只求人来茶热

有个三心二意就够了

 

 

 

五指的比喻

翘起大拇指

是夸,是赞成,是敬佩

再伸直食指

和大拇指构成直角

代表一把手枪

瞄准

交给一个动作  不如

调转枪口

数字化  八

形象化  发

 

中指  中庸的代表

个子长得最高

 

无名指  像我

靠住中庸,却又在边缘化

戴上名分只是箍住所有的幻想

 

伸出小拇指

一个贬义词

不贬东不贬西

贬的不是东西

 

与大拇指呼应

一个吉祥数字

六  民俗民心

 

五指伸直,摊开手掌

是请,逐客

是等,是要

都是可能

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他们拼音的首写字母都一样

 

五指握成拳

不是比喻

 

 

 

向南向北

上午向北行走

下午向南行走——

 

向北  向南,为了命

反复折叠,包括徘徊和突围

就像当战士的父辈

北撤为了那个命

南下为了那个命

 

我站在路边等

等着现在和未来

东奔西走的人

南来北往的工具

 

把命交给工具搬运

工具之外  还要用脚丈量

转弯抹角的时间

叹息和哭来不及停下

 

向南向北

日子拼盘季节

季节可以缺席  脚和工具

把命挤压踩成尘土

 

 

 

高邮民歌

有数不完的高邮鸭蛋

有唱不尽的里下河风摆柳

 

有一首“撂”的民间小调

撂着春风喜欢的色彩

那个情 撂出了春雨

人面桃花谁舍得撂在外

 

有一首从格子里唱到格子外

从秧田里栽下去长出来

幸福在稻子里饱了浆

炊烟顺着好日子爬上树头来

 

高邮西北乡的萝卜红了

送萝卜的人站在桥头外

拔根芦柴花

相思瘦芦柴

 

一腔悲情西凉月

水车踩出歌如海

哗啦啦地流啊

杨柳风四季满怀……

 

 

孙昕晨作品

 

 

 

孙昕晨,生于射阳农村,1977级大学生,现供职于无锡日报社。199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论著《雪地上的音乐》《男朋友——江苏青年诗人七家》,诗歌《诗四首》《话说农业》《活着》《孙昕晨诗系列》《晚霞》《平原纪事》《咸》,散文诗《我看荷花》等。散文《苍茫小语》获全国第五届报纸副刊作品评比二等奖。

2012记事

(节选)

1月

昨夜,儿子从巴黎来电祝福新年

今天,我找出他儿时的灯芯绒棉鞋

 

新年的第一阵阳光来到窗台上

我和5岁的儿子一起晒太阳

2月

过年啦。这是我们兄弟姐妹

唯一能献给母亲的节日

在乡下,在风雪里,在乡音里

我感激寒风送来了我的哆嗦

我活着,活着,我真的还活着

3月

瓜籽落在土地里,那一阵黑暗降临

而雨水此刻打湿了我的村庄。接下来

是那么好听的雷声,那么好看的瓜秧

远离故乡的我在读《巨流河》,读《江城》

我把头深埋在40年前的杏花里

我的脊背被一阵春雨打湿

4月

之一

潭洋河边的草开始绿了

祖母祖父坟上的土湿润了

油菜花开满了我的返乡之旅

我的脚上沾满了清明的泥巴

之二

我承认,女性是我的雨水

我是她养育的一棵热带植物

我也承认,女性是我的老师

我是她一本批改不完的作业

 

勇敢的雨水会从天上跳下来

勇敢的作业不害怕打勾或打叉

 

今天接她短信,一阵感动——

“生活中有些记忆是一划而过的

时间移动,自己都不知是否发生过

而有些记忆感动和悲伤着自己

生命即由这些瞬间串起,也因这些时光

告诉自己还活着。今接你电,真欢喜”

5月

之一

在家读苇岸日记

他的文字,像用于圣餐的米粒

温润、饱满、滋味。苇岸不朽

我给余亮短信:一天在家读苇岸

时时想到你,惟有你懂我读苇岸的这颗心

余亮回复:立夏,二十四节气里,苇岸

苏北平原,还有你,是一本农历

之二

世界上本来没有“我们”

14年前,我和你偶然相遇

两个不愿分开的字拥抱成一个词

今晚,我们步行回到时间的子宫

一个词的体温把5月11日的夜照亮

沿着熟悉的楼梯,向上,再向上

拐弯,像熟悉我们身体的骨骼与血肉

人为什么有记忆?就像一个词藏有某种深意

记忆里最残酷的部分常常留给自己

这一刻,往事像一群失散的孩子拥上来

他们说我有一辆蒙尘的自行车回到了楼下

你有一顿晚饭依然在深夜守候。在某个下午

你突然开出的一朵花还会在我必经的路上

“我们”是一个词,一个拆开就会孤单的词

“我们”抱得那么紧,那是两个字分开太久了

就像温牵着暖,就像理找到解

就像默成为契,就像高抵达潮

就像一页被定格的历史

我的摄影家比肖夫和你的秘鲁吹笛少年

永在乌鲁班巴河谷通往库斯科城的路上

多想回到那一年,你守护我的那一年

那一年吹过的风被灌成唱片藏在了耳朵里

那一年落下的雨长了脚今夜又投宿在哪里

多年之后,我活在了一首歌里——

“我想要回到那一年,你守护我那一年

想起遥远那个夏夜,我记得你眼里是我的脸……”

9月

儿子归来,给我们带来节日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快乐

他妈妈也不再期待梦里见到儿子

儿子给我们带来了往事

带来了时间,我们一秒一秒地享用

10月

每次回苏北老家,听得最多的一个字

是“苦”。乡亲们的主要句式是

——乡下人苦哦

——不苦(不劳动),没办法

——再苦个几年吧,等做不动了再说

——不苦,你说怎么办啊?老天下雨下雪不下钱

——命苦啊,下辈子投胎做个城里人就好了

——她啊,不在了,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大哥,你说说看,我们什么时候能苦出头啊

11月

泸沽湖把我们和世界分开。这个下午

我们临时起意,决定抱着湖水住下来

于是,我们有了这个月亮升起的夜晚

于是,你和我今生多出了一夜——

2012年,366夜

要记住昨晚的金沙江,黑夜里车上的梦话

要记住你大雪纷飞的家族故事

要记住亲爱的京江口音里

你爷爷奶奶晚境的悲凉之雾

要记住黑暗中心跳的旋律

“梅花梅花满天下/越冷它越开花……”

要记住岩头、金棉、宁蒗

这些闪过的地名温润着你我的眼睛

当我们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

那山坳里闪现的一窗灯火

告诉我们,今生今世总有人

被暗夜遮蔽,永远不能相逢

要永远记住我们曾经拥有

泸沽湖的11月,宁静得只听见心跳的11月

今天是感恩节,命中注定的恩情——

要记住人间这个最11月22日的角落

泸沽湖边,一朵彩云之南的睡眠

要记住你的话——

“泸沽湖胆敢这么美?”

要记住我的话——

“没经过批准,怎么可以这么美”……

12月

多么宁静,你们都睡了

28年前没下完的雪,今夜在继续

像一个人的生活,此刻被召唤

像我小小的诗歌,愧对从天而降的大雪

谁的生命还有一张广阔的白纸

谁就意味着某种可能。在黑暗里

收藏那些安静的、细微的呼吸

收藏那些难以入眠的痛楚

我愿意守着今夜的寒冷

我要为来年的我,准备足够的盘缠

 

 

 

最后的夜晚

最后的夜晚从落日开始

那是一个异乡人泪水中的晚餐

 

最后的夜晚有一朵白色的雪花

它在黑暗中寻找穷人的屋顶

 

最后的夜晚鸟兽沉默

天大地大何处没有世界的血

 

最后的夜晚有人狂欢有人失去了语言

在没有语言的地方我开始安家

 

最后的夜晚多少人想到了忏悔

可那纯银的烛台已经转暗

 

最后的夜晚像所有的夜晚

一样的黑,一万双手也撕不开的黑

 

最后的夜晚你要藏好你的种子

你抚摸过的某个词,会在来世说出秘密

 

“长久的沉默之后”

长久的沉默之后

他终于找到不是生活的生活

那是黑夜

——鲜血哺育的乳房

那是寂静

——子宫深处的睡眠

 

 

 

长久的沉默之后

又一个秋天出现在秋天里

是风——

细数着他的骨头

是黄昏——

想要拔出扎在他心上的针

 

长久的沉默之后

是一阵疼痛唤醒了他

这盲目的肉体,欲望的号角

他像一个走散了的孩子

在旷野中抱着四个方向哭泣

 

长久的沉默之后

他匍匐着

他比一张白纸更渴望安静

可生活是一次绑架

迫使一个人在醒来之后

无路可走——

 

依然是带着呼吸的黎明啊

 

长久的沉默之后

沉默……

他只是在梦中含泪对我说

人间的大狱

我还能回到自己的身边吗

 

注:此题借用爱尔兰诗人叶芝诗句

 

 

 

只能是这样

大醉。呕吐

把不是语言的语言吐出来

把不是人的人吐出来

把不是生活的生活吐出来——

 

翻滚的心

在昏睡中渐渐熄灭——

 

这是12月7日晚上的我吗

醒来,窗外还是冬天——

 

凌晨三点钟的街道

贞洁得自以为是个处女

只有梧桐

脱了衣服,在黑暗中

站着,像我,像此刻醒来的

我——

 

只能是这样

大醉。醒来

像我一年前不幸言中的那样:

“必须醒来,在醒着的时候醒来”

在醒着的时候醒来

迎接这盲目的命运——

 

 

 

一  天

一天

从一名中学生的梦中开始

啊身体,多么甜蜜的玩具

他有自己欢乐的闪电

他有自己斑斑点点的作业

醒来,大家都是一块擦皮

 

一天

从一位老人的咳嗽开始

干燥,空洞

被寂静宽容

又被黑夜吞没

他的早晨比早晨还早

他的一天比一天还短

 

一天

从我子夜的哈欠开始

过去的怎么忍心过去

未来的为什么不请自来

我累了,可时间不累

睡过之后还要醒

一天过后还是一天

 

一天

从掠过额头的一缕星光开始

从公鸡啼鸣之前的一阵冲动开始

从姑娘幸福的一声尖叫开始

从屈辱中的最后一滴泪水开始

从学会“由死亡的方向看过来”那一刻开始

 

一天

我们只有一天

 

 

 

钢琴家肖邦

今夜,我看见了肖邦

他怀里的银杯

盛满故乡沃里亚的风雨和雷声

 

今夜,我看见了命中注定的霜花

寒夜弥漫

它在追赶一个人

它加深着音乐的孤独

 

大地起伏,琴声远去

在通向未来的路上

谁遇上了比伤口更疼的冬天

那个逆风行走的人

那个背转身去咳嗽的人

一定是波兰的游魂

 

生活,总有它的背面

而我们能否在一首乐曲里

找到自己一生的疼痛

就像一个人怅望星空

就会有另一个人

在黑暗中吞咽着泪水

今夜,我看见了肖邦

我就淡忘了人类模糊的面孔

 

肖邦的血,在钢琴中走散

他唯一的呼吸交给了音乐

肖邦的眼睛

洗过渥特拉河

他可怜的心脏

被人们叫做“祖国”

 

 

 

此刻……

此刻,

点一根烟,就可以让生活

慢慢停下来。

如果你已经不需要眺望,

──就揉揉这颗浑浊的心吧。

 

窗外,又是一个秋天。

“一群大雁往南飞,

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一会儿排成个人字……”

四十年前,

飞过乡村小学屋顶的我们

到哪里去了?

 

——落日的翅膀滑翔,

生活,在缓慢中被自己看见。

被看见的过去已经死亡,

被死亡了的过去还没来得及埋葬。

还是先揉揉这颗浑浊的心吧。

 

又一个秋天不约而至——

它惟一的礼物,就是让这棵树

在我吸烟之前安静下来。

满目的叶子,

慈祥得足以让一个人惭愧。

 

我已经学会了凋零,

我还没有能够杀死全部的自己。

想起三十年前,

我就忍不住要再绿一次——

那个小小的春天,

我和你,还有这棵树。

是那一阵伴随夜幕来临的蛙鸣,

给了我们一种突然飞起来的欲望。

 

——人间的,闪电的,我的翅膀啊,

藏到哪里去了?

 

我的一支烟在上升。

我的一万年的祖国在变凉。

 

一棵树已经被风遗忘,

一个秋天已经不需要收藏。

放下的这颗心,

我也由它去浑浊。

 

——只是你的黑夜还会来临

它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像我的家乡,

像你临别时的祝福。

 

 

 

这个人

这个人站在峡谷的风口里。

比狂风更大的是黑夜

黑啊——

 

这个人固执地点一支蜡烛。

 

最后一根火柴熄灭了。

这个人跪下来,

亲吻脚下的石头。

 

冰凉、粗糙的岩石抵达。

他的脸贴上去,

像贴着小时候母亲用过的洗衣板。

 

山中的声音在消失……

 

而整个世界的光在向他聚拢,

当一个人听见自己心跳的时候。

 

 

 

黑暗在走

有时候音乐走,我就不走

我的心空着,像一个广场

有时候我唱歌,花儿它们就不唱

沉默,像一对乳房

有时候天黑了我才点灯

有时候点了灯,天反而更黑

不是嘛,再大的山

也是一堆石头

再多的雨水

总要还给河流

千万,千万不要用阳光迫害我

我真的不会开口

生活教会一个男人沉默

他一生的黑暗在走

 

 

 

下雪了

1

下雪了

村庄是一只盘子

捧着它

你看见了什么

2

纷纷扬扬的雪花啊

谁是第一朵呢——

第一朵雪花

落在我卑微的灵魂上

又轻轻地飞向远方

3

雪,一下子照亮了我们

羊群和狗都吃了一惊

在整个世界的反光里

政治家也会背错台词

4

草垛与草垛挨得更近了

村庄与村庄之间

只剩下一个“雪”字

5

旧风车站在风雪中

它像一个古老的汉字

盯着我

如果我走近它

它就消失了

6

在黑暗中

我常怀着一些白色的想法

在雪地上说话

我的声音是黑色的

7

雪覆盖着一切

雪覆盖着不配覆盖的一切

8

在白雪与大地之间

是这个世界的黑暗

你听见它的喘息声了吗

9

我想起了24年前的一场雪

一些在黑暗中的细节

渐渐被照亮

从那一场雪到这一场雪

我们失去了什么

10

雪落在土地上

我站在雪原上

月光之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怎能撇开它们怀念一个人

11

雪停了

雪地上只剩下两只麻雀

我躲在暗处

眺望这白色上的火焰

这两团活肉

比虚弱的文字

比富人的嘴唇

更能给我带来生气

 

崔小南作品

 

崔小南,江苏省扬州市人。著有个人诗集《眺望与回首》。作品大多发表于个人博客、论坛,偶见于《廊坊文学》《江苏演艺》《扬州晚报》《泰州晚报》等刊物和报纸。

再一次写到桃花

桃花一年一年地开,那么多人爱桃花

过去的李白爱,陶渊明也爱

今天的你们爱,我也爱

我喜欢的人爱,我厌恶的人也爱

 

桃花兀自地开着,旁若无人地开着

在我们之前开着,在我们的我们之前开着

三千年前才有人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一千年前才有人憾,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一树树地开,桃花千顷万顷地开

桃花根本不知道,正有个人绞尽脑汁

一遍一遍地对着桃花说

再一次写到桃花,还是,花开花落两由之

 

 

 

一块石头也会喊,喊我

草亲,花亲,大地亲

第一次抚着一块石头

也亲

春风拂面,春水亮眼

 

又听到,小南哪,小南

一块石头也会喊,喊我

 

注:写于父亲去世后第一年清明扫墓

 

 

 

二月十四日

二月十四日

春风寒我,无花可折,无小脚丫可念

中午在家暖一杯

窗外老梅仍密,窗内老母正亲

 

二月十四日

沏一杯你送的茶,转几个圈内的信

江山渺远卷帙沉,又是一天,灯昏畏翻书

 

 

 

女  贞

女贞,木犀科

枝叶茂盛,树形整齐,常绿观赏树种

女贞子,可入药

性凉,味甘苦,明目,乌发,补肝肾

 

是什么神秘的指引

引我来到一棵树下

读着树旁牌子上的字

仿佛也嗅到身边你,乌发,明目

散发出来的,沁凉,微苦,安神香

 

万物生长静,灯红酒绿喧

正有一个人,面对一棵树

找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好女子

 

 

 

乡里乡亲

乡里乡亲,是小镇的招牌菜

是小镇的门脸 ,小镇宽敞的院

是小镇她姨的围裙,兜走了

小镇外收割过的旷野上,空旷的风

 

是乡里乡亲呀,我才看到小镇

还有几盏街灯,几汪鱼塘,几点渔火亮

 

 

 

听  雨

听雨的人都是水做的

或者他们本来就是雨

雨来雨去

他们听的,就是自己

 

听雨的人心里都有

一滴不会干涸的雨

雨落雨亮

他们“听着,听着,心也亮了”

 

 

 

纪  念

曾经,我敲门,每一次都是花开

现在,门敲我,每一回都是花落

 

花开时有我,花落时无你

花开花落,门,都是安静的

 

今天,我站在这陌生的门外

好像我不敲门,好像门内,都有亲切的你

 

 

 

仁丰里

从文昌大街的一个街口

向南一拐,就是仁丰里了

青砖,瓦屋,红灯笼

高门,深院,归家的官人

 

长长的巷子,如一条安静的小河

每一个巷口,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扇门,都似一封展开的信

信里写着,仍是竖写着,宅心仁厚

 

注:仁丰里,扬州一古巷

 

 

 

扬州大雨

——致袁立中先生

在江边的时候,雨很小

在一得兄的书房外,雨

都是有礼的

袁先生,请,请留墨

“不讶光阴浅,但憾墨痕轻”

 

回城的时候,雨

越下越大,空间,疏密,浓淡

全是雨,全是你

好在你写给我的字,没淋着

你,没淋着

 

想起离开酒店时

你差点落下的手机

我们都笑了

“不讶光阴浅”,敢说妹妹痴?

 

回来展开你为我写的字

雨浓,墨痕新

谢了,袁先生

不管今后还能写下多少字

该浓的时候,干脆浓

该淡的时候,从容淡

都是我,一辈子的功课

 

昨夜车过文昌路

雨刮器,刮出雨中文昌阁

格外的醒目

 

袁先生,当时你问我

我没有说出来的是,文昌阁

那会儿就如,水墨扬州

你执着印下的,浓淡相宜,印一方

 

 

 

望  月

在屋子里呆久了

我会出来点一支烟,透口气

我会习惯地,看看你

 

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你

每一次,你好像都更高,更亮些

如是者三,如是者无数

 

我知道我够不着你,你知道该照亮我

他们称你为月亮

我说你是,“赐予人间的药丸”

 

注:引号的句子来自灯灯的诗《春天》

 

 

 

雨呀雨

他们把你拉进来

透明的窗子,打不开

雨呀雨

怜惜一个小小的膝盖

小小的,奔跑

 

雨呀雨

他们听不到你娟娟细音

一千年朽烂

一千年响,风吹骨头香

 

 

 

无  题

1

下雨了,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

院墙外有一棵高高的树

这是父亲走后的第四天

这时,父亲会淋着雨吗?

 

忽看到树上有只小鸟扑楞着

飞远又飞回

看过父亲遗像的人

都说父亲是英俊的军人

 

这时,我多想呀

父亲就是那只飞远又飞回的小鸟!

2

我唯一的骄傲是我的痛

连同我的眼泪和罪孽

 

我唯一的爱是爱自己

那只是为了爱,我爱的你

 

 

 

答友人

我刚给一场风暴

准备好一面镜子

让它看起来,是静止的画

 

我刚在高高的崖下

种上满眼的花

让你站上去,似一扇推开的窗

 

虽然我的胆子足够小

也情愿在你恐惧的夜里

唱一首壮胆的歌

 

林中花魂,水里妖影

月下柳细,岸边芦白

都是台上公主撩起,童话王国的殇

 

我在台下黑暗中

瞅准了安全出口处的光

不大声喝彩,不说出秘密

 

感谢你赤脚跑过

让锈死的风铃,摇亮一地霜

 

 

 

“我一低头,眼泪就流出来了”

向上看,你要我向上看

是的,这些年

一直保持着仰望的姿态

我知道,不是你和我较劲

是,我和我较劲

我知道,上面没有什么

下面,也没有什么

 

向上看,向上看

“我一低头,眼泪就流出来了”

 

注:引号的句子来自玉上烟《哥哥》一诗

 

 

 

你再不来雪就化了

你再不来雪就化了

谢谢你的来电

谢谢你看到雪,想到了我

心中雪会化的,眼前雪留心中

 

尽管我那么固执

尽管你以为我像雪一样冰冷

可是我无法不拒绝

每一次见到雪,心里没有一丝愧疚的人

 

 

 

给——

题友人照

知道你的名字

还想有个名词,像云出岫

你安静地坐着

所有的动词,蠢蠢欲动

还有那么多形容词

像河里的船,不靠岸

 

你说,写一首诗吧

可是所有的词都在你手里

你只笑不松手

它们跑不出韵来,对不上调

 

原谅我,好像所有的词都失散了

无奈敲出一串串,蝌蚪……

看它们,穿过小镇的桥,等你过

 

 

 

为这万分之一的命中

他克服不了这样的欲望

总会不由自主地捡起一枚石子

扔出去

有时候是一串漂亮的水花

有时候没入,茫然的小丛林

 

没有目标,没有敌人

他克服不了的欲望

就是他的,敌人

 

他又一次,经不住诱惑

这意外的,弦外之音

意外地击中的是,跑出来好奇的你

 

为这万分之一的命中

他蹲下来,禁不住地泪流满面

 

 

 

忏  悔

原来每一回照耀,每一次想望

都是,一份一份的沉

我越走越远,越走越重

 

月儿,你总在我愧时圆,你映天,映地

也映我,无颜面对的小脚丫

 

月儿,成全我为一枚

圆圆的药丸吧

给我一夜,给我一个无梦的睡眠

 

醒来我,两手空空,放下所有

好对得起,你的轻

 

 

 

老  哥

老哥,谢谢你好酒

这些年,词短情长相思染

旧阕新填,怎抵你兰陵玉液香

老哥,我没喝多吧

是不是不小心,酒沾了你归来的征袍

 

老哥,谢谢你兄弟

学士府邸当然多豪士

大声说爱也证男儿刚

博物院里笑谈故纸埋金阙

红巾翠袖,英雄孤魂幸有伊人伴

 

老哥,谢谢你嘱咐

戒烟,戒酒

我戒不了无用诗情叹

君不见一词不吟,无言也诗人

世多滥情,真情无奈缚真人

 

 

 

蒹  葭

蒹葭,蒹葭

我正低头写着这两个字

她来自我刚看到的一首诗

“我想擎着最美的一片云,在那茫茫的蒹葭枝头”

我当然知道这两个字

她来自我身旁

来自遥远的三千年前一个女子的忧伤

 

我忽然抬起头

原来是你在和我说话

我只能相信,这些被我们读了那么久

记住了那么久的汉字,都是有魔力的

我再次打开辞典

蒹:没长穗的芦苇

葭:初生的芦苇

我默默读着,仿佛

我一直读下去,就能唤醒一片干涸的蒹葭苍苍

 

作为一个喜欢阅读和写字的人

写错一个字,读错一个音

都是我愧对,那个忧伤的歌谣里

忧伤女子的忧伤,现在我记住了

再也不会写错这个字,再也不会读错这个音

 

 

曹剑作品

 

 

 

曹剑,1960年5月生。文艺学博士,国家一级艺术监督(正教授级),曾经获得“全国十佳制片人”和“全国德艺双馨的电视艺术家”称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

曾任江苏省省级机关副处长、处长,江苏有线电视台副台长,江苏省文化产业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等职,兼任中国微电影产业协会常务副主席、中国农业电视艺术委员会副主任等。

著有诗集《青春流派》《曹剑诗集》,电视剧本《玉连环》等。发表诗歌作品1000多篇。

荷  花

贫贱很黑

但是很肥沃

要不然你怎么会

在那样一种环境里发芽

贫贱很稠

但是很真实

要不然你哪能

在那样一种氛围里开花

贫贱是一种营养

哺育你

所以你才擎天一簇红

贫贱是一种精神

所以你才铺地一片绿

 

所以才有画家画你

歌唱家唱你

文学家写你

思想家赞你

所以贫贱不仅是一种出身

 

 

 

草地的圣母

——读拉斐尔同名油画

在天堂边上

绿得发油的那一片草地

是我老家的百姓

耕耘了多少年的那一片故乡

在洒满阳光的《圣经》上

那一缕袅袅的爱如花开放

母亲在高处

我在膝下

天堂在远处

亲戚在两三里外的邻村庄上

外婆在一个飘着香火的神座上

我在膝下

姨妈在拐过一座石桥的水边上

表姐在河里洗澡时把传说涂满全身

柿子树长在故事的一角

桃花园里一地鸡毛和爷爷的唠叨

天堂里一片回响

天堂

 

天堂

其实就是关于小时候的一些回忆

流出来

是娘的一串笑声

 

 

 

顶缸小子

好男儿

当自强

左手推着西方

右手挡着东方

前胸挺着南方

后背扛着北方

脚踩大地一方

头顶蓝天一方

 

好男儿

当自强

热心一颗

热血一腔

热肠一副

热忱一身

 

好男儿

当自强

道义二字

铁肩上扛

一副肝胆相照

两脚走遍四方

 

 

 

达薇小姐画像

你——

不管水炉上的茶壶

是否还在呼呼地冒着热气

不管盆里的脏衣服

是否已经堆成了小山

不管家中的电费、水费

是否至今还没有缴纳

不管刻薄的房东

是否又来没命地催交房租

你只管年轻

 

你——

不管城市的下水道

是否已经被胡乱的杂物堵塞

不管政府的某个官员

是否因为以受贿而逮捕

不管城河里的水源

是否已经污染得不成样子

不管拆迁的居民

是否因为补偿问题正在闹事

你只管天真

 

你——

眼睛像蓝天一样蓝

心灵像大海一样清

思想像花朵一样纯

情感像森林一样深

这叫做孩子呀

——孩子!

这叫做童话呀

——童话!

 

 

 

穿红外套的淑女

在最后一阵

激烈的枪响之后

在最后一匹战马

轰然倒下之后

在人血和马血

混合着流向土地的深处之后

也许,远方的

战火已经缓缓平息

也许,阵地上的

木桩还在冒着浓浓的青烟

 

你在等待着一个人

等待着窗口

响起嘹亮的军歌

等待着门前

开满遍地的菜花

等待着军用吉普车

吐着浓浓的汽油味

也吐着浓浓的方言

把胜利一路洒满

等待着尖利的口哨

划过故乡的小路

 

你在等待着一个人

而这一切最终没有发生

所有的幸福

让你笑不出来

所有的痛苦

让你哭不出来

 

只有红外套火焰一样着

 

 

 

查理的三个孩子

虽然脚下

同有三朵高贵的花

虽然身后

同有一片宽广的世界

虽然心中

同有一个鲜红的太阳

可是

长子更喜爱动物

长女更擅长闹别扭

次子则总是心气高傲

 

头顶——

同一片蓝色的天空

脚踩——

同一块红色的地毯

出生——

同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是,你知道吗

走出这个家门

三个孩子必将

走出不同的人生轨迹

必将撰写三个不同的故事

 

 

 

福娃戏球

这一年过年了到处是鞭炮

这一年心情真是好真是好

这一年考试成绩就像这球

老是往上冒往上冒

这一年大开裆的裤子也像这球

老是往下掉往下掉

 

这一年老爸做生意

天天生意兴隆通四海

这一年老妈种土地

到处五谷丰登粮满仓

这一年姐姐出了嫁

去到城里做新娘

这一年老乡长出了事

县里又派来了新乡长

这一年家里大兴土木

翻盖了新瓦房

这一年同桌的女孩转学了

搞得我心情不舒畅

这一年踢球摔疼了屁股

这一年上学冻坏了脸庞

这一年祖奶奶九十岁

天天在家唱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这一年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国色天香

大姑娘红得发紫

紫里头透着红

二姑娘红得发白

白里头透着红

三姑娘红得正当时

红里头透着红

 

一出家门

这三个丫头没命地疯

疯得满身是泥

疯得满脸红彤彤

 

一色的绿叶的绸裤子

挡不住枝干的小腿

在裤脚边使劲儿地动

惹得蝴蝶在村里

拼命地模仿蜜蜂嗡嗡嗡

 

这三个闺女

嗯,国之色

嘿,天之香

我不愁日后

没有三个毛脚女婿

拎着老酒

提着腊肉

来给我拜年

叫我老岳公

 

 

 

两朵半花

这分明是一个家

 

一朵是母亲

低头默默无闻

任劳任怨

充满慈爱

操持着这个家

 

这分明是一个家

 

另一朵是父亲

弯腰勤勤恳恳

闯闯荡荡

充满智慧

小心呵护着这个家

 

这分明是一个家

 

那半朵是孩子

有点儿调皮

有点儿聪慧

有点儿不听话

 

这是世界上

最多的三人组合

我中有你

你中有他

 

 

 

牵牛花

(小叙事诗)

想起来有些事真是有意思

那时候

村头的一簇牵牛花动了一下

就牵出了村上一对年轻人的故事

后来两个人就出了事

在村里呆不下去了

他们就离乡背井到了南方

在南方又混得不好

没地方住又挣不到钱

他们就又漂洋过海去了西方

在国外先是流浪流浪流浪

流浪完了做苦工苦工苦工

做完了苦工做小生意

做完了小生意做大生意

做完了大生意做大老板

做完了大老板就开始想家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

年纪大了就更加想家

想家就回到家乡见了县长

见了县长就投了美元办了大厂

富了乡梓造福了一方

几万人敲锣打鼓

请他讲讲报效祖国的心肠

他说是当年的牵牛花

一直牵了他四十年

直到把他牵回到家乡

 

 

 

乡下日子

国家没战争

百姓没饥荒

村里没地主

山里没豺狼

 

人没病没灾

畜没瘟没疫

天没冰没雹

地没旱没涝

 

家中有田有仓

圈里有猪有羊

地里有谷有粮

屋里有爹有娘

 

有事有朋有友

没事有牌有酒

累了泡泡澡

闷了唱唱歌

 

美国总统有错

咱可没错

以色列出事儿

不关咱事儿

 

出门有车

在家有房

晚上有月亮

白天有太阳

 

 

 

往前走

往前走

割一把语文

割一把数学

再割一把政治

再割一把历史

把这些长在田里的故事

装在框里

埋在心里

 

往前走

有一些沉重

沉重得压弯了腰

有一些思考

思考得低下了头

有一些美好

美好得小鸟啾啾叫

 

往前走

带着小小鸟

低处走到了高处

暗处走到了明处

往前走

张开小脚

没路走出了小路

小路走成了大路

 

 

 

树上的花朵

想家的时候

想起姐妹们开在枝头

用姿态跳舞

用颜色求爱

用芬芳啁啾

 

想家的时候

想起爹耕作在地头

用手艺求生

拿力气拼命

以咳嗽唱艰难而沙哑的歌

 

想家的时候

想起娘在油灯下推着沉重的石磨

挺胸推出月亮

弓腰推落日头

一生走不出一个小小圆周

 

想家的时候

想起小时候的我

用竹竿赶鸡苇条放牛

用一担泥挑起童年

以一辆破板车推出小村庄

可是至今忘不了老家树上的花朵

 

 

 

坐雪橇

——读摩西婆婆同名油画

我在听摩西婆婆

用画笔讲述冬天的东北的故事

这婆婆冗长的话语

像一整个冬天的雪

无休无止在下个不停

好唠叨好唠叨

越唠叨越美丽

雪地里的烟囱飘飘袅袅地

比摩西婆婆的围巾和话语还要啰嗦

 

雪橇从女巫的神咒上

滑来滑去

男孩的目光在女孩身上

扫来扫去

云彩在天空像神话一样

飘来飘去

动物拉着雪橇响着铃铛

跑来跑去

 

过年了

栅栏里的冬天关不住快乐

 

 

 

山茶蝶舞

画中的花

在说话:

 

第一朵在说——

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

连名字你都说错

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

看今天你怎么说

 

第二朵在说——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第三朵在说——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画中的蝶

在喋喋:

 

第一只在说——

假如你要嫁人

不要嫁给别人

一定一定嫁给我

带着你的妹妹

带着你的嫁妆

赶着那马车来

 

第二只在说——

我耕田来你织布

我挑水来你浇园

你我好比鸳鸯鸟

比翼双飞在人间

 

 

 

植  树

六十年前

一个小女孩栽下了一棵树

 

四十年前

树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

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

又生出了一个小女孩

这小女孩又栽下了一棵树

 

二十年前

树又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

第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奶奶

第二个小女孩又变成了大姑娘

又生出了第三个小女孩

这小女孩还栽下了一棵树

 

今年

树继续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

奶奶终于变成祖宗

第二个小女孩又变成了奶奶

第三个小女孩又变成了大姑娘

又生出了第四个小女孩

这小女孩继续栽下了一棵树

 

所以我把这幅画命名

——生命

 

 

 

有丝柏的麦田

天空下面有太阳

太阳下面有云彩

云彩下面有高山

高山下面有丝柏

丝柏下面有麦田

麦田下面有泥土

泥土下面有祖先

祖先下面有神话

神话下面有岩浆

岩浆下面有骨髓

骨髓下面有精神

 

埋得好深好深

酿得好长好长

长得好高好高

炼得好硬好硬

飘得好远好远呵

 

这块麦田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很久很久以前的

一个睡在瓦缸旁的女人知道

只有很久很久以前的

一个举着狼牙杖的酋长知道

 

其实这儿

埋下去的是汗水

酿出来的是老酒

长出来的是史书

飘出去的是一个民族的清香

 

 

 

伊贺海滨的少年

把以前的事

算着是小时候的事

把以后的事

算着是长大的事

成长真好

 

把海上的事

算着是父亲的事

把陆地上的事

算着是母亲的事

成长真好

 

把男人的事

算着是海军的事

把女人的事

算着是村里的事

成长真好

 

把心里的事

算着是自己的事

把眼里的事

算着是别人的事

成长真好

 

把风浪里的事

算着是英雄的事

把港湾里的事

算着是懦夫的事

成长真好

 

把现在的事

算着是家里的事

把将来的事

算着是国家的事

成长呵

真好

 

万川作品

 

 

 

万川,原名朱万川,男,1996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做过教师、媒体策划人和活动创意总监,担任过海安文化馆创意创作部主任、江海剧社社长。在《诗刊》《星星》及《大海洋诗刊》《新陆现代诗志》等海内外中文诗刊发表诗歌300余首。同时进行影视剧及舞台剧创作,创作了电视剧《八千里路》、广播剧《小凉山上的婚礼》及大型话剧《又见桃花雨》等。曾获得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并有音乐剧、小品、微电影多部获得江苏省五星工程奖等多项大奖。

靠近真实

解开表面  内部构筑的那一脉风景

也无非是春夏秋冬

绿肥红瘦

转眼已是今年今月

尘封的道路置于一端

乒乓关门的声音响于腹部

来来去去  你满步的足迹

无一颗复活

绝望的季节

空掌击落的那一翎绒翅

又能温暖以后多少冰天雪地

 

让我去。从我的腹部起锚

我是最优秀的选手

不管多少日月星辰在我的额上

我能分辨归去的路

在分裂的结构里我知道核心的方位

破开表面破开谎言的迷人部位

扳正航向使我们的故事

逐渐靠近真实

 

 

 

现在你踩着落叶如踩着我的乱发

忧伤的音乐洒满秋天

怀旧季节

女子们踩着散落的叶子走来

缤纷的声音使我柔肠万段

 

河流从我身边流过

女子的秀发在秋天的意境里飘逸

很久没有欣赏过这种温暖的气息了

好女子  在你的身后

美丽的风景从去年开始变得沉重而辉煌

 

秋天的道路上铺满凋零的故事

眼泪打湿的时刻已是夕阳漫天

背负夕阳你如何走得动

而今你踩着这遍地的碎叶

如踩着我的乱发

 

 

 

请这样为我写意

浓浓的墨(不要掺水

不要有任何附加的部分

就用这一种松烟——断裂的年代

窖过的。不追求任何光泽)

蘸满一支白云(那种清淡的

柔中藏着刚韧。犹如湖边的一丛芦苇

的斗笔)

在泛着银白的纸面(或者水面。我无

所谓留。或不留。就是瞬间消失

又何妨。我一生都在水上)

重重勾勒(多么粗糙的线条

且慢。粗糙与圆滑相比我更喜欢

这种锋芒毕露的风度)

在墨迹弥合的时候

请给我一点空白

(这意到笔不到的地方)

让我为一个人永远留着

 

 

 

镜子年代

惟妙惟肖的事实。在某一个片段里

来得如此神速

吃惊的面孔。被银质的器具所剥削

在真实的另一面

一切又模糊不堪

 

有这么一段时间。把回首仅仅看作反思

游离的眼神被玻璃划破

不相信那片天空。来自身后的东西

又从前面出现

谁打破空间。又被时间困扰

仅仅是举手之间

又被自己击伤

不堪的灵魂

永远是目击。而无法触及

 

只是寻找一种真实:听自己讲话

舔自己的伤口

这固体的冰凉

我们差点把自己当做谁

 

 

 

光怪的神情又陷进景深

这无限的景深。来源于历史中的任何一个背景

叠现的神情

比图腾更具现实。在声如浩淼的涌动之中

一部分浮于海面,一部分

沉淀于册页泛黄的井底

 

无法寻找的典故,被泥土腐蚀

植物的根须盘根错节

历朝历代。节外生枝的传谣依然

被背景所淹没

浑浑噩噩的平面之中。丧失我们的眼睛

垂钓的人在河边哭泣

他丧失鱼竿。钩子和身世

影子被砌进层层寒意的水里

然后被鱼所侵犯

 

谁浮凸于背景之上。被阳光照耀

我们仰脸望去。但无法看清的

那可能成立的形象又被背景破坏

一堆光怪陆离的神情

复又陷进无限的景深

 

 

 

积  水

在最后一眼里看见自己

被天空击得支离破碎。我们

曾来自何方。又被什么牵引

纵然伤心透顶的事

又岂能令这片纯净如此的不堪

在你的脚下。请注意

不要再一次践踏我

 

不再提起家世了。比很早更早的

我们是怎样地逃离

又怎样地云集一方。四海流浪

江河之上。万川之上。日月之上

磅礴的气势贯穿于大鸟的羽毛

然后是一柄锋利的狂草

我们是删掉的最绝望的一行叹息

紧挨着背去的影子从天而降

 

最后伏在地上

慢慢哭干

 

 

 

随波而来

匍匐于沉重的蓝色之下。远离天空。远离自由

的翅膀。在深不见底的

岁月。你看不见我的面容和体态。那些年的水草

用加长的温柔安慰我们

 

这是一种难以抑止的生命。波动乃至冲刷

风暴又在哪一方水域。哪一条峡谷

哪一块礁石的背后。乱蓬蓬的一群

乱发。起自萍末

 

我无法腾空。在触及根部的苦难里。我们

翻滚跌扑。受伤的脸。受伤的心脏

你看不见。越过万重蓝色。越过

万重波动的血浆。我只是

被陆地遗忘的一片残骸

 

随波而来。肢解的躯体被午夜

抛上一块荒凉的铁板

空望着一张布满眼睛。荒唐的脸。朝我们

倾下来

 

 

 

赴水的人

那人。在波浪上行走。垂挂的独臂风中飘摇

潮湿的面部。一面腥味的甲板

早被辛酸的往事吐得不分春秋

 

这是爱海的人。在波浪里舞蹈。头部的乱草

已越过最短的爱情。缠绕不清

海水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爱海的人

你的脚在哪一层水域扎根

 

踏海的人。透明的土地密布斑斓的空壳

紧捂的口。谁想呐喊。听水泡

从头顶炸响。谁能赴水而来。从前年来

这液体的道路充实而空虚。一条美丽

而柔软的谎言。你从哪里沉入

 

残破的爱海人。你在浪里独自行走。任咸湿的

风浪把你的足印撕得粉碎。爱海的人

回忆海。并深埋其中

 

 

 

一个晚上听见有人喊我

这短促的一声,随即被风声埋葬

如同透过层层栅栏

那光亮的手指即将伸进我的胸膛

然而短啊  比时针短

比分针短

比秒针更短的

从我的落寞外擦肩而过

似乎它在草原上疾走奔号

仅仅赐我一个小小的皮外伤

谁  谁谁

谁在喊我啊

我狂奔出门  但我的喊声在风中沙哑

 

也就是很短的一声

如一把匕首  亮亮的断开的一截

插在我的嗓子里  问  也问不出

 

 

 

汪洋黄昏

黄昏来临

整个天空被母亲的红烛照着

我们总觉得那双慈暖的手抚着我们的头

抚着我们渐行渐瘦的肩膀

抚着我们独漂异乡的

游子心

 

每至黄昏。我们就思家

就思土坯矮墙后母亲的纺车拉

长的夜晚

那只狗在母亲的脚边蜷缩

母亲又捧出鞋底说

那双脚不知是大了还是小了

 

而且江枫渔火

而且日暮客愁

而且床前明月

而且巴山夜雨

虽被制成古籍字体

而那愈来愈浓的相思直透纸背

一直漫延至今

饮愁多少游子

被张明敏先生着一套中山装

唱做

外婆的澎湖湾

被费翔先生披一身风尘

唱做

故乡的云

被你你我我流失他方的黄皮肤

唱湿旧金山。唱湿菲国中路区

唱湿波恩。唱湿基隆新竹

让祖国母亲听得泪水盈盈

 

而我们的一脉深情总如黄昏瞬间泛滥

成一片  汪洋

一片东海。南海。太平洋

那种贴住母亲。打湿母亲胸襟的汪洋啊

我们何时能泅回去

 

 

 

中国电影周

(组诗二首)

星期一:老井

其时老井正根植于这片古籍里

它的嘴唇被那些沽名汉子的鱼线

磨得四分五裂

 

老井的历史一直追溯到明代

水曾经很清很清地把我们的脸

照的分外生动

老井后来几次断层几次倒塌几

次落井下石

把历代的脸谱摇晃搅合得不辩

真伪

千秋功罪无人给予评说

 

如今我们想念老井

在老井开始风化的脸庞或者

越来越枯竭也就越来越无可标

榜的

如同伤风如同感冒如同声带肥

厚的

口腔里  我说老井啊

 

我从你的心里打出一桶一桶的

多么使人清醒的水啊

 

 

 

星期二:红高粱

一茬一茬的红高粱生下来其实也就

到了

我们这一代

 

战争呼啸着在高粱地后面爆炸

总觉得不如响鞭不如高升不如花炮

那样五彩缤纷

整个高粱地火烧了几代

我们父亲的头顶至今才冒出生命

最初的颜色

 

必须学会谦让  学会坚韧

必须学会当痛苦或者幸福暴雨

降临

依然是那种潇潇姿态

父亲啊父亲你的胸前依然不改

成熟的肤色

 

当家族和经历最后走完高粱地

请原谅我们这些逆子不再顺受或者

保持沉默

我们很可能弯起来是一把弓

削起来是一把剑

或者啃起来是一段很甜很甜的青春

甚至泡起来是一坛很浓很浓的

英雄谱

 

让所有的痛苦和不幸全都一醉

而休吧

 

 

 

 

忆江南

那时我掀起江南如掀起你的衣衫

江南不远

隔过茶几你的笑容正艳

心跳的声音

如汽笛三月你在江南四月你已渡江而来

五月萋萋六月你的双臂伸过盆景

七月海潮正起

仿佛你轻轻的温情从我的腮边移至唇上

 

那时我掀起日历如掀起江南风景

你的爱情太薄八月已是夏末九月你就发黄

十月栖霞已是心血淋透

你又去江南

数十一月的落花你衣衫不整我再不掀起

你是金陵最寂寞最令人惊叹的花卉

十二月的台阶我一人独自翘望

看江上孤舟飘摇

 

从此一月二月碎成浪花无影无踪

 

 

 

读杜甫《江村》

而今屋后的河面。那泛起的

工业的废泡

燕子的巢毁于前年

水鸥的叫声

从枪管里消失

朋友们也不常来。风干的诗句

挂在漏雨的屋檐下

被酸霉雾气侵蚀

 

杜甫。你坐在成都草堂

与妻子对弈。观上元元年

一目千里的风景

我在江北的小屋

把唐朝的诗句煨成白水汤

好多年没改味口

妻儿的脸。成一种清寒的颜色

何所求?我只伸手

要一片蓝色的天空

 

 

 

蓝色狂想曲

克莱德曼。你蓝色的身影

如同精灵

掠过我的生命

你头顶那片金黄色的天空

有两颗宝石丁丁当当

敲击我。这该是一种

多么令人赏心悦目的情调

 

克莱德曼。去年那只手

把你按进我的胸膛

在我的血管里。那奔突的

潮头从未停息

多少个白天黑夜。你的双指

一一按过

我排排肋骨

在你的演奏下日渐消瘦

阿迪丽雅。海边的女孩

从我磁带的末梢

流向远方

 

从此我常常卡带

克莱德曼。你浪漫的情调

开始艰涩  甚至断裂

我胸腔里拖出来的。那一条条

竟是碎肠万断

 

理查德·克莱德曼

再也没有一只手

能够伸进我的心里

抚摸你的节奏

 

还宝生作品

 

 

 

还宝生,诗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期间因生存问题,1990年退至商海搏浪。由于对文学挥之不去的情结,2006年开始以散文、诗歌的形式叙事抒情。并在《星星》诗刊、台湾《创世纪》诗刊、《扬子江诗刊》及《上海诗人》《散文诗》《江南晩报》等海内外报刊上连续发表以“朱沥沟”为母题的组诗及散文,作品被收入多种选本。

叫  醒

在年少贪睡的早晨

总是被劳碌一生的母亲叫醒

被凌晨五点一刻途经朱沥沟的

小客轮的汽笛声叫醒

以及一只芦花大公鸡报晓的声音

三春头上正千三叔

赶早工打场的牛号子叫醒

这些乡愁的碎片

埋葬在人民公社的遗址上

被一个千里归乡的游子

嗒嗒的马蹄声叫醒

 

 

 

牛图腾

记忆中,朱沥沟的黄昏

总是与一头老水牛的晩归有关

 

夕阳西下,牛用四只蹄子敲打田园牧歌的节拍

在巨大的黑幕上为苍茫大地谱写夜的序曲

 

是的,一头劳动归来的老水牛

拖着辽阔的背影,渐渐覆盖了

 

草垛,房屋,沟渠,田野

里下河用小浪花的手掌轻轻拍打梦里水乡

 

 

 

月光小夜曲

初夏的晚风

在大洋湾畔踱着细碎的脚步

从香樟树的叶子上沙沙走过

 

玉带桥上

将月光揽进怀里的人

遥望满天星子

 

藏进紫竹林里的翠鸟

正竖起耳朵

听大地均匀的鼾声

 

 

 

黄  昏

这是冬天的某个黄昏

我独自坐在水边

看朱沥沟苍老的芦苇

看一万张快刀

如何剔尽岁月轮回的骨头

 

北风从身上吹过

撞响虚无的钟声

透过白茫茫的芦花

我看见母亲的遗址

风霜满天

 

夕阳最后的光芒

正一寸一寸

从苇雀的翅膀上滑落水中

这些时间的羽毛

在浪花上一闪就不见了

 

 

 

除夕夜,在父母坟前烧纸钱

每年除夕

我都会来到父母坟前

烧些纸钱,拉家常一样

跪着,和二老说说

我年轻时的少不更事

顺便告诉他们

今年的雨水,以及

村庄上死亡的消息

和人丁兴旺的喜讯

我讲这些话时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

像多年以前母亲哼着摇篮曲

哄我的女儿入睡

可我说着说着

泪水就模糊了双眼

说着说着我就妄想

眼前的一堆黄土

要真的变成父母的摇篮

该有多好,那样

我也会像疼我的孩子一样

再疼他们一回

然而,腊月的乱坟岗一片荒芜

西北风像锥子一样走动

使我感到隐隐的痛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

父亲不会听到

母亲也不会听到

而是像低旋的纸钱灰

被一阵风带走,不知去向

 

 

 

往  事

这些年,每当我回到福泉村

囚于记忆的笼中之鸟,便展翅飞了岀来

无论是落在小学校的残垣断壁

还是落在聋四奶奶屋后的香椿树上

结满蛛网的日子便明亮起来

于是,我常常在五月,被河坡上

低徊袭人的野蔷薇的暗香引领

沿着时光的河流逆水而上,吹一根麦笛

唤醒俊海,士荣,正生,铁梅

这些被雨水和流年带走的名字

暮色向晚时分,在死亡的渡口

被各自的母亲领回

我会听从冬天的第一场雪的招唤

回到村庄,月光映照之下

一声犬吠的宁静便让我热泪盈眶

我推开风沙满面的柴门

贫困的遗址上,生活的片段依然清晰

草房子像一头温驯的老水牛

拴在岁月的木桩上

一个在煤油灯下做作业的少年

正竖起耳朵听搓草绳的父亲

纳鞋底的母亲,他们在聊今年的收成

圈里的肥猪,腊月十八姐姐的婚事

而此时,农历十二月的苏北大平原上

正是数九寒冬,挂在屋檐下的冰凌

像北风手里的刀子,闪着寒光

当我裹紧衣服,在往事的余温中取暖

突然,父亲一阵剧烈的咳嗽

使门前的水井,屋里的米缸

都产生了轻微的颤抖

 

 

 

布  谷

这是一个早晨带来的变化

突然发现,我的心

被一只鸟衔在嘴里

一只鸟的声音,在城市上空

一闪,就悠远了

我明显地感觉到了五月影密,光亮

湛蓝的天空正在酝酿

十面埋伏的蝉鸣

 

是的,一只鸟的声音,在城市上空

一闪,就悠远了

 

这是一个早晨带来的变化

一只鸟,为我指出

从城市突围的方向

我从骨头里展开千里归乡的翅膀

温热的风从南方吹来

大片大片的麦子,在我血液中

伏倒了又站起,宗教一样

朝拜阳光手掌中,那枚金黄色的徽章

 

 

 

故  乡

这年秋天,总有

一阵比一阵更紧的秋风

从流经村庄的小河上刮过

故乡就像躺在水中的月亮

每一阵秋风过后,流水

都会带走支离破碎的光芒

 

这年秋天,总有

一些坏消息不断从村庄上传来

老村长在电话里说

通往北京的高速公路

要从大蒲塘经过

施工队要用抽水机抽干塘里的水

造孽呀,他们不知道

大蒲塘有千年老龟,成了精的

民国三十二年发大水

救了庄子上五六个孩子命呢

一九五七年干旱,朱沥沟都见底了

大蒲塘还哗啦哗啦冒清水

 

这年秋天,经常

有人向我叙说老家的死亡

先是正千三叔家的那头老水牛死了

我清楚地记得,这头牛

曾经多少次用蹄子敲打我梦中的麦场

用牛号子歌颂我风调雨顺的家乡

后来,老裁缝三佗子也死了

他家东山头,一棵宣统年间栽下的黄杨树

被孙子卖了二十五万元好价钱

让人家连根带土挖走了

我惋惜了好多天,特意去看过空洞的树坑

乡愁眉头上,不能愈合的伤口

 

这年秋天,我越来越害怕

故乡悬挂在空中的月亮会被秋风吹落

麻雀与鹧鸪被秋风越吹越远,皂角树

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小河变成水的坟场

村庄成了一条空麻袋,除了灌满风沙

再也掏不出,月光流淌,蒲艾清香

 

 

 

安魂曲

夕阳燃尽,黑羽低翔

安静下来吧

倦鸟归林的人们

在大洋湾

请你们收住忙碌的脚步

停下滚滚车轮

让吐气如兰的香樟

吹落体内的尘埃

所有善良的人们

春天的花朵

记住了你们朴素的愿望

在星辰交替中

广玉兰高举洁白的灯盏

映照岁月

八角亭旁

一树红梅绽放正浓

芳香的长袖

指向那些肩上负重的人们

把你们也包含进来吧

这是一湾博大的水涯

爬满河坡的野蔷薇

已经宽恕了你们的贪念

请放下白天的麻袋

做一个轻松坦荡之人

在大洋湾碧绿的怀抱中

在杨柳风低徊的午夜

吐出安详的鼾声

等待一只翠鸟

晨曦中落在窗前

用露水一样的鸣叫

将你们唤醒

 

 

 

凌晨六点十分,在T155次列车上

凌晨六点十分,T155次列车

正迎着初冬的雾气

在苏北大平原腹地上奔跑

我临窗而坐

看露水里的村庄和农田

看一排排意杨树与河流快速后退

晨曦中,一片等待收割的水稻

给大地佩戴最后的徽章

如果我的手掌,能够挣脱镣铐

模仿一只斑鸠的翅膀

在村庄与河流上飞行

我要与一切带露的事物

在阳光下共同明亮起来

我还要在河边的一棵老榆树上筑巢

与结在枝桠上的丝瓜比邻而居

那是水的乳房

在里下河,我的村庄主要由水构成

我的命也是水做的命

我愿意再一次被水涯上的鸡鸣叫醒

那是我寄存在水乡的布鞋子

穿上它,在通往乡村小学的道路上

在四月蚕豆花分开的田埂上

我们快步如飞,健康成长

 

凌晨六点十分,T155次列车

正迎着初冬的雾气

在苏北大平原腹地上奔跑

我的里下河我的村庄

今天,我车轮滚滚两眼含泪

不是从远方归来

因为,我从没有远行

 

 

 

我想再一次描述这个季节的色彩

一种从绿色中分离

七月扬花,八月灌浆,十月分娩

正被秋风引领的黄,在蓝天白云下

向大平原的纵深处一路奔跑

听,秋风中有蟹脚的声音

正爬过稻田淡淡的黄,蟹脚上的毛黄了

一只柴雀从苇塘飞过,就连叫声

也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

风起了,脱离了母体的黄,像水袖凌波

毫无拘束,在田野上起伏起来

像要把里下河八百里水涯淹没

乡亲们从镰刀上取出劳动的火种

他们要点燃十月的圣火,和粮食一起舞蹈

看,柿子黄了,柿子把黄昏中的村庄点亮了

月光下,农民在稻香低徊的院子里亲他的妻子

银杏的果子把银杏的叶子点亮了

面对十月,当我再次凝望这宗教一样的色彩

看到一片玉米站在秋风中等待最后的涅槃

几只归栏的山羊从玉米地走过,羊的骨头黄了

 

 

 

漂泊的日子,我将故乡安放在十月

漂泊的日子

我将故乡安放在十月

当秋风吹过平原

土地披上金黄色的袈裟

粮食是家兄唯一的宗教

他略显苍老的背影

复制了父亲原版的虔诚

对一片庄稼顶礼膜拜

黄昏时分

他从老宅门前的柿子树上

摘下几盏黄灯笼

照亮稻香低徊的黑夜与嫂子

照亮五谷丰登的故乡

我看见故乡的河水, 故乡的风

故乡的爱情, 故乡的云

像一群撒欢的羊

在朱沥沟开满野花的圩堆上

在人畜兴旺的福泉村奔跑

田野上,联合收割机正吐出粮食的虹

一只白鹭从虹上飞过

它是正千三叔留在人间的牛号子

正收拢翅膀

落在河边废弃的青石磙上

落在故乡的骨头上

此时,我的记忆

我的故乡,就会像十月

就会像粮食瓜果一样丰满起来

就会像扁豆花

在老家的房前屋后

在我的童年的遗址上

点亮一万张风吹不灭的

紫色的小小灯盏

 

故乡啊,我的行囊太小

漂泊时,就将你安放在十月

让我的家兄,让我的乡亲

让一切热爱土地的灵魂

在温良的金色中

在炊烟明亮的村庄里安详居住

 

 

大雪覆盖的1962年12月2号

被我接到城里来的父亲

后来常常说起,1962年12月2号

我岀生那天下的一场大雪

那雪下得真大啊!父亲比划着

棉花团子大的雪,从早到晩一直往下落

 

父亲是农民

没有文化,也不善言辞

他要表达的意思是

 

公元1962年12月2号

大雪覆盖下的福泉村很美

被福泉村覆盖的我们家的草房子很美

被草房子覆盖的贫困很美

被贫困覆盖的母亲的分娩也很美

 

 

 

在溱湖湿地

在溱湖湿地,当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

野花野草一下子簇拥到我的面前

请你们原谅,原谅我这位

从都市回来疗伤的哑哥哥

 

二十五年前,我也曾经是

你们身边的一粒种子

被命运之风刮到喧嚣的城市

今天我两手空空,带回被文明割破的喉管

 

请原谅你们受伤的哑哥哥

原谅我不能一一叫出你们的名字

但是,在溱湖母亲般亲切的额头上

我一眼便认出了你们这些熟悉的脸孔

 

今天,我以一个游子的名义

感谢你们这些昔日与我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

是你们一下子给了我那么多甜丝丝的空气

和一群鹭鸟在天空喊出亲人般的问候

 

其实,在溱湖辽阔的湿地上

一声蛙鸣,一粒芡实

以及一只鸬鹚钻进水底的瞬间

便是我疗伤的汤药

 

 

 

风起的时候

风起的时候

村庄是一块翡翠

被波浪举在手掌

朱沥沟萃绿的呼吸

隐藏在夏天的子宫里

 

风起的时候

瓜果豆角的衣襟纷纷撩开

苦楝树上挂满乳头大小的青果

躺在地上的南瓜

骄傲地挺着滚圆的肚皮

六月 是乡村胖胖的女人

在这个季节美丽的妊娠

 

风起的时候

夕阳是一只满载黄昏的船

从朱沥沟的上游出发

归巢的喜鹊将夜幕带回村庄

知了的喉舌被风越吹越远

哦 月光的手指

穿过村庄薄如蝉翼的凉爽

 

风继续地吹

土地抖动她碧绿的绸缎

青蛙的嘴巴和一些白花花的碎银子

纷纷落进夜幕下的水田

 

 

 

朱沥沟之夏

进入农历六月,太阳

总是把垂直的光芒投进村庄

知了的喉管

攀着太阳银白的光柱

将朱沥沟的夏天越抬越高

 

羽畜穿行的乡村小路上

你看不见一丝风的踪影

三驼子家的大黄狗

趴在村东头的树荫里,吐出腥红的舌头

村庄,在蝉鸣的宁静中安详居住

 

雷电的快刀,迅速收割午后的炙热

在大雨中汰洗过的村庄

像一张鼓满绿风的帆

挂在门头上蒲艾草淡淡的清香

结满手掌的瓜果豆角,随一阵凉风轻轻呼吸

 

夜幕慢慢降临

朱沥沟无数支流的水面上

点亮了数不清的小小的灯盏

而她广大的水涯,在渐渐放大的蛙声中沉没

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我骑上五月的阳光打马归乡

哥哥,你守着父亲的土地。哥哥

麦收时,我骑上五月的阳光打马归乡

油菜籽炸了,麦子也黄了

哥哥,我知道开镰的日子

 

风吹麦地,哥哥,你在粮食的光芒上安详居住

我守着母亲额头上一朵蒲公英的秘密,乡音不改

哥哥,快点亮一万朵栀子花雪白的灯盏

今夜,我快马如电,村庄柴门洞开

 

喊一声村庄,用你的快镰刀割开我的脉管

就会射出你血统纯正的种子

我站在麦地与太阳对视的火焰上

炊烟会吐出我骨头里泥土的清香

 

哥哥,你守着父亲的土地。哥哥

麦收时,我骑上五月的阳光打马归乡

油菜籽炸了,麦子也黄了

布谷鸟从我的喉管里喷出带血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