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散文卷之第八卷)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

第八卷目录

 

写在前面

毛家旺作品

村  庄

清明的麦田

谁能识得菜花美

哑  女

 

陈中华作品

圣者银杏

浮萍

百年牡丹

心中的溱湖

选择生活

我为母亲买明天

中年妙趣

婚礼和葬礼

 

陶惠林作品

出  门

打草绳

冬趣三题

水乡草木志

三月三

水乡的记忆

雨中的蔷薇

野舍灯火

炸炒米

泥瓮子•草窝儿

草窝儿

更 夫

香 客

修木船

竹匠老严

 

刘金祥作品

大麦乌儿茶

麦收,布谷声声

母亲的礼仪

家乡的木船

黄花头儿

粽叶飘香

那碗米饮汤

刘大妈和她的镇上妹子

老邻居郭铁匠

 

曹学林作品

寻找一条田埂

泥土的声音

父亲的幸福

叔公忆

乡村“公家人”

麦田里的故事

喜欢一条小河

桥的故事

小河之恋

雾中虾趣

田埂上游走的灯火

跳舞的泥鳅

诗意的罱泥

 

王桂国作品

父亲的格言

拖着辫子的村庄

稻草人

乡村的另一张面孔

淘不走的村庄

咳嗽的油菜花

不要以为土地不说话

还能做泥腿子吗?

裸月

落水的草垛

村庄里的寓言

 

罗有高作品

我的故乡有香草

养壶

民间的记号

朋友若水

庄稼的哲学

芦苇的爱情

吃自己裹的粽子

小巷如竹

风水是一棵树

母亲的哲学

屠夫的修行

 

董维华作品

故乡,那片大洼地

老农民语录

门前那湾荷塘

安丰婆娘

茅山号子

土生(五题)

仰望施耐庵

门  口

向海漂流

 

李明官作品

春  天

浣衣

布谷鸟

麦地

父亲的药草

里下河的雨季

秋声

穰草的温暖

村  庄

 

 

 

 

 

写 在 前 面

 

千百年来,里下河地区创造了独特而灿烂的水乡文明。水网稠密,湖荡相连的水韵风情,既赋予这片土地的人们以淳朴和灵性,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滋养和灵感源泉。只要我们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里下河地区涌现了一大批在中国文坛颇具影响力的小说家、诗人、散文家和评论家,他们的创作大多植根于里下河这块热土,既有各自鲜明的创作个性,又有相通的文化根源和精神气质,以其特有方式,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研究价值越来越受到广大学者、评论家的重视。

自2013年以来,里下河文学研究进入了全国文学界的视野,由《文艺报》社、江苏省作家协会、泰州市文联联合召开了两届全国性的里下河文学流派研讨会。江苏省作家协会与泰州市文联还联合成立了里下河文学研究中心,聘请了阎晶明、丁帆、何向阳、陈福民等20位专家学者为研究顾问和特约研究员,其针对性和系统性,标志着研究进入了新的阶段。

作为里下河文学研究中心的项目之一,从2014年开始,我们着手编辑出版《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首批推出了一套10本中短篇小说选集,在读者和研究者中产生了良好的反响。其实,以文学成就而言,里下河地区不仅盛产小说家,而且涌现出大量的散文作者,其散文创作质、量并举,拥有在全国具有代表性的散文家和代表作品。从文学样式来看,散文更能体现作家作品的地方性特征。正如去年研讨会上,与会专家从社会学的角度,认为里下河地区大多数作家,在身份、文化、地缘等方面的认同,使得他们的集合更具有“共同体”的特征。以散文创作而言,里下河地区不论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或者是学者、评论家,他们无不将个人现实中或是青少年时期里下河的生活感悟和成长体验,融汇于散文作品之中。从题材上看,里下河作家的散文既有对里下河地区的社会生活、自然图景等现实世界的描摹,对地方历史、风俗、风情的认同,也在传达里下河人独特的内心情感、生命体验和伦理价值。从“文学共同体”的角度而言,不管是当下里下河现实的近景,还是远去的水乡历史与个人记忆,这些散文作品都彰显出独特的地方性品格。

这种文学的地方性特质与里下河的特殊的地缘空间、独特的历史人文基因和乡村社会伦理观念紧密相连。考察里下河作家的散文创作,其文学空间、写作对像和内容,与里下河地区乡土社会共同体有一种共生共在关系。在其中大部分作者那里,里下河的地方历史、乡土意象、风土民情以及乡村伦理,不仅提供了他们的生活经验和文学经验,同时还提供了一种社会伦理价值的规范和支持,其散文中所体现出的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理解,以及创作的个人化风格表达,都有赖于从里下河乡土社会共同体获得资源。可以说,里下河地区独有的乡土文化品格和乡村伦理形态是大多数作家散文创作的价值取向,它也是作家的安身立命之本,体现出写作身份的文化认同。

由此而言,散文作品也成为研究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一个重要载体。今年我们推出《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一套共8册。读者可以通过这套散文丛书,深入了解里下河文学流派在散文创作方面的特质、内涵和成就。同时,研究者也能从散文创作的角度对里下河文学流派进行充分的学术研究。在作家作品的选择上,考虑到扩大涵盖面,我们按照作家类别,大体分成6大类,共收入75位作家的散文作品。具体分为:

第一卷为老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著名老作家的散文作品。

第二卷为小说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著名小说家的散文作品。

第三卷为学者、评论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著名学者、评论家的散文作品。

第四卷为诗人、散文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10位著名诗人、散文家的散文作品。

第五卷为青年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11位知名青年作家的散文作品。

第六卷至第八卷为本土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27位知名本土作家的散文作品。

 

丛书编委会

2015年8月于泰州

 

 

 

 

 

 

 

毛家旺作品

 

毛家旺,男,1958年出生,江苏兴化人。大学文化。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杂文学会会员。已发表各类作品数十万字。言论作品曾获江苏省好新闻一等奖,散文作品曾获华东地区地市报三等奖。出版《泰州方言例解》一书。

 

村  庄

 

之一

 

村庄,仿佛是不经意的落脚,亦宛如是很随性的构建,更好象是无庆典的完成。她,委实是神造的农人家园。多少年来,一辈又一辈的农人就在这里演绎着生息的仪式、品尝着稼穑的苦乐、期盼着岁月的甘霖.

平原无疑是最宜人居的,这里的村庄大抵挨得很近,两村相去不过几节田,远的也只有几里路。村庄大小不等,全由人数而定,数百人的显得玲珑,几千人的亦不失秀气,。村庄,是散落在黑土地里的缕缕炊烟,是刻录在庄稼上的阵阵吆喝,是涂抹在晨光中的朵朵色彩 。村庄这种不事修饰的存在,把时光流逝的痕迹打磨得平滑如砥。

村庄四面环水,又有河流穿村而过,阑干的河道是村庄的脉络,粼粼的河水则是村庄的血液。村庄的河流并不大,但都是与外面的江海相通的,那河水不舍昼夜地缓缓东流,流出村庄盎然的生机和婀娜的风情。河水四季都是明净的,满河泛着温柔,大浪很少见,片片涟漪宛如少女的酒窝。鱼虾蟹鳖自然以小河为乐园,悠闲地编排着自己的故事,不断传出唼喋之声,使河水生出许多诱惑来。

村庄,似凛然安坐水中的敦厚长者。庄户人家大都傍河而居,或枕河而卧,或面河而立,占尽水的灵性、便利和给予。人们感念河水的眷顾,与水的亲近几成一种本能。男人女人在码头上抹脸濯足、淘米汰衣,滋润、舒展着自己的肌体,洗出千般洁净、万分清爽,连阵阵笑声也被河水滤得轻盈、飘逸。水上的渔事是丰富的,也最为有趣。对农人们而言,取鱼就是与水相乐。墨鸦抓鱼似一场水中游戏, 放鸦者一边跺着船板一边吆喝,墨鸦在水里四处出击,搅得满河生花。用网捕鱼是从容的,无论是拉网还是扳罾,实际上都是对鱼虾们围而歼之,兜起的是活蹦乱跳的欣喜。张卡与钓鱼相象,卡住鱼而得之,但鱼卡是满河布放的,取鱼人怀的是“愿者上钩”的心思。河里的劳作很是费力,可也不让人觉得多么辛苦。罱泥要算是最重的农活了,拿罱篙的必是大劳力,但船舱的黑泥里常蠕动着鲜活的鱼虾,随手捡拾就是一顿美味,泥罱子虽然沉重,却总能从河底捞出希望呢。河边、水上铺陈的是达观随性、惬意恬淡的生活画卷,构成了自然与人情相融的生态意象。

以广袤田野为背景的村庄,其布局并没有多少细节的意韵,但这里却布满了精致的农事小品,让村庄平添了许多充实与自足。农人们用自己闲暇中的无意挥就,使整个村庄弥散着浓浓的田园意境。家家户户或在屋后的空地上围一块菜圃,或把庭前的院子当着果园,或让扁豆、丝瓜爬上猪圈,或在山墙旁栽一排向日葵。果蔬的色彩毕竟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显得真实而厚重,绿的叶片翠得滴油,黄的花瓣放着金光,紫的豆荚像歇脚的蝴蝶,红的果实似新嫁娘娇羞的脸庞。叶间花下,藤上架中,自由着从万年时光里趯然而出的小小精灵,殷勤的蜂碟促成了花朵间的一次次亲昵,顽皮的蟋蟀用打斗满足虚荣,多彩的蜻蜓婆娑出美丽的舞姿,敏捷的蝈蝈叫碎了昼夜的寂静。它们营造了村庄特有的神秘,也飘进了农人们口口相传的一首首童谣、一段段传奇。无论是冰锥挂檐的冬日,还是知了放歌的夏天,无论是走在逼仄的巷陌中,还是躺在浓密的树阴下,那阵阵芬芳、甜蜜总是浸漫四周,沁人心脾。这果蔬的气息中充盈着尘世的温馨,消溶了生活的负担与不快。

村庄生活中有着固定的仪式,那是世代绵延的习俗。村庄,是中国千万种习俗的滥觞。多少年来,先人们经历暴政兵燹,遭受天灾瘟疫,戮力垦荒种地,掬泪送旧迎新,沉甸甸的日子里充满艰辛和无常。他们心中便油然而生对上苍的畏惧,对土地的敬重,对祖辈的追思,对后人的希冀,对离别的无奈,对命运的茫然。他们执著地寄望于将来的岁月,用灵魂膜拜着吉祥、幸福,巧妙地利用象征、谐音、暗示、避讳等手段,把心中的祈愿外化为生活中的种种讲究和禁忌。种种仪式成了人们生活的常态,甚至还是可以遗传的生命基因。人们设计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虔诚地表演着各种仪式。每逢喜事就要放爆竹,用声声噼啪驱邪避凶;酒席上最后要端出大鱼,为的是“年年有鱼”;上梁时撒糖果、馒头,当然能讨得口彩;过年倒贴“福”字,图的是有人喊出“福到了”。婚嫁中的讲究就不下几十个,从访亲到回门的整个过程显得严肃、庄重,譬如合八字、跨火盆、闹洞房,等等,而婚礼中传递最多物品必是筷子、枣子、粽子,洋溢着的是“早生贵子”的期盼。

许许多多的村庄有着大致相同的习俗,似乎是农人们曾经有过共同的约定,这正证明了村庄血脉的相连,昭示着农人命运轨迹的重合。但是,也有的村庄有着独有的风俗。卤汀河边有个村庄的人就把“点灯”说成“点亮”,原因是庄前的河中有个土墩,而方言中“墩”与“灯”同音,忌说“灯”字是怕冒犯土墩上的神灵。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

习俗种种是一代一代的农人用生命创造的文化,是村庄里永不褪色的风景。                                                       之二

朴素、平和、诗意的村庄,是中国版图上农耕文明的恒久记号。

村庄里并没有什么秦砖汉瓦、唐风宋韵,但她也是历经沧桑的。村庄的前身,也许是一片芦苇摇曳的滩涂,也许是一片野鸟翔集的沼泽,也许是一片草木葳蕤的荒地,只是,那里有一条游鱼穿梭的小河,或者有一棵浓荫匝地的大树,亦或有一块阳光和煦的高地,于是,流浪、逃难、迁徙的人们在这里歇下脚步,架棚为家,开始了不知所终的劳作、繁衍。村庄的先人们当时显然是聚族而居的,那一个个以姓氏打头的村庄名字就是明证,至今还有李姓居河南、张姓居河北的,也有一个姓氏占了大半庄的。

我们这里许许多多的村庄形成于明朝初年,最早的村民来自于苏州阊门。这是一段被称为“洪武赶散”的史实,亦为不少仍存于世的家谱所佐证。遥想当年,刚刚在南京登上龙椅的朱元璋记恨于曾驻扎过张士诚军队的苏州城,“虑大族相聚为逆”,没收了支持和拥戴过张士诚的许多士绅商贾的家产,用皮鞭和大刀驱其迁徙到外地垦荒屯田。那时的苏州城彻夜萦绕着永别故土的哀嚎,满街闪忽着回望家园的泪眼,但面对着“奉旨击散”的官兵,无告的人们不得不迈开蹒跚的脚步,最终漂过长江。传说,这些可怜的流民为了有朝一日能回苏州认祖归宗,都忍痛把自己的小脚趾剁了一刀,用淋漓的鲜血在身体上留下了一个永远的印记。但是,他们惮于新生的明王朝的强权,无法明言背井离乡的真正原因,只在族谱中作了这样的记载:明初,苏州阊门一带偶生红蝇(也有说是红蜂的),这种小东西见人就叮,叮人就死,于是人们便纷纷踏上逃亡之路。一段血泪汩汩的历史,竟成一个稀松平淡的传说,这背后隐藏着多少的苦痛,又包含了怎样的刚毅!

烟柳画桥、吴侬软语、深宅大院、琴棋书画,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如今,天空中漂浮着瘆人的陌生,满地的荒凉似沉重的暮霭。但他们已经不再流泪,而是冷静地直面苦难。哪一方水土都能养人,且把这里作为新的家园吧。他们眺望东方,第一次见到大海,那种苍茫淹没了尘世的纷争,那种浩瀚冲刷出心中的释然。他们情不自禁跪地而拜:大海啊,感谢你给了我们生路!起初他们煮盐为生,用汗流日夜的辛劳换来那白色晶体的缓慢形成。其后他们又完成了盐业发展史上的革命,用阳光在砖场上晒出白花花的盐来。海水渐渐东退以后,他们便专事春播秋收,把莽莽荒原侍弄成万亩良田,让五谷之香在四季里飘荡。我的多灾多难的先人们啊,是你们用不屈与勤劳给我们脚下的土地带来了勃勃生机!

尽管姑苏繁庶依旧,但他们对故园的思念似乎已弱如游丝了。他们感激村庄的养育之恩,对之萌生挚爱之情。安详、贫瘠的村庄在他们眼中是一块宝地,在他们心中是一种神奇。请听听村民们带着憧憬的描述吧:我们这个村庄是一块龙地啊!周家垛是龙头,垛子上的两口井是龙眼,垛前大河里的土墩就是龙嘴里含的球,狭长的石家嘴就是龙尾。接着,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白发翁媪还会讲出一段故事来:早年间的一个夜里,一条外地的出殡船经过我们村庄,船上人见村庄上空似有红光翻滚,便停船靠岸,把一截烧焦的杨树棒插进土里,不一会儿,杨树棒竟返青吐叶了。他们断定这里是块宝地,便偷偷把灵柩下葬于此。谁知棺材刚刚埋入地下,一群野狗就用四爪把棺材扒出来。这位死者天生一身凡骨,根本不配葬龙地!令我惊奇的是,在许许多多的村庄,至今还可与藏着龙的眼波的水井对视,甚至还能寻见那散发着祥和之光的龙球!

村庄的天性是安逸、温和、自信的,似遗世的隐逸者。但是,她们怎么也躲不开时代风雨的吹吹打打。翻开村庄残破的历史,我们会依稀可见:曲折的河流里反刍着统治者的恣睢,颓败的茅屋上燃烧着清兵的嚣张,低矮的围墙上晃动着倭寇的刀枪,袅袅的炊烟中掺杂着太平天国的硝烟。在当权者的暴政和侵略者的掠夺面前,一代一代的村民没有畏葸、逃避,而是不惜用自己的鲜血乃至生命,捍卫着村庄的尊严。至今,村民们还经常对人讲起三支扁担打倭寇、水灾之年吃大户、抗租自救闹暴动的往事。令我刻骨铭心的是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一段惨烈的故事:那是一九四二年,十几个日本鬼子开着小汽艇来到一个只有300多人的小村庄,他们抢夺了不少财物不算,还强行拉走一位16岁的姑娘。为了不让这位姑娘遭受蹂躏,村里的男人们手拿钉耙、大锹堵住鬼子。鬼子用机枪一顿狂扫,男人们死伤大半。鬼子一阵狞笑,拖着那姑娘上了汽艇。谁知汽艇开出不远,就被满河的鱼网缠得直打转,潜在水里的几十个妇女猛然出水,一起掀翻了汽艇。那些妇女就死死抱住鬼子,硬把他们拖入河底……正是在历史一次次的磨难中,村庄也有了令人景仰的血性!

村庄无言,村庄有心,她滋养了村民们昂然挺立的风骨,孕育了生生不息的乡村精神。

之三

村庄应该是人类最早的栖居之地。她是慷慨的,四季里生长着鲜嫩、饱满的食粮;她是慈爱的,土坯茅屋总是固执地挡风避雨;她是静谧的,清凌凌的河水冲洗着喧嚣与纷扰。村庄里有不竭的生命之源、生活之需、生存之力。在村庄的怀抱里,人们享用上天的恩泽,感受与自然的和谐,并一天天长大、成熟。这正是每个人都有一种依恋村庄、向往村庄的天性的原因所在。我们也许不难理解:为什么头戴乌纱的人会辞官重返田园?为什么久居城市的人会以乡村游为乐?为什么浪迹天涯的游子会哭求叶落归根?村庄,也只有村庄,才是芸芸众生真正意义上的家园,才能让每个人心底油然而生家园意识。

桑树是曾经茁壮在《诗经》里的嘉木,几千年来一直与家宅相依傍。村庄里就有许多桑树,路头、河边,庭前、屋后,到处都是。有人家就有桑树,有桑树必见人家。我不知道是桑树引来了如种子一样四处飘落的先民,还是先民们定居后才栽下了一棵棵桑树。桑树确实是一种家园之树,总能给人以温暖和充实。春天到来后,桑树便兴奋起来,心形的叶子尽情地舞动,舞得满树喧闹。采桑女子仰着红扑扑的脸蛋,伸手一摘就是满篮的鲜绿。初夏时节,桑葚成熟了,紫的肥硕圆润,白的晶亮剔透,摘一颗放在嘴里,那是会甜入肺腑的。桑树的伫立,似乎是一种衣食无忧的象征。

我曾在一个村庄见过一棵古老的桑树,树干要两人合抱,不算高,但枝桠繁密.这棵树究竟是何人于何时栽种的,村里已无人知晓.多少年来,村里人从来没有伤害过它,而是视之为神物,经常到树下拜祭.原来,这棵树上曾发生过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故事.有一年,一对外地夫妇带着3岁的儿子到这个村庄讨饭,见村里人并不欺生,就在那棵桑树下住了下来.不久,天像漏了一样连下十几天雨,洪水很快淹没了村庄,村里人纷纷外出逃难.乞丐夫妇自知已无力带儿逃命,把儿子放进一个洗澡的木桶里,让他随浪漂去,然后携手沉入滔滔的洪水中.那只木桶在洪水中颠上颠下,但一直绕着那棵还露出水面的桑树.小孩弃桶攀树,稳稳坐在枝桠上.孩子靠那一粒粒饱满的桑葚填肚子,竟没有饿死.几天后,洪水退去,小孩从树上下来,被村里人收养.这个穷孩子长大后,参加了张士诚的部队,还当了大官.在一次战事大捷后,他就在桑树下大宴部下.至今,村里人还把这棵桑树称为"摆宴树".

桑树是村庄不老的故人,总是平静地送别一位位旧相识,微笑着迎来一个个新朋友.

村庄多桥.大河上的桥如长虹卧波,小河上的桥似鲤鱼跃空.除了简易的木桥、竹桥外,村庄里的砖桥、石桥大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太平桥,丰收桥,幸福桥、安定桥。这当中,该是寄寓着农人们的绵绵期盼吧。那些伴着村庄的人烟而出现的砖桥、石桥,虽历经成百上千年的风雨侵蚀,但依然端坐水上,默默承载在农人的脚步,深情注视在村庄的变迁。这座座桥上,唤醒过沉睡的黎明,迎来过喧闹的黄昏;肩挑过劳作的艰辛,手推过收获的喜悦;洒落过回归家园的热泪,投射过走向远方的身影。村庄里的人总能说出哪座桥是谁捐建的,哪位捐款建桥的人出了做官的后代。直至今天,村民们仍然把捐款建桥作为积功积德、庇佑后人的善事。

有一座名为王家桥的青砖拱桥,就是一位姓王的后生捐建的。这位后生的父亲是个守财的商人,他一直担心儿子败家 ,故意把房子建成东高西低 ,形似棺材。得病以后,他又吊死在房梁上。他用心良苦,就是让子孙将来无法卖掉祖屋。那位后生却很出息,把生意做进了大上海。在上海站稳脚跟后,他回到村里处理老宅。他说:“我是喝村里水长大的,就把老屋拆掉为村里建座桥吧。”村里人说:王家桥是用棺材屋的砖头砌成的,走上去就能升官发财呢。

泥土是村庄的胴体.村庄的泥土叫“千脚土”.“千脚土”是经过千千万万双脚踩踏过的,泛着油光.这是一种用汗水浸润过的泥土,一种不甘寂寞的泥土,一种孕育生命的泥土.村庄如一位沉默的母亲,敞露着自己的胸膛,用身体袒护着农人,用乳汁喂养着农人。只有在村庄生活过的人,才会真正感受与泥土的肌肤之亲,才会真正享用泥土的无私馈赠,才会真正眷恋泥土仁慈的母性。对泥土的敬重、报答、思念,是伴随村庄人一生的情结,在他们心中,泥土就是家乡,就是故园,就是老宅!

村里一位青年幼时丧父,是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高中毕业后考取了北京大学,后又获得去美国留学的机会。在美国期间,他与一位金发碧眼的姑娘坠入爱河,后来便在美国成家立业,还拿到了绿卡。去年,他的母亲在三间破旧的老宅中患病辞世。他从美国匆匆飞回,处理完后事,他围着老屋转了几圈,禁不住潸然泪下。他对村里人说:“送走了母亲,我恐怕很难回来了。但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我的家呀。”他在老屋的墙脚边挖了一小坛子泥土,然后带回美国。远在大洋比岸的他,是免不了思念故土的。也许他会经常凝视那坛泥土,深情地表达对家乡的祝福;也许他会经常在那坛泥土前燃上一炷香,算是对父母的祭奠。但愿因这坛泥土的相伴,他能一生平安!

有人说,无论是农村人,还是城市人,进入老年以后,所做的梦都是关于村庄的。一个人不管走多远,都走不出村庄。村庄,那是我们的身体之根、生命之根、灵魂之根啊!

 

清明的麦田

清明是从麦田里开始的。童谣唱道:“清明到,吹麦哨。”从青青的麦秆中流淌出来的本真、鲜嫩、醇厚之哨音,不就是清明的咏叹?

这个生于仲春暮春之交的节气,大约始于二千五百多年前的周代。隋代天文学家刘焯在他的《历书》中如此解释清明:“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时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煦暖的熏风在空中得意地婆娑着,时而如水袖远掷,时而如团扇轻摇,让广阔的田野充盈着欢乐的韵律。太阳因兴奋而涨红了脸,吓跑了一团团阴郁的黑云,金色的光芒便密密地斜射下来,把天地之间擦拭得晶亮。牛毛般的细雨时断时续地飘洒着,把地上的万物清洗了一遍又一遍,让它们都换上新颜,有时还缀满闪光的水珠。

田里的麦子早已从寒冷中苏醒过来,它们带着泥浆下的宏愿,带着白雪下的憧憬,很快就完成了返青的生命旅程。现在,它们开始了生命的拔节,主茎的各节争先恐后地向上冒着、窜着,一天比一天欢实、活泼。你如果蹲下身来,甚至可以听得见麦子筋骨发育的声音。不几天,麦子们就长过孩子们的腰眼了。它们的身姿显得秀颀,一转一摆都如美目顾盼;它们的身材日见丰腴,绿油油的色彩中透露着娇羞;它们的身板变得结实,站立出一派昂然之势。麦子们正自豪地宣告,它们已经进入生育期了。在这之前,从匍匐状态慢慢爬起来的麦子状如弱息,叶片青紫,心叶初露;在这之后,麦子们将从孕穗期走向成熟,他们会把整个生命献给饱满的麦粒,献给麦秸的枯黄。清明的麦子,告别了柔弱和稚嫩,迎来了生机和活力;远离着衰老和枯萎,拥有了沉稳和自信。它们摇曳着处子的纯洁,张扬着青春的风致,倾诉着炽热的思慕,岂不是田地里的美新娘?

麦子们抑制不住将为母亲的激动,把全部的幸福铺展在广袤的平原上。农人们看着沉醉在绿色里的一块块麦田,脸上和心里都是轻松的,因为麦子懂得疼人,不需要他们付出繁重的劳作。麦子们知道,在已经过去的那个冬天里,农人们曾冒着凛冽的朔风,挑着沉重的泥桶,给它们盖上一层黑色的泥浆;麦子们也知道,在即将来到的这个夏天里,农人们还将顶着炎炎烈日,不怕身上晒褪几层皮,才能把金色的麦穗收上谷场。这时候的农人,只是三三两两地走进麦田,脚步是缓缓的,号声是低低的。他们没有抢太阳的焦急,麦子会数着日子慢慢长呢。他们也没有对天气阴晴变化的担忧,清明的天气能坏到哪里去?有人弯腰隐身在麦田里,他们用大锹清沟理墒,为的是田间流水的畅通,既不能干了麦子也不能淹了麦子;有人在给麦子撒化肥,麦子马上就要孕穗了,只有给它们施足了肥料,才能有个颗粒饱满的好收成;有人在寻找麦田里的杂草,他们不愿意用除草剂,每看到看麦娘、野燕麦,便走过去连根拔起来。又有几个人来了,他们不是侍弄麦子的,而是舍不得荒废了一条条田垄,要在这里栽种些瓜豆呢。他们在东西向的田垄上种上了黄豆、绿豆,在南北向的田垄上栽上了香瓜、水瓜。过不了几天,黄豆绿豆便会枝叶茁壮,和麦子们并肩唱和;香瓜水瓜也会藤蔓蜿蜒,成为麦田里生动的装点。麦收时节,这些瓜瓜豆豆便会给农人们生活带来阵阵香甜。最后走来的是一位刚从邻村嫁过来的新媳妇,她是来挑野菜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吃马兰头了,婆婆抿嘴笑笑,递给她一只篮子:“你自己去挑吧,也好透透气。”她只走过一条田垄,就挑满了一篮子的马兰头,她看着肥嫩的马兰头,满心欢喜:“这可是春天的滋味,怎能不好吃?”

阴气散去,阳气升腾。麦田四周圩堤上的小草已经很泼辣了,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的,使硬实的泥土变得温馨、柔和。各种各样的小花都争着开放了,红的黄的篮的白的都在晃着、跳着,仿佛整个圩堤都在笑着,直笑得浑身抖动。泥土中不时有昆虫的吟唱传出,有的短促,有的悠扬,声声唱着欢乐。一群赤脚少年奔上圩堤,“打过春,赤脚奔 ”,双脚接着地气,不冷。他们头上戴着柳条帽子,把自己伪装成柳树,柳树长腿了,在圩堤上飞起来。他们是从不远处的油菜地里来的,每个人都在菜花上捉了几只野蜜蜂,他们把蜜蜂装进玻璃瓶里,等待着它们酿出蜜来。他们是来放风筝的,他们都懂得圩堤上的风是正的、稳的。一只蝴蝶风筝从他们的手上飘起来,先是摇摆不定,待稳住身子后,才缓缓地升向高空。少年们都仰着头,看着空中那只蝴蝶得意的笑容。一个少年用白纸撕出一个圈圈,然后套在风筝线上,白纸圈圈不住地向空中滑动,一直滑到风筝的脸上。少年拍起手来:“信寄到了!”突然,少年拉过风筝线,用力扯断,又猛地松开。风筝便摇摆起来,急速地向远方飘着,飘着,飘着。少年们目送着远逝的风筝,齐喊:“风筝远飘,病除灾消!风筝远飘,病除灾消!风筝远飘,病除灾消!”麦子们应和着少年们的节拍,翻起一轮又一轮的绿波。

我们无可避免地会跟清明的麦田相遇,因为那里是我们追荐先人的去处。千百年来,麦田里埋葬着多少祖辈的骨骸?他们无论是殒命于异地他乡,还是寿终于咫尺茅舍;无论是喋血于抗击外敌入侵的沙场,还是为了农田里的劳作流尽汗水——都会把麦田作为最后的归依,在进入麦田后才瞑目安息。小村的历史也只有几百年吧,但村民们却能指着麦田里的坟茔讲出一段段动人的故事。那座高高的土堆里埋的是村里的一位秀才,他在去省城考举人时被人害死在旅馆里,他没有后人,是村里派人去把他的尸体运回来的。也不知他死去多少年了,村里每年都有人给他添坟呢。那座大理石的墓碑下长眠着一位抗日的烈士,他去刺杀鬼子的一个队长时被捉住了,据说他的尸首被敌人运到医院里研究了,家人只得给他建了衣冠冢。解放后他被追认为烈士,经常有学生来扫墓。那座用转头砌成的坟墓就是王老六的,他为了守麦子睡在麦把堆上过夜,被毒蛇咬了一口,就死在田里了。他的儿子就把他葬在堆麦把的地方,说是让他继续看麦子。在麦子一年又一年的青黄变换里,麦田里的亡灵定会感受到大地的慈爱,便能永无忧愁,永享安乐!

麦田里不仅埋葬着先人的亡灵,也埋葬着他们带走的秘密、传奇和祝福。他们永远向苍天默念着未尽的祷告,永远向一代代后人传送着共同的力量,永远用热切的眼光凝望着麦田的枯荣。麦田便因此而厚实、丰腴,因此能生长出金光灿灿的果实。我们的麦田啊,不仅在生长着丰收,更在生长着希望、幸福,也在生长勤劳、坚韧。

面对先人冰冷的墓碑,我的心里油然而生悲哀之情。这时,我看见几座多年没人祭扫的荒冢上铺着白色的饭粒,才想起撑会船的乡亲已来撒过水饭,他们每年都要祭奠那些孤魂野鬼。这种代代相传的习俗,顿时让我心中暖意融融。人间有此温情,亡灵何足忧?环顾四野,更觉得自己被麦田包围着。青春般的绿色亮得逼眼,显露着葱茏的生长态势;母乳般的清香扑鼻而来,让人浑身泛起赤子的依恋;情话般的絮语缱绻缠绵,把人撩拨得思绪飘荡。在对麦田的注目里,我表达着深深的敬意。我的心间顷刻便朗润起来,也觉得墓地变得朗润起来。此时此地缅怀先人,该是我们对生命之谛的又一次思考和领悟:与其感伤于人生苦短,何如乐观于生生不息?与其退缩于困苦之前,何如坚持于收获之后?与其忧伤于惨淡的过去,何如遐想于美好的未来?

在先人的墓碑前,我们把自己也站成一片麦田。

 

谁能识得菜花美

 

菜花,是熏风揉开的,是暖阳吻开的,是蜜蜂唱开的。阳春三月,菜花是黑土地上最纯美、最纵情的笑容。

菜花是不事修饰的自然呈现,是不听催促的如期赴约。一支菜花只有四枚小如蜂翼的花瓣,呈十字形排列,许多支菜花会同时抖擞地奓在菜杆的上端,使得一棵油菜就成了一株大花。菜花的颜色是纯粹的黄,黄得逼眼,这种实在、厚重的黄,流露出对泥土的感恩与依恋,因为在五行当中,黄色本来就是土的象征。菜花,是油菜的灿烂青春。那满畦顶着黄花的油菜,哪一棵不是香气习习?哪一棵不是亭亭玉立?哪一棵不是丰满滋润?若与水稻、麦子、大豆相比,油菜因为那灿若黄金的花朵,因为那丰腴修颀的身姿,可算是农作物中的佳人。

菜花,是一种母性之花呀!它孕育了人类最喜欢的两种味道:香和甜。菜花甫开,花粉肥厚,便有数不清的蜜蜂翩翩飞来,伏在柔嫩的花瓣上快乐地吮吸。饱餐之后,飞回 “家”里酿出鲜甜的蜜来。菜花谢后,油菜就结出了紫黑色的果实,菜子榨出浓稠的脂肪,香酥了悠悠岁月里一个个苦涩僵硬日子。这种香飘四季、香透万家的脂肪有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香油。那一片片的菜花地,是农人眼前的一抹亮色,是他们心中的一股期待,是他们生活里的一种慰藉。

菜花到底是羞涩的,悄悄地绽放,默默地凋谢,有如一位从未出过远门的村姑。也许是因为它太朴素、太寻常、太谦逊了,也许是因为它载不动殷殷款曲和深深情怀,所以尽管它不在深闺,但并未被许多人赏识。有几人曾移它栽入盆中?有几人曾掐它戴在发间?在我们这样一个赏花之风日盛的国度里,当春天之桃、夏日之荷、秋时之菊、冬岁之梅纷纷定格在人们的审美视野之中的时候,菜花竟被人们冷漠地遗忘了,遗忘在野草离离的阡陌间。在我的记忆里,古人吟咏菜花的诗句就不多见,常念到的似乎只有范成大的“梅子金黄李子肥,麦子雪白菜花稀”,只有杨万里的“儿童疾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食其实而不记其味,见其影而无视其美,这是菜花的无能,还是人们的失礼?人们真的是愧对菜花,尤其是愧对兴化的菜花了!

兴化菜花的本身,与别处并无异样,但兴化的菜花却格外地美,这是毫无疑问的。兴化的菜花多呀,成片的田野里撒泼了浓厚的黄色,十边隙地上也是黄幡央央,连房前屋后都宛如铺上黄地毯。远望百里兴化,满眼都是翻滚的金浪,金浪一直涌向天边,仿佛没有尽头,它们在奔跑、在跳跃,焕发出盎然生机,流溢出冲天喜气。一个县一夜间铺展出几十万亩菜花,大概很少有人能不惊异于那种气势与壮观。你如果看到垛田的菜花,就更会赞叹不已了。垛田是由成百上千个探出水面的隔垛组成的“千岛之国”,隔垛大小不等、互不依连,一个个虽小得只有几分地、几厘地,但全都是四面环水。相传,那一座座浸泡在碧水中的“孤岛”是用大禹治水时脚上的泥土堆垒而成的。垛田这种地貌不仅在兴化少有,在全国也难得一见。春天,这里便成了菜花的王国。那一垛垛的菜花仿佛不是长在泥土里,而是漂浮在澄澈的水上,它们轻盈若舞,它们秀逸弄影,时而素面朝天,时而临水梳妆。那些年轻的船娘在蜿蜒的河道里恣情放歌,似在与菜花争当风景的主角。她们会有意扎上红头巾,让自己成为一蔟簇跃动的火苗;或穿着贴身的蓝布短袄,让自己成为一朵朵飘动的云彩。这时的姑娘们脸上也红润了,身体也丰盈了,嗓子也清亮了,浑身上下洋溢着撩人的风致。谁能说得清,这里是菜花映人,还是人衬菜花?

应该感谢一位了不起的摄影家吕厚民,他在几十年前就发现了垛田菜花的大美。他曾专门为毛主席摄影多年,有一双搜寻美、发现美的慧眼。他在被下放到兴化的日子里,用镜头记录了垛田菜花。那幅名为《垛田春色》的照片赢得声声惊叹,很快就有艺术家把它制成刺绣,刺绣又走进了广交会,引来许多老外驻足凝眸。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一幅刺绣作品,画面立体地生动着蓝天白云、绿叶黄花、黑土碧水,该是多么缤纷,多么绚丽!从此,便有了一拨拨的作家诗人、丹青高手、摄影大家纷至沓来,他们欣赏着、发掘着、张扬着、传播着菜花之美,让菜花在文字中飘香,在彩笔下娇嗔,在镜头里翩跹,有人竟忍不住发出“天下菜花数兴化,垛田菜花甲兴化”的惊呼了。

兴化菜花节便应时而立,菜花的花事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为里下河的节庆。此后,菜花进入了一个扬眉吐气、放歌高蹈的时代。但是,看菜花的情状,和传统的赏花终究还是不同的。如果说,观桃会生伤春之情,采莲可期美艳之遇,赏菊能发人生之感,寻梅应立昂扬之志,那么,看菜花的精神意义究竟何在呢?泄泄游客踏着满地的青色来到乡村,自然是源于菜花的诱惑, 但菜花依旧淳朴、本分、寻常,并无富贵之气、倔强之情、娇艳之状。他们面对金黄的花海,心境是放松的、平和的、恬静的,或信步垄上,或伫立田间,不会让菜花缠绕着幽远的思绪,也不会靠菜花演绎出浪漫的情事,更不会因菜花联想起人生的担当。菜花之看,定然少有抒怀述志的冲动,也就是为了感受春天、亲近自然、体味农事,那实在是清洗视野、放纵情致、取悦心灵的雅行啊。

菜花,曾经沉寂了千百年的乡野之花,宛如一面神奇的镜子,可以照出人们的心中的轻灵、高洁与坦荡。

 

哑女

 

田根十岁那年,在学校蹲了三天也没写会个“戴”字,此后他就丢了自己的姓,被小村的人称为“呆田根”。但呆人有呆福,他住着富农爷爷留下的三间高大瓦房呢。他的小脚妈妈和他的驼背爸爸已经轻贱得如掉落在泥土上的枯叶,也就躲过了被拉去游街和批斗的劫难。他们变卖掉仅存的几件金银首饰后,终于为儿子说成一门亲事。在家里分到几亩责任田的那一年,老两口为儿子操办了婚事,不久,便双双平静地永别了瓦房。

新媳妇在觉得自己怀孕以后,也觉得田根确实应该姓“呆”,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比老屋墙上的砖头还阴沉,叹出一口气来能把人吹倒。有人夜里常常听到从瓦房里传出的女人的哭声,第二天准能发现田根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血痕。小村人都在传说,她上床睡觉时已不肯脱衣服了,还在裤腰上插了许多根绣花针。女儿的降生并没能在瓦房里激起半点欢乐的涟漪,她用满月的嗷嗷啼哭送走了母亲瑟缩的背影。

田根并不骂妻子,只是更加宝贝着女儿。女儿一咂嘴,他便把她抱到生了孩子的人家讨奶喝,直到女儿吮得自己丢下奶头,他才肯接过女儿。他不会道谢,只说一句:“我帮你家做活计。”他一觉得女儿身上发热,就把女儿抱去看赤脚医生,不管大病小病都要占着村卫生室的一张床,自己就没日没夜地坐在女儿床边。见女儿又舞手蹬脚地神气起来,他对医生说:“在你这儿我放心。”他从田埂上掐来朵朵野花吊在摇篮的上方,把孩子眼前的空荡充实成五颜六色,每当孩子看着野花露出一抹笑容,他的眼睛里便笑出泪来。他把女儿举过头顶,对着空中说:“快快长大,去找妈妈。”

那些喂奶的妇女渐渐发觉孩子对声音没有反应,赤脚医生认定孩子就是个聋子。有人说这孩子的耳朵天生就是个摆设,也有人说孩子的耳朵是发热时烧坏的,还有人说是那个狠心的女人用针戳聋的,因为她怕孩子日后去寻她。襁褓中的孩子得到了一个现成的名字:哑女。不知是哪一天,哑女从箱子里翻出了几件女人的衣服,她把这些衣服认认真真地包起来,然后放到自己的枕边。从此,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这些衣服入睡。一天,哑女跟田根到镇上去买化肥,她发现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非常眼熟的衣服,便紧紧尾随在那位女人的身后,她忘记了田根,竟跟着走进了女人的家里。被人家哄出来后,她已找不到田根了。回到家里,她看见田根正把那包衣服散落在天井里,他喘着粗气,眼里像在冒着火苗。哑女从田根手上夺过火柴,把田根推进屋内。她又一件一件把散落的衣服收起来,并仔细地掸去上面的灰尘。她把衣服紧紧抱在胸前,对着田根突然呜呜地哭起来,哭声如尖利的刀刃划破了黑夜,也划破了田根的心。

哑女没事就到村里的一家裁缝店里去玩,有时也会帮着钉钉纽扣、网网裤脚、熨熨衣领。18岁那年,她已能自裁自缝了,跟田根要了几百块钱,就到镇上租房开起了缝纫店。哑女眼睛如尺,对着顾客上下扫两遍就知道了体形特点;她的手也巧,能做得出街上流行的每一种新款式。镇上人渐渐觉得,哑女对中年妇女的生意更拿手、更认真。她为她们缝制的衣服该宽的宽、该窄的窄,该平的平、该皱的皱,穿着不仅合身,而且能显出女人的韵致。哑女把赚到的钱都交给田根,自己只留下几个零花钱。但她每年都要花一笔钱,买两块好布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用这两块布料缝制一套中年妇女的衣服,她选择最流行的式样,还会加进一些自己设计的花样。她做工讲究,又反复修改,似乎并不想尽快完成这套衣服,而是要在这个过程中宣泄一种深藏的情愫。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这是为心中的母亲缝制的衣服!她把一套套衣服装进一只皮箱里,连田根也瞒着。

经人介绍,哑女跟镇上的一位跛脚电工结婚了。一年后,他们的女儿呱呱坠地。孩子耳灵嘴巧,六七个月后就能喊“妈妈”。哑女尽管听不到女儿的声音,但她似乎能感受到女儿嘴里传出的甜蜜、温暖和厚重。她经常盯着女儿两片花瓣似的嘴唇,仿佛沉迷于它们的翕动。在女儿渐渐懂得人事的一个个日子里,她用眼睛和手势一遍遍告诉女儿:我要去找妈妈!女儿读懂了妈妈的急迫、热切和幽怨,多次到外公的村里打听外婆的下落。他们只知道那个女人已在百里路外一个小村成了家,那个男人患了好长时间的肺结核,他们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哑女踏上了寻母之路,带着自己的女儿,带着自己缝制的十几套衣服,带着自己积满心中的思念。她乘车来到另一个县城,然后转车来到一个小镇,下车后又步行了个把小时,终于走进了运河边上的一个小村。

与运河的喧闹相比,小村显得很静谧,静谧得有些神秘,静谧得让人生怯。女儿问过几个人后,知道了外婆家的位置。哑女抓紧了女儿的手,朝着她三十年的向往走去。那是一间破旧的瓦房,瓦楞、砖缝都好像在应和着时光的叹息。一位苍老的妇人倚门而立,凹陷的双眼眺望着远处的天空。她发丝如雪,但梳理得整整齐齐;她的衣服已褪去了光亮的色泽,但也显得干干净净。哑女浑身颤抖起来,眼里的泪水奔涌而出,她仰头向天,突然从整个身体里发出一声呼喊:“妈妈———”那声音响亮、深情、凄厉,有一股鲜血的味道。

 

陈中华作品

 

陈中华,1962年出生于江苏省泰州市,1984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曾担任中学语文教师。现任泰州市姜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曾在《文学报》、《散文选刊》、《扬子晚报》、《语文教学之友》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及文学评论数篇,《圣者银杏》被《中华活页文选》、《中国知网》收录,多篇散文在征文比赛中获奖。

 

圣者银杏

 

尽管生长在长江北岸的银杏之乡,但我以前一直把银杏混同于普通的树,从来没有认真地仰视过。直到有一天偶然读到郭沫若的散文 《银杏》,便在长久的震撼之后反复地想着它。
银杏,确实不是普通的树。它有着不寻常的经历,二亿五千多年前,侏罗纪恐龙掌控这个地球的时候,它已经是最繁盛的植物之一;银杏不是普通的植物,它的花粉和胚珠具有着动物般的性态,是完全由人力保存下的珍品;银杏拥有许多的崇拜者,在深山、古庙、老宅的千年银杏树下一定会有芸芸众生的顶礼膜拜。这古老的银杏就成了诗人郭沫若赞颂的 “你这东方的圣者”。
圣者有其形。银杏树,雌雄分明。雌性银杏华盖亭亭、云冠巍峨,似有母仪天下之容;雄性银杏,孑然傲立、高大挺拔,颇具君临大地之威。

春天的银杏嫩芽初露,有如那茁壮成长的仙子;夏天的银杏青翠葱茏,分明是楚楚动人的天使;秋天的银杏披上金黄的外衣,如同黄袍加身的仙人;冬天的银杏虽然褪尽了繁华,然而却傲立寒风,恰似那迎接圣诞的老人。
圣者有其仁。仁者爱人,银杏充满着仁爱之心。它苦苦孕育着果实,成年的银杏会结出有如繁星般数不尽的果子,这果子被人们称为 “佛手”。它有着独特的滋味,独特的营养,独特的作用。它可以用来充饥,但那是委屈了它。它理应用来入药,补气滋阴、平喘养肺,普度众生。银杏木则是木中之宝,既可作栋梁之材,亦可为雕刻之料;既可做成家具入得厅堂,又可制作案板进得厨房。银杏,就是它的叶子,也是众里难觅。银杏叶富含活性物质,其提取物是很好的制药原料。

银杏最美之处是它的秋叶。银杏的秋叶,辉煌灿烂,它那有如蝴蝶般金黄的叶子在画家达·芬奇的眼中被认为 “是最美的”。银杏不仅为芸芸众生奉献着有形之躯,更奉献着美轮美奂的惊艳之美。
圣者有其尊。银杏是长寿树,百年银杏广见于民间,千年银杏则常见于深山。银杏历经风雨,多经磨难。人为战火的摧残,天上雷电的霹雳,地上洪水的侵蚀,还有那贪婪的采摘、无知的摧残、野蛮的砍伐……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无法扼杀它、摧毁它、灭绝它。在深山老林,在大江南北,在皇宫古刹,在民间宅院,甚至在亚洲、欧洲、北美都有着这中国使者的身影。

银杏之尊是忍者之尊,纵有千种磨难,依然处之泰然;银杏之尊是强者之尊,生生不息,奉献不止;银杏之尊是智者之尊, “枝临八极远,根入九原深,老态经寒暑,延年阅古今”。
圣者有其德。厚德载物。银杏之德在其真、在其善、在其美。银杏集中华文明之美德于一身,朴实无华,勤劳勇敢,智慧大度,善良崇高。

“让不规则的年轮/盘进勤苦的身子/让沸腾的灵感/化为葱密的叶片”正是对其勤劳智慧的写照。银杏之德高,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如一日,庇护众生,恩泽大地。银杏之德厚,尽其所能,倾其所有,奉献终身,死而后已。银杏之德博,从古至今,从南到北,多少人受其庇荫,多少人享其恩惠。

银杏,不是一颗普通的树,它是中华文明的化身,是“中国人文的有生命的纪念塔”。
银杏,这圣者之树,让我们敬仰它吧,它是中国的骄傲!

 

浮萍

 

“静静地卧在湖心,以睡莲之姿,以湖水之温柔,以盘根错节的无根无凭……”

每当不经意间读到有关浮萍的文字,它总是触动我心中的一点牵挂。虽然她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亲戚或朋友,但因为一种担忧、一些无奈、一份感慨让我常常想起她。

她第一次找我是因为夫妻纠纷,准确地说是和前夫的纠纷。那时她已和前夫离婚分居,原本前后两进的房屋,她分的是前面的两间草房,前夫却是后面的三间瓦房。草房本来是他们家的厨房和猪舍,现在她只能把床铺搬到了厨房里。分开后,她不愿意和他同一个院门进出,她就把草房扒了一个门朝南,借道邻居家的自留地上的田埂进出家门。

她找到我的办公室,惴惴不安地说:“我找了村长好多次,他说解决不了,我才来找您镇长的----”。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我也终于听懂了她的意思。她说,她不是本地人,和丈夫离婚后,邻居欺负她,村干部不愿意帮她,她还带着一个孩子,现在活不下去了。她说,她虽然有家却无法进出家门,原本从邻居家自留地的田埂进出的,现在邻居用稻草把田埂堵塞了,一直堵到她的门口;她虽然分到了房子,却没有分到田,没有粮食她们母子俩已经揭不开锅。听着她的话,我不断的安慰她。最后我对她说,你不要担心,只听说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人,今天的政府绝不会让你饿死。随后,我把口袋里的两百多元钱拿出来递到她的手上,劝她先收下,我再来想办法帮她解决问题。

经过几次找分工镇干和村书记协调,最终从村集体土地上安排了三亩多地给她,并且帮她盖了两间房子,搭建了猪舍,让她有地种,有猪养,母子俩生活能有着落。

玉米收获的时候,她提了一篮子玉米送到我的办公室,没有见到我,硬是把玉米留下了,还托办公室主任捎话给我,说她种的玉米可好了,到市场不出两小时,就会全部卖光。她说让我再也不用为她担心了。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后,她到我调任的另一个镇找我,为了儿子的事。

见到她第一眼我感到她明显老了,头发花白、蓬乱,脸上的皱纹似乎加深了不少。

她告诉我,她有两个儿子,是她在东北老家和第一个丈夫生下的。当年她抱着小儿子循着一份征婚广告上的地址来到姜堰,三岁的大儿子则托付给了父母。大儿子还是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来过一趟姜堰,偷偷地找过她。

她说:“我以前没有跟前夫说过老家还有一个大儿子,不敢让他留下,娘儿俩在姜堰汽车站旁边的小面馆里见了面,我买了一碗牛肉面给他吃了,随后就哭着把他送上返程的车走了。这一走,大儿子从此再也没有了音讯。”

她说,小儿子跟着她也是遭了不少罪,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穿的,还常常被前夫打骂。她和前夫分开以后,娘儿俩原本过得好端端的,想不到去年小儿子从学校跑掉了,几个月后才得到消息,他一个人跑到上海郊区的一个工厂打工去了。

她叹着气说:“小儿子才17岁,他一个人在外面,我愁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大儿子没有了音讯,我不能再没有了小儿子。这几天我把养的猪卖了,把种的田交给了村里,今天我来见一下镇长,明天我就到上海去找儿子了,再苦再难我也要和儿子生活在一起。”

知道她已经下了决心并且断了自己的退路,我说再多的话也没有太多的意义了。我从包里拿出几百元钱,想送给她。谁知她竟死活不肯收,说是刚卖了猪手头有钱,之所以来见我,是来告别的,这次一分钱都不要。

我见她很是固执,只得拿过便签纸,把我新换的手机号码、家庭电话写给她,告诉她有什么事需要找我,随时打电话,只要能帮得着的,我一定会帮她。她反复说着感谢的话,几步一回头,慢慢的走出了我的视线。

五年过后,我第三次见到了她,这时我已从乡镇调到市级机关工作。一天上午我在办公室,传达室来电话,说是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尼姑要见我,姓高。我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知道是她回来了。因为大概在两年前她打过一个电话给我,说是自己现在做了居士,信了佛,心情比以前好多了。她还曾经写过一沓信给我,讲了一些她自己未必真懂而我又难以辨识的所谓佛教的教义之类的文字。所以听到说姓高的尼姑应该就是她了。

她剪着寸发,脸显黄白色,穿着灰色居士服,个子似乎比以前矮了细许。

原本以为她是来给我讲佛经,传道之类的,然而却不是。她说话的语速明显比以前快,也比以前流畅,也许这与她经常在外传教有关。她几乎是一口气讲完了找到儿子以后的事,虽然不断地重复了一些话,但意思我听得很明白。

简单地说,她到了上海的郊县终于找到了儿子,于是她在那儿租了房子和儿子一起住,虽然儿子打工拿的钱很少,但省吃俭用能将就着过。后来她信了教,经常有信徒到家里来活动,儿子不高兴,母子俩便有了隔阂。再后来,儿子有时带女朋友回来,而她们租的房子只有一个房间,又实在没有更多的钱去租大房子,于是她就想着自己不能耽误了儿子的婚姻,只能另找住处。她想到了寺庙。几经辗转,来到杭州天目山的庙里住了下来。每天的生活费10元,她让儿子按月寄来。时间长了,她的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她觉得住在庙里总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还要儿子负担自己的生活费用。老了总要叶落归根,老家黑龙江是回不去了,姜堰还有土地和房子,自己应该能够养活自己。拿定主意她就回来了。

想不到的是,她原本还给村里的田地已经分给了其他的农户,田里的房子也早就拆除了。她原先分家后得到的草房也让前夫改建成了瓦房,前夫又新娶了妻子。她又一次变得无家可归。

她只得住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希望村里的干部能帮她一把。十几天过去了,身上的钱交了住宿费,现在每天只吃一顿,自己快坚持不下去了。

我拿出身上的零用钱递给她,让她先买点吃的,住在旅店听我的消息。

当天我和现任的镇长通了电话,镇长是女的,她听了以后十分动容,答应我三天之内解决她的生活着落。第二天我买了一些食品和一位熟悉的记者来到旅店,一是想看望安慰她,二是想借助媒体的力量帮帮她。见我们来了,她赶紧放下正念着的经书,把我们迎进了供奉着劣质香火的房间。

第三天,女镇长告诉我,她和镇民政科的同志以及村干部一起已经把她安排进了敬老院。按说她有子女不符合进敬老院的条件,但情况特殊,政府不能让她无家可归。镇长还告诉我说,她很高兴、很满意,并且主动要求帮助管理人员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放下镇长的电话,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才平静下来。

然而,大约半年后的一天,我从外面回到办公室,传达室的同志跟我说,姓高的女的来找过我,说是来还钱给我的,因为没有见着我也就走了。

偶然一次开会的时候,遇到帮助安置她的女镇长,我问她 ,高淑芬还好吗?女镇长一愣神,然后跟我说,“就在几天前,我才听敬老院的同志说,她走了,说是想儿子。走的时候穿着好久没有穿的那一套尼姑服,也有人说她还是住到庙里去了。”

镇长叹了一口气说,“都怪我没有把她照顾好”。

我说,“这怪不得你,也许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两年过去了,她依然音讯全无。

我不由得又想起描写浮萍的文字:“柳枝垂髫,树影婆娑。青波微澜,浮萍遗梦。心事无人懂,哀怨无处诉……”

 

百年牡丹

 

“三月蝶忙风增色,百年花开露生香。不逞国色有高节,悄然隐居在僻乡”。这是一名赏花者即兴所赋的小诗,诗中吟唱的就是他亲眼所见的百年牡丹。

百年牡丹“隐居”在沈高镇夹河村一户刁姓村民的农家小院里。说她“隐居”颇有道理。一方面,牡丹的生活习性决定了“此花南地知难种”,需从外地引进;另一方面,在文人们看来,此花“倾国姿容别,多开富贵家”,“如今更难有,纵有在仙宫”,绝不会出身于贫穷人家。也正因此人们似乎都相信“百花开时我不发,夕贬潮阳路八千”的传说。相传当年隆冬时节,武则天下昭:“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慑于皇威,一夜间百花齐放,唯独牡丹严守花信,抗旨不发,女皇大怒,遂将牡丹从京城发配。如此说来,沈高的百年牡丹追根溯源也应是皇宫深院的贵族了。

百年牡丹是何时从何地“隐居”刁家已难查考。只知刁氏家族为书香门第,先辈爱花尤甚。偶然寻得这株牡丹后,便将其植在祠堂前,供奉祖先,供人观赏。“文革”期间,牡丹被强行收归生产队花木场,这期间,虽无人疼爱,饱经风霜,历经磨难,但却坚强存活下来。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刁氏后人翻建房屋后,有了宽敞的院子,父子俩才将她欣然接回。至此,牡丹终于安身落户、居有定所。从此,“老”牡丹焕发了新生机,不仅生长速度明显加快,开花数量也逐年增加,从二三拾朵猛增至二三百朵。

百年牡丹品种独特。比照典籍,推知此花当由杨山牡丹与古时中原牡丹结合而成,属重台类。它枝繁叶茂,高约1.8米,南北直径约3米,根基部分分枝众多。牡丹花朵呈粉红色,花朵硕大如碗口,花瓣数层重叠有序,清香四逸。民间素有“谷雨三日看牡丹”的说法,但由于姜堰地理位置偏南,因而这株牡丹的花季通常在四月中上旬,比洛阳牡丹的花期提前一周左右,整个花期半月有余。据主人介绍,最近几年,这株牡丹仿佛进入生长的旺盛期,年年开花数百朵。其单株体形之大、花开之多,实属罕见。

每年四月,慕名而来赏花的游客和村民络绎不绝,虽不说是“万户千车看牡丹”,倒也是“三条九陌赏花人”。这是一年中刁舍最热闹的时候,姹紫嫣红间,花香盈盈,笑语声声。拍照留念的有之,摄影采风的有之,吟诗作画的也有之。不会看者看热闹,会看者看门道。百年牡丹自有其灵气、秀色、姿韵所在。早晨观之,“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姿万态破朝霞”,牡丹舞破朝霞,姿态婀娜;晚上赏之,“昨夜月明浑似水,入门惟觉一庭香”,牡丹融入月色,幽香满廷;阳光明媚之下,“千片赤英霞灿灿,百枝绛点灯煌煌”,牡丹光彩照人,色彩绚丽;烟雨蒙蒙之中,“千滴春雨湿芳菲,万斛胭脂染舞衣”,牡丹瑶池出水,娇妍欲滴;花朵未开之时,“映叶多情隐羞面,卧丛无力含醉妆”,牡丹酡颜含羞,柔情脉脉;鲜花盛开之后,“惟有数苞红萼在,含芳只待舍人来”,牡丹情深意浓,花迎知己。如此说来,也难怪人们对牡丹趋之若鹜,一睹为快了。虽植根于刁氏小院,但几乎所有村里人都视百年牡丹为共有、视百年牡丹为骄傲。

过了四月,百年牡丹即过了花期。但“落红不是无情物”,人们眼里的百年牡丹灵性十足。它不仅多次移栽依然生长旺盛,而且在那一年特大洪灾时,仍安然无恙。要知道,牡丹原本就极惧涝渍,更何况如此“高龄”。前些年,村里曾有一位瞎眼的老先生,据说会帮人看病,但只要他给人开药方,都必点“牡丹”这一味,也正由于有了牡丹,药才真正起效,病人才得以康复。因而,每到开花时,家中便常有人来寻花,到了花凋谢后,人们往往请求主人帮忙剪一点枝条入药,面对寻药者,花之主人都慷慨赠之。牡丹所在的小村庄人杰地灵,这里虽仅有几百户人家,但近年来,却先后走出了3名博士、18名研究生和90多名本科生。而村民更多地认为,这里之所以人才会聚,也多是沾了百年牡丹的灵气所致。其实,与其说牡丹有灵气,还不如说牡丹作为国花,已是众望所归。当今中国,国家安定,经济繁荣,生活富裕,人民幸福,栽花、养花、观花、赏花之风方能盛行。古人云,“天下之治乱”“侯于园圃花卉之废兴”,言之极当。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愿这国色天香的百年牡丹青春永驻,香飘永远!

 

心中的溱湖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大脑中才有了“湖”的概念。可以肯定的是,上大学之前从未出过远门,应该无缘看到外面的大江大湖。最大的可能也许是读了苏东坡的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才知道原来有一个西子般的西湖。但从这句诗中进入脑海的“湖”,当年应该是朦胧的、模糊的。

第一次走上工作岗位,“湖”离我很近很近。大学毕业后,我曾在溱潼中学工作过两年。那时的溱潼中学小岛一般三面环水,由一条杨柳依依的长堤牵着通向陆地。我住的地方是在校园最里边,简陋的平房的窗外就是宽宽的河,款款流淌的水。伴随着日出日落,寒来暑往,这河竟成了我的依恋,许多的倾诉都被她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在这缓缓流淌的水边,就在荫浓烟柳的堤坝上,我成长着、憧憬着、收获着……。在我即将离开溱中的时候,我知道在窗外河的上游有一个很大的“湖”,我竟没有去过。

来到县城工作,忙于结婚、生子和教书,竟把看湖的心思慢慢的淡忘了。

忽然有一天听说溱潼举办会船节,一下子勾起了久藏的看湖的念头。

那是姜堰第一次举办的溱湖大节,里下河地区可谓万人空巷。人们都早早的起来了,从四面八方赶往溱湖。大路上,汽车、摩托车、三轮车、自行车以及混夹在其中的行人如滚滚麦浪直向前方铺涌着。车只能慢慢的行驶着,人却急急的穿行着,每个人都生怕赶不上开场的那一刻。不仅仅是大路,就连那阡陌小路上也是一溜溜接踵赶路的人。环湖周边本是绿油油的田野竟变成了一片片黑压压的人群。数万人的聚结,一个诺大的湖竟被浩瀚的人的海洋包围着、淹没着,在这人海的浪潮中,千万人伴随着骀荡的春风放飞着心情,放飞着欢乐、放飞着憧憬……

这一次是我真正的看到了“湖”,一个热闹的湖、奔放的湖、澎湃着青春与激情的湖。

后来我还看过一些其他的湖。在新疆,我看过天池,那也是一个湖,但比起溱湖,她太小了;在常州,我看过天目湖,在浙江,我看过千岛湖,但她们都是人工湖,没有大自然的味道;在日本,在新加坡,在欧洲,在这许许多多的湖中,只有西湖是我喜欢的,然而她又总是伤感的,那一切值得浮想的又是那么久远。

我还是喜欢溱湖,我身边的湖。

于是我一次次来到溱湖,早晨观日、傍晚看霞,春天看柳、夏天观荷、秋天赏菊,看过溱湖雨景、雾景、雪景,渐渐地在我眼中的溱湖似乎已不再是一汪湖水,而是有着容颜、气息、情感和生命而又迷人多变的自然造化之女。

一次次我分明的感受到她的呼吸,轻轻的、匀称的,又分明的闻到她的芬芳,淡淡的、清纯的。她大多的时候总是静静的、温婉的,只有在节庆的日子她才会兴奋起来、热烈起来。每天伴随着太阳的升起,她才睁开惺忪的眼睛;当天空收起了最后的晚霞,她也慢慢的沉睡进入梦乡。一天天日出日落,一年年春夏秋冬,她快乐着、成长着、美丽着。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溱湖刚刚从冬季的沉寂中醒来。远远望去,满湖清水平如镜,一叶飞来细浪生。那环湖的杨柳染上了淡淡的新绿,春天的溱湖分明是素面朝天、芳泽无加的少女,只见她明眸善睐,仪静体闲,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似柔情若水、待字闺中。真可谓,水墨烟雨中,仕女入画图。

夏日溱湖,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千朵荷花开,万物争娇妍。湖面如靓丽的面庞,鲜花是美丽的头饰,澄明天空下的溱湖换上了浓妆重彩。溱湖东岸,夏木阴阴,最是避暑的好去处,“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那种感受是独特的。最让人流连忘返的要数那满池的荷花了。赏荷仅去一次是不行的。从“小荷才露尖尖角”到“映日荷花别样红”,每天的荷景、荷情、荷趣是不一样的。看着那出水的荷叶,朱自清先生的名句自然是要背上几句的:“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然而遗憾的是没有能看到溱湖月下荷花的模样,朱先生所说的“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又像笼着轻纱的梦” 竟无法体验了。尽管如此,那微风过处送来的缕缕清香,每次都让我有着微醺的醉意。

秋天万里净,日暮溱湖空。秋天的溱湖神闲气定,风姿绰约。秋游溱湖需要往湿地纵深处去。轻步慢移,红的海棠,白的芦花,还有那粉的、紫的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仍然热烈的开放着,“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深”,偏偏这溱湖秋景不让春色。不知不觉中,稍不留神,就会惊起水中白鸥,真应了那句古诗:“白鸟一双临水应,见人惊起入芦花”。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走进不同品种的果园,看看那沉甸甸的果实,闻闻那成熟的味道,丰收的喜悦便会荡漾开来。

寒冬腊月,“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银装素裹的溱湖,仿佛穿上了洁白的婚礼服,成了待嫁的新娘。湖面上缓缓前行的几艘画舫船,到像是迎亲的队伍。远处悠悠的小船上,虽没有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但那与梅共争春的渔家女倒也是不俗的风景。上得岸来,沿着野鸟留下的雪爪鸿泥,闻着远处飘来的暗香,一路走着,不经意间,也许就在眼前的坡上,也许就在不远的桥边,一枝寒梅悄然花开。“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凌寒独自开的梅花正传递着春的喜讯。是啊,当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溱湖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景象呢?

美丽的溱湖,一如处子般多姿多彩的溱湖,一个让我想着恋着的溱湖,这才是我心中的湖。

 

选择生活

 

很多人常常抱怨上帝对他不公平,因为别人过着幸福的生活,而他的生活却过得很艰难。这就如同我的妻子,她经常抱怨老天对她不公平,总是在她洗衣服的时候下起雨来。其实,妻子的抱怨是毫无道理的,她应该先查看天气预报,选择晴好的天气再洗衣服。生活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选择过幸福生活的权利。

也许你会问,生活是可以选择的吗?

可以呀,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的生活有了越来越多的选择吗?。

比如早晨出门,你就可以选择不同的出行方式 ,除了原始的步行之外,你可以骑自行车或电瓶车、摩托车,也可以乘公交或打的,大城市还有地铁、轻轨等可供选择。当然,随着越来越多的小汽车进入家庭,你还可以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出行。很显然,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人们的出行比,你毫无疑问有了更多的选择。

不同的选择肯定会给你带来不同的感受,除了迫不得已的别无选择之外,你的任何一种选择都会给你带来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满足感,收获不同的幸福指数。

好的选择不仅会让我们获得好的感受,更重要的是,一次次好的选择很可能会引导我们过上好的生活。

婚姻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更是幸福生活的重要基础。假如你是婚姻中的一个角色的话(不论是男主角还是女主角),很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对方和你即将上演的是喜剧还是悲剧。如果你想上演一出幸福的喜剧,那么你选择的另一个主角应该是一个快乐的、幽默风趣的、机智诙谐的、热爱生活充满激情的人,否则很难演出一场成功的喜剧。现在很多做父母的观念有了很大改变,明白了这个道理。在一次聚会中,一位年近五十的母亲,为他二十多岁的儿子找对象犯起愁来,她竟然说了一句颇雷人的话,她说,我家儿子应该上初中的时候就让他谈恋爱,那样的话就多了很多选择的机会。是啊,如果因为缺少选择,或选择失误,和你演戏的她是一个只会演悲情的角色,那你的一生毫无疑问将充满悲剧的色彩。

职业也关系着你的幸福。以前人们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现在的职业不仅远远超过了三百六十行,而且原来的三百六十行早就不是当今社会的主流行业了。如今,不同文化程度、专业背景、职业经历的人有了越来越多的职业选择。选择什么样的职业取决于你的志向、兴趣爱好、专业基础和个人努力的程度,当然,有时也要看你的运气了。反过来,职业选择的多样性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这就是择业上的朝三暮四。其实,是否从一而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一个人的心态和坚守。我工作近三十年,换了三个职业,在六个地方工作过,但我的住处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变,就在我住家的周围,有一些人三十年始终做着同一份工作。比如,一个修自行车兼修锁的男人,一个在报刊亭卖报刊的女子。尤其是那女子,我刚工作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那样的活泼可人,不少小伙子有事没事都爱在报亭旁磨蹭,现在偶尔见她,尽管当年的稚嫩形象已是遍寻不见,但倒也未见她愁眉苦脸,几十年的坚持应该看着是对这份工作的喜爱和认可了。什么叫好的职业,没有固定的标准,你感觉适合于你就好,如果你能喜欢则更好,更进一步,如果你能在这份职业上有所成就,那是好上加好了。从年轻人的角度来看,选择的职业最好是既适合自己又能有比较大的发展潜力和空间,好的选择会帮你走向成功人生的彼岸。

健康也是可以选择的。选择好的生活方式就是选择健康。尽管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很多,但是真正做到的却很少。比如不吸烟少喝酒多运动,能坚持做到的人少之又少。按照我的理解,选择健康首先应该从选择饮食开始,这叫源头控制,否则吃出个“三高”“四高”来,健康就无从谈起了。其次,选择健康要选择合适的锻炼方式,有道是“生命在于运动”,关键是选择适合自己又能长期坚持的远动。有些人的毛病就是喜欢赶时髦和跟风,最后学的招数虽然不少但往往是一阵风而已。要想长期坚持的锻炼方式不宜难度太大,场地要求太高,散步、跑步、太极拳、街头健身操、兵乓球等是大多数人合适的锻炼身体的好方式。再者,选择健康需要有病早治、根治、治好,千万不能麻痹大意或讳疾忌医,小病弄成大病,那就没有幸福生活可言了。我的一位邻居是以前我在中学时的老同事,刚退休两三年,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一天两顿酒,可是血压太高,去年一次老朋友聚会酒喝多了,居然不省人事,被送医院抢救,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医生要他千万不能再喝酒了。可是,老先生好了伤疤忘了痛,照样一天两顿酒。三个月前又一次亲朋聚会,他又把酒喝多了,送到医院前前后后抢救了近两个月,还是撒手而去。他这一去,医药费用去了几十万,给本来经济就不宽裕的儿子增加了一笔不小的债务。如果老先生听从医嘱选择戒酒,也不至于走得如此匆匆。

说过婚姻、职业和健康,还想说说对住房的选择。如今,住房似乎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房子既可用于居住,也可用来投资,还是身份和成功的象征,性质的不同决定了你对房屋的选择。我想我们还是讨论用于居住功能的房子。在选择你的住房之前,有一些问题你需要弄清楚 :比如,房子是你永久的资产吗?我说,不是。因为不管房子是不是你买的,但你都只是一个房客,你和房子或房子和你迟早会要分开的,只不过是分手的方式不同,时间长短不同而已。比如,房子大小好坏与事业是否成功、家庭是否幸福紧密相关吗?我说,没有必然联系。说到这里,想到我的一位朋友,搞房地产开发的,事业很成功,开发的楼盘以高品位著称,所做的别墅项目更是典雅别致,享誉一方,但他自己却一直居住在一个多层住宅的普通商品房里,我跟他开玩笑说,是不是因为房子太抢手以至于你连一套自己住的房子都留不下来啊。受他的影响,我经受住了诱惑,坚决不在别墅上动脑筋,普通工薪阶层为什么要拼命为高端房产买单呢?再比如,怎样才能买到称心如意的房子呢?我说,不,没有人能买到让自己百分之百满意的房子。别墅住着舒适但一般离市中心远生活不太方便,市中心的房子,生活便利了但价格贵、噪音大、空气差,总让人心烦意乱,多层的房子出入方便但湿气重、苍蝇蚊子多,高层的房子视野开阔也干净但地震火灾容易让人担惊受怕的。好了,说到这里,我觉得你可以选择住房了,是租是买不太重要,是大是小也不很重要,是豪华的还是普通的也不十分重要,关键是住进去以后,经济能否承受、家庭是否温馨、感觉是不是很幸福 ,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选对了婚姻、职业、健康和房子,你的幸福就有了坚实的基础。但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需要选择的还有很多,比如说心情的选择,这对生活也很重要。让我们再回到文章开头部分吧,不过我们不再讨论出门后的交通工具的选择,而是看看我们选择什么样的心情。早上出门是高兴、快乐、激动、兴奋、充满激情,还是悲伤、愤怒、忧愁、哀怨、垂头丧气,出门时的心情毫无疑问将影响你一天的生活。你会问,心情可以选择吗?答案是肯定的。《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中邓不利多说,面对一场殊死的搏斗,被拽进角斗场和自己昂首走进去是不同的。面对生活,再悲伤、再痛苦,我们一旦出门了,唯一的选择应该是快乐和希望、兴奋和激情,因为,“幸福是灵魂的一种香味,是一种歌唱的心的和声”。

但愿你的心的和声是优美动听,醉人心弦的。

 

 

我为母亲买明天

 

母亲孤身一人住在农村老家的房子里。

父亲刚离世的那段日子,我最担心母亲难以忍受一个人生活的孤独,那时我三天两头往老家跑,还千方百计劝说本不喜欢狗的母亲养起了宠物犬,母亲总算慢慢地从痛苦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几年过去了,母亲似乎习惯了她一个人的生活,我回家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十多天前,我去看望一个病重的朋友,他说,最放心不下的是孤身一人的年迈的母亲,年老体弱又没有经济来源,自己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母亲今后该怎么过呢?听着朋友的倾诉很是难过,只得勉力地安慰着他。离开朋友之后,我自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好在母亲虽年已七十,身体还算硬朗,再说我从没让她缺钱用,只要母亲说没钱了,工作再忙我都会尽快把钱送回去。想着这些,心里竟释然起来。

几天前,儿子从老家回来了。儿子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餐馆打了几个月临工,奶奶知道了有些舍不得,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叫儿子回老家陪陪她。儿子陪母亲生活了快一个月才被我们三番五次的电话又追回来。

晚上我问儿子,在家陪奶奶这么长时间,奶奶都说了些什么?

儿子告诉我,奶奶说,她越来越老了,万一有一天自己不能动了,怎么能过得下去呢?她又说,附近一个叫粉英的老人,孤身一人生活,子女不孝顺,前几天投河自杀了。

奶奶还说,最近村干部动员办养老保险,说像她这种年龄的人如果一次性补缴一万六千五百元,以后每个月能拿二百九十多元。奶奶说,如果也替她办了倒是省得老是问你们要钱,只是又怕你们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一直没有跟你们说,她还叫我不要跟你们说,况且村里这件事已经截止不再办了。

听了儿子的话,我几乎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赶紧打电话给老家的镇长,请他无论如何帮我把母亲的保险办下来。我说,这对我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对我母亲而言,绝不是每个月得到的那几百元钱,而是让她心里得到一种安慰,有了一份依靠;对我而言,也不是拿出一万多元买一份保险的事,而是给母亲一份期盼,一份幸福,一个温暖的明天。

尽管整个办理工作都已结束,并且镇上已经和区里做了资金结算,也许是我的一番话感动了镇长,他亲自出面找到相关领导终于把母亲的手续补办了下来。

就在二00九年的最后一天,母亲收到了镇长托人送给她的那份保险单,来人告诉母亲,从下月起她就可以每月拿到养老金了。

对母亲来说,新的一年是更加快乐的一年。

 

中年妙趣

 

步入中年,犹如翻越人生大山,已经攀爬至顶峰开始走下坡路,这时候想到的已不再是山上的风光和美景,而是小心脚下,惴惴下行。

下山的路上尽管不再有上山时的新奇、憧憬,少了一份兴奋和激情,然而,一味的失意、怅然,或急急的下山、匆匆的赶路也未免太过无聊和消极。

其实,人过中年经历了半辈子的历练,熟知了社会,懂得了人生,也真正的认识了自我,知道中年的我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并且从中享受后半辈子的人生快乐和妙趣。

一个人要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没有前半生的求索和感知应该是无从谈起的。

就说学习上的事吧。

小时候上学是为了父母,因为让子女接受义务教育是父母应尽的责任,子女只要乖乖的上学了,父母的责任也就尽到了;长大了读书是为了文凭,因为这是进入社会的门槛,文凭越多越好、层次越高越好;中年了,学习应该为自己。

所谓学习应该为自己,就是说学习不再是装面子、图虚荣或借此抬高自己、吓唬别人,而是要学自己想学的,自己能学的,并且能从中得到乐趣。

刚刚进入中年,似乎有一种恐慌,总觉得剩下来的日子越来越少,应该趁着还算年轻多学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就拿我来说吧,三年之内,分别在南大和东大参加了环境工程和EMBA两个研究生课程班的学习,自学了新概念英语1-3册,拿到了清洁生产审核上岗证书,还到南京认真地学了一番摄影知识,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到了学习上。然而,一阵“恶补”之后,我问自己: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经过一番自我对话,我渐渐清晰起来:英语平时实在是无用武之地,清洁生产审核的活自己估计是不会去做的,南大和东大都学过了,北大和清华不应是非去不可的,所有的为学历而学的东西以后似乎不应该再要了。

有些东西倒是丢不下的。比如说摄影,尽管学得并不怎样,但照相机却是要经常用,再说,挑几张拍得好的照片挂在自家的墙上总比到商场买别人的画要惬意得多,更何况我拍的南京秦淮河、河南云台山的风景照竟然被回来探亲的侄子辈带到了美国和加拿大,要知道这在外国可是具有知识产权的东西,宝贵得很啦!

中年的恐慌不仅是知识上的,还有身体上的。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血压高了、视力差了,体力精力也一天不如一天了,于是,中年人开始锻炼身体,跑步、踢足球、打篮球、羽毛球、兵乓球、健身房,高级的打高尔夫、练瑜伽,很多人是锻炼加拼命,恨不得练成金刚之身,再回到叱咤风云的青年时代。其实,大可不必。古人云:“过犹不及”,选择适合自己的锻炼方法最最重要。

有人打了个比方很好,说中年人有如一根钉子,钉在墙里的那一半已经拔不出来了,露在外面的一半还可用来挂东西,但是载重量日渐有限,若不谨慎利用,挂得太重,整个钉子就会断掉,那时一切就都报销了。

所以,中年人锻炼身体千万不可太过,剧烈的运动、野蛮的方式都不可取,乒乓球、羽毛球、太极拳、游泳等都是很适合中年人的运动。有人可能要说了,游泳、乒乓球、羽毛球需要场地和条件,太极拳又难学,那我该怎么锻炼?有办法呀,有不需要学的,比如慢跑、快走,就是很好的锻炼;还有一些学起来很简单的,比如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鹤五种动物的动作,简单易学,男女皆宜,既能舒筋活血,又能补气养神。青少年时,我也是一个体育爱好者,有些体育项目还小有成绩。随着年岁的增大,渐渐地顺其自然了,偶尔会去游泳,打打乒乓球,有时练练太极拳。一段时间迷上了五禽戏。往往是起床后练几个动作当作一天的开始,睡觉前练一遍结束白天的劳作。每天当我练五禽戏做到熊和猿的动作时,妻子常常感到滑稽和好笑,不是给我拍照就是也模仿着怪模怪样的比划一通,其实这就是我最开心的事,一人锻炼,全家快乐,乐在其中。

中年乐趣多多。

中年人不再为前途发愁,知道不管前途如何最终殊途同归,因而工作起来不紧不慢、恰到好处、自得其乐。

中年人不再为穿着打扮发愁,女的不再浓妆艳抹,男的不再追求时尚,讲究的是舒适、得体、精致。

中年人不再暴饮暴食,不比谁的饭量大酒量好,酒桌上懂得见好就收,偶有兴致会在家中浅斟几杯,陪夫人小酌,图个情趣。

中年人不再对新款的ipad感兴趣,因为中年人知道时尚的背后往往是金钱的浪费和精力的消耗。

中年人表面上不温不火、不喜不悲,骨子里世事洞明、取舍自知,看起来宠辱不惊,实际上乐趣多多。

中年人笑易哭难,因为活过了半辈子,历经风霜雪雨,觉得过去的日子苦多乐少,可哭的太多,倒是可笑的太少,剩下的后半辈子应该多笑笑才对啊。

 

婚礼和葬礼

 

结婚的人,需要经历婚礼,人死了,亲友会为他举行葬礼。就一个人而言,婚礼是成年、成家的里程碑,葬礼则是一个人结束生命历程的休止符。

我参加过许许多多的婚礼,少数是乡村的,大多是城里的。虽然婚礼的风俗习惯各不相同,但不外乎结婚前的准备,迎娶的仪式,宴请亲朋,闹洞房等等。随着社会的进步、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婚礼的仪式越来越奢华、越来越程式化。

所谓参加别人的婚礼,大多是仅仅参加一下婚宴。就拿婚宴来说,礼仪公司的那些套路已经烂熟,很难煽情了,因此,每个参加婚宴的人都要有耐心,有两个因素,一是婚宴一般要求客人来得早,但宴会开始的时间往往很迟,等上一两个小时是很正常的;二是宴会尽管开始了,但你是动不了筷子的,因为主持人千篇一律的套话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说完,还要新郎新娘浓重登场,交换戒指,双方父母上台,证婚人讲话,新人点燃红蜡烛等等,所有这些没有耐心是绝对不行的。仅有耐心还不行,还要有热情,尽管你对这一套程式早就腻了,但千万不能不耐烦,因为你之所以能被请来参加,你肯定和新人或他们的父母是有一定关系的,笼统的可称之为亲朋好友,既然你是人家的亲朋好友,你被请来了,总不能板着脸吧?新郎新娘上场了,人家都鼓掌了,你总不至于把手掌藏到桌下吧?既然来了,就该拿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和所有人一起,像主持人说的那样“度过一个美妙的、愉快的、幸福的夜晚。”

其实,参加婚礼的人大多是机械的、有的甚至是麻木的,就连婚礼的主人新郎新娘也是被动的,如同被人牵着线的穿着礼服的木偶一样。主持人总是嫌气氛不够热闹,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们鼓掌呐喊,被逼无奈之下即使是上了年纪的人也不得不挥舞起荧光棒,大声的喊起来。

一场婚宴下来,你往往不只是疲劳,更多的是茫然,你只知道又有一个男孩和女孩结婚了,但这跟你没关系,尤其是那种非亲非友只是请你来作陪的。你只能叹息又是一个本可以用来读书或写文章的美好的夜晚没有了。但是这样的活动你却不能不参加,因为人家给了你面子,先是发请柬,再就是打电话,然后又一遍一遍短信提醒,你能好意思不来?再说了,你的小孩也是要结婚的,到时也一样指望着人家给你捧场。婚礼、婚宴都已经成了例行公事。

有一场婚礼是例外。新郎的父亲癌症晚期住院,父亲希望孩子们能早日举行婚礼,了却他的心愿。男孩的母亲没有正式工作。新娘的父母远在贵州山区,也不能来参加孩子们的婚礼。婚宴上,新郎的大学同学主持婚礼。新郎弹着吉他走上前台,边弹边唱,一首曲子唱完,他手捧鲜花把新娘迎上台来,主持人让新郎新娘交换了结婚戒指,接着,新郎简单地介绍了他们恋爱的经过,最后讲了一段感人的话,他说:感谢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的岳父岳母因路途遥远不能来到婚礼的现场,但我们一定把各位亲友的真诚的祝福带给他们,我的父亲因身体不好,也不能前来,但他反复叮嘱我要我替他感谢前来参加婚礼的各位亲友,是你们给我们全家带来了关怀和温暖,有你们的陪伴和关爱,我们一定会在今后人生的路途上走得更好。为了表示我们真诚的谢意,请允许我们向各位长辈、各位亲友鞠上一恭。同时,为了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今晚我们将到病房陪伴我的父亲,我们会永远记住今天这个美好的日子。

新郎新娘在主持人的要求下共同为大家唱了一首《爱情的滋味》,所有的人都在为他们击节伴奏,新郎新娘和谐优美而又略带伤感的歌声和旋律在殿堂上空久久回荡着……

这样的婚礼,新郎新娘才是真正的主人和主角,他们给每一个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难忘的记忆。

和婚礼相比,我更不愿参加葬礼,因为悲伤和恐惧,还有尽管有时并没有悲伤感却要装出伤心的样子,这简直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最为令人不解的是既然人已经死了,应该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却偏偏在这时候歌功颂德,读上一篇冗长的所谓的悼词。遗体告别仪式之后,是更多的祭奠仪式,单是一个“烧七”,就要七七四十九天,左一个跪拜右一个叩头,找和尚念经,烧供纸元宝、纸家俬。最有趣的是那些纸质的屋子,越来越富丽堂皇,豪华别墅,名牌汽车,前门站着保安,正门列着侍女,活灵活现,似乎另一个世界倒比这人世间幸福多了。

许多的仪式明明知道不可信,人们为什么还乐此不疲呢?唯一的解释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什么人很在乎?两种人,一种是宁可信其有的人,总觉得人死了应该到了另一个世界,又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样子,只好用眼前所知的一切去代替它,这种人希望在他死后晚辈们也能供给他金钱、房屋、汽车、美女;另一种人则是死者的亲属,生怕如果不按祖上传下来的仪式做就会落下一个不孝的罪名,还有,葬礼的排场关乎着活人的地位和面子,这也是不得不为之的事。

一般而言,死了的人是无法为自己的葬礼做主的。大多的人不愿意面对自己会死亡或将要死亡这个现实,哪怕病得再重,他都认为自己明天仍会活着,加之,病人家属包括医生也不会残忍地告知病人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现实,所以,病人会一只活在希望的世界里。在这个问题上也许理智的人有另外的想法,既然自己已经死了,身后的事也未必能管得了,与其管不了还不如不去管它。

我亲手送走了父亲和岳父,他们在去世之前对自己的身后事几乎都是只字不提,我们也不忍心问他们,总是对他们说,你们的病不是什么大病,慢慢会好起来的。他们先后走了,按照地方的风俗,在司仪的指令下,该做的仪式一件件认真做下去,尽管很是疲惫,而且很让亲友们跟着受了不少罪,但最为满意的应该是母亲和岳母,因为她们感觉很对得起死去的丈夫,很体面,子女们很孝顺。

那些对自己死后的事安排得很妥当的是开明且有真智慧的人。

邓小平同志写下遗嘱,安排好后事,要求捐献角膜、解剖遗体、不留骨灰、洒向大海,一代伟人在大海中永生。

刚去世的百岁老艺术家黄苗子先生身前遗嘱立“三不”:不留骨灰,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对于骨灰,生前他主张让一些亲友围在抽水马桶旁,由一长者主持,把他的骨灰冲入马桶了事;后来他又觉得这有点浪费,改而又主张把他的骨灰埋到他插过队的农村土地里,或拌到猪食里喂猪,“猪吃肥壮了喂人,往复循环,使他仍然为人民做点有益的贡献”。至于追悼会,他深恶痛绝,并煞有介事地警告说,谁要为他召开追悼会,他就要学郑板桥,化为厉鬼,痛击组织者的脑袋。

黄苗子在他遗嘱的开头讲了一段千古绝唱:

我绝不是英雄,不需要任何人愚蠢地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白流眼泪。至于对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知木觉的尸体去嚎啕大哭或潸然流泪,则是更愚蠢的行为,奉劝诸公不要为我这样做(对着别的尸体痛哭,我管不着,不在本遗嘱之限)。如果有达观的人,碰到别人时轻松地说:“哈哈!黄苗子死了。”用这种口气宣布我已自动退出历史舞台,这是恰当的,我明白这绝不是幸灾乐祸。

无疑,黄苗子是少有的达观、开明、富有大智慧的人。

黄苗子对死亡的理解和对后事的安排值得活着的人们深思。

只要人类依然存在,婚礼和葬礼将会继续举行。只是希望人类文明的脚步走得快些、再快些。

 

陶惠林作品

 

陶惠林,1960年11月生,江苏省泰州市人,大学文化, 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姜堰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联主席。先后出版《远方的树》诗集、《水乡儿女》长篇纪实文学、《水乡的记忆》散文集。随笔《“双引”与“双赢”》获中国县市报2001年二等奖。散文《三月三》获泰州市首届稻河文学奖。

 

出   门

 

出门是个啥?翻翻辞海没有专门的词条。字面上倒是不难理解,总之,是要跨出大门离家出去的。但出门不似出差,也不是去流浪,更不是当和尚出家。出门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里下河水乡约定俗成的一项农活,一项男劳力做的农活,一项主要是在冬天男劳力做的农活,而且非得用船,用大船。

抓革命促生产,学大寨赶河横的那个年代,冬闲的日子,农家也是闲不下来的。此时的农活,虽不比四夏大忙那么伤人,也不及秋收秋种那么累人,但冬日农情三件大事,保墒护苗,挑土开河,备耕备种的活计仍然不少,生产队上几乎是天天派工。总有清闲的时候,那便是天刮大风,天下大雨,天飘大雪。即便是这样的天气,村庄上的大喇叭也会通知“全体社员同志们,九点钟都到大会堂集中开大会……”。

我要说的出门,正是冬季备耕备种的一项主要的农活。一进入冬季,生产队长就会将各家各户的男劳力三人一组排好班,每组一条大船,每个生产队一般都有两条七至十吨的大船,歇人不歇船。一路向南,不是上扬州,就是上泰州,或挑粪,或扒灰,另一路向北,去兴化的水荡子趟渣(这种渣特肥,主要是水草、小鱼和螺丝),六天左右一个来回。渣船、灰船、粪船回来后,生产队上全体劳力会赶忙儿御船,下一班立等出发。多积一船肥,增收千斤粮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出门辛苦,行船苦。以我老家柳林庄为点,上泰州水路40里,扬州50里,向北趟渣得行60里。那时的大船,是没有机器动力的,好在每条船上行船的家伙是齐全的。一把大橹、两把带篙头的大篙,崭新的纤绳,朗风借力的桅杆风帆,有了这些家伙,他们不怕。为了行船的快顺和省力,一组三人当中,必有一位年事稍长的行船的老把式,负责掌舵。他们盼的是一路顺风,顺风时,他们会升起桅杆,扯起风帆,借风而行,旁风(侧风)也不要紧,好的把式,照样能行。风平浪静时,他们会摇大橹,一橹顶三桨,一桨顶三篙。最不情愿的是逆风逆水,除了掌舵的,另外两人撑船,风大浪大,只好上岸拉纤。出门的日子,他们吃睡都在船上,大船的后舱,衬足了穰草,铺就一张芦废,晚上睡觉,暖和。后舱的上面置一简易的锅灶。米和油是要备的,菜随路买,尽拾便宜。水是不需要准备的,那个年代里下河水乡哪条河的水,舀起来都能吃,如今是不行了,哪条河的水都不能喝了,真是悲哀。

说来也怪,尽管出门辛苦,可大伙儿还是乐意出门的。这除了生产队上每趟(6天计算)每人每天补助二斤稻子,每趟每人一斤香油,一趟二斤肉的吸引之外,他们也想去城上看看,转转。他们不会上戏院子看戏,公园也不去游览,饭馆子更是不进,但戏院的厕所,所有的公厕不但要去,而且要抢先。他们会在规定的天数内运着满满的一船粪、一船灰回家。趟渣的尽管很孤独,那么大的水荡子,无风也有风,吹人得很,可他们不怕冷,他们有鱼虾吃,他们会把趟渣趟到的大鱼、大虾、大田螺攒起来,回来时,除了一船仓堆得高高的一船肥渣之外,每人都有一包上好的枣虾鱼干和一桶个个如样的田螺。田螺全家人吃了新鲜,鱼干虾子成了上好的年货。

出门的日子过得很快。船舱渐满,他们便心思着往家返了。他们嘴上说是想孩子了,他们要给孩子们买几个烧饼,几只肉包,其实,他们是想他们的女人。古有说法,小别胜新婚。

 

打 草 绳

 

里下河农家有三宝:木船、芦苇和稻草。木船在水乡的河道上来往,装运稻谷,罱泥取渣,运灰挑粪要的是船,走亲访友、红白喜事离不开的还是船。生产队上,大船、二梢船、小船都有,有的人家,为个方便,钉个小片儿(小船)。用芦苇押的汪箔,编的芦废是盖房子的必备,水乡人还将芦苇编成宽25公分左右的长长的集子,平时卷成一捆一捆的堆着挂着,贮存稻谷时使用,一捆集子能顶一个大缸。水乡的芦苇很多,河边浅滩,叉港沟头,满眼尽是,只要肯出力气,谁割归谁,今年割了,明年再生。所以,水乡也从没有发生为争割芦苇而打架的事儿。至于稻草,验证了“越不值钱越是个宝”这句真理。生火做饭,烧的是草,民以食为天,天大的事情都离不开,盖房子要用稻草,城上人没住过稻草盖的房子,感受不到它冬暖夏凉的味道。瞧瞧,人生吃住行三事,稻草占二,能不是宝?至于行,行船的纤绳,也是稻草打的。

稻草可以做成粗细不等多种用处的绳子。男劳力挖墒放线的绳子,妇女栽秧放趟的绳子,打汪箔、押草帘的绳子,房前屋后,天井坡头,栽番瓜扁豆,栽葫芦丝瓜搭篷结网的绳子,铅笔粗细,要靠双手搓出来。水牛碾场、耕田、满盖耙田的绳索,挑桶泥、挑泥渣、挑灰、挑粪、挑氨水的水桶、担子上的绳索,扣船、带船、绑船的绳索,行船拉纤的纤绳,都很粗。文革期间,造反派斗人吊人的绳子,不想活了,寻死上吊的绳子也是粗绳,粗绳子是搓不出来的,要打。打草绳就是打做粗的绳索。

打草绳得有一套专用的工具,木榔头、筛架子、木斧子、合绳钩子,再加一条长凳便齐了。木榔头一般取一段直径20公分长25公分左右的树木段子,中间凿个眼,装上木柄即成,主要用来锤草。打草绳的稻草都选晚梗稻草,这种草草长,韧性好。锤草时,先将齐草刷一下,除去草叶,剩下筋骨,再把成直径20公分左右的小把子,然后用木榔头翻来覆去地锤打,直至草熟待用。筛架子是用杂材做成的“甘”字不出头的绞绳车。“甘”字一横为横板,长60公分厚3公分左右的横板上开出四眼,装上四把同样的铁条做成的前头弯成钩状,后头弯成两个直角的上草钩子,再用一块可以活动的同样规格的横板(这叫筛板),装在上草钩子的后头,筛架子下面固定在一条大凳上。操作时,一人坐在大凳上,双手把住筛板的两头,上下360度旋转。木斧子的形状同木榔头有些相似,比木榔头小得多,且一头粗、一头细,细的一头开出三股或四股蹚线凹槽,每槽都能容纳下一股上好劲的草股子。小小的木斧子,大都是用桑木或榨木做成,整体滑亮,线槽油润,非常精巧。合绳的钩子只一把,装在一块筛板大小的横板上,横板的两头有带子,合绳时,一个人将合绳钩子系在腰间,将上好劲的三股或四股草股子合为一股,挂在钩子上,再一人按上木斧,反方向上劲,绳索便打成了。

打草绳的场面非常热闹。冬闲的季节,雨雪之后的阳光日,村庄上的各个生产队会不约而同地安排男劳力打草绳,他们会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日备齐全年需要的绳索。我的老家柳林村,村庄上有个大会堂,大会堂前是个篮球场大小的广场。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队上用的草绳基本上都是在这个场地上打成的。某年冬季的某一天,全村八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一套家伙,每套家伙七至八人,就在这大会堂前广场上摆起了擂台,打起了草绳。先是锤草备料,五六十只木榔头,七上八下,十上十下,上上下下,通、通通,通通、通通通地锤着,似有节拍,又无节拍,声音浑沉,漫溢村庄,颇为声势。象是节日,高兴得大人孩子们纷纷聚来,驻足观看,谈笑说事,玩耍取乐。草锤熟了,开始合股打绳子,孩子们会在草股子下面穿梭着,他们或弯腰或蹲行,他们知道不能碰到长长的草股子。也有个别的,急了,碰着草股子了,便会听到,“不要疯了,再疯,夜里要来尿(尿床)。”打好的绳索,一根一根地框好。人们等待着春耕,等待着夏收夏种,秋收秋种。

打草绳是农耕时代的活计,现如今,草绳是不打了,打草绳的那一套工具除了大凳恐怕也很难找齐了。对此,人们没有太多的伤感,有的只是那点如我一样的怀旧情愫。社会在前进,生活也在变化,前进也好,变化也好,这么大的天地,稻草无处去了,这一资源、这一宝贝只落得被焚烧而成了社会的公害了。

宝贝变成公害,很滑稽。很滑稽的不仅仅是使得稻草变成了公害。

 

冬趣三题

 

1、套麻雀

 

进入冬闲以后,里下河农村的家庭往往是山芋粥、萝卜粥、芋头粥、南瓜粥打滚。不要怪孩子们撅嘴,大人们的肚子也不好受。可钱是舍不得花的,因为需要花钱的地方比起解馋来要多得多,重要得多。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办法总还是有的,套麻雀就是。套麻雀可谓是冬天解馋的最好的办法了。

说来还真是兴奋,那时的麻雀子真的很多。白天一趟一趟地在村庄的空中飞着,从一棵老树飞落到另一棵老树,从这个场头飞落到另一个场头,从一家的房顶飞落到另一家的房顶。这情形你是捉不到它们的,只有到了晚上,天气完全黑下来以后,套麻雀才管用。那时的庄上人家住的大多是土墼砌墙,麦草或稻草盖的草房子,房子的东西两面山墙的草檐,是麻雀子过冬最喜欢栖息的地方。白天你能见到它们用嘴将草檐啄出个小洞来,天黑后便藏身在里面。往往是两只,也有独居。

套麻雀要用网套子。这个不难,找一根够得着山墙草檐的长竹杆子,杆子的头上绑上一柄料海(抄鱼用的,家里有现成的)就成了。难的是必需要有一只手电筒,这是要花钱买的。为了这只手电筒,我和弟弟很早就攒钱,钱够了就买了,父亲没有批评,除了套麻雀用,夜晚出行也是要用的。为了节省电池,我还对手电筒进行改进加长,由装两节电池变成可装四只电池,这样就可以用村庄上的代销店回收的存有一点点电的旧电池,这不要花钱,用得一点电都不剩了,再送还给代销店。

套麻雀时,我操套杆,弟弟打手电。我们会选择天气冷的夜晚套麻雀。如果天气暖和的话,有些麻雀会夜宿在老树的枝桠间。每到一户山墙的草檐下,手电光照到麻雀子,它们会暂时丧失飞逃的功能,随即用套网一罩,麻雀落入网袋,村庄上转一遍,五六十只是有的。第二天中午,咸菜烧麻雀上桌,全家人不亦乐乎。

这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了。如今麻雀不再是四害之一,而被列为受保护的鸟类。加之,村庄上的草房也都变成了砖瓦房,不好套了,也没有人套了。

2、捉野兔

 

我非常喜欢冬天的雪,我对下雪的冬天有着一种特殊的好感,这如同我喜欢夏天的大雨一样。为何呢?进入夏季,只要天落大雨,稻田里的雨水会顺着小渠龙沟流到河里去,天性的鱼儿会逆着水流上游到沟渠和稻田里,每每这样的天气,我都会抓到好多好多的鱼,红烧鱼有得吃,鲫鱼汤有得喝,邻居也得益。冬天里下雪,有着同样的口福,那不是吃鱼,那可是吃肉,野兔子的肉。

天气一入冬,我和弟弟就盼着下雪了。盼着下雪的日子挺难熬的。怎么还不下雪呢?明天该下雪了吧?就这样地巴望着,等待着。终于有一天,下雪啦。起初,风也大,雪花儿也大,慢慢地风儿小了,雪花儿也轻轻扬扬,到了傍晚,还是不停,恐怕要接夜雪了。夜里下雪才好呢,夜里下的雪才能堆起来,才能将田野覆盖起来……这个下雪的夜,我们兄弟俩兴奋得长时间不睡,巴不得早点天亮。

雪后的田野,村庄上的草垛老树房顶,封冻的河面,一片洁白。这洁白的景致,年少的我们不曾觉得它有多么的漂亮,多么的美好,我们只是要做雪后要做的事情,捉野兔子去,要抢在他人之前捉野兔子去。于是我们草草地吃完早饭,扛上鱼叉,带上网袋,和弟弟一起,到雪地里寻找野兔子去。

大雪好啊,大雪保墒保温护住了庄稼;大雪好啊,雪地上留下了野兔子行走的踪迹,你能很容易发现它,并捉到它。兔子吃草吃菜叶吃麦苗,每天都要吃,它们靠使劲地吃才能挨过寒冷的冬天。当大雪将田野上的植物盖住以后,它们自然要找寻露在雪面上的植物充饥,当然要留下活动的痕迹。寒冬虽然冻不死野兔子,但它们也是怕冷的,吃饱了的野兔子也要找到一个比较暖和的地方藏身,不是芦紫窝,就是草垛头,或者是水渠的涵洞。当你发现了它的脚印,并顺着它的踪迹,接近它的藏身地时,千万要细心观察并判断出它的位置,然后用鱼叉对准猛地叉去,十有八九十拿九稳。那个上午我和弟弟捉到了四只野兔子,剥皮、腌制,过年时才舍得吃。剥皮时可要小心,一张兔皮,供销社收购,值两块钱呢。

瑞雪兆丰年,大雪捉兔子。如今的冬天和四十多年前相比变化大了。不见河面封冻,不见飞雪飘飘。冬天不冷终不是件好事。

3、砸冻鱼

 

当数九数到三九四九的时候,由于持续的低温天气,里下河水乡的河面开始结冰了。且看那冰冻,先从河边开始,逐渐向中间扩展,不几日,整个河面封冻了。之后,冰越结越厚,强度也越来越大。胆大的小子们按捺不住了,他们先在河边上试着走走,跳一跳,跺跺脚,用砖头使劲地砸,当冰面没有任何反应时,他们高兴:可以跑冻了。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这河面上这冰面上就成了水乡小伙伴们玩耍的季节性场地了。冰面上,孩子们玩着他们自己喜欢的游戏。有打蒋秃头(陀螺)的,有滑木板的,有飞劈彩的,还有斗鸡的,胆子大的来了,胆子小的也来了,男孩子来了,女孩子也来了,直玩得跌跌撞撞,七仰八翻,直玩得额头冒汗,笑声不断。

除了玩耍,也有意外惊喜的事儿,这便是砸冻鱼了。记不清是小伙伴中的哪一位,发现了白肚子,好长的一条鱼冻在冰的下面,于是,便找来锤草用的木郎头,敲开冰面,一条三四斤重的大白鲢拖了上来。之于这一发现,想必它处的冰面下也会有冻鱼。于是找冻鱼砸冻鱼吃冻鱼的吸引力超过了冰面上的游戏。事实正如此,只要河面上的冰冻可以走人,定有冻鱼的出现。被冻住的鱼,基本上是白鲢、花鲢、血鲢,也有白鱼,最多的是小鲹鱼,总之,都是些上层水的鱼。寒冷的冬夜,冰冻加剧,只要这些鱼儿贴到河面的冰冻,就很有可能被冻住。被冻住的鱼儿不会死的,冰冻化了,照样地活过来。

砸冻鱼是孩提的事儿,想想那时河里的鱼儿真多。

 

水乡草木志

 

1、粽  箬

粽箬,就是芦苇的叶子。水乡的河边、沟头、浅滩多得很。每年端午节前,水乡人家都会打粽箬,包粽子。讲究的人家会将花生米,或赤豆,或绿豆,或咸肉掺进糯米里包粽子,煮熟的粽子,味道各异,但清香四溢。

2、薄荷

薄荷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用薄荷草蒸煮出来的薄荷汁,可以做薄荷糖、薄荷糕,沏薄荷茶。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叶甸中学读书,每到夏天,学校门前的茶水摊,卖的就是薄荷茶,当然还有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薄荷糖。下课了,放学了,我们经常光顾。薄荷茶用普通的玻璃杯盛着,一块小四方的玻璃当盖子,小杯一分钱一杯,大杯二分钱一杯。整个夏天,乐此不疲,特解渴。

薄荷草主要生长在水乡的圩堤和田埂上,若是发现,绝不是一棵,而是一小片。

3、癞宝萄

癞宝萄和苦瓜差不多,都是牵藤的植物。瓜果的外表也相似,表面都长有许多的小疙瘩。区别是苦瓜长,像黄瓜,癞宝萄短,尾部有点尖。

癞宝萄与苦瓜有着本质的不同,苦瓜整瓜入菜,青炒,荤炒皆可,虽然清苦,但苦得带劲,炎热的夏日人们尤其喜爱。癞宝萄则不同,癞宝萄主要是吃里面的瓤,等到癞宝萄的表皮变红了或者变黄了,摘下,切开,里面是鲜红的果肉。尝一口,真甜,准能甜到你的心里去。

4、无花果

水乡人家的房前屋后,或是天井,常见无花果树。进入夏天,枝头果子会渐渐的成熟,那真是天天有得摘,天天有得吃。果子很甜,维生素含量极高。我曾在新疆当过十一年的兵,南疆的和田市境内,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有一棵无花果树,占地三亩多,想象得出它的分蘖能力很强,当是无花果树王。看来,无花果树是不择地的,不择地的无花果不算水果,却胜似水果。

5、桑椹

桑树作为里下河水乡的本土树种,村庄、田野、河边到处都有。桑叶可以养蚕,也可喂猪。儿时的我们,想的是桑椹。清代叶申芗在《阮郎归》中写道:“南风送暖麦齐腰,桑畴椹正饶,翠珠三变画难描,累累珠满苞。”将桑椹写得惟妙惟肖。春末夏初,枝头的桑椹,青的,红的,紫的,煞是诱人。攀上树枝,直吃得嘴唇乌紫,满口留香。

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我离开家乡,在西北的空军某飞行学院执教,宿舍前的空地上,长着四棵头盆粗的桑树,桑椹累累,它让我想起了故乡,想起了童年。为此,我写过一首诗:

高原,采桑子的青年

 

把童年噙在嘴里

品尝稚嫩的欢乐

把欢乐噙在嘴里

品尝雪糕纸包装精心的夏天

把长江下游姐妹们的笑声噙在嘴里

品味那份真诚

把张骞的故事噙在嘴里

思索史书里那段深沉的疑问

高原,在高原采桑子的青年

 

留一树给高原吧

给高原一树孤独的清新

滋润高原干枯的胸腔迸发出的悠远荒凉的惆怅

给高原的表情

一缕娴雅的情愫

给高原的风景

框上一幅水乡的默默遐想

 

回吧,总是这高原

你瞧着我,我瞧着你

有甜甜的忧郁

更多的是关于高原的畅想

6、葫芦

葫芦不占地。房前天井的一角,栽上一棵,搭起架子,拉起绳网,葫芦藤游上去,夏日可遮阳。屋后见阳处,栽上一棵,支一根芦竹,葫芦藤顺竿子能爬满整个屋顶。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里下河农家住的大多是草房子,小的是丁头府,大的是五架梁,七架梁的不多。台风季节,葫芦藤可以护住屋顶不被大风掀掉。

青青的葫芦瓜,农家的家常菜。炎热的夏日,叶子类的蔬菜不多,葫芦瓜烧汤,或加些蚕豆瓣,或打上两只鸡蛋,开胃、爽口、下饭。碰巧了,拉大网的鱼船靠码头了,来点白米虾子,或来碗银鱼烧葫芦瓜汤,汤白,味鲜。

葫芦瓜老了,澄黄澄黄的。一只葫芦能开两张瓢。用来舀水做饭、浇菜的叫水瓢,用来盛蚕豆,装瓜子,放鸡蛋的叫干瓢。葫芦瓢质地轻且有强度。葫芦瓢用久了,或不小心摔破了,农家人会用细麻线密密实实地补缀好,照常使用。

瓜果类的蔬菜中,既可当菜,又能成为生活用具的,葫芦当首。

 

三月三

 

早有打算写篇有关三月三的文章,可又迟迟动不了笔,或许真的是因为脑子里三月三的烙印太深而担心起讲不好的缘故。说来也巧,今年三月三,中央电视台海外节目中心专题部孙海编导一行三人来姜堰摄制一部展示里下河民俗风情的片子,应他之情,说了说三月三。

印象中的三月三是快乐而又美好的。

每年的清明节一过,三月三悄然而至。此时的里下河,乍暖还寒。那风儿虽然还没有完全失去野性,到底被三月驯服得软懒多了,吹在脸上,只告诉人们这是两个季节交替的日子。

漫漫的田野,河网沟渠纵横,水乡风情如画。麦子泛起绿色的波浪,菜花铺开金黄色的地毯,桃花红梨花白杨柳青,莺歌燕舞,声声呢喃,宜人肺腑。人们悠闲地备着春耕,等待着庄稼的成熟,渴望着夏收夏种,一切充满着生机。家家忙祭祖,村村迎会忙,人人看大戏,三月三的这个乐哟,无边无际。

祭祖的快乐是素朴的。在里下河,当我们翻开祭祖这本书,你竟会发现,清明是他的封面,三月三便是他的展开。“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一碗豆腐、一盘凉粉,一条鱼、一挂肉,一碗饭、一杯酒,供奉于祖先和亡人的坟头,点上一株香,烧上一包纸,插上一枝柳,再磕上个响头,追念与感沛祖上的恩泽,犹如饮水之人,感怀源头活水。儿时的我,却逢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国现代史上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尽管生活相当的清苦,可清明不苦,三月三不苦,除了给祖宗磕头,盼的还是这顿好的饭菜。再艰难的人家,祭祖的六碗总是要置办的。年复一年,年年清明,年年三月三,我和我们、孩子们,一代一代地在这种淡淡的快乐中长大了,稚嫩的孝道也越发地厚重起来,正象那祖先和亡人坟茔上的杨柳,斑驳的躯干,葱绿了一片,站立成水乡独特的风景了。

迎会的快乐是热闹的。“菜花黄透三月三,敲锣打鼓迎菩萨。七乡八镇六十里,会船撑来看大戏”。 这是一首关于三月三的里下河民谣。且看那村庄,路口、街道用松枝、柳条扎起了的辕门,插起了彩旗,家家户户请斗香、备响炮、置供盘,只等着迎会的人马抬着菩萨的到来,祈求降福消灾,国泰民安。再看那戏台前的广场上,男男女女一身鲜亮的行头,女子戴花抹粉,浓妆艳丽,男人刚柔相济,庄重滑稽。锣鼓队戏台前一字摆开,两条金龙纵向列队,挑花担、荡湖船、踩高跷、歪歪精穿梭于金龙之间,飘逸在台上台下。随着锣鼓的节奏,金龙舞起来,花担挑起来,湖船荡起来,高跷踩起来,歪歪精扇起来。或奔放,似大河之浪,野性十足;或舒缓,如小河之波,温驯绵绵;或矜持,若水乡之韵,情丝长长。演绎成一曲天地间的交响,一幅里下河水乡的风情画卷。随着八人抬着菩萨的出场,迎会的队伍出发了。锣鼓开道,金龙、花担、湖船、高跷、歪歪精尾随在菩萨之后,鱼贯数十米,每到人家门口,便驻足表演,家家户户,老人点香,孩子放炮,主人送封,图的就是这个快乐。去年三月读过姜素素女士的散文《姜家庄看会》,文末说到,“此风俗已消失了半个多世纪,近两年复兴于民间。”本人颇有些异议。我的老家柳林村,与兴化市地界一河之隔,地处里下河水乡腹地。听父亲讲,迎会里下河没有断过,即便是十年文革期间,水乡人家暗地里的祭祖,公开的唱大戏也还是有的,菩萨砸掉了,就抬毛主席像。还有一个细节觉得很好,弃之可惜,一并讲给你听。三年前的三月三迎会前,村庄上的一位民营企业主牛老板找到龙会会长,愿意资助一万元给龙会置办新的行头,但要求迎会队伍把他的厂作为菩萨到的第一家。这位会长翻找出一份迎会的乡约念道:“柳林庄柳林庄,大十字六条巷,东南西北自然转,家家等待不许抢。”又说,你厂在庄东垛,今年菩萨先向北,这是祖上规矩,你的一万元还得出,五千算你诚,另五千算是罚。为什么这一根植于里下河民间的传统习俗有着如此顽强的生命力,由此可以窥见一斑。

迎会的队伍越来越长,当菩萨来到最后一户人家,迎会的余音渐渐散去的时候,试水撑会船的水上娱乐便开始了。“专练会船架竹篙,一声锣响滚银涛。各争胜负分前后,不亚金焦训水操。” “绿杨堤畔霓裳舞,青草湖边画舫排。每到年年春三月,如云仕女看船来。”这是民国时期著名画家陈二指的两首专写会船的诗,我们可以读出三月会船的盛况。最近几年,姜堰市人民政府每年三月举办盛大规模的会船节。此时的溱湖水面上贡船、篙船、划船、龙船500多条,船上水手和表演人员三万多人,相约相邀看会船表演、比赛的中外嘉宾客商游客百姓十万之多,云集溱湖,争相目睹这一被海内外人士盛誉为“天下绝唱”的恢弘场面。我不太主张会船表演融入过多的现代元素,为了办节的效果,我并不斥之。可是,我们一定要把握,会船文化之所以能够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将来乃至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最核心的东西正是之于他是里下河的,是里下河水乡独有的,是里下河水乡人家自娱自乐,散发着浓厚水乡气息,展示着浓郁水乡风情的民俗文化。会船节上的会船表演、比赛撼人心魄,“七乡八镇六十里,十天半月不收篙”的民间船会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致呢?缪炳辉、夏荫祖先生所著的《里下河民俗风情》一书对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会船从成因、船的类别、船的旗帜、人员的服饰以及赛船的过程都作了详细的介绍,为什么能够历经千年且经久不衰,笔者的思考,仍是那个乐字。中国社会,直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水乡农村的文化生活是极其贫乏的,休闲寂寥了一冬的人们随着季节的转换,气候的升温,人们也想着法子寻找着生活的乐趣,撑会船让水乡人找到了这种乐趣,有乐趣的活儿,何乐而不为呢?也正是会船给人们带来了欢乐,而使得他年复一年,根深蒂固。为了撑会船的长久不衰,会船本身也有了许多讲究,并约定俗成为许多的规矩。比如,定船装船的工钱庄户人家共摊;撑船的篙手必须一撑三年,才会大吉;谁为会船抱篙谁家就会添丁,引得娶媳妇的人家争相为之;撑船结束篙手送红(篙尖上的红绸带)给哪家,那家就会交上好运;会船撑毕,船人集体吃供奉于船头的猪头、花鱼、公鸡六只眼,可以美餐一顿等等。基于此,撑会船不仅撑出了快乐,而且撑出了美好。尽管这种美好的承诺和企求很朴素,不免有些唯心,但终归是美好的呵。

看大戏的快乐是舒心的。每年三月,七乡八镇的会船齐聚溱湖、神潼关的湖面进行撑会船表演和比赛,这是一种大规模的快乐。还有一种村与村相约的船会,今年我把船撑到你村去迎会,明年你就把会船撑到我们村来赴会,这种悠闲自乐历经十天半月,方圆六十里村村相通。三月的河面上,会船前行,篙手们一齐提篙,一齐下篙,一齐扬篙。提篙如巨龙冲天,下篙似巨蟒入水,扬篙象排兵阵阵,船行一路歌,岸观好光景。船到邻村,会上会船,共撑几个来回,赢得观众的一声声吆喝,一片片喝彩。然后,船靠码头吃肉喝酒。酒足饭饱后,三月三也有了些醉意,龙会会长会在戏台前最好位置摆上小桌、长凳,一壶茶,一支烟,看陈德林、黄素萍夫妇的淮剧,听那熟悉的唱腔,讲那熟悉的故事,以及故事中最熟悉的扮相,那个快乐哟,真是惬意,真的舒心。

三月三的每一页都是一幅画。每每欣赏着她,你会觉得她是那么的美好,带给你的又是那么的快乐。三月三的快乐是里下河的,三月三快乐又何不是世界的呢?

 

水乡的记忆

 

之一  夏夜

 

风儿躲起来了。知了也耐不住这等的高温,断断续续地鸣叫着它的烦躁。

天河里,繁星挤拥。一颗流星划过,是被大星星们挤掉下来的,还是星星洒下的汗珠儿?

屋里自然是睡不下去的。井水泼过三遍的天井,摆上长桌、棺棚,大凳上搁着门板,铺上蒲席……去年夏天,也是这样纳凉的。

“月亮妈妈,要常叫她,照着我家,也照着他家……”三三依偎在母亲的身旁,他喜欢母亲手上蒲扇的清凉,喜欢听母亲重复过不知多少遍的歌谣。

“母亲说得对,月亮妈妈到别处去了,再过几天,月亮妈妈肯定会回来的……哦,再过几天,菜田里的香瓜就熟了……”孩子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之二  牧童

 

村庄慢慢地醒来了,惺松的眼睛上留着晶莹的泪珠。哦,昨夜,他做了个好美好美的梦呢。

叭哒……叭哒……

村口寂静的小路上,一个小男孩走来了,还有他的十八只小白鹅。“叭哒……叭哒……”,是他的小脚丫发出的么?还是白鹅的红掌儿?

小路也说不清楚。

一个清澄澄的池塘。嫩嫩的小草,举着露珠,鹅儿的脖颈伸长了呢。

孩子打了个忽哨,鹅儿扇扇翅膀,下了塘。碧绿的水纹慢慢地漾开,漾开,在池塘边的野花丛中消失了。鹅的红掌儿划着绿波,小肥屁股一只只翘上天,头深深地扎在水中。哟!挖到蛇稂果了。

孩子在岸边坐下了,细细地竹杆斜靠在瘦瘦的肩上,翻开一本揉破的书。

“妈妈说,田里的稻子垂头的时候,鹅儿就会下蛋了。十八只都会下吗?嗬,那可真多。跟妈妈说,给买几张彩纸吧,春天的时候让给扎个大风筝,一定会飞得好远好高……再买个书包,那绿帆布的,可真帅气,前天跟妈妈进城在柜台上见过”。孩子想。

村口,槐树下的钟声响了,古老的钟声在新的一天的空气中消散着。

启明星早已隐去,寻不见一点踪影。

不,星星,在孩子的心里闪光呢。

“三三,上学啰!”

叭哒……叭哒……

这是孩子的足音,喂饱的鹅关在栅栏里了,他,飞也似的上学去。

呵,十二岁的孩子!

 

之三  捕鱼

 

“三三,风停了——”

连续几天的西北风终于停了。冬天的夜,月芽儿高挂,洒一片清冷的光。

父亲的心里倒是热乎乎的。哦,是网鱼的好时辰呢。

“三三,上船啰——”

孩子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操着细长的竹篙,紧跟在父亲的身后。

小木船犁开月华,沿着河边慢慢地前行。父亲坐在船头,靠着河边,提罾下罾;船尾叉开在前,孩子坐着,一手撑船,一手敲竹赶鱼。

月光下的小河静悄悄的,村庄上偶有的几声犬吠和夜宿老树上的鸟雀惊飞的声音,孩子全然不察。唯有噼噼啪啪、噼噼啪啪的敲竹声是那样的悦耳,无节奏中有着节奏,无节拍中有着节拍。伴着这竹棍声声,父亲的获罾一下一提一抖,很有耐心地重复着,鯵鱼、螃鮍、罗汉、虎头鲨……哟,还有大鲫鱼,抖到船舱里了,映着月光,翻着白肚,可真不少呢。

噼噼啪啪——噼啪啪——

噼啪啪——噼噼啪啪——

“明早跟父亲讲,不要把鱼全卖了,留两条大鲫鱼烧汤,奶奶病着呢。不,今夜一定得跟父亲讲。”

“三三,上岸啰——”

孩子一手拎着装满鱼的水桶,一手提着马灯走在父亲的前面……

 

雨中的蔷薇

 

三月,脚步轻轻。

每年三月轻轻走来的时候,乡野的雨也变得细细地起来了。田地里的麦子、油菜,还有她家屋后河岸上的那片野蔷薇花儿,脆嫩得湿漉漉的。记不清是三月的哪一天,麦穗儿青青,菜花儿透黄,那蔷薇更是骄傲地红红粉粉了一片,一朵朵、一簇簇旺盛得特别有劲,微笑得特别美丽。

也就是这蔷薇花放开的这一天,我们班上所有女生的发辫上插上了红红的蔷薇,教室里那淡淡的蔷薇花香也走进了我们的课本。等到第二天,这样的景致便扩散到了校长老师的办公室,成了高年级学生语文作业里的作文了。

蔷薇是蔷薇花儿的名字,也是她的名字。这些花儿都是她送的。她和我同桌,大我两岁,这一年她十四。平日里白皙的面庞总显些微黄,可这蔷薇花儿一戴,脸上红润了许多。从来不曾认真地瞧过她,也就是这蔷薇花开的时节,我偷偷地、细细地直视过她的脸、她的眼睛。那一刻,我发现她的脸上泛起了浓浓的红晕,记不清她是找的什么籍口,赶忙儿跑到河边,用水清凉着她的娇羞去了。

整个三月,蔷薇花一直开着,一朵接着一朵,同学们关于蔷薇的“作业”也是一道连着一道。这期间,同学们很开心,蔷薇最高兴。可不是吗?尽管饭不能把肚子填得算饱,衣服上总要挂些补丁,但毕竟有这一簇一簇的蔷薇,有这蔷薇所昭示的善美,有这善美中的许多心思和憧憬。

这一年七月,我们毕业。毕业考试后,我问蔷薇,去年那些人没去你家砍树?她说,砍了,戴红袖章的,十几个呢。我说,那今年怎么还开出这么多的花来?她说,你也不懂了,蔷薇不是桃、梨,只要根在,藤蔓枝条不砍掉也是要修剪掉的,这样来年长得才好,花开得才多。话后,她轻轻地笑,我也轻轻地笑,笑过之后,我发现她的眼里噙着泪。

后来,我读了中学,蔷薇没有。再后来,我进了大学,蔷薇嫁人了。三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回家乡一趟,此时的村庄小学也因农村中小学的布局调整被撤并早不存在,而蔷薇家屋后河岸上的那片野蔷薇花儿仍倔犟地生长着。也是个多雨的七月呵,蔷薇花儿虽早早地谢了,但看那枝条、那叶片,大风大雨中绿着、舞着、柔柔的、刚刚的。

分别时,蔷薇约我明年三月回家看蔷薇,我说,一定。

 

野舍灯火

 

里下河水乡,庄气很浓。村庄不管大小,家家户户一般都是聚居在一个大村落里。上个世纪人民公社成立前的初级社、高级社时期,不少人家为了田间管理和收种的方便,便在田边搭一座舍儿,一年四季,就锅便灶尽心尽力地盘摸着庄稼。

舍儿不大,多数临河,南北座向,向阳开门。门的这一头高且宽,北头低。趴在那里,酷似一头老虎,所以,舍儿也叫“丁头虎儿”。舍儿稳定不怕风,爽水不怕雨。搭个舍儿,不需要象建房那么考究,荒土夯墙,杂木棍做梁柱,废毛篙、旧竹杆做椽子,芦柴做杗箔,苫的是麦桔、稻草,都是就地取材,花钱很少。舍儿里面,自然形成明暗两间,由中间的一棒梁柱和一块芦笆隔开。当门的一半是明间,放些简陋的桌凳,墙角支一小灶或顿一只锅腔儿,以及一些生活用具。北面暗间搁一张木板床,放一些衣物。这样,遮风挡雨有依托,干活食宿不烦心。

冬去春来,野舍儿是最早知春的地方。百草排芽它先知,杏花雨过后不久,舍儿周围便是绿色的世界了,嫩绿、翠绿、墨绿,一块一块,比画家笔下的绿色要丰富得多。夏天,南瓜和丝瓜的藤蔓爬满了舍儿顶,肥大的瓜叶托出一朵朵黄花,扁豆藤牵上栅栏献上一串串粉紫色的花儿,还有门的两侧,一簇簇红艳艳的晚饭花,把个草舍儿装扮得比花轿子还迎人。秋后,堤外芦花白,渠边蓼花红。夜晚促织叫,接着黄云匝地,正是“霜熟稻梁肥,几村农唱”的季节。此时,你若坐在舍儿门口,敞开胸怀,消受清风,准会惬意得忘乎所以。秋将尽,冬又来,农家稍闲了,可野舍儿里的人并不闲落。农人坐在“明间”里编“毛窝”,打草鞋,搓绳子,选种子。快过年了,还得抽点时间备备年货。几张年画,一张春牛图,贴在舍儿里平添一番喜气,“布衣得暖皆为福,野舍无灾便是春”的春联,贴在野舍儿的门框上,既通俗又雅致,道出了农人朴素的追求。

野舍上农民还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改善着自己的生活。每座舍儿的后身,都有小块菜田,除了葱、韭、椒、蒜之外,苋菜、菠菜、青菜,因季节而异,喜欢吃什么就种什么。码头口,栏养几只鸭子,大门侧,垒个鸡窝,养一些鸡子。中秋节后,鸡毛、鸭毛长齐了,雄鸡雄鸭杀了吃肉(也不全杀了,会留下一两只踏雄),母鸡母鸭留下生蛋。平常要是嘴馋了,就用一两捆草把沉到河边,过夜捞上来,不费吹灰之力,能从草把上抹下碗把螺蛳,于是就有了小葱焖蛋,韭菜炒螺蛳的好着相。要是几家舍儿相邻,还可以“隔篱呼取尽余杯”呢。

夜色降临。圩堤旁,鱼塘边,地头前的野舍儿,一灯荧然。星星点点的灯光,散落在里下河平原上,似眨眼的星星,如飞舞的流萤,至今不绝。

炸炒米

 

炸炒米,一定是冬天。

冬闲的里下河农家,晚早饭、早晚饭两顿头。炸炒米,既可以哄孩子,就着咸菜烧小鱼,还可以当顿饭。二斤米做饭只能吃一顿,当然,还要加些山芋、胡萝卜,或者青菜,但炸一响炒米,每天泡上一顿,可以抵挡个三四天,农家人过日子,不掐着指头算账不行。还有的人家,新女婿上门了,炒米打蛋茶,放点猪油,再洒些蒜花,喷香、救急。

村庄上炸炒米的男人,姓陶,名仕华(后来,他的一个侄子,也跟他学起了炸炒米)。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他三十多岁,身体很壮实。进入冬天,每天下午,他便挑着他的一头是炒米机,一头是风箱、煤炭、锅铲子、煤铲子、火扦子、扳手和麻袋接成的长袋子的炸炒米担子,周围七八个村庄轮流转。刮风天他不怕,雪后天也不影响他出担,唯有下雨下大雨。炒米机的火炉子怕雨,里下河的土路太泥泞,他村怎么去得?话又说巧了,即使是这样的雨天,炸炒米的炉子还是要生,风箱还是要拉,他会在本村摆开家什。“响来——嘭——”仍然是间歇性地在村庄上回响。

村庄的中心,有一大会堂(原址是一古庙,文革初被毁,后改建成了大会堂),平时,大多闲着。天气好时,陶仕华会在大会堂的大门前炸他的炒米,也就是下雨了,他才会挪到大会堂里面。一定得先在大会堂外面生好炉子,也一定是用平时舍不得用的“金钢炭”(无烟有亮质的煤块),他很细心,这样才不致于薰黑了大会堂的墙壁。陶仕华在大会堂里炸炒米,村革委会主任从没反对过,农家人更是没有半句闲言碎语,他们知道,村庄上有个炸炒米的,下雨天也方便。最高兴的,当然是村庄上的孩子们。

雨天的大会堂,成了孩子们最好的去处。听到“嘭”的一声响后,他们会赶忙将自家的大米、玉米、黄豆、蚕豆,拿到大会堂来,在炒米机的边上,一份一份地挨次摆着,排成长长的蛇阵。他们不知道插帮,更不愿意插帮。他们喜欢在大会堂,在炒米机前多呆上些时间,踢他们的毽子,跳他们的绳子,滚他们的铁环,斗他们的鸡。当炒米机肚膛里的气压到了,仕华开始喊“响——来——”,孩子们会停下游戏,双手捂住耳朵,听响。随着“嘭”的一声,炒米花,或玉米花,或酥豆子从炒米机的肚膛里喷出,香香的味道,立马弥漫了整个大会堂,换来了孩子们一大蓬花开般的幸福,让里下河的整个冬天不再冷寂。

2012年春节前,我爱人从超市买了一小袋炒米,不是炒米机炸的,是糯米用手工炒的,泡过一次。尽管功夫不到,沙子也没有筛清,但它让我想起了故乡,想起了儿时,想起了村庄上炸炒米的仕华,以及久远的一些香,一些好,还有人生的轮转。

也不过一刹那功夫,多少年、多少年就过来了。

 

泥瓮子·草窝儿

 

改革开放前的里下河农家,盛粮存谷很少用缸。水缸、毛缸、咸菜缸、做豆瓣酱黄豆酱的牛头缸都要花钱买,农家的鸡屁股很行,积蓄可想而知,生活中也就能省则省,盛粮存谷只好泥个泥瓮子,费点功夫,实是顶用。

泥瓮子一般高一米左右,有圆柱形的,一般能盛箩把稻子,有长方形的,容量更大,一石稻子不成问题,都是敞口的,方便装取。也有圆底、大肚、小口形的,便于盖盖,主要用来盛米。泥个泥瓮子,虽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却也讲究。泥巴要用河里罱上来的“绿豆青”,这种泥细腻、粘性足,稻草要选晚粳稻草,去叶后,草长、有筋骨,和泥时,还要加皮糠(喂猪的稻糠,用筛子筛一下,过掉细粉末)和熟,这样泥出的泥瓮子不会裂缝。

秋日的暖阳下,稻谷还没有全部进仓,农家各户会选一块平整的空地,或在生产队打谷场的场头,早早地泥起泥瓮子了。他们先在地上洒一些皮糠,或一些草屑、稻瘪子,以防和地板子粘连,然后用一小把一小把稻草,抹透和好的泥巴,打成“十”字或“米”字的筋骨,再用泥草把子填实,这样泥瓮子的底子便打好了。打好了的底子,要晒上个把太阳,硬实了,便开始用泥草把子由底边向上一圈一圈地泥,不是一气呵成,每次二十公分左右,五六天的功夫,泥瓮子成形了,圆的、方的,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立在那儿,任风吹,任太阳晒。硬绑绑的了,才可以抬回家。这期间,可得留心防雨,泥瓮子经不住雨淋。还要吓唬吓唬贪玩的孩童,“躲躲擒擒不许躲到泥瓮子里面,谁要是做了,夜里来尿”。

泥瓮子透气而又收潮,稻谷存放在里面,不担心生霉,也不会遭虫蛀。说来也怪,老鼠什么都啃,加了盖子的泥瓮子,绝对防鼠。

 

草窝儿

 

我曾在《打草绳》里谈到稻草这一“宝贝”。稻草除了烧火做饭当柴烧之外,还可以搓成绳子。冬天,行船出门,船仓里衬足了穰草,蒲席一铺,夜里睡觉不冷。饥荒年代,寒冬腊月,牛角上有草,耕牛不会饿死,逃荒讨饭的流浪人儿,钻进草垛里过夜,不会被冻死等等。稻草还可以盘成寺庙庵中菩萨前供人们跪拜的蒲垛,平常当小凳子用也行,坐在上面,夏天透气,冬天暖和,春秋日,相当的柔和,人人喜欢,尤其是老人和小孩。

蒲垛大小不一,把小蒲垛倒过来,取出里面衬足的穰草,就成了百姓农家饭菜保温的草窝儿了。若有区别,只是草窝儿比起小蒲垛来,盘制得更为精细。无论是晚秋、冬日,还是早春,家人需要留饭留菜,盛好放进草窝儿省事,吃时一点不凉。

2008年秋,我陪时任省作协主席王臻中一行游溱湖国家湿地公园,来到农耕工具馆时,王主席的眼睛盯上了摆在进门柜台上的一只草窝儿,我随即告诉了他,并说明了它的用处,王主席立忙掏钱买了一只,带回了南京。之后,我想起了老家柳林村本家叔叔陶仕荣,农业社上,队里的农活样样拿得起,编竹篮柳筐,打毛窝草鞋样样在行,特别是他盘制的蒲垛、草窝儿,全部用稻草,不用一根麻线,既朴素实用,又精致好看。现如今,仕荣叔叔七十岁出头,蒲垛、草窝儿,您老还在编吗?

 

更  夫

 

近日查阅现代汉语词典,“更夫”的解释是“旧时打更巡夜的人”。再翻辞海,没有找到“更夫”这一词条。总觉得“旧时”两字似乎可以去掉。打更巡夜的更夫旧时有,现如今,尽管科学报时的手段很多,某此地方,更夫仍然存在,我的老家柳林寺就有。

柳林寺地处里下河水乡腹地,村庄以寺入名。想必村庄上原来是有一座寺庙的,文革期间被毁,原址改建成现在的大会堂。起初,大会堂主要是用来开大会,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后,成了庄上人家看戏、看电影,红白喜事请酒摆桌子的场所。大会堂前还有一片篮球场大小,青砖铺就的场地,四时八节,场地上敲锣打鼓,龙飞凤舞,煞是热闹。大多数时间,场地空着,大会堂也闲着,作为村庄上重要的公共场所,不能惹灰,得有人照应,千把人的村庄,是该有人照应,这个人就是陶爹,大名陶如义。收拾收拾大会堂以及大会堂前的这片场地是他的主业,巡夜打更是他的兼职。

陶爹60岁上办理了五保。成了五保户的陶爹,身子骨还挺硬朗,背不驼,腰不哈,平时种点口粮田,摸上小块菜地,还养了几只下蛋的母鸡。生活虽不讲究,粗茶淡饭,倒也悠闲知足。也有闲不住的时候,大会堂窗户上的绞链松了,他去紧紧,舞台上拉大幕的绳子断了,他便换根新的,两扇铁板大门,年久生锈,他会买来枣红色的防锈漆重新刷刷,顿觉亮堂。特别是大会堂门前的这片场地,隔三岔五,都要打扫一遍,刮风了,又脏了,随时清扫,下大雪了,各家自扫门前雪,这场地上的雪,非他莫属,保持着场地的清爽干净。象扫大街这类的公共活计,文革期间,都是强制着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干的,陶爹并不在乎,他乐意为之,十多年没有间断,不间断的事儿还有,这便是巡夜打更。

柳林寺的更声由来已久。听祖辈们谈起,解放前,村庄上最大的地主陶中柱,庄人尊称“二先生”(“二先生”的为人我曾在《二先生的宅院》一文里有过交待,总之,不是恶霸,是个相当不错的地主),家雇一曹姓长工,除了给他喂牛,还为全村人打更,直到解放前夕,二先生领着全家老少悄悄地离开了柳林寺,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了那么大的一个宅子,还有曹姓长工巡夜的更声。曹姓长工百年的时候,庄上怡凤寺的第二代住持了凡和尚为他超渡送了终,并且接过了打更用的响木和梆槌。了凡和尚是要做他的佛事的,到了更点,便敲起挂在大殿前的大钟,此钟一米多高,铸有铭文,尽管是铸铁制造,大气庄重,且声音悠远。从此,更点的响木梆槌声,变成了厚重的钟声,天天如此,庄人自然习惯。后来,文革爆发,这钟声嘎然停止。了凡和尚我见过,个头不高,清瘦,头顶上有9颗修行的印记,卒于公元1977。

更声给村庄的牵挂是骨子里的。改革开放联产承包以后,更声又重新弥散在村庄的夜色里,家家户户枕着,踏实。陶爹打更始在上个世纪末办五保的那一年,他找到村农会的会长,要求为全村人打更,会长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也便由着他去。陶爹打更,既继承传统,又有所创新,始终不变的是“义务”二字,不计酬劳。一夜分五更,不是更更都打,而是依据季节、农事、村庄人的习惯及其变化,确定打更的次数。“平时只打一更天,农忙要打一四更,冬闲一二三更都要打”。回老家时,我曾经向陶爹讨教,为什么如此盘算?他的解释蛮有道理。“一更提醒火烛,全年如此,农忙加打四更,提醒起床、做早饭,步入冬闲,打到半夜三更,提醒摸牌的收场。”这是更夫的智慧,爹爹的心肠。陶爹打更,起初用的是传统的梆槌和响木,“梆——梆——”这是二更天,“梆——梆——梆——”这是三更天,声音脆细短促,传不太远,大街小巷都要走到,后来他找来了一面仓锣,这种锣声音低沉,不比响锣那么尖响,合适打更。小巷子虽然不到,但巷里人家也能听到,轻了双脚,自感得意,除了庄中心,西头的垛子八十亩、东头的曹家垛、南面的垛子九倾山他都走到,他不会偷懒,也从不偷懒。伴着这梆槌或仓锣的更声,陶爹还用他那特有的声音提醒着庄上人家“当—心—火—烛”,或者“平—安—无—事”。

2012年春节,我们一家人回老家陪父母亲一道过新春的龙年。大年初一,我到大会堂前的场地上,看敲锣打鼓,看舞龙表演,偶然发现了村农会张贴的2011年的收入和支出帐目公布榜,支出一栏有陶如义360元。我问农会会长陶田宝,缘何?他说,现在条件好了,陶爹打更,每天补助一元。就为这,你能怀疑陶爹打更始终不变的是“义务”二字,不计酬劳的操守吗?

夜色浓浓,天又下起雨来。庄人斜依着枕头,合着屋檐下的雨韵和清晰的更声,做着他们朦朦胧胧的梦呢。

 

香 客

 

穷刚噪,富烧香。

——里下河方言

 

如今的村庄,香客又多起来了。我说的这些香客,其实就是庄上信佛敬香的女人们。他们的岁数大都出了五十,见了孙子(孙女)或者外孙(外孙女),也有七老八十的老太太。每逢初一月半,菩萨诞生涅槃,敬香是忘不掉的。

敬香的日子,香客们不论年龄的大小,其妆扮差不了多少,但还是有讲究的。晨起后,他们得洗手洗头,头发梳理得格外的清爽。大多时候,他们上穿的是一件蓝布大襟褂子,下穿的是一条黑布绣花筒裤,也有穿平常穿的裤子的,腰间围一蓝底白花腊染的布围裙。若逢时节,他们的发鬏上也会插上一枝水润的栀子花,或一枝玉白的兰花。天凉刮风时,他们的头上会扎一方巾,少有花花绿绿。雨雪天气,会撑一柄雨伞。除了这身的穿戴,考究的要数他们放香的篮子。这篮子也叫香篮。有圆的,圆娇娇的,有方的,的角崭方的,大多是竹编,用的不是头道篾,就是二层青,也有用细藤条做的,手工精细,小巧玲珑。成把敬的把香,一枝一枝敬的板香,有黄色的、绿色的、棕红色的,往香篮里一放,上面再盖上一条毛巾,十分的雅致。准备好了,香篮一提,便各自出门去敬香。那样的素朴,那样的恬静。人们见了,便招呼起来,“太太,敬香啊”,“奶奶,敬香啊”,“婶子,敬香啊”,他们都很如气,“是啊,敬香啊”。

我说的这个村庄,名柳林,又名柳林寺。庄子的北面是一条东西向的大河。此河是姜堰、兴化两市的地界。柳林寺也便成了姜堰市最北面的一个村庄,地处里下河水乡的腹地。柳林寺由三个大的垛子组成,中间的垛子最大,为“马家店”,东面是“曹家垛”,西面是“八十亩”,河水环绕,以桥相连,形似蝴蝶,也称凤凰。庄上早前是有座庙的,村庄也因寺得名。清顺治年间,有位僧人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就在“曹家垛”这蝴蝶的左翅上方建起了一座寺院,名“怡凤寺”,占地约十亩,方圆数十里内可算是一座有名的寺院。到了康熙年间的某一年,天发洪水,寺院被冲毁。到了清乾隆年间,老庄地“马家店”又建起了一座寺院,与原来的“怡凤寺”隔河相望,起名“福寺庵”。据寺中第三代住持了凡讲,寺院前后两幢,分前殿、后殿、东厢房和西厢房,颇为精巧,第一代住持归天后,打座在一个很高、很漂亮的荷花缸内,安葬在老庄地的西南角。“福寿庵”我是亲眼见过的,庄上的地主“二先生”的宅院比不上,只可惜文革中被毁,原址改建成现在的“大会堂”。如今的“大会堂”除了用来开会、唱戏、放电影、庄上人家红白喜事摆桌子请酒之外,倒也是庄上主要的佛事场所。时常你会听到木鱼、钗、铜铃伴着善男信女们诵经的声音,香烟袅袅,梵音绕绕。袅袅青烟是香,绕绕梵音虽然不太懂,但也不觉难听。

大会堂的后台上供奉着一尊金粉木雕坐佛,不象是如来,如来佛祖我是认识的,也不象是观音,观音娘娘我也是熟识的,也不象财神。究竟是何尊菩萨,下次回庄子时弄清楚,再补上一笔。菩萨很大,象里下河迎会这样重要的风俗节庆,菩萨需得四人抬着,家家请到。敬香的日子,香客们都要到“大会堂”来,敬上一柱香,磕上三个响头,给菩萨至大的虔诚,给自己心灵以安慰。然后,他们会从大会堂出发,或由东向南再向西,或由西向南再向东,最后再到庄中西南的土地庙,敬敬土地老爷。(庄上有座土地庙,距我老家的房子以西三四百尺,庙西山墙下有座水码头,偶尔回老家,我会到码头上淘米洗菜,上岸后,常在土地庙逗一逗,看看土地菩萨。)一路上,他们见桥必敬香,这恐怕也是柳林寺的香客们特有的俗成。敬香时香客们祷告什么,祈祷什么,祈求什么,只在他们的心里,谁能猜到?日落之前,还是这样的妆扮,再敬二遍香。

我说的这些香客,肯定是信佛的。他们对于佛教的理解,受诸多因素的制约,肯定不及寺庙里受戒的和尚尼姑,也不及寺庙里不受戒的僧侣(如今,进寺院做和尚、尼姑的,不一定都受戒),以及佛教信仰者中队伍不小的居士。他们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只是朴实的,他们对佛教的“四圣谛”(苦谛、集谛、灭谛、道谛),“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十二因缘”(过去二因:无明、行,现在五果:识、名色、六处、触、受,现在三因:爱、取、有,未来二果:生、老死)和“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的基本教义不甚理解,也不会严格按照其教义规范自己的身行,但他们不必进寺庙,不必去受戒,他们只是心中有佛,他们最最明白的最最身行的,一个字来概括,恐怕是个“善”字。与人为善,劝人为善矣。佛教发源于印度,而普及和繁荣却是在中国,并由中国向日本、东南亚、向世界诸国扩展,而成为世界性的宗教。从佛教的教义不难看出,佛教算得上是一种宽容的宗教,温和的宗教,不象伊斯兰教,也不象基督、天主教。试想想,与人为善、劝人为善的善者之人,哪个朝代的统治者,包括如今的人民政权不容许他、不允许他、不包容他、不为其所用呢?我的母亲不是香客,也不信奉佛教,但每年中的清明、七月半、腊月二十四齐年总是要敬香的,小的时候,我们不大习惯,母亲说,要磕头,这是敬祖宗。

纵观我国的历史发展,大凡是香火旺盛的时代,总是和太平盛世的繁华相联系。唐贞观之治如此,明仁宣之治如此,清康乾盛世亦如此。当今之富庶繁荣,香火当然旺之。笔者还有一言,庙宇、寺院古存不少,今人当加珍护,新建寺院该当稳妥。因佛教教义中就有,当爱惜土地,以食其民。

又一个月半到了,村庄上敬香的女人们依然是那身妆扮,拎着香篮,重复着他们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故事。

 

修木船

 

船,对于水乡人来讲,不仅仅方便出行,而且是重要的生产工具。

解放前,象大船、二梢船,地主、富农家才有,普通的人家顶多钉个小片儿。解放后,到了农业社时期,生产队上大小船只十几条。运粮、划灰、趟渣用大船,罱泥挑粪用二梢船,放鸭子、看鹅子,队里社员走亲戚用小船,都是木头钉制的,用钢筋(丝)水泥浇铸的水泥船,那是后来的事。

木船使用久了,难免遭损伤而渗水,即使没有受损,但为了延长木船的使用年限,省下钉新船的费用,也得维护保养。考虑到木船外表桐油和木质的水蚀程度,生产队上会将大船、小船、二梢船革次排开,每三年上岸一次。

每年的四夏大忙一过,农家人忙完了麦子,栽下了秧,只待秋收。为了不耽搁收稻子,这期间,各个生产队都在忙着修木船。村庄上会修船且修得好的木匠师傅不多,数来数去也就是八队的周广和师傅,六队的陶玉明师傅,四队的“三木匠”,二队的陶仕广师傅这么四位,他们不仅修船修得好,且都有各自的本事。周广和师傅穿的犁,陶玉明师傅钉的水车,“三木匠”做的山,陶仕广师傅打的方桌柜子,其手艺响当当的,名声出了村。这期间他们挺忙的,生产队长会提前约他们,定下修船的时间。

木匠进场之前,生产队长会安排人员备好修船的材料。杉木板子多少块,杉木方子多少根(杉木不走线,杂材容易变形,水泡久了,还容易朽烂),两头尖的铁钉,一头尖的铁钉,两寸长的和三寸长的各打多少斤,桐油、麻丝、石灰各买多少,全凭往年的经验,若买多了,保管好,下年再用,不会浪费。需要的特殊的材料,诸如“U”形的铁夹板、特长的螺钉等,会按照木匠师傅的吩咐定购。备好材料以后,生产队长会组织生产队里的大劳力,将需要维修的大船、二梢船、小船洗刷干净,然后用绳拖或者抬上岸,倒扣在场边用打谷碾场的石磙子搭成的架子上,让风吹,让太阳晒,干透了才好开工。开工的当日中午,生产队上一户一客和木匠师傅一起碰头吃饭。

修船的木匠很细心,活计很精准。他们首先要找出木船需要更换的船底板,或者船帮板,量准尺寸,便于下料。然后找出船帮上木板发朽的部位,并打上记号,便于修补。一条船上的每一块板子他们都要查验到,绝不遗漏。前事做好了,他们便开始下料,刨刨子,动斧头动凿子,开始修船。木匠师傅忙着,两个小工搬木头,拉大锯,冲油灰(麻丝、桐油、石灰按一定比例掺在一起,放在石臼里,用一根毛头粗的棍子反复地冲打,打熟了的油灰,用来嵌缝,补洞)也是忙个不停。木匠师傅修船要用许多铁匠打的钉子,新船也好,一条修好的船也好,船的表面您是绝对看不到一根钉子的痕迹,也绝不能看到钉子的痕迹,那是因为钉子暴露在空气里,浸泡在水里容易生锈,生锈的地方极易导致木质发朽,从而导致渗水和漏水,所以修船钉钉子实为修船的关键,也成了修船师傅手艺好不好行内公认的标准。损坏或朽坏的旧船板在斧头凿子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扣掉了,开始上新船板了,如何上得好,可有讲究。只见师傅们,先拔掉旧船板上的老钉子,四边整理清爽,并用油石灰补平老钉子留下的窟窿眼儿。然后,从底边开始,错开老钉子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用纤钻打钉眼,打眼的深度,只能小于两头尖的铁钉一边吃深的二分之一。再就是比照新船板,对应位置一一地打好钉眼上钉子,很有力度地将新船板靠实到位。其他三个边,只能用一头尖的铁钉子,一定的间隔适当的角度将铁钉由新船板钉到老船板的厚度中间。就这样,一块一块的,有长有短的新船板上好了,下一步就是要将仍然露在外面的铁钉的屁股送进木板里面,最后用油石灰抹平封口。

不知您有没有见过木匠师傅修船的场面,有没有听过师傅们修船钉钉的敲打声?儿时的我倒没有觉得有多么好听,现如今,回味起来,竟是那样的美妙,那样的神奇。虽然我不太懂音乐,更不懂得打击乐。旧木船的边上,四位师傅一边排开,有时一边两人。他们一手稳住铳凿,一手拿锤子,很有节奏地敲打着。“叮——当当——叮——当当——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当——叮叮当——”,“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叮叮当——”。有时是齐凑,有时是二重凑,有时是四重凑,有时是一位领,三位跟;有时快,有时慢,快似急风暴雨,慢如小桥流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将铁钉的屁股送进船板里。补朽相对容易,但扣去朽木时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把未朽的木质凿掉,清出的空塘用油石灰填补抹平。木匠师傅完工了,最后一道工序,只等上桐油。这活是小工干的,什么时候上,要等队长发话。队长要听天气预报,连续三天好天气就上,油船要的是猛烈的太阳。不然,油了桐油的船身、舵子,还有大橹,未干淋雨,桐油入木不好,外表会起桐油癞子,防水性能大大降低。

我说的修木船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了,后来有了水泥船,并有取代木头船的趋势,但如今,木头船仍有,特别的地方还不少。

 

竹匠老严

 

老严是个竹匠。竹匠老严是我的外公。

竹匠和篾匠都是与竹子打交道的,但区别很大。竹匠加工的是大毛竹,篾匠一般用小竹子。竹匠做的是竹床、竹柜、竹椅等家具,以及入篙子、入罱篙、钉竹耙、打梿枷、编扫帚、出扁担等农业生产工具。而篾匠编的则是凉席、凉匾、大箩、竹篮、盘篮、菠箕、淘篓、筛子之类的生活用品。蔑匠是个细活,单就起蔑片和拉篾丝而言,要将一根水竹片起出五六层的薄蔑片,或拉出火柴棒宽的细蔑丝来,不吃个三四年的萝卜干饭是练不出来的,至于能在各类生活用品上编出多种花式图案来,那便是巧蔑匠了。竹匠是个力气活,同样也是个细致活。就说下料,要把那么大的一根毛篙破成多种尺寸的竹片,没有点力气不行,再说入篙子和入罱篙,要把一根弯弯扭扭的篙子入直,或将一根入好的篙子的底部弯成弓状形的罱篙,除了带火、润水恰到好处外,非得有把好气力。还有更惊喜的,当你看到一张竹床、一顶竹柜、一把竹椅、一张小杌子……,用料是那么的考究和匀称(主料的两头一定有节),式样是那么的素朴而典雅,细节的处理是那么的麻利到位,你不得不佩服竹匠的手艺。而当你知道,这全套的竹制家具绝没有一根钉子时,你又不得不由衷的赞叹。竹匠和蔑匠的营生方式全然不同。篾匠是行船挑担子,走东村,到西村,谁家主儿有活计,就在主家的门口或天井摆开家什,就地制作,主家管饱。竹匠是开竹匠铺子的,所有的活儿都是主家上门定制,或带料加工,或就地选材。

我的外公是一位手艺上好的竹匠,开的铺子名严家竹铺,顺口叫严家铺,方圆三十里,严师傅出名。由于爷爷奶奶过世很早,童年的我是在外公家渡过的,每每看到,外公总是忙他的活计,便知竹匠铺的生意不错。这除了外公上好的手艺,与人友善,水乡人离不开之外,铺子的位置确实是个上好的经营之地。这铺子位于里下河水乡腹地叶甸乡的官场村,当地人都叫它官场舍。这官场舍的北面是一条东西流向的大河,上水通兴化的周庄乡,下水达兴化的边城古镇,村庄东是一条南北向的大河,向南可去叶甸,入卤汀河直至泰州,往北可到茅山,直至兴化。这两条大河交汇处的西南面有一支流,拐进村庄。外公家的房子便建在官场舍村北这两条大河交汇处的这一支流的入口处。三间瓦房,前是天井,东西两边是厢房,房屋的东、北两面都迎河,东可停船,北可绑竹排。房屋的东面,沿河边搭建的便是严家竹铺,东厢房与正屋间开侧门相通。俗话说得好,生意人讲究的是市口,这手艺人考究的是铺面。这严家竹铺,没用一根木料,全部由竹子建成。四根主桩用的是大毛头,外面两根生根在河水里,里面的两根在岸上,平地面毛竹片作板,固定好水桶、咬桩、火炉子,放置好活动性的凹槽等加工制作的工具,加工间便成,上顶先钉竹板再盖稻草,外形酷似傣家的吊脚楼,所不同的是东南西三面有竹片制的防风墙,东墙开一扇长方形大窗户,南面是一扇正方形窗格,西边开门,北面侧是空开,延伸处搭一门形支架,搁放篙竹。天井里制做家具,成品入西厢房。铺子里主要是入篙子入罱篙。过去的那些年代,出门行船,这等位置,铺子的生意当然见好。

有道是荒年成饿不煞手艺人。外公靠他的手艺养活着包括我在内的那样一大家子人。清早,常常会听到行船主家的喊声:“严师傅,一副罱篙入一下”,“严师傅,八根篙子入一下”,“严师傅,篙子下晚来拿,顺钉一把梿枷”……时常也会听到外公的声音:“带个信李爹,他要的椽子够数了”,“给王爹捎个话儿,过两天,竹床可以来抬了”。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开铺子的手艺人除了一手好手艺,还要有诚信,这便是道。外公一辈子,始终恪守着他的道。不管大活小话,不管生人熟人,不管大人小孩,活计从不马虎,件件用足功夫,样样细致无瑕,日期从不拖延,而且价钱公道,低限收取。若遇主家盖房子、娶媳妇这样的大事,还可以赊账,年成不好,手头紧张,还可以拖欠,一句话,十分通情达理。外公入罱篙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他入的罱篙,方圆三十里无人可比。印象中,外公也带过一个徒弟,有一次,徒弟入罱篙,带过了火,罱篙有点焦伤,外公看后,“这副留着,重入一副给人家”,讲究的是名声,守的就是这个道。

进入农业社以后,严家铺子不让开了,原因不复杂,但外公也由此进了叶甸人民公社供销社的竹板厂,他不去也得去,他没有不去的理由,继续从事着加工制作销售竹制农业生产工具的工作。往来的农民,过去的老主雇一口一个严爹地叫着,供销社同事们见着也是一口一个严师傅地称他。此时,我在叶甸中学读书,没有寄宿在学校,吃住在外公的竹板厂宿舍。看得出来,那时候,外公心情蛮高兴的,当的是职工,挣的是工资,农村人家,羡慕着呢。也有不太高兴的事情,那便是公社开大会,有人贴我舅舅“大字报”的时候,趁天还未亮,外公把那些“大字报”撕掉了,他又高兴了。退休以后,外公回到了官场舍,改革开放后,虽然年事已高,可又操起了家什,带上了徒弟,严家铺子不时地散出入篙子的袅袅青烟。

竹匠和蔑匠算是老行当了,值得庆幸的是此行当目前没有消失,竹制品仍有市场。更何况,生产生活需要,尤其是生活用品的素朴典雅,价格便宜,健康环保,农家人爱不释手呢。

 

刘金祥作品

 

刘金祥,男,1959年4月生,江苏兴化人,大学文化,现任中共泰州市纪委驻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纪检组长、党组成员、机关党委书记。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1996年从事文学创作,发表散文60余万字,多年来,在人民日报、国家治理、民生周刊、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纪检监察、新华日报、党的生活等报刊杂志发表各类题材文章2000余篇,《黄花头儿》获第三届全国大众文学奖。著有散文集《根恋》。

 

大麦乌儿茶

凌晨三点不到,月亮还高挂上空,天虽不曾亮,但在月光的照射下,人们夜间走路、做事都能看到。生产队“休息”了半年的“老虎灶”在70岁爱民大爷的操持下开始“发威”了,从此以后,它也将与庄上人一道,跟炎热的老天斗,不停地燃烧自己,清凉解渴他人。刘大爷将锅子里的水挑得满满的,又从麦草堆上用草夹子运来了不少麦秆草,一根火柴一划,点着了锅膛里的草,长在外面的“老虎尾巴”便冒起了袅袅炊烟,人们知道,这是庄上刘爱民大爷起早烧大麦乌儿茶水了。

此时,刘大爷不停地往锅膛里增添麦草,火苗也不断在锅膛里打转,上年的麦秆草由于存放时间长,变得很软、很轻,燃点也明显低了许多,燃烧后烟囱冒起了道道白烟。一锅水还没烧透(开),爱民大爷身上早已像从河里爬上岸一样,琨子(短裤)能挤得下水来。

烧茶水为什么要起这么早?老百姓都知道。那一大“浆锅”水(一种很大的铁锅,主要用来烧制豆浆、集体冬天煮猪食、民工集体煮粥蒸饭用)要从前面生产河里一桶桶挑上来,烧开要得个把小时,另外炒大麦也需要一定时间,水开了还要凉会儿才能送出去,而且一天要烧几浆锅。

说烧茶、送茶的人没得在农田里干活的人苦倒也是,而这也能算得上是软苦,夜里基本上睡不了觉,白天还要烧几锅,把茶水分送到几个田头、场头,够累的。刘大爷说,不累,就是人家街上人开茶水炉子的也得起早呢!

农忙时节,特别是收割小麦、挑把、在农场上晒麦子、晒稻谷、晒草等,生产队要服务农民的第一桩事是,安排专人烧茶。这茶就是将大麦炒得发焦,然后往开水里一倒,稍微凉些再用大“提公式子”挑,送到田头、场头,给做农活的农民喝。

割麦,脱粒,晒稻,扬场……又饿又累,又热又渴,农民们热得、累得并不想吃饭,只想喝水,有的人没等“茶”来,就直接到河里捧水喝,而多数人还是要喝大麦乌儿茶,因为这茶解渴。

这大麦乌儿茶主要是夏季、秋季在炎热的天气,农民做农活时生产队才安排专人烧并送到田头、场头。

黑身子,白心子,消暑解热补身子。这里说的“黑身子”指炒焦了的大麦,表面黑乎乎的,后面的补身子指人喝了大麦茶既能清暑生津、除烦解渴。有史料称,大麦乌儿茶有人体所需的多种微量元素和氨基酸,大麦茶适应了人们回归自然,追求健康的需求。

茶特殊,香特别,暑热夏天不能离。茶有若干种,红茶、绿茶、花茶,等等,都是从茶树上采摘下来的茶叶泡制而成,农民怎么想得起来用大麦炒焦了泡茶的呢?里下河地区的农民又为什么要把大麦茶叫做“大麦乌儿茶”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当时的每个农民都懂。历史上老百姓就知道喝大麦乌儿茶的益处,而且不知相传了多少代了,他们说不出这其中深奥的道理,但知道它清香、好喝,而且能解渴、消暑。至于叫“大麦乌儿”茶就更好理解了,因为大麦炒焦了,表面发黑了,就呈“乌儿”状了。

不是平白无故就将大麦炒焦的。人们从古至今都在吃大麦粥,就是粗粮而已。粗粮历史上人们都吃怕了,但没办法,可能是“吃怕”了,热够了,才想到烧茶喝?可是,大麦炒焦了,泡上开水,这就是上等的好“茶”了,而且一下子就提升了档次!来亲到友自然也喝这“茶”。当然,这是后来人们才知道的,因为当时农民们根本就不知道它具有什么作用,只知道喝大麦乌儿茶能解渴、有益于人的身体健康。

据《本草纲目》记载:“大麦味甘、性平、有去食疗胀、消积进食、平胃止渴、消暑除热、益气调中、宽胸大气、补虚劣、壮血脉、益颜色、实五脏、化谷食之功。”

不用说什么这茶里含有多种微量元素和氨基酸以及这么多功效,就像过去人们吃饭要填饱肚子一样,老百姓做农活首先要把饭吃饱才能有力气去干活。真正喝过大麦乌儿茶的人才能有实际体会:只因为大麦炒焦了变成了大麦乌儿,这泡出的茶香才是阳光的香味、五谷杂粮的香味、任何茶叶泡不出的香味!

如同一切成功经验来自最基层一样,大麦乌儿茶同样来自农村、农民,这是在当年“无赖”情况下的“发明”与“必然选择”?

几十年春夏秋冬、历史轮回,人们不知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这吃的,一度时期,过去上不了桌子的现在成了上等美食佳品,就是那些青菜、豆腐、百叶;就是那些草鸡蛋、昂刺鱼、虎头鲨、“姜曲海”猪肉;就是那些山芋、萝卜、玉米、绿豆汤……

大麦乌儿茶代表了过去历史上农民不知、不懂其保健功效的那段特定时期的“茶文化”,而如今星级酒店、大排档也“跟着时髦”,把多少年来农民的这个“专利”拿得来为自己所用,他们给来客泡的是大麦乌儿茶,不少来客要的也是大麦乌儿茶。

 

麦收,布谷声声

村庄四面那平坦而又肥沃的土地上,祖祖辈辈年复一年地沿袭着春华秋实、秋种夏收的农耕生活。

夏天来了,农事也多了起来,重要的有收、种、管。五月中下旬,有一种人们平时根本就难以看见的小鸟会飞过水乡的上空,飞来广袤的田野,飞到村庄的屋顶,飞进人们的心田,用它那嘹亮的嗓子一遍遍叫喊着:麦黄草枯——麦黄草枯——

阳光照耀在门前那棵枝繁叶茂的泡桐树顶上,将大大小小的光点挤进树下那张长方形吃饭桌上,看似一幅抽象的黑白相间的素描板画。阳光携手带来丝丝炎热的风儿,来到家乡的土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田间麦子那一张张给农民带来丰收喜悦的甜美笑脸,轻轻地、轻轻地吹着,流入人们眼帘的是那随风荡漾的微微麦浪……

文人总是喜欢用“金色的麦浪”来形容夏收麦子 “从头到脚”一身的金黄、丰收的气息与农民的喜悦。而没等麦子全身“披金”, 这灵巧的鸟儿总是先登上麦田上空广阔的舞台,它要展示自己的歌喉,让人们感受夏的气息、夏的收获、夏的充实。

家乡祖辈们当初并不知这种鸟儿叫什么,只知道它十分善良,为农民甘当夏收义务宣传员,于是,便以它成天叫喊的声音给它演绎了个名字——麦黄草枯。

后来才知道它叫布谷鸟。

在每年五月的布谷声中,庄上的农民们像要进军敌营,早早准备好了镰刀、把叉、农船、打谷场。农民惜粮如金,一旦开镰,日夜奋战,确保到手的粮食颗粒归仓。

从上百年前落后的生产率到农业基本实现机械化,家乡麦收方式得到了很大改变,烂麦场、麦粒在麦穗上发芽、麦把在打谷场上发生曲霉彻底属于了历史!

从古到今,家乡人麦收主要经历了三个阶段:一是历史上人工用双手在石磙上掼把和耕牛用石磙碾。二是有了手扶拖拉机和打谷场上通电后,就使用了机械脱粒。三是用收割机收割,那一望无边的麦浪短时间内魔术般地变成了麦秸秆和金黄的麦粒。而这种麦收方式在家乡并不算早,真正有大型收割机、特别是群众接受它还是在2000年之后。

进入麦收,白昼已变长,骄阳恰似火。尽管夏收是农民最苦、最累的开始,然而,收获的是喜悦,播种的是希望,没有谁心里不高兴。

我对麦收是有感情的,这主要有两种原因:其一,分田时我单列门户,有了自己的责任田,麦收虽要人工割、人工挑,但有了脱粒机,而没有了石磙上的掼麦把。其二,有了收割机后我却没有了责任田。没有了“喂小老虎”的苦,但也没享受过收割机直接从大田收割的乐趣,这其中的“有”与“没有”让我印刻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参加令人充满丰收喜悦的麦收劳动了,听说家乡农民也是。虽然如此,麦收的整个过程却历历在目。

麦收首先是割麦。割麦有多苦,只有收割的人才知道。天未放亮赶到田,骄阳酷热也开镰。都是农民一刀一刀、一把一把地割下来、捆起来、挑到船上、运送到打谷场上。其次是脱粒。一般情况下,当天收割下来的麦子是“不过夜”的,一来场地有限,二来脱下来了、晒干了、入库了才算“到手”。所以,夏收时节农民是日夜奋战在一线,特别是生产队的打谷场上,机器的轰鸣声会日夜响个不停。再次是晒干扬净入库,上交国家,分给农民。

当年集体机械是有限的,机械多为“身兼几职”:白天要下田耕田,夜里要回到场上脱粒。麦子脱粒至少需要6至8人组成,因为脱粒呛人,人们要用方巾把头裹得严严实实。这麦收季节本身天气就热,再加上做农活又去力,人们脸上的汗水遇到脱粒时呛的灰尘,时间不长就变成一张张“大花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谁笑话谁,大家的脸上只是露出收获的喜悦。

“季节不饶人”。这麦子与油菜子一样,九成熟了就得抢时间收割,不然,就会“十成熟九成收”。道理很简单,枯了子粒就会掉落。

不管上年麦子播种时间早几天还是迟几天,但成熟期是差不多的,所以,到了麦收季节农民们会日日夜夜奋战在田间、场头,为的是把到手的粮食抢收回来。

对于农民而言,麦收时期的分分秒秒都是宝贵的,绝对不会让它偷偷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脱粒机的问世,不仅大大降低了农民的劳动强度,而且使他们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抢得了宝贵时间,避免了历史上经常出现的“烂麦场”现象,减少了因天气和人工收割、掼把期限长等原因带来的损失。

“三夏大忙、虎口夺粮”。人最痛苦的当是失去自己心爱的东西,农民心爱的东西是自己辛苦了几个月到手的粮食,这到手的粮食如果因为来不及收割、来不及脱粒而烂在田里、烂在场上谁不心疼?当年,家乡出现烂麦场的情况不止一次两次,从生产队长到男女劳力都哭过。

而哭又有什么用?生产力落后,种田靠人工,收脱无机械,注定了粮食产量上不去,品质上不去,农民生活上不去。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农民就希望早点兑现这句话,才有了打水机、脱粒机,不要日夜踏车,不要日夜掼把,农民就非常满足了,说种田人享清福了。

长期的生产实践使得农民在麦收脱粒时形成了必要而科学的分工——有人解麦把,有人分撬,有人“喂小老虎”,有人将从筛子下的麦粒扒出来,有人将一会儿就扒得满满的笆斗扛走,有人扬场,有人再到另外的地方放晒,有人将机前草划走,有人堆草,各有分工,流水作业,一个环节都让不了当,个个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紧张,直到脱粒结束。所有这一切,不仅是农民做事的一贯特点,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因为抢一分钟也许就能赢得全“场”胜利。

“逢满麦子日夜枯”。这是农时,也是季节,更是家乡农民一年中最辛苦时期的开始,“三夏”结束,大家都累得憔悴,走路发飘,像害了一场病。

脱粒麦子的“小老虎”结构很简单,包括脱粒装置、分离装置、清粮装置、传动装置和机架等主要装置。其中,脱粒装置、分离装置、清粮装置是其三大组成部分,分撬的麦把喂入“老虎” 口里,由脱粒滚筒和凹版组成的脱粒间隙进行打击和搓擦后,麦粒脱出后通过栅格状凹版进入由清选落入筛下,麦草则直接从分离装置被排出机外。

只知道家乡是上世纪70年代才有了“小老虎”,当年,家乡没有电,麦子登场脱粒使用的动力是“东风—12型”机器用皮带传动的,起初是集体统一使用。后来分田了,机械也多了起来,有的私人还购买了机器,农电也拉到了打谷场上,既省工又方便,人们相互协作,麦收时间大大缩短。

已有好多年了,同样在麦香时节,布谷声再次在家乡上空清脆地唱响,后辈们听到的已不是那种“麦黄草枯、开镰收割”的催促收割的叫声,而是一曲曲优美的田园牧歌!联合收割机的出现,包括多少年来割麦、挑把、登场、脱粒的家乡农民已渐渐远离当年的那种紧张与焦虑了

 

母亲的礼仪

 

久违的菜香,在巴掌大的庄子上空散发着,调皮地掠过勤劳人们的鼻腔,把人鼻子弄得痒痒的,让人很自然地流出口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无论是天高云淡,还是月黑风高,庄上哪户人家烹饪菜肴,即使是开水冲酱油做成的“神仙汤”,他总是在第一时间给人们送去,吃到菜的人解了馋,而闻到菜香的人也是一种享受,他们没有埋怨,倒是感谢那忠实无私的新鲜空气让自己“饱了鼻福”。

过去那年代,庄上有90%多的人家粮食不够吃,平时更谈不上菜。只有来亲到友了少数人才有“好”的吃,家里有喜事了部分人会有“好”的吃,而逢年过节就人人真都有“好”的吃了。

至于“好”到什么程度,当时用芳香四溢、香飘十里,回味无穷、唇齿留香来形容并不过分,毕竟,一日三餐能有粥喝也算是奢望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人们饱受了农活的劳累与生活的艰辛,有的人家到了过年才能改善一下伙食:青菜汤里劈上两块豆腐。所以,历史上不用说吃菜,家乡真正解决吃饭问题是在1983年,第一年实行年产到劳,农民手头粮食才够吃,而真正“有菜吃”还应该向后推几年。

人从呱呱坠地,就知道张着嘴要吃,至于吃什么他并不知道,自己也不会吃,母亲喂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随着慢慢生长,几个月的孩子懂得了“拿”,“会拿”是由于他们眼里有了“光”,看到了物体。孩子见到身边的东西就想去拿,但拿的什么仍然不知道。所以,人在刚学会吃饭、走路时,大人们总是千方百计照看好他们,否则,他拿什么东西都会往嘴里放,更不知道有危险。自古以来,由于没有照看好孩子,闹出笑话的不少:有自己抓屎的,有将鞋子穿反的,有将自己裤头脱下套在自己头上的;没人照看或不听大人话而酿成事故的也屡见不鲜:有被热水烫伤的,走路跌伤、走失找不到的,有走到河边溺水而亡的等等。

母亲养育我们姊妹八个,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不仅照料备至,没让一个“跌过跟头”,而且经常教育子女:“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吃要有吃相。”她解释:“坐相”就是要坐得正;“站相”就是要站得稳;“吃相”就是要形象好,如,认为细嚼慢咽的人文静、关心人,狼吞虎咽的人粗暴、不顾人。而当年连饭都吃不饱,母亲为什么还教我们“要有吃相”,尤其是“吃菜”?

母亲说,外婆识文断字,她从小就受到家庭良好的熏陶与影响,故对子女教育十分严格,“桑树要从小育”是她常说的一句话。她还经常讲解一些谜语、歇后语和唐诗、宋词、笑话、对联等给我们听,如“一张刀,河里漂,有眼睛,没眉毛”(鱼);“两个老头一样高,你不惹他他不叫”(农村人家的堂屋门,两扇,开关时有吱嘎声);“头戴一枝花,身穿破袈裟,你说他没有病,他一天咳到夜”(隔簖鸟,“夜”方言读ya)……这些谜语一说出来就要你立刻猜出谜底,谁先猜中就有奖励。当然奖励很简单,就是一只白果(银杏)或一支铅笔。猜对了就进入下一条,猜错了就要“受罚”,或第二天要去打一篮子猪草。而她不管哪天说谜语,次次不同,就像长江里的水,滔滔不绝。另外,母亲还教我们姊妹一些诗词,并做些解释,大概是幼学如漆,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还有,在我们姊妹很小的时候母亲教我们怎么拿筷子,怎么夹菜,怎么吃菜。我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对那窘迫的生活就有了一些记忆,也经常听大人们讲过。后来长大了,尤其走上了工作岗位后,才悟出了母亲当年常讲这话的真正涵义。

那年头,农民做农活苦和累也就罢了,恰恰是常年有得做没得吃。人苦莫过于心苦、嘴苦,心苦就痛,嘴苦就馋,饥饿吃什么东西都有味。记得我读初中时,中午在离家六华里的学校食堂代伙,食堂师傅将代伙的学生们自带的米参和一起煮饭,按照各人带的米的数量,将煮熟的饭以总斤两进行折算,分给各人,两年半的初中生活食堂从来没有炒过什么菜、烧过什么汤,每天中午就是开水冲酱油喝,偶尔食堂提供一点大蒜花和菜油滴子,喝也好,泡饭也好,味道都特别香。

上世纪七十年代高中毕业前,记得家里平时饭桌上难得有碗像样的菜,来亲戚了除母亲“点名”要谁参加陪餐外,其他人一律不得参加。姊妹们总是离家门口远远的,亲戚问母亲:“孩子们呢?叫他们一起来吃。”“他们都吃过了,有的上学去了,有的勤猪草去了。”母亲总是这样找理由搪塞亲戚。果真吃了?“叫他们一起吃?”有得吃吗?本来就是特为亲戚做的一点饭一点菜(有时就是下点面条就算招待),他们能一起吃?而亲戚果真相信母亲的话?他就不懂其中的实情?当然知道,他们家到亲戚时不也这样说?客气话归客气话,礼节而已,相互心里都有数。

1972年冬天的一个下午,父亲罱河泥时拣到了斤把小鱼带回来,母亲将小鱼洗清后用咸菜烧了一大碗,让全家人第二天中午改善生活,哥哥从田里劳动回来,见到中午不仅有胡萝卜饭,还有一碗咸菜烧小鱼,非常高兴。全家人围坐在一张长方形的小桌边共同享受着这碗菜,哥哥将筷子伸到了碗的那一头(他人的一边),立即被母亲用筷子挡住了他已经夹在筷子上的一条小鱼,要求他“夹的哪里的还放回哪里”,而且用一句幽默话对哥哥进行了批评:“把你的筷子换给我吧,我看你这筷子上长了眼睛,能夹到其他人跟前的。” 接着,她又心平气和地说,吃你自己的,不是你的千万不要吃,说得哥哥面红耳赤。

妈妈对姊妹们平时的要求非常严格,用她的话说叫“家规”。一次,集体农田里的黄花草夜里被人偷了,组织社员代表挨家挨户进行检查。听到这一消息,母亲把儿女们叫来严格“盘查”,结果所有人都表态没有偷。她深情地跟子女们说,我们家老祖上就没有一个人跟人家红过脸,吵过架,更没有任何人做过对不起公家的事,人要有志气,不论穷到什么程度,公家的东西任何时候都不能拿,不是你的坚决不能要,这是品行,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声和家风。

是的,品行、名声、家风,多么沉甸甸的词汇。母亲,你说得一点没错,你不就是组织的化身?!人走上社会后,你把教育、管理的职能委托给了组织,也交给了孩子自己,希望他们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国家是由一个个家庭组成的,家有家规,党有党纪,国有国法。家规上升到国家层面就是制度,就是党纪国法。这么多年,一些人放松自身要求,逃避组织监督,利用手中权力贪污腐败,腐化堕落,侵占国家、人民利益,吃了不该吃的,拿了不该拿的,其后果不是咎由自取?

读读《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开头的十二个字便知,人生下来原本都是一样,但从小如不好好教育,善良的本性就会变坏。所以,人从小就要好好学习,区分善恶,才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同样,党员干部都在组织的培养、教育下成长,为什么绝大多数人敬业奉献,成为优秀、模范,而有的则违法乱纪?

妈妈虽于2008年1月离开了人世,但她40多年前教我们怎么吃菜,使我明白了一个简单而又深刻的道理……

 

家乡的木船

 

有人这么说:“人到兴化心发花”,也有人这么说:“人到兴化心发慌”,其实前面一句不算错,这是一种赞美,但不算太准;后面一句就准?至少当年人们是这么说的,不仅外地人,当地人也这么说。

为什么会“发慌”呢?除了这里的水多、桥险外,这“慌”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乘坐家乡的“木船”的感受,因它“小”、“晃”、“耍”,上船、上岸时稍不注意就会掉到河里,在船上也时刻提心吊胆,故心理上、行为上都会“发慌”。

兴化属里下河地区,是有名的“锅底洼”,这里大河小沟纵横交错。有水便有河,有河得有船,上世纪60年代前,船主要在这里的农村,且都是木船。

木船是家乡农民耕种劳作和交通运输不可缺少的重要工具,因为河口多,河面上基本无桥,摆渡的也很少,所以人们特别在冬季哪怕是只身行走,也要撑上小木船,否则难以到达目的地。

听家乡老人们说,为了农业生产和交通运输,家乡生产队三年两头几乎都要制作木船,称为“钉船”。一来农业生产需要,二来有的旧得不能再用的木船需要淘汰、更新。

在水网地区种田、交通离开船是寸步难行的。直到80年代前,家乡农民干农活一般仍然都离不开船(后来有了水泥船),挑灰、挑粪、罱泥、挑把、卖公粮、装氨水……先要挑上船,然后再一担担往岸上挑。现在用木船进行生产或交通的虽说很少见了,但在有的地方偶尔还会看见,因而,木船虽不是所有人都陌生,但“船”从何而来就鲜为人知了。

家乡木船有很多种,各有用途,农业生产、农民出行、婚丧嫁娶都用木船;放老鸦(鱼鹰,家乡人读“鸦”为ā)、渔民住家、铜匠、篾匠、卖糖等手艺人外出做生意的,木船就是他们的家。

不管是哪种木船,都是专业木匠制作的,在家乡叫做“钉船”。木船制作采用的材料都是杉木。杉木常绿,树干高而直,木材轻软,适合建筑、制着器具。木船的船底必须有几根“脊梁骨”(就像铁板船的“龙骨”),按船的大小,脊梁骨用的木头大小也不同,但都是一根圆木锯成对开,将两边刨成与其它“舱板”一样厚,然后用两头尖尖的专用铁钉拼接而成。船两边的“墙子”也要各有两道脊梁骨,对称的,这样船体就会稳固、结实,使用起来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为了农业生产和人们出行、运输等需要,不管制作什么样的木船都要设计成前舱、中舱、后舱,而且中舱与前后舱间各有一个夹舱,每个舱的设置都有其特定功能。中舱是主舱,主要用来装粮食、肥料、罱泥等,其它均为附属舱。夹舱上面有一块连在船帮和面梁上宽20至30厘米的木板(按船体大小),劳作时方便做活或摆放担子、粪桶之类的农具。前后舱、夹舱主要用来放置农具、衣物及供人休息。如果出远门,几个农民就得结伴外出,要带粮草、生活用品以及“锅灶”、住宿等,所有这些就在前后舱或夹舱。前后舱还有另一用途,如果男女劳力一起“出门”时,就是分住的“房间”了。

木船主要的作业和“休息”时间长期在水里,因此,一条新木船制作好了,最重要的是要做好防水。正式下水前,农民们要在船的前后“挂红”放鞭炮、进香,由制作木船的木匠师傅喊上几句“鸽子”(说吉利话),是为贺船,愿木船安全出行、一帆风顺。

像坐汽车一样,坐木船也有人会晕船。晕船本身就是一种“心慌”。晕船与晕车一样的难受,有人会感到头晕,尤其是城里人坐在小木船上甚至还会出现呕吐,这种反应主要是有的人对船的晃动不适应。晕船的人大多出现在摇橹时,船会不停地左右摇摆。而这种现象对有的人来说却是一种享受,他们会认为就像坐在“摇篮”里,躺在舱里很快能入睡。用篙子撑船时好一些,感觉平稳、舒适。有的人晕船实在吃不消,干脆就上岸走,哪怕就是上岸“拉纤”费体力也不愿意坐在船上享受。

水乡水多,当年几乎没路没桥,出门甚为不便,有的老人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自己的村庄,更谈不上上街、进城。那里的人们祖祖辈辈与水打交道,压根儿想都不敢想如今家乡能通上公路,还能通到家门口!隔壁的得美爷爷就连村上通了广播也不相信那里面是人在说话、唱歌,因为围着广播四处“找”不到人在哪,直呼这是鬼在里面叫!大人们、小孩子听到广播里在播中央新闻,在唱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等,都在啧啧觉奇,感到蹊跷:就是一根“洋丝”,一只大碗口的喇叭咋就能说话,还能唱歌的呢?!

水乡一带做生意的、打鱼的都用木船,木船就是他们的家。“换糖”的、铜匠、补锅的都要有条小木船,他们走庄串巷自由自在,十分方便,有的一家几口人、几代人成年累月就在船上过日子。这种船叫住家船,他们常年在船上住惯了,所以不会出现晕船现象,因为这是他们的“家”,哪有坐在家里成天发“晕”的?!住家船是有讲究的,在这里生活就要有锅有灶,有床铺,就要能遮风挡雨。与农船不同的是,这种船的中舱住人,用刨好的木板平铺在船舱,俨然就是一张木板床、一间高档宾馆,多年下来,桐油木板亮堂堂的。中舱床板下面是储藏室,上面要搭起拱形防雨棚,再用劈开的竹子、“洋丝”固定好。后舱是做饭、存放粮草的地方,前舱则用来放些做生意的担子或渔网之类的东西,船到了哪个庄子,船头靠岸,取物便利,这基本成为住家船普遍的布局和“装饰风格”。

如今,不用说城里人,就是水乡农家人也难知道“晕船”是什么滋味了。

与房子、汽车一样,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木船使用到了一定时间就得养护,对于这个大多农民不仅会使用,而且会管理。

木船默默无闻为当年的“三农”做出了突出贡献。由于木船成年在水上作业,因而正常每一两年需要维修一次,现在时髦话叫保养。木船的保养主要在每年的夏季,插秧结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当,基本不使用,是维修保养的最佳时机。每逢这个时候,生产队都要安排木匠将有些木船进行养护。像修车子一样,有的要补洞,有的要“喷漆”,船平时受到严重撞击的还要换木板,船身的养护就是桐油了。

木船养护前,先由几个农民把船在村庄边人们吃水的生产河里翻个“底朝天”,用小铲锹除去船底、船两侧的青苔,再将整个船身用竹枝做成的刷把刷洗干净,几天后,生产队安排几个“大劳力”把船从河里拖上岸,一般拖放在集体打谷场上。木船拖上打谷场后,用木架或板凳将其搁起来,晒上“几个太阳”,晒得船身全部干了,木匠师傅就开始进行养护了。

木船养护是个专业活,未出师的年轻木匠一般做不起来,生产队也不让他们做,都是请来老木匠师傅,有的甚至还要请外地的。而请外地的就说不准有“南郭先生”了,但这是个别“大师傅”搞的假象,生产队的人不知。贾师傅是闻名遐迩的修船大师,其父亲却不懂,为解决父亲吃饭问题,出远门养护木船时他将父亲带在身边“认”父为“师”,父亲在养护场地转悠,时不时地说句“质量第一”,儿子答道“知道了师傅”,就这样不但混到了饭吃,还拿到了每天八毛钱工资。

养护木船用的材料主要有麻丝、桐油、生石灰。要选上等的麻丝,将其撕成发丝状,然后用桐油加石灰和起来做成的“油石灰”,与麻丝拌和、锤熟,待船体晒烫了,木质收缩了,将船身的每一条缝口精心清理,掏出原来里面的“油石灰”。木匠师傅将锤熟的“油石灰”和麻丝用凿子顺着缝口塞进去,再用斧头击打凿子,将配好的料往缝口里打,一遍遍打实,然后用“油石灰”将缝口封好。整个工序结束后,最后用桐油把整个船身油一遍,晒上几个“火太阳”,再油一遍,再晒。如此几个回合就可以下水使用了,这种养护能使木船一两年不漏水。

换了“一身新装”、“疗养”了个把多月的木船投入新的工作,总是服从命令,听从使唤,日夜奋斗在农民们生产生活和交通运输的第一线。

 

黄花头儿

 

虽过了立春,太阳还是早早下班了,七队的农民踩着薄暮,走向余晖,嘴里哼着《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歌曲,挑的挑,扛的扛,背的背,抬的抬,他们从高产圩子将生产队分得的花草运至家里,虽说分的是花草,看得出个个是那么的兴奋至极。

他们分得的花草并非市场上出售和室内外摆放的花卉,其原名“黄花苜蓿”,因其每个花序有黄色小花2至6朵、三出复叶、叶表面浓绿色,蝶形花冠,茎平卧或倾斜,它故乡人们亲切地叫它“黄花草”,而家乡人有种习惯,叫谁都不爱带姓,所以,叫“黄花草”则叫“花草”。家乡父老还给黄花苜蓿上部最嫩的叶片又起了个好听的名字——黄花头儿(也有叫“花草头儿”的)。

刘大伯家人口多,分的数量要比其他人家多些,挑了满满一大担。刘大妈早已煮好了晚饭,她将孩子们安顿好,就等着刘大伯回来用黄花头儿做晚饭咸(家乡说菜为“咸”)呢!

毕竟刚过立春,集体分的黄花苜蓿是比较嫩的,刘大妈很娴熟地将上面的两三节嫩节摘了一竹篮,下河边稍作清洗后,在烧热的铁锅里用很短的时间进行了爆炒,未放一滴水,最后加上一点酱瓣,再炒了几铲子,盛了满满一大碗。呵,还别说,就这道菜当晚庄上有好几户人家炒了呢,大概黄昏时分气压的原因,那特别的味道就在人们的头顶上方飘来飘去,没炒黄花头儿的人还跑到室外嗅嗅,咦!这香味从哪来的?

联产到户前,家乡生产队每年都要拿出一部分大田用来种植黄花苜蓿,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黄花苜蓿为优良饲用植物,青鲜状态,牛、羊喜食,可作为牲口饲料不足部分的补充。二是作为春季绿肥沤制,增加农田有机肥。

除非集体统一分,否则谁家吃的准是偷的集体的。因为自留地是舍不得用来“长草”的。一次,集体农田里的黄花头儿夜里被人偷了,队长组织社员代表挨家挨户查。当查到一户人家时,社员代表惊呆了:这户人家已经两天没得吃了,两个老人生病卧床,小孩子饿得发呆,双双残疾的夫妻实在没法才一瘸一拐地夜间到大田里剐了一草夹子。看看锅子里,就是清水煮黄花头儿;看看屁股大的屋子里,什么家当也没有;看看泥瓮子里,没有一粒米。社员代表带着气愤去查的,带着眼泪回到了大队部,汇报后,队长当即召开会议,决定预付100斤稻谷,同时,对这对残疾夫妻进行了“批评”,教育他们再困难也不能偷集体的黄花头儿,要向生产队反映。

蹉跎岁月,艰辛年代,人们何止挖野菜当粮?不是连菜饼也吃过?树皮也啃过?万物土中生,全靠两手勤。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农民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把粮食、棉花、油菜子先上交国家,然后留足集体,最后才是自己的。而他们宁可吃不饱、穿不暖,却从不少交国家一两粮食,故黄花头儿入菜就不难理解了。

黄花苜蓿的嫩头儿做菜好吃吗?过去农民知道,如今城里人更清楚,人们有共同的体会:这黄花头儿做成菜既省心省力、省钱省事,吃的时候又软嫩滑爽、唇齿留香。

记得小时候家里由于咸菜少,母亲还将鲜黄花头儿洗净晾干,用盐搓揉封存于那些小坛子中,腌渍的黄花头儿储存常年食用,久贮不会酸腐。

黄花头儿能吃是农民逼得“发明”出来的,还是谁的“专利”?不清楚,时间早了。据《汉书·西域传》记载:“汉使采苜蓿归,天子益种离宫别馆旁。”唐孟诜谓“利五脏,轻身健人。洗去脾胃间邪热气,通小肠。” 又据宋《山家清供苜蓿盘》中记载,秧草在唐代时就为宫廷菜肴。能成宫廷菜肴“绿色环保无污染”不说自明,其营养价值、医用价值自然首当其冲。而农民不懂这些,只知其性喜冷凉,耐寒性强,对土壤适应性、抗病虫害能力强,从种植到收割不施肥料,不打药水。

就是这道宫廷菜肴,历史上在家乡是无奈地被端上餐桌的,因为它是猪草、是肥料,所以,那个时候谁家里有“正事”(喜事或丧事)是从不将其端上桌的,缘何?“肥料、生猪饲料”能上桌?岂不是对客人大不敬?

将黄花头儿纳入“菜”的范围那是当年农民被逼的!不信你问任何人,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只知道黄花头儿是“救命草”,却无人认为它是一道什么菜。如今怎么会看好它的,而且与那昂贵的河豚同烹,自然就抬高了它的身价,功劳归谁?恐应归于农民们那一双双勤劳的手与当年被逼上餐桌的无奈实践。

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家乡人很少有荤菜进肚,能有蔬菜并非一般人家,就像种植黄花苜蓿,多少代、多少年,他们无从考证,更不知它的营养价值与医用价值。困难时期,虽有营养不良的、饿死的、冻死的,可在他们的身体指标中却难得找到有“这高”、“那高”的。

我熟知“花草”在农村,听说“秧草”在城里。刚到城里工作时老家来人,请他们吃饭肯定要点一份没听说过的时髦菜,一看有道菜叫“秧草”,我想,让老家来的人开开眼界,城里的菜怎么样。几道荤菜上来后,一份“秧草”端上了桌,“怎么上的黄花头儿?我要的是秧草”我问。服务员回答说:“这就是秧草啊!”天哪,我真是个老土啊,自己从小就熟悉的黄花头儿怎么一到了城里就改了个“洋”名字呢!莫名其妙。

回想起来,“三农”出生的我,对当年的黄花苜蓿非但不陌生,还有感情呢!我不仅亲手种植过、剐过(割草)做生猪饲料、绿肥,也割过其嫩头做过菜。上级农业部门将一项试验课题交给我,将黄花苜蓿那螺旋形、有钩状刺的荚果进行脱粒,黄花苜蓿总状花序,腋生,蝶形荚果螺旋形,有钩状刺,种子肾形,黄褐色。直接用种子种植,一举成功,这项试验还获过奖项呢!

近些年来,过去在家乡到处都有、年年播种、列入茬口安排的黄花苜蓿,如今很少见到了。相反,在城市的农贸市场内有得卖,大小饭店、居民家庭几乎一年到头都能买到,这种由专门种植的黄花头儿,不但提高了土地收益、农民收入,也使这道菜自古到今一直流传了下来,成为经常现身餐桌上的一道“名菜”。餐饮企业说,如今秧草烧菜的范围有了新记载:秧草河豚、秧草鳜鱼、秧草鲜蚌、秧草咸肉、秧草鮰鱼等,秧草总是抢先吃掉,如果纯炒秧草,加点酱瓣,其色泽碧绿,柔软鲜嫩,清口解腻。

 

粽叶飘香

 

农历五月,是粽叶飘香的时节。

在家乡,人们把端午节作为一年中的“三大节”之一,故民间极为重视,节日来临之前家家户户都要做许多准备,最重要的当是人们要提前购买包粽子的箬叶,当年除镇上有卖的,外地专门贩卖箬叶的,他们会在农历四月就用小划船走进村庄做生意。

童年记忆如漆。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与其他孩子一样,一到农历四月底就像巴过年那样巴着过端午节,孩子们不懂过端午节是什么意思,想到的只是快要吃粽子了,又一次吃好的了,有得吃有得玩,中饭不但有粽子吃,还有好菜吃,所以,端午节前长辈们去买粽箬叶时,孩子们也总是要跟着去,不为别的,先睹为快,那个年代也算是“望箬止馋”吧!

最抢手的粽箬当是有清香味、水煮后不破叶子面积又大的,遇到这样的粽箬,到了村庄上会被人们“一抢而空”。

箬,楚谓竹皮曰箬。——《说文》

家乡包粽子用的叶子就是一种苇叶,也称箬竹叶,祖辈们称之为“粽箬”(箬:读音是ruò。这个字与“若”“弱”是同音字。而在家乡方言读suó),至今都这么叫。

按理说,正常情况下,粽箬应该是“一次性”的。而农民总是那么节俭,每年他们会将熟粽子剥开后不破的粽箬洗净晒干,留着下年水煮后再用。

民谚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在端午节这天,家乡人们总是在堂门门框上面的两侧插上艾草和菖蒲,或悬于“家神柜”中堂两边,以驱蚊蝇、虫蚁,净化空气。而菖蒲好似剑,当地民俗上还有辟邪之说。除此之外,家乡人过端午节沿袭至今的还有:吃粽子,小孩子戴百饰(多种颜色丝线编结的线镯),婴幼儿穿虎头鞋、戴虎花(有驱邪、吉祥之意),有些人家还在屋中挂起钟馗画像以驱阴避邪,有的地方还有龙舟竞渡,喝雄黄酒,纪念屈原的祠堂,每年端午节,不少人去进香拜祭,把端午节与纪念屈原联系起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时还有过端午要送“节”礼,如晚辈要拜望长辈,弟子要拜望师父,私塾里的学生要给老师送节礼等等。

这是家乡一带端午的主要习俗,周边乃至外地的不少地方也基本相似。

尽管各地风俗有异同,而家乡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只要端午节这天田里小麦没收,清晨不论男女老少,他们身上如果有痒疮(疖)的多数要实践上代人传给他们的“专利”,这种“专利”至今就鲜为人知了。

端午是传统节日,在我国已有两千多年历史。家乡有“立了夏,桌子板凳往外拉”、“吃过端午粽,要把棉衣送”之说。正说明五月炎暑将临,正是农村进入夏收、夏种、夏管的“三夏”大忙季节。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端午与“夏”最有缘分了,故亦有“端阳”、“夏节”之称。还有一个重要方面,端午前后意味着农民吃饭、休息没有了正常规律。

千百年来,水乡的太阳好像与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农民耕种一样,总是“夏勤冬懒”。夏至后直到冬至,慢慢变得“懒惰”,起床一天比一天迟,尤其是冬至这天;冬至后直到夏至,又慢慢变得“勤快”,起床一天比一天早,尤其是夏至这天。太阳与庄稼、与农民最有感情了,冬季给予温暖,夏季要给他们以更多补偿,明知农民很苦很累,却总是在晨曦之前不停地催着人们快快醒来,下田做事。

根据时节不同,尤其是农历闰月月份的不同,收割小麦会在端午节前后,而在端午节后收割的,过去在家乡还真的有个流传多年而又美好的且经常有人去实践的“专利”——“躬麦窝”。

家乡有民谣:

初五凌晨到田头,

脱光衣裳躬麦窝。

麦田墒沟趟露水,

皮炎疮疖能消除。

躬,躬身之意,人走路要弯着腰。麦窝(窝,音读Kō,平声)是家乡一带的方言,人在一望无际的小麦田墒沟里要躬身走动,谁想看见也难。

过去那些年,家乡不论大人小孩,只要身上有痒疮的,端午节这天基本都要去麦窝“躬”一下。“躬”就是“趟露水”,此时尽管是凌晨,但天气温度已高,躬麦窝的人不但不会受凉,还能让人感觉凉爽、舒适。

身上有痒疮(疖)的人为什么要在这特定的日子去躬麦窝,果真是这露水对它有特定神疗之效,还是人的精神感觉?多数人解释不了,也不去解释,倒是有人说这天凌晨的露水对身上的一些痒疙瘩有特殊疗效,还有的说,这些痒疮往往是“带热”,突然遇到“冷”的东西刺激,恐有“解毒”之效,“泼火”也是这个道理。而这“冷”自然就是高温季节凌晨的露水了,因为流传了这么多年,也确实有人见效果了,所以才有人相信。

大人要去躬麦窝好办,自己去。对于小孩子身上有痒疮怎么办,就由大人们带他们去,他们将孩子抱在手上,在墒沟里不停转着孩子的身体,从墒沟两边的麦叶上使其周身都能沾有露水。

为能从麦窝里沾满那特别的“药液”(露水),又不能被他人发现,不管谁都要在清晨天快亮、太阳还未出来前完成。身上有皮炎痒疮(疖)的人到小麦田的墒沟里弯着腰快速地走动,一般走一个来回两条墒沟、大约20分钟即可全身沾满露水。

这些去麦田“疗疮”的人群中肯定会有老人、小孩、未婚青年男女,但绝对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时间和地点,要不然会弄出巧事来。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对于已生育孩子的妇女来说,白天在田间劳作,遇有要“方便”的,割麦子还好些,能有遮挡,而栽秧时怎么办?满田都是男女劳力,即使能找到个地方也没有掩蔽的,加上农时紧张,“解大手”找个河坎,“小手”就地解决,既节约了时间,又让周围的秧苗沾了光。而晚上乘凉大家也不会去过多遮遮掩掩,年纪大些的人大多上身赤膊。

然而,一事归一事。麦田再大,到田里时间再早,走的“路线”再不一样,躬麦窝也偶尔会有男女青年在墒沟里相遇的窘境,而有的人就此一遇还真的会结下终身姻缘。庄上乳名叫粽子香的端木午喜,如今他孙子已经8岁读小学一年级了,可庄上人们说起他父母亲都知道当年有一段美好的故事。

那是上世纪50年代初的一个端午,凌晨四点多,端木午喜的父亲端木龙甜平时因身上有不少痒疮疙瘩,又没有什么止痒的良药,就起早来到了庄后面的北大圩子小麦田里,因为时间早,加上他看看四周又没有人,就脱光了衣服,并将衣服藏在麦田里,以防止被其他人发现。因为身上痒疮多,他就多走了几条墒沟,当他走到第五条墒沟时,恰好遇到了庄前面武大爷的孙女小娟。同一条墒沟里,这端木龙甜从北向南,小娟由南向北,天虽麻麻亮,而两人墒沟里迎面相见,虽“雾里看花”,但霎时面红耳赤,都黄煞咯,不好意思地蒙住脸,低下头,各自掉头就回。

不知是前世有缘,还是此次偶遇,当年“关秧门”后(水稻栽插结束),两个小年轻的双方父母替他们办了婚事。说来也巧,第二年的端午,他们的结晶出生了,端木龙甜和武小娟双方的父母高兴得不得了,他们一商量,给孩子取了乳名叫粽子香,过周的那天,庄上文化水平最高的高老师给粽子香起了大名,叫端木午喜。

躬过麦窝的人,有的身上的痒疮还真神奇般地好了,但就如人们对某种药液效果反应不同一般,当年家乡一些老人还结合小孩躬了麦窝后痒疮一时不见好的情况,就用陈艾叶水给小孩洗澡,据老人们说,陈艾叶水既可以预防和治疗痱子、湿疹,驱除蚊子防止蚊子叮咬,还能防止其他夏季皮肤病的发生。

可见,历史上人们在端午除吃粽子、喝雄黄酒外,插艾草和菖蒲是有它特定道理和意义的,而家乡端午节这天不少人以躬麦窝的方法来“治疗”身上的痒疮(疖),是当年农村缺医少药、条件有限,还是多少年来作为一种民俗流传了下来,或本身就是一种误区,姑且不去作过多分析,倒是端午时节“躬麦窝”与农村里有人“泼火”和用陈艾草泡水洗澡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那碗米饮汤

 

上世纪70年代初深冬的一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气温降到了零下七八度。由于天气特殊,加上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学校就放学了。我与其他同学一道,赤着脚,冒着风雪,从六华里外的丰乐中学一跐一滑地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到了家。此时天色已晚,妈妈已经煮好了晚饭——一尺八锅薄米粥。看到我冻得浑身哆嗦,手脚通红,妈妈的第一反应就是从汤罐里打了半盆温水给我洗脚,然后又习惯地从锅里盛上一碗米饮汤端给我喝,同时将我的脚放到她怀里焐。

那年我还小,才十三岁。

“米饮汤”是家乡的叫法,外地人恐怕不知。什么是米饮汤?其实,就是煮得很稀的大米粥锅里用勺子盛到碗里不带米的薄汤。米饮汤白白的,没有牛奶那样白,但好像比现在的牛奶要好喝得多,也不存在不放心。那时农村人家煮粥一般掌握大人每人一两五钱米,小孩每人一两,人多用“尺八锅”(锅子的型号,尺八是家庭用最大的,一般人口多的才用)煮,人少就用“尺六”、“尺三”锅煮。因为当年粮食不够吃,不管那个家庭人口多少,煮一锅子粥不会放多少米,粥烧透了,锅盖一揭照映人脸,那照映人脸的上面的薄汤就是米饮汤。所以,盛粥时一般都是由父母掌勺,如果谁“偷偷”从锅底慢慢往上提厚的,那其他人只能喝“饮汤”了。

六七十年代,农作物生长所垩的肥料主要是有机肥、泥渣、人畜粪、草木灰等,作物长得很沉实,煮的饭很香,煮的粥很稠,盛到碗里过一会儿碗面上就会结一层膜,所以长辈们都说米饮汤总是像“羊油”一样地补人。

当时,村子里只有小学,没有初中班,全公社也没有几所初中,因此,如果庄上有人家子女要读初中须到离家六七华里的韩家窑丰乐中学去。学校没有寄宿生,所有学生一律走读,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如此。那时,不管家庭经济条件怎样,哪个家庭都没有自行车,也没有看到过自行车,不管什么天气都得靠双脚早出晚归。

到外地上学后,每天早出晚归,中午在学校代伙,自己带米,煮多少饭大家用秤称,以米的数量折算饭的总量。至于中午吃饭的菜就是两种:一是自己从家里带的咸菜,用大口的瓶子装好,个把月吃完了再拿;二是冲“神仙汤”。将酱油倒进大碗里,再放点葱花或大蒜花,有“条件”的就加上几滴香油,开水一冲,直接喝也好,泡饭也好,味道是那样地特别、好喝。

不知什么原因,那时家乡的冬天好像比现在要冷得多,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吃不饱、穿不暖。那年头最怕的是进入冬季,不是刮西北风就是下雨下雪,乡村路道、绿色田野,往往一夜之间不是变得泥泞,就是变得银装素裹。小时候我曾注意天象,下雨下雪的时间、天冷的时间太长了,天宫似乎也会良心发现,反思自己的“过错”,有时会无奈地打开一扇窗户,多日躲在暗处的太阳无力地将厚厚的云层扒开,向乡村、向万物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试图融化那厚厚的积雪,给劳苦的人们一点温暖。

雪遇阳光会显得害羞,本不结实的身体显得更加发虚,从草屋面上慢慢融化,流向屋檐口,经过冷风又很快形成一条条长长的胡萝卜大小或小孩膀子大小的冻冻丁(冰凌)。小孩子总是喜欢这种“寒长夏不长,要长根朝上”的冻冻丁,用冻得通红的小手设法将其从屋檐下摘下来,放在嘴里嚼,嘎吱嘎吱,挺脆,这冷天吃冰凌,他们是那么的开心。

下雪的夜,月亮也怕冷,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总是接连几天不肯露脸,而又总是暗地里把那微弱的光偷偷地通过漫天白白的云层渗透到大地,力图给村庄、给人们并不明亮的光。农村没有电,更没有路灯,但人们借助这种光走路能看得很清楚,雪白雪白的大地总是像一盏向人们提供光亮的灯。

霜前冷,雪后寒。几天西北风刮过,大大小小的河流都冻得严严实实,农民到水码头淘米、拎水,总要带张钉耙将水码头周边的冰打几个洞;夏天碧绿的路边小草此时也早已变得枯黄,个个都不肯伸出头来,经过寒风雨雪改变了自己的性格,一个个变得不再温柔,似刚从油锅里炸出的馓子,经风一吹,变得那样脆弱。

我还清楚地记得,从在村里上小学到外出读初中,每天都要背着妈妈用碎布缝成的小书包。那只书包不大,里面也没有几本书,小学就是语文、算术,到了初中增加了英语等,背在身上也不重。那只小书包端口是用两根“退休”的筷子穿在留置的布孔里面的,顶头用棉线缝合,以撑起本就无力的那一片一片连成的碎布,扣上两根可以背起书包的布带子,上学放学我背在身上,还时不时地抚摸着,生怕掉了,碎布缝成的书包背在满身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倒也充满了朝气,像个中学学生的样子。

家乡土壤百分之七八十属中壤到重壤土,部分黏土,下雨天走起来泥土缠脚,即便有人能穿着套鞋(雨鞋),有时不小心一脚跨出去说不定鞋子粘在了泥土上,人已经踩到了前面烂泥上。在这种天气下,人们往往都是脱去鞋子光着脚板走,这样走虽轻松些,但只要遇到冬天的雨雪天,是什么滋味只有赤脚走路的人才有切身体会,毕竟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赤脚走路难得有人吃得消。

如今六七华里路算得了什么?不用说开汽车,就是骑电动车哪怕就是步行也不会花费多长时间,路好走了,有雨具,有保暖鞋等等。然而,就是这六七华里的路,那时走起来并不容易,走得是那么艰辛,尤其是冬天雨雪天。

那个年代,家乡没有水泥桥,更没有水泥路、柏油路,都是自然的或人工筑成的烂泥路,村与村之间、公社与公社之间都是这样,晴好天气走六七里路一般需要个把小时,遇到雨雪天就说不清楚了。我从家到丰乐中学,必须经过几座用树棒或木板搭起的晃悠的小桥,还要从一个渡口过河,由于渡口上下处都是烂泥的,稍不注意会滑跌下去,甚至有人掉进冰冷的河水里也是常有的事情。一年四季,在路上跌倒的,从桥上、渡口掉进河里的事经常会发生,有的人一年甚至会有几次。

上中学的年代是少年走进青年的年代,也是接受家庭、学校、社会教育的特殊年代,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对美好人生的追求,有对养育自己父母所给予的爱在心底里的深深印记。

两年半的初中,遇到了多少个寒冷天气,冬天雨雪天多少次赤脚上学已记不清了,但有一点今生永远忘不了的是,冬天从学校放学回家,妈妈总是要盛上一碗米饮汤给我御寒,那米饮汤喝下去后浑身暖暖的,至今都暖在我的心里。

 

刘大妈和她的镇上妹子

 

农谚曰:“清明前后,点瓜种豆。”《淮南子·天文训》云:“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按《岁时百问》的说法:“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清明节是最重要的祭祀节日,尤其是清明当天,对于村里人来说,再远的地方也得赶回家祭祖,到已故亲人坟墓上添土烧纸。而每年,庄上人会发现,总有几个五十多岁的人带着小孩从七八里外的小镇上来刘大妈坟前祭扫。刘大妈去世已经有五六年了,他们从未间断,风雨无阻。

庄上人说,这几个人与刘大妈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门头上的亲戚,但他们每年清明都来,大人叫刘大妈“姨娘”,孩子则叫“姨奶奶”。

既然没有血缘和亲属关系,他们为什么每年都来刘大妈坟上扫墓呢?

这里有一段真实而感人的故事。

这些年过半百的人,是小镇上已故汤老太的儿子。

他们清明节来扫墓基于两点:一是母亲遗言;二是清明月余,农村就进入了收麦、栽秧的大忙季节,他们不能忘掉、也忘不掉这段历史。髫年,这麦收时节,他们每年都跟在母亲后面拾麦穗,吃住于刘大妈家。

麦黄草枯——,

麦黄草枯——,

进入五月,布谷鸟在即将成熟的麦田上空不停地鸣叫,叫得人吃饭、起居没有了正常规律。

农民在割麦、捆把、挑把,上船、上场、堆把时,无论怎么小心,终会有麦穗、麦粒掉到田里、掉到场头子的水里。

一般在麦把离田后,生产队长会派一些半劳力或从农业生产一线“退”下来的老年人到麦田里进行“拉网式”拾麦穗,凭斤两记工分。有的还组织当地学校的小学生集中拾麦穗,对他们进行“爱国家、爱集体、爱粮食”的“三爱”教育。

生产队统一组织拾过麦穗后的大田,经生产队长批准就可以放开了,或让群众自由去拾,或让鸭子进田吃,那个年代真的算得上是“颗粒归仓”。

然而,不管怎么细心,掉在田里的麦穗、麦粒是不可能一次拾清的,前面的人走了,后面的仍有收获,拾麦穗也是如此,哪怕就是拾了几遍,后面的人再去也能捉到“漏网之鱼”,只是数量多少而已。

农村人朴实、憨厚、仁义,与街上人好相处,山芋、萝卜、南瓜、水黄豆一上市就先给街上的亲戚朋友送点过去,街上的亲戚朋友偶尔碰到从农村上街的亲戚朋友也会留下他们吃个饭。农村人能有街上的朋友觉得脸上有光,村里人也很羡慕;街上人与农村人相处也很容易,他们很诚心,虽不会说好话,但非常实在。

刘大妈是通庄上、特别是左邻右舍出了名的好人,只要听说过她的名字哪怕没见过,对她都十分敬重。上世纪70年代,小镇上的汤大妈每年都要来村里拾麦穗,说她家孩子多,五个儿子,挨肩儿高,年年有“动身”的,家里口粮总是不够吃。所以,拾点麦子回家加工成麦粉贴补家中口粮的不足,让孩子们平时填肚度饥。

大概是贫困的人更能体贴贫困的人的缘故,刘大妈虽与汤大妈无亲无故,但一次她从田里收工回家的路上,看到汤大妈和两个孩子在月亮底下拾麦穗还不曾有晚饭吃,虽是大热天,她的心里倍感凄凉:这是哪家的人啊,怎么也如此苦命啊!

刘大妈主动来到汤大妈跟前问长问短,得知他们是从“窑上”(小镇的俗称)来的,趁着月光再拾个把小时还得走回去。

走回去?窑上离刘大妈家七八华里呢!

刘大妈二话没说,“汤大妈,你和孩子跟我回去吧,就多几双筷子嘛,还有,我家有几个孩子跟他们差不多大,正好让他们一起帮你们揉揉麦穗。”在刘大妈一再劝说下,汤大妈来到了刘大妈家。

从此以后,汤大妈每年来拾麦穗要带两个孩子,以便抢时间多拾一些,月亮好还要带夜拾。三个人有时弄得好一天下来能拾到十来斤、头二十斤。他们来到村里,就住在刘大妈家里。刘大妈生有八个子女,家庭贫寒、负担很重,但一天三顿粗茶淡饭还是先让汤大妈和孩子他们吃,晚上还要烧水给他们洗澡,动员孩子们一起帮汤大妈把拾的麦子揉下来,用筛子筛好装进袋子。麦田要打水栽秧了,田里没得拾了,汤大妈和孩子这才由刘大伯撑船送他们回家。

汤大妈从第一次落脚刘大妈家,就征得了刘大妈同意,认她为姐姐,孩子们从此便叫刘大妈“姨娘”。 麦子每年秋后种,次年夏天收,一茬一茬,年复一年,由青到黄,由黄到枯,由枯而收。两家的感情也经年愈深。

时隔40年,也是在一个麦收季节,饱经沧桑的刘大妈走完了81岁的人生之路。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汤大妈带着儿孙特地从小镇上赶到刘大妈家里来送她,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要子孙们永远记住姨娘、姨奶奶这个好人,永远记住当年在她们家最困难时候的帮助。

从刘大妈家办完丧事回家的第二天,汤大妈也突然走了,临终,她对子孙们说,要记住,每年清明必须去乡下姨娘、姨奶奶的坟上添土祭拜。

 

老邻居郭铁匠

 

我从门前经过\看见门里的铁匠\叮当\叮当\他锤子一下一上\砧上的铁\闪着血也似的光\照见他额上淋淋的汗\和他裸着的\宽阔的胸膛\……刘半农当年写的这首诗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要对老邻居郭铁匠说的。

我与郭铁匠本不是一个生产队,历史上“郭刘马”三个自然村落形成了三个生产组。上世纪70年代初,村里统一规划新建居民点,三个组的农户集中居住在东西长一千多米的村庄中间,形成了“中单位”,这也使得我与郭师傅为邻。

当年,我花了近4000多元砌了三间“鸽子窝”(空心墙),因在外工作,房子给父母住,一来解决了他们没有房子住的问题,二来房子让他们照看,任何时候回去能保证有吃有住,父母成了郭师傅的真正邻居,而我真正与郭铁匠“为邻”一年也就那么几天。

父母在世时,我每年都要回家陪他们一起过年,发现与清明、中秋不同的是,过年这天邻居郭铁匠没有着炉子,也像其他人家一样,一家人都穿上了新衣裳,闲着,只吃饭不做事,相互串串门、聊聊天,最为明显的是,他与夫人那酱红色的脸庞上没有了往常的黑灰。

这是一年365天中他们真正的休息天。你看,正月初二一大早,我就被他们家在天井里燃放的炮仗惊醒,我知道,新的一年他们准备开炉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郭铁匠夫人徐阿娇拉着风箱,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将火炉中的铁块烧得红彤彤的;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郭师傅左手拿着铁钳,稳当地夹起火炉里的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坯,右手拿着小铁锤,几乎每秒钟就一锤的速度熟练地锻打着,阿娇则用大锤“搭锤”,只见炙热的火花四溅,这种声音很有节奏感,一天到晚、一年到头他们都似在演奏那古代某种打击乐器,随着一声声铁锤声由重到轻,个把小时光景,一张钉耙打好了。

我记得,郭铁匠生产的铁器农具质量是高的,品种也随农村改革发展的变化而变化,尤其是他的思想观念跟上了时代的步伐——

上世纪70年代前的农村,家家户户要种地,种地人最离不开的是农具,而有几样是每家每户必须有的,而且要有一定数量,像钉耙、镰刀、锄头、大锹、把叉等。“磨刀不误砍柴工”。下田割稻子、割麦子要带几张磨好的镰刀。家里有几个劳力就都得有农具用;家家户户烧土灶,烧土灶必须用火剪;家家户户养猪,当年生猪的主要饲料是到田里割青草,人生活苦生猪也苦,吃的青草加糠,而几毛钱一斤的猪肉就是如今“姜曲海”的祖宗,这些青饲料是铁匠锻打的“勾刀”(一种小镰刀)一棵棵从地里割起来的。总之,种田人少不了铁制农具,所有这些都成了郭铁匠的主打产品。

上世纪80年代后,随着农村改革的深入,科学种田、机械化作业逐步取代落后的生产方式,农具也在悄然发生变化。特别是进入21世纪,收割、耕种基本实现了机械化,农民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像镰刀、钉耙、大锹、把叉此类的铁器农具也慢慢退出历史舞台。

郭铁匠没有上过学,拿笔比拿铁锤还重,除能吃力地把自己的名字画成符,斗大的字识不到一笆斗。他心灵手巧,虽看不懂图纸,但不管什么模型只要看一眼就能熟记于心,制作出与模型一模一样的产品来;他不懂什么是市场,但他知道人们需要的、产品好卖的就是市场;他不懂人际关系,但这么多年来找他的人不少,人家来铺里买张钉耙少个三角五角钱从不计较,农民钉耙时间用长了,齿变短了或断齿了,拿到他店铺里照换,只收点加工费。他经常说,“长木匠,短铁匠”,铁匠可以将断的接起来,把短的变长,这就是时刻在做好事。

农民与工人不同,与机关人员更不同,他们种地所使用的一切农具都得自己花钱添置,所以他们爱护农具就像爱护自己的身体一样,用坏了的不会直接扔掉,也不会轻易换糖给孩子吃,毕竟,到郭师傅那里去维修要比买新的节省一些钱。

因为生长在农村,我小的时候就记得家里都有这些铁器农具。但这些农具中有若干品种,像钉耙有两种:一种是筑田的,齿像木匠的凿子,上下宽度差不多,平口的,但很锋利;另一种叫“鸭子脚”,齿是扁的,四根齿,长宽约30厘米,成正方形,主要用来破土垡、麦子播种后盖种。钉耙 “脑头”上有一个圆形铁孔在上面正中央露出,主要用来安2米左右长的手把,家乡人也称之为“钉耙柄”,不能过短,但也不能过长。过短,人在作业时要弯腰,不长时间会感到很费劲,过长,则也不便作业,有点“碍手碍脚”的。镰刀也有两种:一种是收割粮食用的“弯刀子”,一种是剐牛草用的“勾刀子”,“勾刀子”比“弯刀子”短,但要宽些。对于这些,郭师傅都会打(做)。

过去,家乡农民种地基本没有什么机械,土地耕翻后要破垡,靠两种农具,一是牛拉的“耙”,耙有两排齿,分别固定在两根长方形的木头上;再者就是钉耙中的“鸭子脚”了,它是破垡的好手。除此之外,过去牛耕不到的、后来拖拉机同样耕不到的田旮旯必须用钉耙筑一下。

刀有刀刃。钉耙不像镰刀,口上无需放“钢”,也不蘸火,所以,再笨的铁匠都会打钉耙,而且凡是学徒的从开始拉风箱、“搭锤”外,初介“角色”也总是先从学打钉耙开始,因为它的“技术含量”并不高。

灾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上世纪80年代前,农村人总要让男儿学个手艺,学木匠的、瓦匠的、茅匠的,但很少有人学铁匠,为什么?活计苦。然而,苦差事总得有人去做,况且那时赚钱途径不多,做铁匠赚钱来得也容易些。

上世纪80年代前,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由于未实行计划生育,一家弟兄、姊妹几个的不在少数,姊妹一多,男儿找对象就必然有难度,因此,那时的农村人家让孩子学手艺还有个重要目的,学个手艺找对象就容易得多了。刘永甜是村里出了名的精明人,他家生了四个女儿,他为女儿找的都是手艺人,其中有两个是铁匠,两个女婿虽然家庭贫寒,但他不看家庭条件,看中的是小家伙有个手艺,女儿女婿成家后,他看到孩子们到了晚上脸上、身上像个煤矿工人,不但不心疼,反而乐滋滋的,因为庄上人几乎个个夸他们心眼好,女儿女婿手艺不错,而且又很仁义。

改革开放后,农村离农人员逐渐增多,成年累月在家种老实田的少了,尤其青壮年,打工的、有手艺的也跑到了城里、镇上,有的还改了手艺、换了饭碗,有的则重操旧业、发挥特长,找到适合自己挣钱的路子,郭铁匠也是其中之一。他也在上世纪80年代后搬进了镇上,开的虽是同样的店铺,但有三个方面改变了:一是专人拉的风箱不见了,鼓风机替代了当年的风箱;二是打铁不用妻子“搭锤”了,脚下踏板一踏,机床便“突、突、突”地向红彤彤的铁坯击打着,实现了机械作业;三是生产的品种改变了,过去只有十几个,如今多达三十多个,不仅满足了农民需求,城镇居民生产生活所需的铁器用具也应有尽有。

进镇打铁快三十年了,郭铁匠用他手中的锤子敲开了那正在萎缩的农具铁器市场,“敲”起了城镇上带有店面的两间楼房,也敲响了他人生新生活的美妙赞歌。

 

曹学林作品

 

曹学林,男,1961年1月出生,江苏泰州姜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副研究馆员。出版小说、散文集《走不出的老家》《永远的爱与痛》《泥土与月光》《晚霞里的风情》《寻踪与倾听》《底层味道》等,中短篇小说集《菜花灿灿》被列入“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出版。现任泰州市姜堰区文广新局局长、泰州市姜堰区文联副主席。

 

寻找一条田埂

 

我常常忆起一条田埂,一条长长的长满青豆和绿草的田埂。它像一条乡间的土蛇,摇曳着细细的身子,游进我的梦中,与我牵手,与我嬉戏,与我对话。这是一条什么田埂呢?它在哪里?怎么这样熟悉这样亲切甚至还散发着我身体的味道?

我开始寻找。我开始一趟一趟地回家,回到我的老家,回到生我养我的老家,回到那个埋着我从母体里带出的衣胞的老家。站在老屋的山头,我向四野望去,眼里满是绿油油的麦子,金灿灿的菜花。看不到一条田埂,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了田埂,全被麦子覆盖了,全被菜花覆盖了,全被绿和黄覆盖了。我小时候那一条高高的、笔直的、能在上面奔跑、能在上面打滚的田埂哪里去了?

记得,我三岁的时候,就能在田埂上走路了。我一个小小的人儿为什么这样大胆,竟蹒跚着一双小脚,不顾掉下水田的危险?那是因为,我要找妈妈,妈妈在远处的田里劳作,我已经大半天没看见妈妈了,也已经大半天没闻到妈妈的乳香了。农村的孩子没什么可吃的,断奶很迟,妈妈的乳房是他唯一的念想。尽管由于营养不良,妈妈的乳房常常是空瘪的,但能吸上一滴乳汁,对于幼小的生命也是如饮甘霖啊!我不知道三岁的我走在田埂上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我肯定,他一定跑得很急,很急,两只小腿不停地搬动,不然,他怎么会被泥块绊倒跌伏在田埂上呢?他怎么会一边哭一边爬最终没有了一点力气在那个黄昏的田埂上睡着了让妈妈一顿好找差不多急得哭起来了呢?

哦,哦,那条田埂在哪儿?在哪儿?那上面我爬行的印痕还在吗?我流的泪还在吗?我啼哭的声音,泥土还记得吗?草根还记得吗?飞鸟还记得吗?蚯蚓还记得吗?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不记得了。连我都差点遗忘了,只有妈妈记得。妈妈生病住院的时候,跟守护在她身边的我说过,妈妈以为她这一次挺不过去了,妈妈回忆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但妈妈挺过来了,挺过来了的妈妈什么都记得。

还有一次,我与田埂较上劲了,我不理田埂了,我恨死那条坏田埂了。我在上面赤脚奔跑的时候,一块玻璃把我的脚划破了,血流了一地。那时我已经背着书包上学了,我忍着痛,我没有哭,我是男子汉,好男儿流血不流泪。我折了一根柳枝条,对着田埂拼命地抽打起来,抽打了几十下,还不解恨,又踹了田埂几脚。折腾半天,田埂丝毫无损,自己却搞得筋疲力尽,脚上依然流着血,只得回家包扎。我跟妈妈说,我再也不从那条田埂上走了。妈妈说,那条田埂是上学的必经之路呀,不从那儿走,从哪儿走呢?从田里飞吗?妈妈的话把我逗笑了。妈妈又说,都怪你走路不长眼睛,只顾跑,要是看着脚下,玻璃怎么会划到你呢?还有,叫你穿鞋,不要赤脚,你偏要赤脚,不划你划谁?我知道是自己错了,不怪田埂,但我还是有点不服气,我嘟囔着说,要是那条田埂上没有玻璃、瓦片不就划不了脚了吗?

后来我才知道,就因为我这一句话,妈妈早上天才蒙蒙亮,就到那条田埂上去捡玻璃、瓦片了。那条田埂好长好长呀,妈妈从这一头一直捡到那一头,还真的捡到了一畚箕,单玻璃碎片就有一小堆。妈妈一边捡,一边说,怪不得划到孩子的脚,这么多,真危险。不要说孩子,大人到田里干活也会被划伤呀。妈妈不仅把这条田埂的玻璃、瓦片捡了,而且把另外几条常有人行走的田埂、路道都捡拾了一遍。这件事妈妈却从没说过,我也没有问过妈妈,还是邻居大妈告诉我的。邻居大妈说完,不忘夸了一句:你妈这人,心好!

可惜,这条田埂没有了,找不到了。妈妈蹲在上面捡拾玻璃、瓦片的身影也没人能够记起了。妈妈老了,拎不动畚箕拾不动瓦片了,但妈妈也会像我这样来找寻这条田埂吗?妈妈会奇怪这条田埂的消失吗?要知道,一条田埂在乡间的消失实在是太平常的一件事啊!

其实,找不到这条田埂,不在于这条田埂如今的消失。实际上,多年前,我就与这条田埂疏离了。当我的双脚洗净了泥垢,穿上了皮鞋之后,我一度是很害怕再从这条田埂上经过的呀。曾经,我在这条田埂上与我的童年伙伴告别,他要去参军,我要去上学,我们久久地握着手,相互鼓励着出去创一番事业,再不回到这贫穷的乡间。童年伙伴最终还是回来了,不过回来的却是一抔灰土,伙伴永远长眠在自卫还击战的疆场上了。曾经,我在这条田埂上与我初恋的情人分手,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不需要用美丽这样的词儿,你只要想象一下,那开放在乡间地头的栀子花就够了,她就是一朵带着露珠的洁白芬芳的栀子花。但是我们的缘分最终还是在这条田埂上了断。是她无情,还是我无义?那个年代谁又说得清?曾经,我在这条田埂上与我的父母告别,父母站在田埂的这一头,向我挥着手,我沿着田埂向外走着,一步一回首,直到走到田埂的那一头,看见父母还站在那儿,我将手举过头顶,使劲地向父母挥着、挥着,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哦,田埂,我找不到你了,你真的消失了吗?是你赌气了,不想与我相见了吗?哦,你不要生气,虽然我已两鬓染霜,但我仍然是在你身上跑大的孩子,我多想继续在你面前奔跑一回、淘气一回呀!

哦,田埂,你没有消失,我也不需要找你!你就在我的梦中,你就在我的心中,你永远在我的生命中。你就是我的家园,你就是我的母亲!

 

泥土的声音

 

在乡村,泥土的声音无处不在。

当农民赶着耕牛下地犁田,尖利的犁刀插进地里,那原本沉默着的泥土,立即就会扭动起来,发出快乐的声音:“哧噗……哧噗……哧噗……”这是蛰伏了一冬,渴望翻身的声音,这是等待了一冬,渴望打滚的声音。听着这样的声音,满脸喜气的农民手上的牛鞭会挥舞得更高、更响:“叭——!驾——!”而那头牛也会在田垄间走得更欢,踢踏得泥土欢声一片。

当插秧的村妇俯伏在水田里,握着秧把,将秧苗一棵一棵地插下时,手与泥土的接触就发出了好听的声音:“叮——咚——叮——咚——”,这时的泥土是温软的,它被水浸泡、滋润着,它的声音是由水伴奏的,清脆,绵柔,有音乐的节律,但它又是柔中有力的,只要秧苗的根部一碰到它的身子,立即就会将秧苗接纳过去,让它亭亭玉立于水中。

当罱泥的汉子将罱网探到河底,使劲地罱起一罱泥,提着倒进船舱,那“哗啦”的响声简直就是长期沉淀在水底的泥土突然跃出水面之后的大叫。这是泥土最开怀的声音,最赤裸的声音。不见天日真是太久太久啊!早就该上岸看看,早就该到地里去看看,早就该发挥一下自己的作用,为麦子,为稻子,为所有的作物,增添一点肥力。

当金秋收获季节来临,人们将地里的稻子收割下来,运到打谷场上,用脱粒机脱下谷粒。那田野里的割稻声,那田埂上挑稻把的号子声,那打谷场上脱粒机的轰鸣声,那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的欢笑声,汇成的是大地丰收的交响。这是泥土一年中最骄傲的时候,这是泥土一年中发出的最动听的声音。

……

我喜欢听泥土的声音。我跟在犁田的老牛后面,听那泥土翻身的声音,我还会抢过犁田人的牛鞭,在牛屁股上抽上几鞭,让牛跑得更快些,让泥土翻动得更快些,让那泥土的声音“哗哗哗”的更响些。我跟在妈妈的身边,与妈妈一起插秧,听那秧苗入水的声音,感受那手与泥土接触的舒软感觉,我还会抓起一把泥,扔向远处的小伙伴,听那对方被击中的声音,自己也被扔得一身的泥水。我跟着罱泥人上船,听那河泥出水的声音,我还会帮着罱泥人提罱,我会钻在船舱里,扒出一块又黏又软的泥块,坐在船帮上,捏一个泥人,然后教泥人说话、唱歌。我跟在挑稻把的队伍后面,学着那些男人响亮地打着号子,我还曾混进打谷的人群里,抓起一把稻子塞进脱粒机里,差点连手都吸进去,遭到大人们好一顿责骂。

我喜欢听泥土的声音。我常常匍匐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我想听到泥土的呢喃,听到泥土的絮叨。刚开始,我听到的是“嗡嗡”的声音,后来我又听到有“嘶嘶”的声音,我就认定是蚯蚓在叫,是蚯蚓在唱。而蚯蚓钻在地下,蚯蚓的声音就是泥土的声音,蚯蚓是泥土的精灵。再后来,我又听到许多的声音,有的声音在树根下,有的声音在墙角旁,有的声音在田埂边,是蟋蟀叫,是青蛙叫,是蛇叫,是蚂蚁叫,是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叫。而所有这些声音,我都认为是泥土的声音。没有泥土,哪有世界上的万事万物!

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留存下来的关于泥土的声音的记忆。然而现在,我对泥土的声音倒隔膜了,因为我听不到了,我生活在钢筋水泥的城堡里,我见不到泥土了,我触摸不到泥土了,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身体,都与泥土暌违了。我怎么会听到泥土的声音呢?我的耳朵也似乎被各种各样的嘈杂浮华之音弄得有点听力下降、失去感觉了。

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俯伏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可是不管我怎样使劲听,就是听不见一点声音。后来终于听到声音了,却是从远处呼啸而来的汽车的轰隆声。原来,我不是俯伏在那松软的泥土上,而是俯伏在水泥道上,差点被一辆擦身而过的汽车碾压,惊醒过来时,浑身大汗。

我决定,要回一趟乡下,去亲近我的泥土,去听一听久违的泥土的声音。

那天,我一个人回到老家。适逢农村大忙,父亲、母亲、哥哥、嫂嫂都在地里干活,我二话没说,立即脱掉了鞋袜,光着脚下了田。那块田已经用拖拉机犁过,但田边地角没有犁到,必须用钉耙再筑一下。这是一个体力活,我拿起钉耙筑起来。一块块泥土被我翻起,敲碎。我用手扒起一块泥土,放在鼻子上闻闻,放在耳朵边听听,我又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我又听到了泥土的声音。

晚上,我留在了老家。但我没有睡在屋内,而是执意用门板在屋外的瓜棚下搁了一张床。我躺在上面,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耳朵听着田野里的声音。

“咕咕咕——”是青蛙叫。

“吱吱吱——”是知了叫。

“嗡嗡嗡——”是蚊虫叫。

“哞哞哞——”是水牛叫。

“嘶嘶嘶——”是蚯蚓叫。

……

所有的声音融汇在一起成为天籁之音,而天籁之音正是自然的声音,正是泥土的声音。我就在这天籁之音中静静地睡着了。

 

父亲的幸福

 

父亲今年七十六岁了,可是还没有停止劳动,还种着三亩多地。每次回到老家,只要遇见熟人,他们都会跟我说,你父亲太辛苦了,一点不会享福,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地里干活,图什么呢?是呀,父亲不少吃、不少穿,也不少钱花,子女们都在城里,他完全可以住到城里去,他有什么必要还在地里劳动呢?不要说别人想不通,有一段时间,我也很不理解。

父亲是个农民,劳动是他一辈子的事业。每天,他都要到他的土地上走动走动,看看庄稼长得咋样了,是否要施肥,是否要治虫。有时,他会拿一把锹,或一柄锄头,在地里刨刨挖挖;有时,他就背着手行走在田埂上,不时蹲下身子拔去一根杂草。曾经,远在武汉的弟弟把他跟母亲一起接去住过几天,可关在那住宅楼的狭小空间里,上不见天,下不着地,父亲整天吃饭不香、睡觉不实,脾气也变得急躁。弟弟只得把他们又送回了家。而一踏上家乡的土地,一闻到那熟悉的泥土的味道,父亲却立即就变了一个人。

那一次,弟弟与我通了好长时间的电话。弟弟不理解,他的现代化的家怎么就不能拴住爸爸的一颗心?想叫父母在城里享几天福怎么反而像让他们遭了罪?我恍然醒悟,能在土地上转悠,能在田地里劳作,能听到庄稼拔节的声音,这才是父亲所要的幸福!这种幸福,只有父亲心知,别人难以理解,儿女也不一定明白,高楼大厦和现代化更无法给予。

父亲是一个侍弄土地的高手。如果农民也可以评职称的话,父亲肯定是“高级职称”了。农村里有些活计是不太易做的,如浸种育苗、犁田挖墒等,要是没点真本领,就做不好,不是芽发不全、苗出不齐,就是田犁得深浅不一、墒挖得弯弯曲曲。在我的记忆中,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经常召开秋播现场会,父亲挖的墒又深又直,每次都被选为样板供人参观。而每年春天稻子浸种发芽,父亲更是成了一个总指挥,时间的控制,温度的调节,全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几天,父亲都是睡在浸种房里,从不离开半步。至于用牛耕田、用拖拉机耕田,父亲更是一个好手。分田到户后,父亲的本领得到了更大的施展。他不但经验丰富,更讲科学种田,不管丰年灾年,他的田打的粮都比别人多。一个忙场做下来,人虽然累得又瘦又黑,可看到那堆得高高的粮囤,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在我上学读书的时候,对于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我唯一的认识就是一个字:苦。我为了脱离这样的苦,拼命读书,最后终于离开了农村。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有朝一日,也要让父母脱离这样的苦。所以,当我和我的弟兄都在城里生活以后,我们就开始考虑把父母也接到城里,让他们在后半生也成为一个城里人。我曾叫父亲把地转让给别人,也曾想在地里都种上树木,不再种植庄稼,甚至想谁也不给,就让它在那荒着也不要紧。可是父亲始终不肯离开他的土地。

今年麦收前的一天,我回到家乡。老屋的院子里,只有母亲在忙活着。我问母亲:“父亲哪儿去了?”母亲说:“他到地里收菜籽了。”我来到父亲的那块地里,只见父亲正弯着腰用镰刀割着菜籽秸,成熟了的菜籽被割倒在田埂边,让人闻得见菜油的香味。等待开镰的麦子,金黄黄一大片,随风涌起波浪,在阳光照射下,听得见“噼噼剥剥”麦穗胀裂的声音。我帮父亲把剩下的菜籽都割完,然后爷俩在田埂上坐下来。

我说:“爸,这田还是不要种吧,看把你累的!”

父亲点上一支烟,吸一口,然后说:“不种田干什么呢?总不能就这样闲着呀?”

我说:“你们到了应该闲着的时候了,应该享福了。”

父亲说:“干这点活不累。”

我说:“还不累?看你这满身的汗、满身的土……”

父亲说:“不干点活,心中就闲得慌。人老了,还有块地让你惦着,还能自己下地收菜籽、割麦子,也是一种福呢……”

我默然。

不一会儿,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这地我不守着,我和你妈跟你们走了,这家也就没了;有这地在,有我和你妈在,你们就会回来,这儿就永远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根。看到你们回来,我比什么都幸福……”

父亲的话说得很轻很轻,可却如雷滚过我的心头。这一天,我和父亲一起坐在田埂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母亲来喊我们回家。

 

叔公忆

叔公身材不高,瘦,小脸,嘴有点瘪,胡子拉茬的。不知是从小营养不良,还是因为老巴子的缘故,让人总有一种发育不全的感觉。

叔公念过几年书,大约是初小毕业吧。识得几个字,会打一手算盘。农业社时曾安排他做过几天会计,但因他为人老实,又太迂,有时认起死理来脾气也不好,与队长工作难协调,最终还是被拿掉了。

不做会计,叔公就在生产队干农活,但因为叔公力气小,故而常常受人气、被人欺。然而,叔公毕竟是一个有志气的人,他不怕吃苦,什么活儿都干,久而久之,竟练出一身力气和一手好活,成了队里顶呱呱的大劳力。

在我的记忆中,最难忘的是叔公那半夜捶草声。叔公的房子在我家的后面,两屋相距约十多米。叔公每天凌晨一、两点钟就起床,到天井里捶草。那“嘭嘭嘭”的声音在寂静的乡村夜空回响。我每天都被这声音惊醒,醒后就再也睡不着,后来我索性早睡早起,当叔公的捶草声响起时,我就起身读书做作业。

叔公捶草是为了搓绳卖钱。那时草绳在农村需求量很大,轧棉花箔子、编草帘子都需要草绳,一斤草绳能卖几角钱。叔公就这样每天捶草搓绳,草捶得又软又熟,搓起绳子来才有韧性、不会断。待到搓出几大捆甚至十几捆绳子,就挑到街上卖。叔公的绳子因为搓得细、绞得紧,又韧又牢,所以买的人就多,价格也高。

然而,尽管叔公在队里拼死拼活干,在家里起早带晚捶草搓绳,却仍然不能改变家中穷困的局面,日子仍然过得紧紧巴巴。他生有两女一子,父母跟他一起过,家庭负担很重。但他很孝顺,尽管家里困难,无好吃的孝敬上人,但炖咸菜都炖两碗,一碗放油,给老的吃,一碗不放油,留给自己和老婆孩子吃。

叔祖母是在叔公三十九岁那年去世的,至今我仍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晨,我正在门口刷牙,叔祖母从田里干完活回来见我刷牙,就跟我开玩笑。可我感到有些异样:叔祖母说话不清楚,舌头像窝在嘴里。我以为她故意这样,也就没有多问。因为叔祖母一贯是一个幽默风趣、好闹玩的人。可想不到下午叔祖母就不能说话,第二天右膀和左腿就不能动,送到医院去,医生也没有说出什么名堂,光是住院挂水。几天过去,病情没有什么好转,医药费倒花去了几十块。叔公既为妻子的病情着急,又为花了这么多的药费而心疼,也对医院到底能否治好妻子的病而产生怀疑,于是转而求神拜佛找仙家,瞎钱也花去不少,最终未能治好妻的病。

中年丧妻乃人生大痛。可叔公并未垮下来,他也未显示出过多的悲痛。安葬好妻子后,他一个人领着三个孩子继续着艰难的生活。大孩子是个女儿,十四、五岁,学是上不成了,要回家帮助料理家务和照应弟弟妹妹。而妹妹才六、七岁,弟弟虽然已上小学,却很顽皮,不懂事,让人放不下心。有好心人劝叔公趁年纪轻续弦,叔公只是苦笑笑,并不动心。一直独自一人,既当爹,又做妈,拉扯着三个儿女,直到他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大女儿出嫁了,儿子结婚了,小女儿也找到婆家了,生活是日渐好起来了。农村里也不再是集体化,田都分到户了。可叔公仿佛吃苦吃惯了,猛地歇下来倒不习惯了,他好像是一台干活的机器,从早到晚、一年四季都不闲着。田里的活计他全包了下来,从不要儿子干。闲时上船到海下去卖糖收荒货,或到窑上去挑砖头做小工。人瘦得剩了一把骨头,原本就小的脸没得巴掌大,可仍然整天在外奔波,吃又舍不得吃,穿又舍不得穿。村里的人都不理解:这人怎么不要命了?

有一段时间,我听村里人讲,叔公的儿子、媳妇不孝顺,老头儿有一分钱他们都要拿去。我有些似信非信。叔公的儿子、媳妇虽比我大一辈,但因我年长于他们,平常对我还是比较尊敬的。回老家后,我从侧面做了一些了解,原来,他们是怕老头儿拿钱去“走小路”。我不禁哑然失笑。我找到他们俩人,狠狠的说了一顿。我说,老头儿是个想走小路的人,还会等到现在?他这辈子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就是他现在有什么想法,你们也要理解他、宽容他,他是个人,他不是光知道干活的机器!这辈子,他真是太苦了!听到我说这些话,叔公的儿子眼圈红起来,媳妇也低着头。我又说,你们小夫小妻的多热呼,他一个老人,孤独着哩!

也许我说的话,叔公的儿子、媳妇听懂了,也许并未全懂。但他们以后对他的态度确实有了很大的改变,叔公在外面卖苦力挣的钱,他们一分都不要,有时还给一点零用钱。可叔公不知为什么,反而主动将钱如数“上缴”了,他的身上真正是不留一分钱了。是为了避嫌还是由于心寒,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了,因为这毕竟不是我管的事啊!

但每年的春节,我都要给叔公带上一份礼品,虽然很薄,却饱含着我的一片真情。每次,叔公接过我的礼品,都很激动,他逢人便说,我的这个侄孙年年都记得我啊!我要叔公到我家去玩,叔公也多次答应,并说真想歇上几天到城里去转转。可一直因为忙,未能实现。

2000年10月8日,国庆长假结束,刚刚上班。我接到父亲的电话,说叔公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从医院弄回来了,就要断气。我惊呆得手拿话筒半天说不出话。这是真的吗?国庆节我回老家,叔公人还好好的,跟我们有说有笑的,怎么就这样去了?人真是太假了!生命真是太脆弱了!

我和妻立即赶回老家,看到叔公躺在屋里的草席上,寿衣已经穿好,人还未断气,但已毫无知觉,只是喘气。他的儿子、媳妇、姑娘、女婿以及一些帮忙料理后事的人围在旁边。我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听他们说,是前天下午,叔公拎了黄豆种,带了大锹,到田里去种黄豆,刚用锹挖了几个口子,种了几个豆儿,突然人朝地上一倒,正好被人看到,叫喊起来。随即我父亲和叔公的媳妇去将他扶起来,他还说了句“我的豆儿泼掉了,帮我拾起来”,然后就人事不省了。送往医院的路上,小便已经失禁。到医院拍片、挂水、治疗,可人已没得用,医生叫弄回来早点准备后事。

一个生命的终结原来就是这样简单,就是这样的无可奈何!叔公才六十岁刚出头,叔公这一辈子是应该过上一点好日子的啊!我忽而明白,叔公为什么不早点咽气,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是心有不甘啊!

终生劳碌惟余一字苦苦苦,

溘然长逝令人三叹悲悲悲。

在叔公的葬礼上,我写下了这样一副挽联,悬挂在他的灵前。叔公曾说要到我家去玩,想不到,这个并不难实现的愿望却到死都未能如愿。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说太忙太忙,其实有很多的遗憾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避免的,想到此,我不禁又生出许多的感慨来。

乡村“公家人”

在乡村里,有一些特殊的人,他们虽然居住在农村,但却基本不干农活,大忙的时候,别的老年人,哪怕是七、八十岁的,都要到田里去帮着儿女干活,他们却可以很悠闲地拿着钓鱼竿、捧着茶杯,到河边去躲在树荫下钓鱼。而每到月末或月初,就会有邮递员来到门口,喊着拿汇款单,他或他的老婆就会拿着印章喜滋滋地出现在门口,按过印章,接过汇款单,看一看上面的数额,如果多了,就会自言自语地说一句:“又加了!”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

他们是家在乡村的城里的退休老工人。

这些退休老工人一般在年轻时就到了城里工作,户口也迁到了城里,但他们的老婆却在农村,孩子也在农村。这样的家庭,既不是纯粹的城市家庭,又不是纯粹的农村家庭。相对于在城里工作的男人来说,由于有乡下老婆孩子的拖累,他们始终生活在城市的边缘,面对喧嚣而繁华的城市,他们难以融入,心里总有一种抛之不去的乡下人的自卑;而相对于在农村劳动的妻儿来说,有人在城里挣钱,有人按月寄钱回来,却是他们的骄傲,在村人面前常常会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而村里人也会既嫉妒又羡慕,把他们当作特殊人看待。到了退休了,他们从城里回来了,户口让孩子顶替了,他们又迁回农村了,成了农民了,但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们仍然是拿国家钱、吃国家饭,“旱涝保收”的“公家人”。

我们村里的袁二爹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人。

袁二爹排行老二,年轻时“袁二”出名,老了后人们才在“袁二”后面加了个“爹”字,村里人大多不知他的大号。从泰城退休在家已经20多年。猛一看外表完全是一个农民,皮肤粗糙、黝黑,额角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言谈举止却留有城里人的烙印,特别是说话,一口泰城方言。我们说“吃(qi)饭”,他说“彻(che)饭”;我们说“哈(下)河口”,他说“哈湖口”,常常让人产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的疑惑。以前他家和我家相距较远,没什么交往,大约在30年前,他家重新建房,搬到我家前面的一块空地上来了,从此成了邻居。他原本是一个瓦匠,经人介绍到泰城的一个建筑队做瓦工,后来成立建筑公司,他就转成了公司的正式职工,穿起了工作服,戴起了安全帽,按月拿起了工资,户口也迁到了城里,成了城市人。但因为家属在农村,又有两个孩子,城里也没有房子,加之家庭穷,上有老下有小,门口离不开,他就每天早上从家里骑自行车去公司上班,晚上下班再骑车回家。来去六、七十公里,十几年里几乎天天如此。后来公司分给他一间十多平米的房子,这才使得他刮风下雨天不要再来去奔波。偶尔生产队里不忙,得了空闲,也把老婆孩子带到城里的房子里住上几天,过一过城里人的日子。

在公司里干的时间久了,成了老工人、老师傅了,公司就将袁二提拔成班长,有时让他负责一个小工程,有时让他负责某一个方面的工作,他的手上便也有了一点小权。村里人看到他常常运回来一些当时非常紧俏的物资,如钢材、水泥桁条、水泥门窗、钢窗等建房用的材料。而时间不长,他就拆除了原来那两间低矮破旧的草屋,建起了三间瓦房,那些弄回来的东西全都派上了用场。那时队里大多数人家还住的草房,只有很少几户人家是瓦房,或者半草半瓦的房子,楼房还没有在农村出现。可想而知,他的这座瓦房当时是怎样的让人眼热心羡甚而至于心生嫉妒了。

袁二爹在55岁时退休,由初中毕业的二儿子顶替去做了一名水电工。回家的那天,公司里给他戴了大红花,用专车将他送了回来,又是敲锣,又是放鞭炮,好像做了官衣锦还乡似的,让他在退休时大大风光了一回,以至在退休多年后,还常常提起,引为终身的荣耀。

退休后,袁二爹就又成了一个农民。但是他很少到田里去干活,他的老婆也不要他去干活。在老婆的心中,他是一棵摇钱树,她的后半辈子全靠他。袁二爹每天就捧着茶缸,含着香烟,在家前屋后转转,到左右邻居坐坐,聊聊天阴天晴,扯扯家长里短。他的茶缸里有一半是茶叶,茶缸的内壁上满是褐色的茶垢,茶浓得发苦,一般人不能进口。香烟差不多一根接一根,食指和中指因常年夹着香烟被熏得焦黄。不过,他对烟和茶要求不高,只要有色、只要冒烟就行。虽然拿的工资也不少,但还是很节俭,舍不得浪费一分钱。村里的一些老人常常聚在一起扒点小麻将,输赢也不大,但他从不参加。除了好点烟、茶之外,袁二爹还爱好钓鱼。房子的西边有一条小河,里面杂鱼不少。隔三差五,他就拿了钓竿,蹲到河边,不到半天功夫,就会钓到好几条甚至好几斤鱼,中午的餐桌上就会飘起鱼的香味。这时的袁二爹,就会拿出一瓶酒,坐在桌上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听着挂在门头上的广播匣子里唱的戏文,那种适意,那种快活,真有点赛神仙的味道。外面这时就是田里活儿再忙,也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他可是一个退休老工人,他派享这福呢!

最让袁二爹感兴趣的事是看人家建房造屋。在袁二爹退休后的这二十多年中,乡村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农民的腰包有了钞票了,大多拆去了旧草房,盖起了瓦房或楼房。每当村里哪家盖房,袁二爹必到现场。他捧着茶杯,踱着方步,来到人家建房工地,东转转,西看看,主家见他来了,都很热情地与他打招呼,请他帮助参谋参谋。他很乐于为主家出谋划策,甚至还担当起了工程监理的角色。有的地方质量不达标,主家并不懂,经他一说,明白过来,就要匠人返工。次数一多,虽然为主家负了责,但匠人却不高兴了,看到他来犹如见到鬼,言语间常常发生碰撞。有一回包工头跟他较量起来,说你一个退了休的人,在家闲得没事做,来跟我们捣蛋,砸我们饭碗,你缺德不缺德?你有工资拿,我们也要混口饭吃哩!这样挨过几次骂,袁二爹也就不再多事。以后就是再到哪家的工地上去看看,也从不多言多语了。

在前后左右的邻居中,袁二爹比较喜欢到我家来玩,特别是我回家的时候,可以说每次必来。因为我也是在外工作拿工资的人,他觉得跟我有话可说,谈得来。有一段时间,国家实行工改,除机关事业单位加工资外,企业退休人员也加,而且加得还不少。每次我回去,袁二爹到我家来,都要跟我谈加工资的事,谈他能加多少,谈公司的领导还没有忘了他们,言语间很有一种满足感,幸福感。我也乐于跟他闲聊,常常两人坐在门口的大凳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直聊到月亮升上树梢。有时他也跟我谈他过去的经历,在公司里他的技术是如何的了得,别人解决不了的事情只有他能够解决,有一次砌一座几十米高的烟囱,到了最后谁也不敢上,只有他上去才将烟囱封了口,为此单位还评了他先进个人。“现在坐在家里拿这几个钱也不是容易的啊,都是当年流汗流血冒险拼出来的啊!”这是他常对我说的一句话。

今年春节我在家过年,正月初一上午,我没有看到袁二爹,下午我到他家去拜年。刚到门口,我就高声地喊了一声“二爹——”,这时他的老婆从前面厨房里出来,告诉我,二爹睡在床上。我以为他忙过年忙累了,就没有打扰,说了几句恭贺新年的吉祥话,然后离开了他家。哪知春节上班后不到一个月,有一天遇到袁二爹的侄女婿,他们问我,袁二爹去世了,知道不知道?我一听,很吃惊,什么?袁二爹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们告诉我,刚刚几天的事,是肺癌,春节期间就睡在床上不能起来了。我这才想起,怪不得春节下午去看他,他老婆说他睡在床上,原来已病重了啊!我真后悔没有去看他一下。

我为我们村里少了这样一个退休老工人、少了这样一个经常能跟我聊天的有趣的老人而感到难过。那种不管农忙农闲,捧着茶杯在田间地头悠哉游哉地行走着的乡村风景以后是难得看到了。

 

麦田里的故事

 

只要是从乡村里走出来的人,没有谁不知道麦田,没有谁不喜欢麦田。没有谁的童年不与麦田有关,没有谁没有从麦田里得到过快乐。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暖起来,麦子趁着春风春雨,一个劲儿地往上生长。今天还看得见地里的泥土,麦苗还稀稀疏疏的,转眼就变得密密匝匝的了。过不多久,那成片的麦田就会窜出有半人高,乡村就成了麦子的世界、麦子的海洋。待到南风吹起来,麦秆渐渐变硬,麦穗渐渐转黄,空气中就会氤氲起一片新麦的清香。田埂边的蚕豆也逐渐成熟,那青蚕豆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气味犹如淘气的孩子在麦垄间游走。

这时候,钻在麦田里吃新蚕豆、麦嫩仁是乡村孩子的一大乐趣。放学归来,背着书包,钻进麦田垄沟,摘下一大把新蚕豆,剥去外壳,将那粉莹莹如指肚样的蚕豆米丢进嘴中,细细咀嚼,齿颊间都是蚕豆那清甜的汁液;扯下一串麦穗,去掉上面的麦芒,然后放在双手中轻轻地搓揉,那黄中带绿、晶莹如珠的麦粒就会一个个掉落下来,吹净芒壳后,继续搓揉,直至麦粒发热、发软,表皮裂开,露出洁白的浆粉,好像在锅中炒过一样,然后仰起头,张开嘴,将搓熟的嫩仁捂进口中,一股新麦的香气就会沁入你的肺腑。

立夏时躲到麦田里吃煮鸡蛋,更是乡村孩子童年最大的享受。为什么立夏要吃煮鸡蛋呢?据说,立夏吃了煮鸡蛋,就不会疰夏。这当然是一种民俗,没有什么科学根据。而且为什么又要躲到麦田里去吃呢?至今我也没弄明白。不过这个习俗确实让我们这些小孩子们喜欢。几十年前的乡村,农民极度贫穷,养几个鸡子生几个鸡蛋,根本舍不得自家吃,都要拿到店里去换钱贴补家用。平时除非来了客人,才可能吃蛋,但那是待客的,小孩子又难得吃到。只有这立夏,每个小孩一个鸡蛋,就好像是铁定了的,再穷的人家,都要想办法弄几个蛋在立夏这一天煮给小孩吃,而且一定要躲到麦田里吃。于是立夏的这一天,家家户户的小孩都会拿了煮鸡蛋或鸭蛋、鹅蛋,躲到麦田里吃起来。割麦子时往往还会看到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蛋壳。

要是犯了错,怕被大人打,麦田也是躲避的好去处。我童年的伙伴土根,是一个极端调皮的主儿,难得几天不挨父母打。父母一打他就跑,夏天麦子长得很高的时候,他就钻到麦田里,半天都不出来,饭也不吃,学也不上。有时到天黑了,还不见他的人影,父母就不放心,站在麦田边,一遍一遍地呼喊:“土根,你在哪?快回来——”声音凄厉、悠长,在乡村的夜晚回荡,在麦田的上空回荡。有一次,到了半夜,土根还未回家,学校里找过了,没有,亲戚家找过了,也没有,父母急得哭起来。大家都肯定他躲在麦田里,于是一起帮着一块田一块田的找,当最后终于找到的时候,他正躺在一片麦子上睡得正香呢!身边是一大堆蚕豆壳和麦秸秆,嘴角边还粘着蚕豆皮、嫩仁屑。从此父母再也不敢打他了,而他此后竟然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改掉了坏毛病,学习变得用功起来。不知那片麦田、那片麦子是怎样使他脱胎换骨的。

在我大约七八岁的时候,老家发生了一件与麦田有关的轰动全村的“丑事”。那天中午放学后,我和同庄的小兰提着篮子到麦田里扯猪草,我们来到离家较远的一块麦田,钻进垄沟,发现里面猪草很多,我们就高兴地扯起来,不一会儿就扯到了麦田中央。这时,忽然从麦田深处传来说话声,仔细一听,是一男一女,女的好像还在哭,声音很耳熟,但又辨不清到底是谁。我和小兰以为也是扯猪草的在闹别扭,想看个究竟,就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猛然看见有四只脚伸在沟垄边,两人好像抱在一起。我们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害怕被发现,急忙离开了那条垄沟,离开了那块麦田,篮子里猪草没扯满就回了家。第二天傍晚,我从集体晒场那儿经过,看到有许多人围在一起,一个披头散发、满脸眼泪鼻涕的女人坐在地上哭骂。回到家,问父母发生了什么事,父母说,东庄的小刚和南庄的月芳在麦田里幽会,两人私奔了。我想起昨天在麦田里看到的情景,就告诉了父母,父母急忙叫我别乱说,传出去不好听。我问:他们为什么到麦田里去?又为什么私奔?父母说,你还小,这些事你不懂。

那时我当然不懂,可在我渐渐长大,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我却对小刚和月芳的举动多了一份敬佩,对麦田多了一份感动。小刚和月芳从小就在麦田里扯猪草,麦田孕育了他们的爱,可是月芳的父母却坚决不同意他们的婚姻,而月芳已经怀孕,没奈何,只好远走高飞。在乡村里,那成片成片绿油油的麦田,也是年轻人爱情的摇篮哩!从此以后,每当我从麦田边走过,看着那滚滚麦浪,心中就会涌起许多非常美好的感觉。

 

喜欢一条小河

 

喜欢故乡的小河。喜欢静静地坐在小河边,看风景。

春天,小河边的柳树爆芽了,长长的柳枝随风摇曳,冬天里被割得光秃秃的芦柴根,也冒出了一丛丛嫩嫩的芦芽,许多不知名的野草从泥土里钻出来,散散漫漫地把河边斜坡上裸露的黄泥覆盖出一片片新绿。岸边的一棵桃树,带着一身的粉红,立于水光草色之中,如处子般娇嫩、美艳。刚刚解冻不久的河水被微微的春风吹着,泛起细细的波浪,潺潺地向远处流淌,水流声似有若无,如颤动的琴弦发出的袅袅余音。

我坐在小河边,虽然春寒料峭,可却感到地气的温暖,感到春阳的热度,感到万物复苏的声音,感到生命蓬勃的生长。我看柳枝,看芦芽,看野草,看桃花,看流水,看那被风吹落到水面上的几片粉红色的花瓣,看春天小河边的一切风景,忽然想起王安石的一首诗:“南浦东岗二月时,物华撩我有新诗。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物华如此,虽不能如王安石样吟出新诗,但心中的诗情却如桃花流水般浓烈。

夏天,小河边被一丛又一丛的浓绿覆盖了,一棵棵柳树、槐树、杨树,一棵棵不知名的高高矮矮的杂树,一丛丛密密匝匝的芦柴,让小河的两岸蓊郁成一片绿色屏障。河水也涨高了,常有船行驶,留下一串桨声篙影和哗哗的流水声。河边高树上掩映在枝叶里的鸟窝也常常吸引着一帮孩子争相攀爬,甚至有跌下河而引来一阵哄笑的。夜晚,河边更是热闹,树上知了鸣叫,地上蛙鼓阵阵,空中萤火虫飞舞。而大人、孩子脱了衣服光着身子下河洗澡,更是夏天乡村里的寻常一景,中午或者傍晚,小河里常常满是浮动的人头、嘈杂的人声,那一河的欢乐让乡村的夏日变得多姿多彩、令人神往。

我常常坐在小河边,坐在一棵大树下。我在寻找,岸边那么多树,哪一棵是我攀爬过的、掏过鸟蛋的树?我又是把裤衩脱在哪棵树下然后纵身跃入水中的?在哪一处陡岸,我滑到深水处呛了几口水差点沉到河底?又是在哪里套过知了、钓过青蛙、捉过萤火虫?时光过去四十载,记忆依旧,欢乐依旧,神往之心依旧。

秋天,小河边绿的依然葱绿,而黄的却渐渐变黄。野草渐渐枯黄了,芦苇渐渐枯黄了,那些耐不得寒的树木的叶子也渐渐枯黄了,秋风一吹,片片黄叶掉落到水面上,好像放飞的一河纸鸢。缠绕在灌木间的藤蔓却结出了红红的果实,像散落在草丛中的一串串红玛瑙,给肃杀的秋日河边增添了几分暖色。对岸的水草边,几只长脚尖喙的水鸟在那儿飞上飞下,扑扑腾腾,又给宁静的水面增添了几分生气。

这样的季节,坐在小河边,我最喜欢看的自然是那如玛瑙样的红果,和那在水面上扑腾的水鸟了。年复一年,看果人已经两鬓斑白了,然而那红果仍一如既往地火红,我摘一粒放进口中细细咀嚼,甜丝丝,酸溜溜,一如孩提时的滋味;年复一年,赏鸟人已经皱纹满面了,然而那水鸟仍在那棵水草边飞上飞下、扑扑腾腾,仿佛扑腾着的仍是几十年前的那只水鸟,或者是那只水鸟的子孙后代?在我一次次坐在小河边的时候,在我凝视着这些小河风景的时候,时光仿佛停滞了,凝固了,我的一颗心也仿佛回到了少年。

冬天,小河边也渐渐地变得萧瑟。草木完全凋零,树木光秃秃地兀立在坑坑洼洼的河坎上,缠生在树上的豆荚蔓、丝瓜藤上尚有几只遗落的老豆荚、丝瓜络悬挂在树枝上,随风摇摆。水边上的一丛丛芦柴也被割去,剩下高低不齐的柴根从水中冒出,几支未被割尽的枯黄的芦叶倒伏在水面上随水流晃动。然而,一场大雪过后,小河边又别是一番景象了。两岸河坡全被冰雪覆盖,每一根树枝,每一片草叶,都成了银枝玉叶,不宽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给小河镶上了一层玉玻。要是天气继续冷下去,冰就会越结越厚,待到人能在上面行走的时候,小河就又成了孩子们的一处天然溜冰场了。

那时候,我也是那溜冰孩子中的一员,我也曾抓起一团雪掷向我的伙伴,我也曾在冰面上滑倒,甚至差点掉到冰窟里。但我更多的时候是站在岸边看,特别喜欢一个人坐在河边码头的石阶上,静静地看那河岸,看那河面,看那河边的树,看那一河的冰雪。寒风吹在我的身上,雪粒飘进我的颈里,妈妈在岸上呼唤,可我仿佛与小河融为了一体,我的魂儿似乎离开了我的肉体,在那冰清玉洁的童话世界里飘游……一直飘游了四十多年,一直飘游到今天!

喜欢故乡的小河,喜欢静静地坐在小河边,看风景。春夏秋冬,年年岁岁。

 

桥的故事

 

老是在梦中出现那座桥。尽管河已干涸,桥早不存。

那是一座木桥,横跨在村前那条河上。桥面很窄,由三块木板拼成,约莫五六十公分,河道很宽,两岸相距有十几米。桥分三段,中间有两道人字形桥桩。因桥板薄,每天人在桥上走,天长日久,桥板向下弯成弓状,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掉下去。由于河里船多,桥桩常被撞坏,有时发大水,桥板、桥桩也会被冲走。这时,村里就会安排人抢修,砍树的、拉锯的、打桥桩的、架桥板的,不到半天时间,就会将桥修好。村里人离不开这座桥。

我在很小的时候,唯一不敢走的就是这座桥。我常常一个人站在桥头向对岸张望,我感到对岸很神秘。为什么这么多人要从桥上向对岸走去呢?为什么早上从这座桥上出去的人晚上回来时会带回花布、糖果呢?我真想自己能快点长大,也能从这桥上大摇大摆地走过。有一天,我大着胆子,试着踏上了桥板。我从岸边慢慢往桥上移,移到快中间的时候,我往桥下一看,吓得胆战心惊,脚下的桥板好像晃动起来。我想回头,可连转身都不敢,只得小心地蹲下身子,趴到桥板上。我多想此时能有过桥的大人啊,可桥两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只好往回爬,待爬回岸边时,浑身泥巴、鼻涕,满手污黑。从此,我再也不敢贸然上桥,只能是一个人站在桥边发呆。

当我渐渐地长大了,当我一个人敢独自过桥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座桥是连接我所生活的小村和外面世界的通道。走过这座桥,可以去一个繁华的小镇;走过这座桥,可以去一所热闹的学校;走过这座桥,可以看到很多的人,可以听到很多的事;走过这座桥,可以感到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

有一年夏天发大水,雨连续下了一个多月,河水齐岸、汹涌而流。木桥被冲垮了,桥板随水流翻滚而去,只剩下桥桩光秃秃地竖在河里,东摇西摆。村民们站在河岸上,眼睁睁地看着桥板被冲走。这时,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银根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沿着河边向远处追去,直到超到桥板前面他才跳进水里,迎头拦截桥板。哪知,被水浪翻卷着的桥板猛地一下打到了他的身上,很快水流就将他卷走了。随后赶到的村民们个个都惊呆了,他们不敢相信这眨眼间发生的惨剧。人们沿着河岸,边呼喊,边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银根。那块桥板自然也被打捞了上来,可银根却是用桥板抬回来的。

村民们把银根葬在桥边,还为他立了一块碑。上面也来了人,为银根写了文章、登了报,还追认银根为烈士。小村因此出了名,小桥也因此出了名。

离开家乡去外地读书前,我手捧画板,坐在小河边,面对木桥,凝神构思。我要把木桥画下来,画到我的画稿上,更画到我的心灵中。我调好色彩,手执画笔,画桥身、画桥桩、画那似弯弓的桥板、画桥下的流水、画两岸的绿树、画银根的墓和那孤零零地立着的墓碑……我带着这张画,走过木桥,与我生活了多年的小村告别,与我的父母和乡亲们告别,与小河告别,与木桥告别,走上了一条通向我未来人生的路。

多年以后,当我回家的时候,迎接我的已经不是那座狭窄的木桥,原来那条弯弯曲曲的河道已被填平,穿河而过的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大道。木桥的痕迹已经不存,惟有河岸边银根的墓碑尚在,上面字迹的颜色也已剥蚀,围栽在墓的四周的几株松柏在秋风中显出几分孤零和萧瑟。大道上不时有人群来来往往,有步行的,有骑自行车的,还有开摩托车的,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我伫立在墓碑前,想,从这儿匆匆经过的人群,有几人知道,这里曾有过一条河,河上曾有过一座桥,桥边曾发生过一段悲壮的故事?

 

小河之恋

 

这里曾有一条小河,它西接南北走向的老闸河,与新老通扬运河相通,向东延伸约几百米然后转弯向北。它既是我村与别村的分界,也是我村生存的命脉。村里人畜饮水、农田灌溉全赖于它,不知它绕村流淌了多少年,反正打从我一出生起,这哗哗流动的水声就成为了我童年的歌谣。

然而,当我在新世纪之初的某一个秋日的下午,伫立于这条小河边时,我再也见不到那炫目的波光了。这条曾经碧水如练、清流潺潺的小河早已干涸了,河底淤积的沙土以及不知从何处运来的垃圾、污染物已差不多将河道填平,少数几处低洼地,也成了死水沟,发黑的水面上飘浮着沤烂的树叶。河岸两边,那曾经长得丰茂繁密的碧草绿树早已不见,裸露的黄泥沙土干燥得龟裂成一道道口子。这曾被村民们争着种植的“十边隙地”再也无人问津。

小河死了!

我在河边慢慢地移动着沉重的脚步,我不忍再看眼前小河的惨景。恍惚间,昔日小河那欢快奔流的身影又在我的脑海里跃动。

哦,是在这里吗?我们一群十多岁的小伙伴瞒着大人,偷偷来洗澡。我们脱光了身子,把衣服放在岸边的高墩上,跳进水里。这里的水比别处浅,我们先是学会了狗爬式,后又学会了扎猛子。我们在水里互相抓烂泥扔,击中者浑身被烂泥涂得乌黑,只好钻进水里,洗净身子,然后也抓上一把污泥猛地扔向对方,引得满河的笑声。也有被污泥打痛了,又呛了水哭起来的,这时,其他的孩子就围过来哄劝,那惹事者也像犯了错似的钻在水中躲到一边,一会儿也就破涕为笑,言归于好。回家后,如有人说漏了嘴,让父母知道了,往往都要招来一顿责骂。后来,大人们就跟我们讲“水鬼”的故事,说这河里曾有人淹死,淹死的人要变成水鬼在河里摸螺蛳,摸七十二条河才能转世投胎,如果有人下水,他会拖住你当替死鬼,让你去替他摸螺蛳……我们听了,就都毛骨悚然起来,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下水。待到年龄稍长,知道这是骗人的鬼话,才又毫无顾忌地在水中嬉戏。

哦,是在这里吗?我和叶子一起躲在河边的槐树下烧野锅。我们从田里偷偷掰来玉米棒子,扯来一大堆枯草黄叶,然后用小锹挖一个坑,将枯草黄叶塞在里面点燃,再用一根铁丝穿住玉米棒子放在火上烤。火熄了,我们就撅着屁股,伏在地上用嘴吹,火猛地着起来,能把眉毛、头发都烧掉。待到身上像泥猴儿,脸上手上乌黑,才将几只玉米烧得焦一块、黄一块。这时,我和叶子就坐在河边吃玉米。我问叶子好吃不好吃,叶子说太好吃了!我就很得意。我对叶子说,只要你跟我好,我就天天带你来烧玉米吃。叶子说,我跟你好。我们就拉勾,拉完勾后,我就装着吃饱的样子,拍拍肚子说,不吃了,这一半给你吃。然后我就下河洗澡。我正要脱光了身子,叶子突然大叫起来,说好不要脸,好不要脸。我又羞又气,说,谁叫你看,你转过头去不就得了?叶子终于转过头去。我急忙扯下裤衩,扑通一声钻进水里,待到叶子转过脸来,我正向她做鬼脸呢!这晶莹如露、澄明如玉的少年纯真之情啊!

哦,是在这里吗?我第一次学会罱泥,开始我作为一个“男子汉”的劳动生活。我跟父亲同船,先是父亲罱泥,我撑船。几天后,我从父亲手中接过罱泥的扒口,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扒口沉到河底,双手用力揿着竹篙,顺着船的移动,扒口在河底扒满淤泥,然后,借助水的浮力,慢慢往上拎,待到扒口露出水面,我咬紧牙,吸口气,猛地一提,将满满一扒口河泥倒进船舱。父亲在船尾撑篙稳船,不时指指点点。父亲说,男人的力气是练出来的,男人的活计也是练出来的,不练出满身的力气,不练出一手好活计,将来怎能成家立业?怎能顶天立地?我记着父亲的话,尽管年龄小,臂力弱,可我总是一声不吭地罱着,直到将一船罱满,靠到岸边,才稍微歇一会儿。这时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双手磨出的血泡如针扎一样疼,两腿也似灌了铅,迈不开步。等到父亲的一锅烟吸完,又要开始豁泥。我跟父亲各拿一把豁锨,凭着惯性,把泥一下一下的从船舱里往河边的泥塘里豁。妈妈这时从家里拎来茶水和面饼,我们就停下来,一边喝茶吃饼一边说些闲话,疲劳也像顿时消失了似的。父亲吃完照例要再抽一锅烟,母亲则爬到船上,拿起豁锨豁起泥来,以减轻我们一点负担。这样的劳作尽管在我少年时是一种超强度的体力透支,但却使我从小就锻炼出了强健的体魄和坚忍的意志。

啊,是这里,是这里!……虽然一切早已面目全非,但那洗澡脱衣的高墩、那烧野锅的灶坑、那豁泥的土塘,依稀还可见到一点痕迹啊!河流虽然死去,但它的精魂却永存于我的心中。我是经过它的滋润、浇灌、洗礼而成长起来的农民的儿子,我忘不了它!

没有河流,大地就没有灵气;没有河流,人类便没有梦想;没有河流,世界将是一片荒漠!

啊,我心中的小河,我梦中的小河,你听到我的倾诉、听到我的呼唤了吗?我多希望,你还会活过来!我多希望在农村已经用上自来水的今天,还能找到可供人们尽情饮用的清流;在乡间也已建起游泳池的今天,还能找到可供人们裸身洗濯的碧波!

 

雾中虾趣

 

老家虽不属水网密布的里下河地区,但也有好几条河道纵横交错着从村中流过。有的河道较宽,连通着外面的大河,河水汤汤而流;有的河道则较窄,几乎就是小水沟,河岸两边长满灌木、荻草,这样的小河里,既不能行船,也不能洗澡。但这不怎么流动的小河里,鱼虾却多,小时候,我们在此扒虾的情景,至今不忘。

扒虾都是在冬季下雾的早晨进行,所扒的是一种小草虾,大约只有一寸长、米粒粗细。扒虾的工具是一个像畚斗样的扒口,用细密的麻布或塑料网缝制在一个弯曲如畚斗口的木框上,上面固定一长柄。手握长柄,将扒口伸入水中,然后用力按住扒口,从水底向上拉,鱼虾就会进入麻布或塑料网做的“口袋”内而被扒上来,再倒入淘箩内。

为什么要在有雾的冬天早晨扒虾?至今我都不甚清楚,好像是有雾的冬天,气温相对高些,虾们都聚集到了水边,能多扒到虾。扒虾也有技巧,将扒口放入水中向上拉时,按劲既不能大,也不能小,过大,会将水底的泥沙扒进扒口中,过小,扒口压不到水底,浮在半当中,虾会从扒口与河底的间隙中溜掉。所以,扒虾时手上既要有一定的压劲,又要有一定的悬劲,还要注意轻放快提,放重了,会吓跑虾们,提慢了,入了扒口的虾也会逃走。

扒虾的有老人、妇女和孩子。冬天有雾的早晨,一条小河边会有四五个扒虾的人。大家都被雾包裹着,谁也看不见谁,但却听得见轻轻地向水中扔扒口的“扑通”声和向上提扒口的“哗啦”的水声。也有不小心滑落到水里弄湿了鞋子、衣服而早早回家的;也有一直扒到雾气散尽、太阳出来的。有时运气好,能扒半淘箩,也有时只能扒到一点点。

小草虾扒回去后,倒在筛子里,将杂物草屑拣尽,然后放在锅中炒一炒,火不能大,只要虾红了,就行。然后再将炒红的虾拿出来摊在筛子里放在太阳下晒。晒干了,用塑料袋装起来,作为做菜的材料。烧豆腐、炒白菜、焖蛋,等等,都可以放一把小虾里面,味道香极了。扒一冬天的虾,足可以吃一年。在那个年代,这可是非常珍贵的美味佳肴了。也有的扒了虾舍不得自己吃,而拿到街上去卖的。不管价钱贵贱,总可以卖到几个钱贴补家用,甚至为孩子过年做上一件新衣服的。

我在我们那个村里可以说是扒虾的能手。不但会扒虾,我还会制作扒虾的扒口。村里几个小伙伴的扒口都是我帮他们制作的。后来我发现,帮他们做扒口越多,扒虾的竞争对手就越多,这对我多扒虾大为不利,所以我就不再帮他们做了。为此,几个小伙伴好长时间都不理我呢。

有一天,雾气很大,天刚蒙蒙亮时,我和弟弟就起床了,我扛着扒口、弟弟拎着淘箩,我们一起来到一条小河边。天气很冷,虽然穿着棉衣棉裤,戴着帽子和手套,还是有点冻得抖抖的。我们找好位置,顺着河边,由南向北,一下一下地扒起虾来。因为扒虾的动作幅度大,又消耗体力,我不一会儿就有点暖起来,额头上甚至冒出点汗,帽子也戴不住而脱了下来。弟弟却冷,他拎着淘箩跟在我的后面倒虾,手套不好戴,我每扒一扒口上来,不管有虾无虾,虾多虾少,他都要用手翻动扒口的网兜,把虾拣到淘箩里来,手就冻得像红萝卜。弟弟想跟我换,让他扒,让我拣,可他扒了两下,扒不动,方法也没有掌握,只好作罢。我就叫他戴上手套,不要他拣,只要帮我拎淘箩。我自己扒,自己拣,这样虽然慢些,可毕竟免去年幼弟弟的挨冻。

我们弟兄俩就这样在浓雾笼罩的河边扒虾,雾气如牛乳一样飘浮在河面,一会儿稀薄透明,一会儿浓郁稠密,时而洁白如玉,时而灰淡若无,时而从水面上升起,时而又从天而降,变幻莫测,飘渺不定。人置身其中,也就变成了雾人,头发、眉毛都变成了白色,身上也像长满了一层白毛。当太阳渐渐升高,气温渐渐变暖,雾气渐渐散去,当我们扛着扒口拎着半淘箩虾离开河边,走回家去的时候,我们的一颗心就像淘箩里蹦跳的小虾,那种欢快,那种喜悦是任何一个没有经历过的人所无法想像和体会的。当我人到中年以后,我仍难以忘怀少年时代的这段扒虾的经历。那一片如牛乳样的雾气仍然在我的生命中飘浮,如一幅画,如一首诗,如一支歌。

 

田埂上游走的灯火

 

夏夜乡间的田埂上,曾经游走着照长鱼的灯火。

长鱼,即黄鳝,也叫鳝鱼,一种身体像蛇而无鳞、黄褐色,有黑色斑点,生活在水边泥洞里的鱼。这种鱼在今天价格颇贵,特别是野生的少之又少,称得上席上珍品。但在几十年前的老家乡村,却是属于鱼类中的“草根阶层”, 上不得台面的。夏秋季节,池塘边、沟河里、稻田中,随处都可以捉到,几乎每户人家家中都有一个瓦缸或木盆,里面都养着几条甚至十几条长鱼。捉得多了,拎到街上去换几个零用钱;来客了,抓上几条杀了,或剁成一段一段的红烧,或划成一片一片的爆炒,实在是待客和下酒的好菜。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并不稀罕也不值钱的长鱼,成为农家餐桌上的一道美味佳肴,让贫穷暗淡的日子增添了几分香馨和亮色。

老家捉长鱼一般有两种捉法,一是在夏天的晚上,用灯或手电筒在秧田、池塘、沟河边“照长鱼”。长鱼在夏夜常常从洞里爬出来,栖息在浅水边,有的头浮在水面,身子悬在水中,有的伏在水底的泥面上,一动不动。灯光一照,看得清清楚楚。长鱼的身体虽然滑腻腻的,人的手很难抓住,但长鱼的习性好像有点呆头呆脑的,反应也比较迟钝,特别是对灯光可以说毫无反应。直到你用夹子伸到水里猛一下夹住它,它才像忽然惊醒似的使劲绞动着身子,想从夹子中逃脱,可惜已经晚矣。难怪生长在河沟里的大长鱼有“河呆子”的称谓。另一种捉法叫“拿长鱼”。秋天收稻季节,稻田里水也干了,这时,长鱼就打洞潜伏到地下准备冬眠。在已经收割完稻子的稻田里,人们身背鱼篓,手拿一长柄圆形小锹,在露着根茬的田地里寻找长鱼洞,发现哪儿有一个手指大的圆圆的滑滑的小洞,就用小锹挖起来,洞不深,也不远,挖不到一会儿,一条长鱼就会暴露出来。有时挖得太猛,不注意,会把长鱼切成两段,红红的长鱼血就会从洞中流出来。也有时遇到空洞,挖上半天都没有发现长鱼。拿长鱼的人就会放弃,重找新洞。

我曾经照过多次长鱼,而且每次都收获颇丰。那时我十四、五岁,正是对一切好奇、又好玩的年龄。照长鱼的工具主要有灯、长鱼夹子、鱼篓。除鱼篓是篾匠编的外,灯和长鱼夹子都是我自己制作。电筒那时是稀罕物,舍不得用来照长鱼,只有用灯照。灯要防风,还要亮,我们就用白色透明的农药瓶去掉瓶底做罩子,用一块比农药瓶底稍大一些的铁皮或木片做底座,用铁丝将底座和罩子固定住,在罩子里面的底座上放一盏墨水瓶做的小油灯,再用一根长约一米的铁丝,一头吊住灯,一头绑在一根长约一米多的小木棒上。这样,一盏照长鱼的灯就做成了。照长鱼时,点上里面的小油灯,一手握着小木棒,保持灯与水面相距约几厘米,以既不碰到水面,惊走长鱼,又能照亮较大一片水面为宜。这种土制的灯,几级的风都不会吹灭。加之底座小,灯影不大,照亮的范围广,照长鱼很适用,家乡那里照长鱼的人差不多都用这样的灯。

制作照长鱼的灯,最关键也是最难的技术活儿是炸农药瓶瓶底,弄得不好,整个瓶都会碎裂。炸瓶底时,先用一根棉线在瓶底扎成不紧不松的一圈,然后在棉线上蘸上火油,将瓶底朝上,点燃棉线,待燃烧一、两分钟火熄灭后,将瓶底没入水中,只听“啪”的一声响,瓶底就齐崭崭的掉下来,一个土制的灯罩也就做成了。

照长鱼的另一样工具长鱼夹子也很重要。长鱼很滑,一般用手是捉不住的,必须要借助专用夹子。夹子一般用毛竹片做成,形如剪刀,刀口略向内凹,并刻成牙齿状,夹长鱼时,既不能用力过猛,过猛,会夹伤、夹断长鱼(夹伤的长鱼养不长,会死),也不能用力过轻,过轻,虽然有齿,也会使长鱼滑掉。有经验的照长鱼人常常一手拎灯,一手握夹,照到一条长鱼,蹲下身子,轻轻一夹,往鱼篓里一放,长鱼就成为篓中之物了。

照长鱼在我的老家,可以说是夏夜的一道风景。星月朦胧,蛙鼓声声。广袤的田野上,一盏盏昏黄的灯火在田埂边移动,看不见人影,听不见人声,只有灯火在游走。一直到深夜,这些灯火才渐次消失。而第二天早上,就有不少人背着鱼篓来到集镇的鱼市上,叫卖长鱼,尽管价格很低廉,但到底可以卖得几个钱,解决一点家庭的开销。我也是那时卖长鱼人中的一员。靠着照长鱼,我解决了上学的学费、书钱,解决了书包、文具的支出,有时甚至还能贴补一点家用。

如今,在老家的水田、沟河里,早就不见长鱼的踪迹了,夏日的夜晚,也再看不到照长鱼的灯火了。农药、化肥的过度使用,破坏了长鱼野生的环境,长鱼的生存繁衍只能依靠人工养殖了。尽管长鱼仍然是人们餐桌上一道价格不菲的菜肴,可与那野生一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跳舞的泥鳅

 

在老家,过去泥鳅人是从来不吃的,一般也很少捉它,任由它们在水田、沟河、泥沼中自在生活。虽然它也算是鱼,但那猥琐之态为人所不屑,更说吃了它会引发肚疼毛病,因而,几乎没有人知道它也是一种高蛋白的美味呢。

人不吃,鹅鸭之辈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的。水中打食时,只要碰到泥鳅,就会张开两片如钳夹嘴,将其吞进喉内。有时,主人在水田或河沟里捉到几条泥鳅,也会带回家,扔到鹅栏鸭舍里,犒劳一下那些伸长脖子嘎嘎而鸣的家禽们,好让它们能多生几个蛋。

大量捕捉泥鳅是在老家养了一种名叫“洋鸡”的家禽之后。这种鸡全身羽毛雪白,鸡冠血红,生长速度快,产蛋率高。生产队盖了养鸡场,饲养了几千只这样的“洋鸡”。除了吃糠和菜拌和起来加了添加剂的混合饲料外,还喜欢吃泥鳅、餐鱼、螺蛳、蝌蚪等活食,活食吃得越多,长得越快、越大,生蛋越早、越多。队里就安排人捉泥鳅等活食,给“洋鸡”吃,每捉一斤,大约可记二、三分工。于是每年的夏秋季节,洋鸡养殖的旺季,队里不少半大的孩子就会把捉泥鳅当作挣工分和满足自己顽劣好奇之心的一项有趣的活计而争着去干。

捉泥鳅的工具一般是提罾。泥鳅大多喜欢生活在沟渠里,常常钻在泥沼中。每个生产队都纵横交错着若干条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灌溉渠,这些渠道里大多残留有不流动的渠水,这是泥鳅最喜欢生活的地方。捉泥鳅时,人站到沟渠里,将提罾放进水里,一只手压着提罾上面的骨架,一只手握着敞口一边的提竿,用脚在水中扭动,将潜伏在泥水里的泥鳅、小鱼等向提罾里赶,然后提起提罾,泥鳅以及其它一些杂鱼就会被网在罾里,用小网兜一兜,倒进鱼篓里。如此连续不断地在水渠里向前移动,重复这样的动作过程,一条条泥鳅就会被捉上来,背上的鱼篓就会越来越沉。一天下来,捉上一篓半篓泥鳅,挣上十几、甚至几十分工分,并不是多困难的。

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捉泥鳅是很有趣、很刺激的一项活动。虽然也辛苦,身上都要弄得像泥猴似的,有时脚踩到蛇还会受到惊吓,有时脚被玻璃划破还会流血。但这些又算什么呢?十几岁的孩子,对一切都很好奇,对一切都想尝试,对一切都敢冒险。放学后,假日中,扛上提罾,背上鱼篓,下沟入渠,打鱼摸虾,一身泥水,一身鱼腥,俨然就是一个渔家后代,一个小渔娃。这样的生活,就是对今天的孩子也是挡不住诱惑的。

捉泥鳅的人多了,本生产队以及邻队的水渠被捉遍了,甚至捉过多遍了,泥鳅就少了,再捉就要到远一点的地方了。记得有一年夏天,我曾跟哥哥一起有过一次远征捉泥鳅的经历。那天早上,哥哥骑着自行车,我扛着提罾,坐在车后座上,鱼篓吊在自行车后座一侧。我们到离家十多公里的地方寻找没被捉过的“处女”渠。途中经过一段石子路,自行车轮在石子上打滑,车子一翻,我双膝跪地,尖利的石子把我的膝盖硌得鲜血淋漓,我疼得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哥哥掀开我的裤腿,将粘在伤口上的细砂石子拣净,然后把我搀扶起来。我一看,吊在车后座旁的鱼篓被压扁,提罾被抛到几丈远的地方。我一瘸一拐地去将提罾捡回来,哥哥将压扁的鱼篓校正。我们又骑上自行车,向目的地进发。大约在九点多钟的时候,终于到了目的地。这个地方哥哥以前曾来过,知道沟渠很多,而且没有大规模养殖“洋鸡”,估计沟渠里泥鳅以及其它的杂鱼不少。果然,在一条沟渠里几网提下来,泥鳅杂鱼确实不少。我和哥哥都很兴奋,我更是忘记了膝盖的疼痛。哥哥在沟渠里扭动双脚,一会儿拎起提罾,那肉嘟嘟的泥鳅在网里跳动着,就像在跳舞,让我惊喜和跃跃欲试。我叫哥哥上来,让我下去捉一会儿,哥哥说你的腿伤了,不能浸水,还是在岸上拎鱼篓。我虽有点失望,但拎着沉甸甸的鱼篓,心中还是充满欢欣、快乐。直到鱼篓里装不下了,时间也已过了正午,肚子也有点咕咕叫了,我们才满载而归。

多年以后,我曾经看过一个名叫《摸泥鳅》的少儿舞蹈,活泼、欢快的音乐声中,三个小男孩,身背鱼篓,蹦蹦跳跳,摹拟着摸泥鳅的各种动作,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惊喜,一会儿并肩同捉,一会儿相互打闹,小孩子的淘气、可爱,在摸泥鳅的游戏中,表达得活灵活现,让你获得一种非常美好的感受。我很感惊讶,我少年时代曾经从事过的那种又脏又累的劳动,竟然会这样美地呈现到舞台上,这让我的回忆增添了许多诗意,增添了许多美好。

 

诗意的罱泥

 

河底的烂泥取上来,经过沤制,是极好的垩田的有机肥料,因而罱河泥就成了农村一项既可积肥,又可清洁河道的重要农活。四十多岁从农村出来的人,都见过罱河泥,岁数再大一点的甚至还亲历过罱河泥。这是一项又累又脏的重体力活,又是一项每家每户都要参与的活。公社化年代,生产队统一分派农活,人们集中上工、下工,谁不想干点轻巧活、干净活?但河泥是不可不罱的,一年四季,特别是田里农事稍闲的冬季,罱河泥成了主要的劳作。

罱河泥要两人配合,一人用罱捞泥,一人用篙撑船。捞泥者体力消耗大,一般都是力大的成年男人,大劳力,撑船者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或老人,体力消耗相对要轻一点。每到罱泥的时候,队长就根据各家劳力状况,搭配人员轮流罱泥。劳力多的人家,就独户上船,有老子与儿子一起罱的,也有男人与女人一起罱的。劳力少的人家就两家合并,各出一人,就有这家的男人与那家的男人一起罱的,也有这家的男人与那家的女人一起罱的。一般一次安排、组合好后,就相对稳定,一连几月,甚至几年,只要到了罱泥的时候,配好的搭档大多不再有什么变化。

罱河泥的用具除了船之外,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副好罱。罱用竹片、竹篙和很密的麻网或塑料网制成。先在两根平行的长约1米、坚硬而有韧性的竹片上张一个网,再用两根下端交叉着的竹篙与竹片垂直相连,夹动竹篙,罱如蚌壳开合。罱泥时,人立船边,双手握住竹篙,张开网口,将罱探到河底,然后使劲夹紧竹篙,河泥就会被夹进网里,再借助水的浮力,将罱网提上船舱,松开罱夹,“哗啦”一声,那乌黑的河泥就滑进船舱。如此不停重复,河底的烂泥就会被源源不断地捞上来,原本空荡荡的船舱就会渐渐的满起来。清代诗人钱载的《罱泥》诗很形象地写出了罱泥的过程:“两竹手分握,力与河底争。……罱如蚬壳闭,张吐船随盈。”诗人的笔下,罱泥是这样的充满诗意。可对于农民,特别是那些缺少劳力的家庭来说,罱泥是他们沉重的负担。

每当到了哪家罱泥的时候,家人必早早的起来,煮早饭时,都会在粥锅里多放几个山芋,或捺几个面疙瘩,让罱泥的人吃饱肚子不易饿。条件好一些的人家,还会做上几块饼,带到船上,待肚子饿时吃接嗓。一般情况下,两个大劳力轮换罱,一天能罱三、四船河泥,如是一个大劳力同一个妇女或老人罱,一天最多只能罱两船。船罱满后,还要用豁锨(一种木制甩泥工具)将泥豁到岸边的泥塘里。泥塘是事先挖好的,专门用来沤制河泥肥料的。船靠岸带好后,两人各拿一把豁锨站在船舱两边舀起船中淤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由低处向高处豁去。一船泥豁下来,不要说早上吃的是粥和山芋、面疙瘩,就是吃的是铁,也会消耗殆尽,再有力气、再有忍劲的人也会腰酸臂痛、筋疲力尽,甚至会瘫如一堆稀泥了。连续几天泥罱下来,河风吹、太阳晒、水汽蒸,人会又黑又瘦,脱去一层皮。

生产队跟罱泥人是按船记工分的,一般一船泥15至20分工。罱的船数多,工分就多。为防止有人投机取巧,船罱不满,或水多泥少,甚至多报船数,队里就专门安排了一个人看船。每当船靠岸边准备豁泥时,就喊这个人来验看一下,合标准的他就发一根筹码给你作为记工分的依据。看船人是个残疾人,少一只膀子,是抗美援朝时丢掉的,回乡后,就基本不干什么农活,但仍拿着与大劳力一样的高工分。队长因材施用,让他看船。开始他很顶真,每一船都要亲自上船用豁锨试一下泥水的多少,看看是不是满船。人们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跟他计较,照样递烟给他抽。有一次,罱泥的也是个邪头,不买他的账,故意未罱满就喊他来验看。他来一看就跟罱泥人较量起来,说只能算半船。罱泥人说,你到船上来看看,我这泥厚,加点水不就满了?他就上船,刚走到跳板上,忽然船一颠,跳板滑到河里,他歪扭着身子,舞动着一只胳膊,一头栽进船舱的泥水里,弄得满头满身污泥,嘴里呛了几口泥水。从此看船时,再也不敢上船,只是远远的看个大概就完事了。久而久之,他看船更马虎了,有时甚至根本就不来看。有一回队长到河边来,看到一条罱泥船上的人正在往塘里豁泥,豁上来的几乎全是水,没有什么泥。队长起了疑心,到船上来查看,发现一船泥有半船水。队长就找看船人,喊了半天才将他喊到,气得骂了句“叫你看船,你负的什么×责任!”此后,“独膀儿看船,负×的责任”的歇后语就在全大队流传了开来。

罱泥虽苦,也有乐趣。罱累了,停篙坐在船头上休息,喝上一碗茶,吸上一袋烟,说上几句笑话,此一乐也;罱网里扒上来河蚌、鱼虾,拣起来放在船头小舱里,带回家打打牙祭,喝点小酒,此二乐也;至于一男一女同船罱泥,罱出点什么故事,更是苦中之大乐也。这样的事,在老家也发生过,在乡村里也是不奇怪的。罱泥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苦中他们也要娱乐。

 

王桂国作品

王桂国,笔名晓橹。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在《雨花》、《青春》、《诗选刊》、《翠苑》等全国各类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300余篇。散文多次为《读者》、《青年博览》、《小小说月刊》、《散文选刊》等杂志转载。多次获江苏省报纸副刊编辑协会好作品一、二、三等奖。主编出版乡村文化散文集《遥远的双溪》,出版个人散文集《乡村肖像》、《淘不走的村庄》,有多篇散文入选各类选本。

 

父亲的格言

 

父亲过世三年了,我一直没有很好的为他做一篇纪念文章,只是心里始终惦着。父亲是农民,生性木讷,平日像土地庄稼一样沉默,一生也没有说过一句响亮的话。关于我的学业,父亲仿佛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也从未说过一句鼓励或鞭策的话语。然而,于父亲默默的举止行为之中,我却捕捉到了与灵魂发生共鸣的格言。

那年高考落榜的我带着失落与茫然跨进了安丰中学复读班。80年代初家乡交通落后,家到学校尚未开通汽车,我每次去学校都是徒步走20里的路,十分辛苦。临行前父亲照例都要给我一些生活费。父亲身上向来不放分文,他习惯从床上枕头底下掏出一只塑料制品的钱夹,慢慢地打开来,捏出一沓儿整齐的旧票子,都是1元或5角的烂纸币,然后用手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给我。有趣的是,父亲每递给我一张纸币前,必用手蘸一点唾沫,像摸一堆烂纸牌,吃力地粘出一张,递到我手上。父亲的手实在阔大,我怀疑那是天底下最大的手,满巴掌的硬老茧不说,十根指头粗糙得像松树皮,连指肚上都长满茧子。这样的手握镰刀、抓锄头是最相宜的,点钞票却就不活泛了。默默地,父亲大概数了七八张票子,便停下来问:

够用了没有?其实父亲心知肚明,我一个月生活费要花多少钱,他早就知道了。望着父亲那太过笨拙的动作,我又哪里能多要一分钱?等我把钱放到贴胸的内兜里,父亲终于放心地收回了目光。每次回家我都要认真感悟一回。此时,父亲没有悬河般的教导,我却从那沧桑的手上读到了许多东西。那双大手上,不是写着父亲沉默的格言吗?

高中复读学习紧,学校每个月才放两天假。每次回家,照明用的罩子灯(那时,我家的村上还没有电灯)都是父亲替我把罩子擦得水洗一般透明、锃亮。父亲擦罩子很认真,他先往罩子里哈气,待内壁呈雾状,再用报纸去擦,手指够不到的地方,绝不含糊,就用筷子加长手指擦。擦一遍后,再哈气,再擦,直至罩子放在太阳下看不到一点儿污迹。擦亮了罩子,添足了煤油,修好了灯心,再剪一方正的白纸,中央挖个圆洞,做成灯拍子(方言,即灯伞)。土气一点,但聚光效果好着呢。晚上端坐灯前,面对一抹白雪豆腐般的灯光,书也读得更加用功。现在我仍然记得在那黑洞洞的夜里,我那盏灯是村上最亮的一盏灯,也是熄得最晚的一盏灯!那一抹白得如嫩豆腐般的灯光,算不算是父亲的格言呢?

彼时,城乡差别悬殊,农村人上学有诸多不便。比如说吃饭,城市学生都用粮票兑饭票,多省事!而农村人只有用大米换饭票。我的大米运送任务自然落在父亲肩上。父亲总是搭赶集的小木船送米。

船上父亲少不了跟人轮流操篙撑几十里的水路。船到镇上停靠在距学校600多米的闹市口,当时已66岁的父亲扛着一袋百十斤重的大米,走这么远的路,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父亲常常要在中途歇几气,怎么歇?我在一个假日上街购买复习资料碰上了父亲,才看到真相。戴着旧草帽的父亲扛着一袋大米,正斜仄在街中心的一根水泥电杆上,米袋一半搁在肩膀上,一半倚住电杆,父亲整个身体倾向电杆,竭力地用肩膀抵着米袋。正是初夏,日头火辣辣地挂在头顶上,父亲满脸深刻的皱纹里,浸着汗水,一双眼睛焦急地盯着前方,嘴巴一张一张地喘着气。看到了我连忙笑了笑,我冲过去想扶父亲一把,不想父亲大手一挥,“你忙你的吧!”说着霍地站起来,跺一跺脚,抖一抖肩上的米袋,甩开大脚板大步流星地埋头向前。不知父亲突然从哪儿来的一股牛劲儿,扛着百十斤的大米袋,显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一双大脚板坚定、沉稳,咚咚地叩着大青石铺就的街面。望着眼前头戴草帽肩扛米袋的背影,默默地弓着腰一刻不停的背影,我的鼻子猛地一阵发酸,眼泪夺眶而出——那扛着大米袋的厚实的背影,算不算是父亲的格言呢?

那年秋天我终于不负父亲的厚望考上了师范。得知喜讯的父亲也只是呵呵笑了笑,没说一句话,又默默地忙他的农活儿去了。

 

拖着辫子的村庄

 

老家屋顶上袅起的淡蓝淡蓝的炊烟,是姑娘姐妹们挥向天空的悠长悠长的辫子,早晨梳一回,傍晚梳一回。
那是一帧儿时故乡的水墨画。彼时,老家人看重辫子,姑娘们更把辫子视为至爱。饥馑之年,化妆之于姑娘几近奢侈——姑娘化妆,唯一就在辫子上做文章。故在乡间凡做姑娘的,几乎约定俗成,脑后拖着两条乌溜溜的长辫子。乡间无娱乐,生活单调,多数女孩进学校读了一二年书便回家帮助大人煮饭、挑猪草,稍年长些就到生产队干活挣工分。碰上农闲,或绵绵雨天,姑娘们没事做,寂寞如一蔓唠叨的野草,爬满日子的角角落落。斯时,靠什么抵抗寂寞?编麻花辫子。编辫子的活儿,女孩子无一不会,但要编得好看个中却内蕴学问。既要编得长短粗细均匀,又要编得扁平柔顺;且马尾状的辫梢须留个二三寸,绑上橡皮筋;辫梢若是绑上红头绳,或插上一株蓝色的矢车菊,则于朴素中平添了几分妩媚。辫子花样多,常见的有两种:三花辫,通常个人单独操作,编起来方便,快疾;五花辫精致,漂亮,但操作烦,须由别人帮着编才行。所幸小村闲人多,姑娘们三五同好团聚一室,你帮我,我帮她,编了拆,拆了编……叽叽喳喳,谈笑之间,寂寞遂化作了一条条五花辫子,刷刷刮刮,服服贴贴地坠在姑娘们的背后,很长,长过腰际,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有谁知道,姑娘们一边热闹地编着辫子,一边却在心里暗暗较劲,斗辫子呢。人有高矮胖瘦之分,姑娘们的辫子,自然也有长短粗细之别了。辫子乌溜溜又粗又长的,总会得到大人们口头免费送来的一顶“凤凰头”的桂冠。那些遭了冷落的黄毛子小辫子们,自知在先天上沾不到光,便在辫梢的装饰上与你斗。你是牛皮筋,我用亮晶晶的玻璃丝;你是红头绳,我用金鱼眼的玻璃球。但小村里毕竟物质匮乏,更多的时候,斗辫子则演变成了斗花、斗草。凡村里有的花儿草儿,都能悄没声息地爬到她们的辫梢上。她们忽而变成了斑斓的野花:打碗花、油菜花、苦楝花、槐花、扁豆花、蚕豆花、牵牛花、栀子花、矢车菊;忽而又变成了多姿的野草:兔子苗、马兰头、馒头草、牛耳头、灯笼草、泼辣头、诸亮亮、蒲公英、麦娘娘、狗尾草。想想看,这些小花小草们,婀娜着身姿,挨挨挤挤,一起轰到学校,学校一下成了鲁迅笔下的百草园,惹得皮猴男生的眼睛就像蝴蝶的翅膀,一眨一眨,一眨一眨的。
我的二位姐姐照例也要梳辫子。每日早上出工前,她们必站在梳妆台前认真做“晨课”。晨光熹微,炊烟袅袅,鸡鸣声声。但见她们嘴里衔着刚解开的头绳,手拿木梳自头顶中央划一直线,把长发一分为二,尔后再将其中一份匀成三绺,十指在脑后呼呼翻飞,长发挥来舞去,等四五个麻花节编成,即挥长发于胸前,十指又在胸前呼呼翻飞,长发挥来舞去,并时不时跷起兰花指蘸点清水抹在头发上,一条辫子顷刻间成功了。两条辫子编好后,左边一条挂在胸前,右边一条甩在肩后,一副淑女的模样。大姐的辫子乌溜溜,滑滴滴的,既粗且长,极具风韵。而二姐面黄肌瘦,个儿豆芽似的,辫子亦不争气,黄巴拉稀,又瘦又短,一如枯黄的野草,全无一点儿光泽。顽皮的我时不时紧紧拽着二姐的辫子嬉闹:“黄毛子,短颈项,越养越犯强。”由此二姐常定定的望着大姐那条黑生生的辫子,发呆。黄毛子的二姐,当然想到跟大姐斗辫子,但斗来斗去,就是斗不过大姐。其时,乡间无乌发素,二姐只能采桑叶熬出水来洗头发,希望黄毛子脱胎换骨一夜变黑。孰料大姐的头发越洗越亮,变得黑缎子一般,二姐不仅洗不掉黄毛子的绰号,且头上还生了一窝黑亮黑亮的虱子,用手捉,拿篦子篦,虱子总是除不尽。有媒婆领着男子来相亲,二姐垂首低眉,满脸绯红,手里捏着辫梢,羞羞答答。不久男子传来口信,说二姐辫子又瘦又黄,怕是有暗病。二姐又气又恨,辫子甩得叭叭作响,似不解气,又操起大剪刀,“嚓”,辫子痛苦地呻吟一声,在空中扭着身子,坠在地上哆嗦了几下,蜷成一团。父亲恨恨的,大骂媒婆,看见没有辫子的二姐,又骂二姐,“你呀,窝囊废!”
姐的辫子,乌溜溜,光亮亮,粗得一把握不住,长过臀部,一直拖至大腿,在全村姐妹中独领风骚。没事时,大姐爱拖着长长的辫子,在村中那条窄窄长长的巷子中流连,自顾自怡然自乐。走过的年轻汉子们看了忍不住驻下脚,吱吱地扭过脖子,拿眼去剜。尤使大姐扬眉吐气的是那年春节文娱表演——她饰演《智取威虎山》中的小常宝,那条扎着红头绳分外妖娆的长辫子,唱红了四邻八舍,唱动了多少青皮小伙的春心。

小村里遂开始流行小常宝那条气贯长虹的独辫。

然大姐的辫子还是惹来了烦恼。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与大姐第一次到南京走亲戚,在去玄武湖游玩时,却被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佬举着相机盯上了。大姐首次见到外国佬,不好意思,自然紧张得不行,东躲西藏的。可躲到东,外国佬盯着,躲到西,外国佬也盯着。大姐像一只丧魂落魄的兔子,呼哧呼哧四处乱窜。及至撞上一位解放军才解了心里的慌乱。原来外国佬是惊异大姐那条长辫子。当外国佬翘着大拇指,一阵“叽哩呱啦”后,伸手递过来一张照片,可惜大姐仍是满眼惊恐、无辜,抖抖索索地把手缩到背后去,不敢接那拖着长辫子的照片。无独有偶,后来到夫子庙,又遭遇金发碧眼的外国佬相机的袭击。吓破胆的大姐每晚做着恶梦,辫子像蟒蛇一样缠着她。无奈之下,大姐愤而出剪,齐根绞了辫子,学城里人烫了发。回老家时,父亲看到大姐那一篷乱草似的发型,简直把肺气炸了。在父亲眼里,辫子乃是乡村姑娘的标志,透着一股文静气,若是剪了辫子,便少了端庄,失了体面,横竖看着不顺眼。大姐被骂了几天后,痛哭一场,又悄然留起了长辫子。
乡间不独女孩偏爱辫子,男孩亦有留辫子的习俗。那辰光,乡间缺医少药,庄稼人生儿育女,十分艰辛。头里养男孩跑了,没有抓住,再养一个男孩又跑了,没有抓住,俟第三个男孩出世,就得长“鸭尾子”——留辫子。老家人说“鸭尾子”即是“压子”之意,还有一说谓之“留辫子”有女儿相,女子命贱,好养。“鸭尾子”长到六岁或十岁方可剔掉,平日里是断乎不敢动半点刀子的,因为它事关男孩的生命安危。惜乎,小蝌蚪般窜来窜去的“鸭尾子”,娇生惯养,亦常常逃不脱早夭的厄运。
20 多年过去,时今发式一日三变,令人目眩,潮流迭变,而我的家乡早已看不见那一甩一甩乌溜溜的长辫子,更看不见男孩脑后那拖着黄巴巴的滑稽可笑的“鸭尾子”。
现在用煤气的农村人家也多起来了,再说,空巢的农家也多起来了,炊烟也就少了。我在想,没有炊烟的村子还是村子吗?没有辫子的姑娘还是村姑吗?

 

稻草人

 

走进乡村,于农家小院,地头田间,常常会碰上一些头戴草帽、皱纹深刻的庄稼人,他们或漫步在仄仄的小巷里看家护院,或疾走在坑洼的田埂上守望庄稼。而生龙活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却拿棒子打不着一个,于是我们望着那些灰头土面、粗布蓝衫的庄稼人,心上总是亲切地招呼一声:“稻草人!”

年轻人是进城打工去了。

他们留在乡村,守望家,守望自己用一辈子心血垒起的三间大瓦房。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房子关不得,是须人气来精心喂养的,倘闭户上锁,失了人气,必朽,必坍。走了年轻人的小院,郁郁寡欢,一脸落寞空虚相。他们就养鸡、养鹅、养鸭,养活了一院农家生气。无豕不成家,家中又添养了一只胖嘟嘟的小猪崽。

他们留在乡村,为自己祖祖辈辈承传后代的香火,挑起了教养孩子的全部担子。孩子上学睡觉须按时准点,添衣减衫要四季不误分毫,夏天防水脚,冬日防冰冻。孩子的快乐便是他们的快乐,孩子的苦痛便是他们的苦痛。而穿开裆裤的黄口小儿,他们更是心疼有加:捧在手上怕跌了,含在嘴里怕噎了。老幼嬉戏玩闹,骑杠马,躲猫猫子,石头剪子布,尽享天伦之乐。

他们留在乡村,守望庄稼,守望那块养活自己一辈子的黑土地。黑土地刨不出金疙瘩,但却被他们视为乌金,—— 一生使不完的劳保。人勤地不懒,他们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劳作着,老牛般在二十四节气中做着最朴实、最费汗水的土里刨食的农事。“庄稼不收年年种!”乃是他们固执而简单的哲学。麦收时辰,割麦如救火,头戴草帽的他们蹲在麦地上,闷头猫腰,青筋暴突的手臂里挥舞着一柄月牙似的银镰,昼夜不停地剐着一片片金黄的庄稼。

在农闲的日子里,他们三五成群凑在一块,摸摸纸牌,打打麻将,或撒开棋子杀几盘。夏日的傍晚,置一方桌于绿影婆娑的天井中,煮几只自腌的咸鸭蛋,炒一碗自产的蚕豆,抿两口自酿的大麦烧,摆开龙门阵。嘿,那才带劲呢。侃的全是自家儿子儿媳在外打工的事。谁家儿子搞装潢、搞建筑,年薪不少于五位数;谁家媳妇做缝纫、做编织,一个月的月薪就抵上了全年种田收入;谁家儿子走南闯北跑运输,吃香喝辣的,看够了野景,逛遍了都市……这热闹气氛中,痴迷者,最是那些敛了野性翅膀的孩子们,一个个眼勾勾地盯着,伸长耳朵听着。孩子们的心是飞到了客居他乡的父母身边吗?

他们是乡村的忠实信徒,依然沿袭昔日的生活方式。清明祭祖,端午裹粽,立秋咬瓜,除夕团圆。一见面总爱招呼:“吃了没有?”让人心头滚过一抹温暖。一日三餐烧土灶,燃麦秸,燃稻草,面孔慈祥的烟囱依然吐出一缕缕淡蓝淡蓝的炊烟,水袖般款款飘过清清爽爽的天空,飘过寂寂静静的原野。惜乎,白瓷砖贴的亮亮堂堂的灶台上少了一只探头张眼“瞿瞿”欢唱的灶鸡子(苏北方言,即昔日栖息于泥土灶缝罅中的蟋蟀)。早餐依然喝稀粥吃咸菜,能惬意填饱肚子就行。别以为乡村人小农意识,过日子精打细算,这是家乡古老的饮食习惯。凡从家乡走出去的游子,谁又能忘记这坚硬的稀粥呢?蔬菜不用出门买,自家小院就是菜篮子。院墙上万种风情,爬的是青扁豆、红扁豆,吊的是拉瓜、丝瓜、瓠子、葫芦;院后青菜四季不断,韭菜割了一茬,转天又绿出了一茬。他们向来马虎自己,不薄孩子,吃穿上自己省了又省,为了孩子却舍得花钱,舍得吃。说实话,他们是叼了孩子的光,经常割肉买鱼打牙祭。有客自远方来,必打蛋茶、泡馓子盛情款待人家。不要笑他们好傻,这是家乡淳朴的风土人情。他们不会养花养鸟跑步练剑,只钟情在河汊里种菱栽藕,田脑上点豆种瓜,屋前宅后盘园种菜,自得其乐。

他们平和,安详,坚定,执著,一如那小院里腰杆笔直的葵花,但有时也会遭遇风吹雨打。头疼脑热,腰酸腿痛,在他们眼里,这点小毛病乃鸡毛蒜皮,何足挂齿!故他们平时没有“病”,即便有些小恙,也不让在外的儿子牵挂,总是耸耸厚实硬朗的身板,扛着。惟读书厌学、上网早恋的孩子,大伤他们的脑筋。他们把潦草的孩子横看竖瞧,读不懂就皱眉撇嘴抽闷烟,嘟囔一声:“儿女是福也是祸,养个儿子一世不太平。”抬头看见小院里那排葵花摇着大脑袋笑了,好像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心遂释然。

过年了,打工族像鸟儿归巢一样返回乡村。这是守望乡村的庄稼人最开心的时刻,他们倾其所有,忙叨叨地拿出早已准备的各式年货:蒸的团、打的糕、做的米酒,还有腌制的咸鱼咸肉咸鸡咸鸭……如待贵宾般厚待儿子媳妇们。儿媳呢,捧出从城里买回的一套新衣孝敬老人,老人穿在身上,快活得像个孩子,在大街小巷上踱来踱去。过了年,他们又悄悄地为儿子儿媳进城打工备足了菜、油和大米。

 

乡村的另一张面孔

 

农历五月,高大魁梧的“麦客”进入麦地,农人便失去了白日和黑夜,乡村田野也失去了白日和黑夜。

黑色的布谷鸟不分昼夜地啼叫:“麦黄草枯!麦黄草枯!”苦苦的叫声,金属般铺天盖地,撕破了嗓子,让人闻到呛人的血腥气。

在家一向安静的电话机,也突然变得焦躁起来。早晨儿子问“收割机什么时候开到我家?”晚上媳妇问“麦子扛回家了吗?”深更半夜还不放心,“快进梅雨天了,明天赶快寄稻下种吧!”在外打工的儿子媳妇,一句句火烧火燎的话,犹如火上浇油,“秸秆没办法处理,还得赶早烧掉!”千里之外的焦虑和牵挂,左叮右咛,催得家里老人一夜无眠。

收麦天里,龙口夺食,麦收一场半点马虎不得。大包小袋把麦子扛回家了,就操心收割机屙下一堆狼藉的麦秆。虽然知道烧麦秆对环境有污染,严重影响交通,虽然政府明令禁止,制定了处罚条约,可这些麦秆对老百姓有什么用呢?推到河里吧,污染了水源。运回家当燃料?不说儿子媳妇打工在外,没人手!就算运回家也没地方安身。再说眼下谁家不用煤气?即便烧草,那么多麦秆,哪天能烧完?要是一场暴雨将麦草烂在田里,那又如何下种?不烧怎么办?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卖钱……

当手拿打火机准备点燃麦秆的时候,揪着苦瓜脸的老人,还在迟疑,还在犹豫,还在颤抖……但当农民的要抢农时,抢收抢种一着不能让。田埂上不知谁咬着牙,咕哝一句:“田鸡要命蛇要饱!”先点了一把火,于是庄稼人一呼百应,田野霎时成了汪洋火海。

烟雾缭绕,四处弥漫,一下盖住了村庄和田野。看不见蓝天白云,看不见绿树鸟影,看不见小桥流水。庄稼地里,农人被熏得睁不开眼,流泪,咳嗽,打喷嚏。村庄里一切都是黑糊糊的,树是黑糊糊的,房子是黑糊糊的,黄母鸡是黑糊糊的。街街巷巷是黑糊糊的,就连流窜的风,仓皇的狗的叫声也是黑糊糊的。焦糊的气味到处乱窜,油黑的草灰四处飞扬,耗尽精血和力气的麻雀从空中坠下来,挑在屋檐下的蝈蝈笼子,像枯井般一片死寂。窥一眼,生龙活虎叽叽欢唱的蝈蝈,早已闷死在笼里。

顶着书包的葵花放学归来,也变成了黑孩子。黑手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崴进门来,流泪,咳嗽,一个劲地打喷嚏。爷爷奶奶还在田里劳作。葵花知道爷爷是个胆小鬼,冒着被抓被罚的危险,大白天不敢放火,只有晚上偷偷摸摸地放火。葵花坐下来揉揉眼睛,摊开日记本就刷刷写起来。

“夜,悄然来临。”觉得文字有些唯美,葵花眨眨眼睛挤出一丝笑。

“抬头看,喜欢眨眼的星星们不见了。天空周围,一团团的烟雾如铺天盖地的黑蝙蝠挡住了星星,挡住了月亮。”烟气越发浓烈,黑色的魔掌破窗而入,葵花伸出小手又揉了揉眼睛。

“看,西边的田野里,火舌疯狂地舔着麦秆。那火光,映红了一片天。天空多么痛苦,那红的不是火光,是鲜血四溅。”一阵剧烈的咳嗽,葵花的两颗眼泪掉到了日记上。

“远处,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那声音,虽远隔百米,却十分响亮。大地多么痛苦,那响的不是麦秆,是大地的呻吟。”鼻腔奇痒难受,葵花翘起鼻子来,眯起眼睛,半晌还是没忍住,又是一个大喷嚏。

“那一堆一堆金黄的麦秆,它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面对严冬,它们毫无畏惧之心,顽强地挺到了第二年春天。当他们结出果实,是那么喜悦,那是它们孕育出的新生命。曾经给过它们欢乐的土地,如今已在一片火海中煎熬。”烟气越发猖獗,葵花伸出小手又揉了揉眼睛。

“看着爷爷的脸黑糊糊的,奶奶的脸黑糊糊的,只有他们的眼睛里还露出一丝红光。爷爷一到麦收就喘得凶,喉咙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我想,此时他们和天,和地,和麦秆一样痛苦!”扛着木叉的爷爷奶奶刚收工回来,葵花望一眼,心里好一阵疼痛,眼泪止不住噗噗噗地滚下来。

“火,仍然在烧着;烟,仍然在飘着;人,仍然在痛苦着……”葵花的爷爷这个老风箱,呼噜呼噜呼噜呼噜,一会儿喘得越发厉害了。

第二天,葵花背着书包走在上学路上,满眼看到的是,田野被大火洗劫后留下的一块块黑糊糊的大伤疤,裸着筋骨暴突上身的老人,挥舞着手臂,快捷地迈着大步,正忙飞飞地播着下一熟的种子。

 

淘不走的村庄

 

陈老师告诉我,隔河贾家的老桂树被城里人淘走了。

陈老师是我的同事,他住在乡下,他的家是我傍晚散步必靠的歇脚点。陈老师的宅院阔大,水泥地面,平滑如砥。向东隔河相望,便可见一片繁密密的绿阴中,掩着一户农家旧宅。天色向晚,归鸟在小树林间飞鸣、嬉戏,我时常好奇地一边眺望着迷离的鸟影,一边倾听着啁啾的鸟鸣。在乡村,伴着地面不断被硬质水泥化,宅院不断被钢筋楼房化,摇曳生姿的树木渐次退出了视野。于是,隔河原生态的景致在乡村越发显得珍贵了。

听陈老师说,隔河老宅中住着一位78岁的贾奶奶,两个儿子住在小镇上,四个女儿嫁到外边的大城市去了。老伴在20年前就去世了。老伴在世时,在院里栽上了名目繁多的树木,现在都长大成材,该挂果的挂果,该开花的开花。

树大招风。前年大儿子领人淘走了一棵古银杏,5000元落进自己的腰包。去年二儿子领人淘走了一棵古槐树,8000元落进自己的腰包。比赛似的,今年春上大儿子又领人淘走了两棵老桂树,得来的一万元当仁不让地私吞了。

儿子领人淘树,贾奶奶根本拦不住。贾奶奶每回都焦急地问:我家的树卖到哪里去?得到的答案不是“城里”便是“公园”。

这时代,城市成了挖土机的大魔掌。它无所不能,乡村能变钱的都变戏法淘走。有疙瘩劲的男人淘走了,有水蛇腰的女人淘走了,长铜绿的古钱币淘走了,生霉花的太师椅淘走了,草鸡草蛋淘走了,野鸭野兔淘走了,古树古木淘走了。

原以为与庄子隔开了,就能隔开世外的诱惑。在村人眼里,一直享有风水宝地并引以为自豪的贾家垛,现在变得衰落了!

造访贾家老宅,是今年春上的事。两棵老桂树被人淘走后,贾奶奶落了好多泪。陈老师说,今年秋天再也闻不到桂花香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年陈老师送我的桂花,便是贾奶奶送陈老师的。隔河东望,院落里突然少了两棵高耸的老桂树,老宅破旧的屋顶,便秃子般暴露出来。黄昏的鸟儿少了,破碎的叫声反而多了一垛落寞。

贾家老宅,西北环水,东南环田,绿茵匝地,四野穆静。我们左拐右绕地弯过被油菜花挤占的土路,迎面撞上两座高大的坟茔,心头一凛!看了墓碑上的名字,便知东边的为祖坟,西边的是贾奶奶的老伴。被淘的院子还剩下不少低矮的果木。我在院内辨识着一棵棵树,这是柿子树,那是枇杷树,这是桃树,那是苦楝树……然后猫进低矮的厨房,摸摸尚有余温的土灶,返身出来,扭头看默默无语的烟囱。贾奶奶倚着门框,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招呼我们进屋。我站在院内犹豫,是不是该进去看看。当我走到门前,向内探了探头,贾奶奶猛地伸出双手,捉住我的一只手腕,迫不及待地将我拉进了门。

“进来坐坐啊!”

好像我会从门前逃走似的,不知她哪来这么大的气力,把我的手腕都拉疼了。进到屋内,她仍然拽着我的手腕,等把我按到椅子上,才慢慢松开手。宅内,和院子一样的土质地面,挤满了各样旧式家具,木桌,木凳,木柜,斑驳的墙上挂着三四块贴满照片的镜框。问她多大了?她笑言,小呢。扯到让她骄傲的四个女儿。她乐陶陶如数家珍:四个女儿都在大城市,大女儿在重庆,二女儿在北京,三女儿在南京,四女儿在广州。她们有儿有女,有别墅,有车子……她说话像演讲,嗓门粗,动作大。说到谁,就贴近墙上的照片,高扬着手臂,一一指认给我看。语气动作里满溢着自豪。但她的听力糟糕,大概是长期没人说话,听力退化了。所以,我要吃力地拔高嗓子跟她说话。临走时,她不住地挽留我们在她家过夜,并邀约我们天天来玩!微红的眼眶里盛满了渴望。

走出老宅,我摸摸自己的手腕,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心里泛上一丝隐痛。城市淘走了贾奶奶的四个女儿,小镇淘走了贾奶奶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又淘走了老宅的老槐树、老银杏、老桂树……可以欣慰的是什么呢?惟有这守望乡村老宅的贾奶奶淘不走,与老宅朝夕相守挥向天空的袅袅炊烟淘不走,春天来了菜花黄淘不走,夏天来了稻花香里说丰年蛙声一片淘不走!

 

咳嗽的油菜花

 

村子的早晨是被有稻的咳嗽闹醒的,司晨的公鸡被有稻的咳嗽搅乱了,半夜三更,有稻咳嗽,公鸡也跟着咳嗽。所以,晨光中的有稻站在东巷一咳嗽,西巷的公鸡马上鹦鹉学舌,一疙瘩一疙瘩地咳嗽起来。
黑瘦的有稻活到65岁,只记得早年在田间劳作吐过一次血,但感冒与他从不搭界。这个春天,他莫名其妙地感冒上了。感冒上了,便咳嗽不止,每天打点滴,咳嗽也止不住。村里赤脚医生说,病毒性感冒厉害,两天三天的点滴不济事,要挂一个礼拜才见效。可一个月下来,天天打点滴,咳嗽却愈发凶了。赤脚医生慌了,盯着有稻,眉头起了云疙瘩,倏忽缓缓道:
“明天到县城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这一说,有稻紧张了。“明天到县城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赤脚医生既是扫他出门,又是给他一个不祥的暗示。前年村里金海,化工厂的车间主任,也是来历不明的咳嗽,不发热,不吐痰,挂一个月点滴不奏效。赤脚医生也是一句话:“明天到县城医院拍个片子看看。”片子出来是肺癌,一个月后42岁的金海就撒手走了。去年36岁的玉梅,化工厂的物管,一样的咳嗽,挂一样的点滴,赤脚医生说一样的话,片子拍出来是一样的肺癌……所以,“明天到县城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就成了赤脚医生的一句让人恐怖的谶语。
翌日,有稻却没有到县城医院拍片子。村人劝他,说他又没有在镇区化工厂上班,担心什么呀?有稻是没有在镇区化工厂上过一天班,可村人不知晓,他却曾靠化工厂发过一笔横财。
14年前,像许多打工的年轻人背井离乡一样,52岁的有稻挑着一担行李出走江南。有稻没文化,重活干不了,就吃千家饭——挨家挨户地“拾荒”。有稻鬼机灵,他用两包“红南京”打通了化工厂门卫。三文不值的化工废品,经他一转手,就变成了“金疙瘩”。他一下发了财,却不知不觉地害了一种奇怪的皮肤病。住院期间,医生告诫他今后不能再接触化工废品,同时叮嘱饮食上14种食品不能吃……有稻感叹说,若是自己没有皮肤病,我还能继续在江南打工,干到70岁!
回家后的有稻每天坚持早锻,他清晨沿着村里新铺的水泥大路跑步,碰上人就说:跑步身体受益!遵医嘱不再接触化工废品,他脖子梗起来,一气把家里的日常塑料用品全砸了。水桶儿、粪桶儿、脸盆儿、澡盆儿、脚盆儿、水瓢儿,都一股脑换成了木制的;米箩儿、菜篮儿、砧板儿,都一股脑换成了竹制的。在他眼里,这些塑料玩意儿都是化工品,都是害人的罪魁祸首。唯一手下留情的是一台老式黑白电视机。
他把荒芜的院子,连着屋西开阔的空地,盘成菜园。我跟有稻的关系,是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紧逼邻居。我把有稻盘的菜园叫西园,有稻说西园的菜不施一点化肥,不打一点农药,自由生长,都是绿色产品。有稻吃菜都从西园就地取菜,在土灶铁锅上加工,他说自种的菜吃起来放心,口感到底跟城里不一样。
在家不断的治疗,用药,有稻奇怪的皮肤病得到了控制。我为他庆幸。没想到今年春天,一场旷日持久的感冒缠上了他。我去看他,他正在西园的油菜花地上给菜浇水。早春寒冷,干旱,油菜花花期来得晚。交四月,油菜花还是星星点点的,未成气候。一瓢一瓢青碧碧的河水,飞虹般落在油菜花地里。见我来,有稻停了水瓢,直起腰,就呼天抢地地咳嗽起来,面前的油菜花也呼天抢地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泪水婆娑……
“日本地震……”有稻就像老风箱,呼噜呼噜喘得凶,“核……辐……射!” 一会儿涨着脸,抻长脖子咳嗽,揪成一疙瘩一疙瘩的,“闹……闹盐……盐荒……”我快步走上去,伸手抱住快要跌倒的有稻,眼泪禁不住噗噗噗地滚下来。
有稻不肯到县城医院拍片子,突然变得神经敏感起来。打开电视,只要日本地震画面一闪出,他就剧烈地咳嗽;拧开水龙头,只要流出黄浆黑水,他就剧烈地咳嗽;甚至収荒货的在门前吆喝一声,他也剧烈地咳嗽;看见白塑料袋在空中飞舞,他也剧烈地咳嗽……大儿子在城边废品市场轧塑料粒子发了家,可这个春天为创建省级卫生城市,污染最为严重的废品市场首当其冲,被当做“马蜂窝”捅了。逃回家的大儿子,只好把轧塑料粒子的大船带在西园边。轧塑料粒子的机器一发动起来,嗡嗡嗡的吼声,就像成千上万飞舞的马蜂,在有稻的心窝里打滚。
我是个读书人,平时有稻爱跟我拉呱话掏心窝,天马行空,不遮不掩。如果我去劝劝有稻,他总该听我的吧。可我见到有稻,还是撞了个闭门羹。
“我的病……我知道……”有稻半躺半倚在老式木床上,脸上又瘦又黄,鸭梨般露了神。
“不要……浪费……孩子的钱……把钱撂在医院……”有稻吃力地欠起身子来。
“孩子……挣……挣钱……也……不容易……”有稻每吐出一个字,我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有稻虽没有听我的劝告,但断断续续的话,句句掏的心窝。他说得很平静,说这几句话时,奇怪竟没有咳嗽一声。我忍着心痛,跨出门,不敢回头看有稻一眼。
站在西园灿烂的油菜花地,几句奶声奶气的唐诗忽地从远处一羽一羽地飘过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接着,风中的油菜花又是一阵呼天抢地地咳嗽,涨着脸,抻长脖子,揪成一疙瘩一疙瘩的。

 

不要以为土地不说话

 

“开蟹塘都开到家门口了!”

“开疯了!一亩地涨到了1000元!”

“隔壁加财开春上江南打工,10亩地全开了。”

“10亩地,手不动脚不动,一年一万元系在裤带上,真是天上掉下的肥肉!”

“我家靠近徐马荒的五亩地开不开?”

“不能开!村上地全开了蟹塘,到秋天喝西北风呀!”

…………

两口子在床上像翻热烧饼,翻过来,覆过去,一夜拿不定主意。突然想到月亮湾的1亩3分地,大春与菜花才火急火燎地达成了共识。

若不是村里开蟹塘开疯了,月亮湾的1亩3分地,大春与菜花两口子绝不会想起来。这月牙似的1亩3分地,早在95年二次分地时,就被村上的年轻寡妇玉米要去种了。玉米才42岁就守寡,村上没有人不同情的。年轻的玉米捧着粗瓷粥碗寻上门来,早晨来一回,中午来一回,晚上来一回。

“大春哥,我家分地少,你家月亮湾的1亩3分地,就让给我家种吧!”

大春家里劳力多,分地多,而月牙般的1亩3分地,又挂在离村老远的月亮湾;菜花才做了肠粘连手术,还住在医院。大春在村小当孩子王,压根没工夫去打理月亮湾的1亩3分地,看看苦瓜脸的玉米,就松口让她去种了。

自家田地转让给别人种,在村上多得很。只是多数人转让地是有条件的,不是1亩地秋后称100斤稻谷,就是折算成钱。种白大田的,少,像大春月亮湾的1亩3分地,就是给玉米种白大。一粒稻谷都不收的。

菜花不能不担心月亮湾的1亩3分地,被玉米拿去卖给人家开蟹塘;眼皮不停地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菜花一会跳左眼,一会跳右眼。菜花更不安了。中饭时辰,菜花捧个饭碗,沿着新浇的水泥大路,甩开大步子,直奔玉米家。

“玉米姐,我家还有1亩3分地在你家呢。”菜花笑笑说,语气里有几分矜持。

“哪有你家田?”玉米脸子一冷,像板上钉钉,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你——”没想到玉米会耍赖,菜花一时钉在那里。

“说呀——我家没有种你菜花家的田。”玉米生怕板上钉钉不牢靠,又迫不及待地加了一锤子。

“田给你种,不许你卖,你若卖给人家开蟹塘,我就收回头!”菜花气不过,撂下一句硬话,扭过屁股便走。

玉米耍赖,大春就找玉米的儿子小林。小林晓得这事,分田时他已18岁,可惜婚后从货车上摔下来,残了。不能做体力活,但大脑一直清楚。大春上门论理,也只是讨个公道,把月亮湾的1亩3分地写到自己的名下,不是存心要把地收回头。可大林说自己记不清,那时太小。“分田时你18岁,18岁还小啊?”做了一辈子先生的大春不糊涂,“小林,你装糊涂!”。

玉米耍赖,小林装糊涂,月亮湾的1亩3分地,就成了一笔糊涂账吗?

菜花不服气。她找村会计,那里有分田的原始档案,毁不掉!

“大会计,玉米小林一家都坏了心肠!”

“大会计,月亮湾的1亩3分地明明是我家的,这么多年没有伸手要,都是念着他们可怜巴巴的,一个寡妇人家,儿子又残了!”

“大会计,这么多年国家按田亩子发的补贴,我们一分钱都没有跟他们提过!”

“大会计不信,你翻开当年分田的老账册!”

“老账本子没有了。”大会计嘴里叼着烟,一直笑嘻嘻,随你鸡嘴说到鸭嘴,他呀,就是赏你个不作声。这时把烟从嘴上移开,吐了一个圆圆的大烟圈,“你家大春吃国家饭,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呢,算了吧!”

玉米耍赖,小林装糊涂,大会计不仗义,菜花仍然没有认输。菜花揪着玉米来到月亮湾的1亩3分地。

“你口口声声不承认这块地是我家的,你跪地啃个土!不要你一分田!”

玉米没料到菜花会来这一毒招,一时瓜在那里。

“不要以为土地不说话!”

一向巧舌如簧的玉米,在土地面前,哑了。

菜花俨然成了一位审判者。旁边两个看热闹的人,看到玉米不肯跪地啃土,一下子都明白了;长叹一口气,走了。

 

还能做泥腿子吗?

 

大喜跟村里的泥腿子一样,下田赤脚,光着脚板子干活。活了一辈子,就赤脚了一辈子。即便走亲戚赶路,他也光着脚板子走,把鞋拎在手上;临到亲戚家门口,才洗了脚,把鞋草草地套上。

赤脚,光着脚板子站在泥土上,就像绿油油的庄稼站在泥土上。赤脚是什么滋味?大喜说,跟绿油油的庄稼站在泥土上滋味一样。大喜,身短脚长,在田埂上走过,就会留下一串醒目的大脚印。五个粗粗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肥肥的。小孩子看到他的大脚印,都睁大了眼睛,两儿嘻嘻地把双脚跳进去,嘿,还空出一大块。

当村里的泥腿子赤脚被毒蛇咬了,都穿上长筒高皮靴,大喜倔,仍然赤脚。媳妇荷花劝他,毒蛇不认人,伤人又索命。他脖子一梗,不耐烦地挥挥手。他说,自己活了一辈子,在家乡一带从没见过什么毒蛇。(谁都知道,庄稼地上常见的水蛇是没有毒的。)当村口水泥电线杆上刷出祖传治疗蛇伤广告时,大喜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仍然将信将疑。直到有一天,大喜在棉花地除草时,感觉脚上被什么热辣辣地咬了一口。抬脚一望,一条筷子长土灰色的三角扁头蛇,冷冷地扫了自己一眼,便扭头向草丛蹿去。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这筷子长土灰色的三角扁头蛇,就是村人谈虎色变的地皮蛇。过去自己可从来没有看过呀!脚下长庄稼的土地,怎么也长出了毒蛇?

花掉了上千元,才保住性命的大喜,终于和村人一样穿上长筒高皮靴。村人望着大喜锃亮的长筒高皮靴,都忍不住笑了,“你呀,三十元一双的高皮靴不穿,偏偏耍派头穿上千元的名牌。穿名牌,是什么滋味?”

知道村人拿自己开心,大喜不动声色,只是跺跺脚上的高皮靴。什么滋味呢。第一次穿上高皮靴,站在庄稼地上,庄稼们都齐刷刷仰起脖子惊讶万分地望着大喜。走进稻田,大喜不知脚往哪里搁,踩不到泥土的脚板子,一阵眩晕,好像一下失去了方向。穿着高皮靴的脚,就是不知轻重,每一脚下去,霸道的高皮靴都要显示自己的威力,把文质彬彬的稻子踩得七倒八歪。一趟下来,田里的稻子已然狼藉一片。像做错事的孩子,长筒高皮靴站在田埂上发呆。大喜当然知道,穿着高皮靴的自己,走在稻田里,就像飘在空中,踩在云端,高一脚,低一脚,心里空荡荡的。

赤脚,自由自在的脚板子,一旦穿上脚镣般的高皮靴,大喜心里堵得慌。

想当年,赤脚裸腿地走在田埂上,头顶的阳光扑扑扑地洒在他的脸上,腿上,脚上,那种放松与惬意的感觉,真爽!踩进稻田里,粘稠的泥土便吱吱地从脚趾缝间冒出来,清凉的地气从脚底漫上来,直漫到心窝里,消了熏人的暑气。有时遇到滑溜滑溜的泥鳅跟他逗乐,潜在他的大脚板下搔痒痒,搔得他眉开眼笑,嘴巴翘上了天。设若脚下踩到一疙瘩野荸荠,五伙伴趾头轮番作战,反复摩挲之,自会满口生津,止了焦渴。(俯下身子,把脸子贴着稻禾的脸子,伸展长臂从脚板下抠出一疙瘩野荸荠,塞在衣兜里,还能回家哄孩子呢)当然也有吸血鬼蚂蝗们趁机捣蛋,叮在小腿上饱餐一顿,但只要大喜把肌肉劲起来,挥掌猛击大腿,猝不及防的蚂蝗们会骨碌碌滚下来,毙死在毒日头的阳光箭镞下。大喜是饲弄地的老把式,手勤力,脚板子有灵性,就像中医的手搭脉一样,踩进稻田里,能知地力贫瘠、水养不足,还能知稻子的饥寒冷暖、头疼脑热。

大喜更不会忘掉自己第一次和荷花一起在稻田里闷头薅草的情景。高中毕业从学校回来的大喜,在家里昏天黑地躺了一个星期,就被黑着脸的父亲赶到大集体上工了。薅草算不上什么重活,但对大喜而言委实不轻松。满行满行的杂草,就像满腹疯长的心事,出奇的多,有的跟稻棵绞在一起,样子差不多,实在难分良莠。低头弓背,手脚并用,不歇一口气,可薅草还是赶不上别人。在校读书样样领先的人,考试成绩一个顶两,怎么下田薅草就不行了呢!越想越烦恼,手脚越发慢了。旁边的荷花看到落在后边的大喜,满脸挂着汗水,雪白的腿子就崴过行子,伸伸手,帮他薅两把。屁股左一扭,右一扭,荷花就跟大喜接头了。有时,荷花的脚丫子,不知是经意还是不经意,就踩到了大春的脚丫子。气喘吁吁的大喜一激灵,望着荷花羞答答的眼神,醒了!

可成天闷在高皮靴的脚板子,开始龟裂,开始失血,开始发臭。每天从田里回家的大喜,头等大事,就是自长筒高皮靴里拔出一双大脚。自己拔不出来,就让媳妇荷花帮着拔。荷花抱住皮靴,咬咬牙,一发力,嘿!一屁股四仰八叉地撂倒在地上。长筒高皮靴拔下来了,阳光下,肿胀的大脚板,像浮在水面的大死鱼,白得惨然。待站在天井里一堆泥土上乱踩一气,麻木的脚才慢慢醒过来。——丢了魂似的大喜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喜在泥土上乱踩一气后,总爱在水泥天井里,踩出一排得意洋洋的大脚印,自顾自左看右瞧:五个粗粗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肥肥的。然后,才会放心地吃饭,才会安稳地睡觉。但因为大白天脚板子长期穿在长筒高皮靴里,大喜跟村里泥腿子一样,都染上了城里人的脚气病。痒,钻心蚀骨的痒。

城里人到乡下采风,看到生机勃勃的庄稼地上站着一排长筒高皮靴,红绿黄蓝,五彩斑斓;一激动嘎的一声按下了快门,美轮美奂的风景,倏忽喜滋滋地飞到了镜头里。

可穿着长筒高皮靴的大喜,突然听到嘎的一声,却警觉地掉转头,跺跺脚上的高皮靴,眼神里掠过一丝别人不易觉察的惊恐与不安。

 

裸月

 

傍晚,我与爱妻散步在通往乡村的路上。路两旁是大小不一的大叶子杨,夏天连缀成一道空前的绿色长廊。
“啪!”一张巴掌宽的黄色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眼前。我举头一望,不禁哑然:树全裸了!眼前赫然立着两排裸树,毫不害羞。心里一凛:一叶知秋?这从树顶上飘落的最后一片叶子,已然告诉我们时序进入初冬。
树一裸,一窝窝雀巢便暴露出来。是纯一色大如斗篷的喜鹊窝,栖在髙枝上,一窝一窝的,独不见一只喜鹊儿。一帮小麻雀倒是神气活现,这枝望着那枝高,蹦蹦跳跳,乐此不疲;尖细的叫声毫无遮拦,阳光般四下蹦跶,裸出了几分调皮和天真。
脚下的路失去了林荫的遮护,一下裸出它的光亮和宽度来。拳着的褐色落叶,偎着南边的葡萄园圈起的铁丝网堆起来,一疙瘩一疙瘩的。抬眼就见一脸上裸出皱纹的老汉,正在将一堆一堆的落叶装进蛇皮袋。很明显,这些落叶是被当做柴火烧的。但是,我还是觉得落叶不经烧,火光一闪顷刻化成了炊烟。想不到老汉不以为然,一阵嘿嘿地笑,“落叶有筋有骨,比起稻草更有筋骨,更熬火!”呵呵,自以为是的我,一个农家出身,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我,在老汉面前还是裸出了“小”来。
散步至向家村头,习惯朝北拐个弯,在陈老师家弯个腿子,再在隔壁农人老邵家拉个呱话。老邵老两口都70多岁了,儿子和媳妇都在外打工,一个12岁的孙子留在家读书。孙子子健瘦瘦的,苍白的脸,在我的学校读四年级。大概是教师的职业病使然,有时我对他便多留个心眼去观察,虽然我不教他。一条巷上多是老人,巷口倒有两个小女孩,一个读一年级,一个读二年级。没见过子健跟两个女孩子玩过。每次见到子健,他都在东边的房间看电视动画片,有时是边吃晚饭边看电视,而房间里总是黑叽窟窿的;我曾善意提醒几次,说黑里看电视伤眼睛,要开张小灯,可下一次看到他还是依旧。

有时爷爷奶奶还在庄稼地干活,空荡荡的家里,落下子健一人,裸在电视前看他的动画片。就像偏爱动画片一样,他嘴刁偏食。鸡鸭鹅鱼虾,凡荤菜都不沾,只吃素。常常是水泡饭,扒完一碗,走人。
一次突然关心起子健的作业来。他倒爽,搬出书包,就翻出日记,新写的一篇《洗头》,我一读便读出怪味:百十字的文字明显是抄来的。他妈妈明明在外打工,怎么突然跑到日记里为他洗头了?他没有姐,怎么日记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姐?他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蒙老师,胆子真大啊!开始他沁着头,巴口不说自己抄,苍白的脸不动声色,后来我说犯错的孩子是可爱的,改了错的孩子更可爱哦,他才供出了作案工具——一张有些泛黄皱巴巴的《作文点评报》。报上的《洗头》是一个二年级小朋友的作文,被他眉毛胡子一把抓,原原本本抄过来。再翻他的数学作业,又来问题了:简单的退位减法不会。我手把手教一遍,出一题让他做,他一做还是错。再教一遍,他才开了点窍!我抬头看看一旁的老邵,老邵嘿嘿一笑,忽地叹口气,讪讪地说:“我们不识字,他做的题目我们都不会!”
老邵话匣子一打开,话也就更稠了。他说,双休日子键在家,爱捣鼓自行车,把车子上的零件哗啦啦拆下来,再捣鼓捣鼓一个不漏地装上去。有时跳上自行车,拼命地摁车铃,在赤条条的巷子上兜圈圈。看孙子恋玩,老邵就罚他抄课文。老邵边说边拿出罚抄的课文让我看,是一本厚厚的硬面抄。翻开第一页,我目光一扫就皱眉头,第一个字“昨”写成了“目”旁,再往下看不停地有“苍蝇”呼呼飞出来。抄一个小片段,就接连出现6个错字,可老邵一个字也查不出来。这样的作业不做也罢!老邵想到学校找老师,摸摸孙子的底,可孙子说学校大门口有“大盖帽”看守,“黑探头”日夜监视,不让生人进。我想,若老邵真的到学校,只要老师上来告状,裹在孙子子健身上的画皮便撕了。真相一裸,子健多难堪!呵呵,不用担心,末了老邵还真是被孙子忽悠了,至今没往学校伸一脚。老邵说着,脸上裸出的皱纹推推搡搡的,就更粗更密了。
返回时,陈老师夫妻俩偏要送我们一程路。一路散步,一路闲话,总是离不开老邵和他不吃字的孙子子健,苍白的脸。我突然好奇地问:“放暑假,子健到他爸妈打工的地方玩吗?”陈老师说以前去了两次,现在不去了。我大惑不解。 “他爸妈白天上班,午饭都在厂里吃,早上出去,到晚才能回来。”陈老师说:“爸妈担心他一个人在外边玩丢了,所以白天就把他锁在破败的宿舍里。一个人在宿舍,除了看电视,还是看电视,无聊死了!”

走在渐次光亮的路上,自然要看看两旁的树,抬头看看头顶上的星月。这一看不要紧,顺着光秃秃的裸树望过去,我心里咯噔一下:

裸月!一弯裸月!瘦脱了一壳,苍白的脸,冷冷地贴在天上。星也是裸的,孤孤零零地贴在天上。

低下头,那个瘦瘦的,有着苍白小脸的子健,忽然爬到我空荡荡的心上。

 

落水的草垛

 

庄稼人眼里,凡目之所及,几乎没有没用的东西。家禽牲畜的毛是有用的,譬如杀了鸡鸭鹅,烫下的毛晒干了,都交给我们小孩子,拿到流走的糖摊子换糖解解馋。每日晨起,母亲雷打不动的早课——梳头,顺着木梳,退下的一丝丝黑发,手指轻轻一绕,绕成一绺,随手塞到了墙洞里。待聚到一疙瘩一疙瘩的头发,母亲就捧到糖摊子换针线;有时哪怕换到一根细鼻细眼的针,笑嘻嘻的母亲也能从亮闪闪的针鼻子里,感受到集腋成裘的喜悦。

至于五谷庄稼身上的毛——草,更是不可弃之。就连草之残骸,草木灰,都当成宝贝送到田里改良土壤。老人说,要望家中妻,先看郎身衣,要望家中宝,先看门前草。可见普通平常的草垛,直接关联到一个家庭的生活福祉。就是说,谁家草垛魁梧高大,谁家日子殷实舒心,谁家草垛结实坚韧,谁家主人便是饲弄地的一把好手。

昔日,由门前草垛可以推想出主家的能耐大小,家底子的厚薄。由物及人,由因索果,在乡下,这法子准错不了!

我清楚地记得,每至收获之时,除了生产队场头那庞大的牛草堆,就数我家的草垛在庄子里独占鳌头。父亲威武地站在高大的草垛上,挥舞着木叉,布完了最后一叉草,总要郑重其事地吩咐我在草垛的前后左右四个方位,看看他堆的草垛正不正。其实父亲的杰作,在我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父亲这么做,不过是在读书的儿子面前,显摆显摆他的杰作罢了。抻长脖子,眯眼上下仔细打量,绕草垛一周回来,我总是惊奇地发现,父亲堆的草垛仿佛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四角方方,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满族人称婴儿降生为“落草”。妇女临产时,拿一些谷草厚厚地铺垫在炕上,将孩子生在草上,故称“落草”。这种习俗带有浓郁的狩猎民族古朴、粗犷的遗风。我的苏北里下河家乡流传着另一个与稻草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神话故事,作家庞余亮在小说《丑孩》中做了生动的演绎。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打赌,冬天在野外,只有一团稻草,光着身子也不会冻死。到了第二天,光身子的人没有冻死——因为他的脚下有一团可以暖和的稻草。

三歪子不懂,那稻草难道是宝草吗?
娘说,当然不是宝草,就是一般的稻草。
三歪子还是不明白。
娘说,一个人只要脚下还有一团稻草,就永远不会冻死。

三歪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落草”的风俗,与“一团稻草”的传奇神话,让人们对草垛油然而生敬畏之心。对稻草的执著坚守,不离不弃,便会有一颗狮子的心,成为一个永远打不垮的人。

当人们搬进钢筋水泥浇筑的砖瓦房,告别了泥坯茅草房,草垛们开始渐渐退出庄稼人生活的中心。庄稼熟透了,高大的收割机莽撞地蹿进地里,横冲直撞,把饱满的谷子搂进怀里,屙下一堆空荡荡的秸秆,扬长而去。而庄稼人对付秸秆垃圾最简便省事的方式,通常是一把火,付之一炬!只有疼爱庄稼的老人,弓腰低首,抱着空荡荡的秸秆不松手,一怀抱一怀抱地运回家,挨着逼仄的老屋,堆个人把高的草垛,算是聊以自慰吧。寂寞孤傲的烟囱,偶然挥一挥淡蓝淡蓝的细长的水袖,依依呀呀依依呀呀,哼唱着老腔老调的歌谣。

今年麦收季节,村支书门前的高音大喇叭像着了火,日夜不停地鼓噪《环境保护法》、《大气污染防治法》。秸秆禁烧禁抛工作如火如荼,突然上升到法律高度。焚烧秸秆,拘留罚款,拘留15天,罚款500元。六月是高压线,是突击月,逆来顺受的庄稼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敢以身试法,拿鸡蛋碰石头,搬起石头砸天。滴血的布谷鸟,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急火火地催促庄稼人:“割麦插禾!”“割麦插禾!”忙飞飞的庄稼人顶着毒日头,汗流浃背地挥舞着木叉,与满田秸秆作战。漫无边际的秸秆垃圾,一片狼藉的秸秆垃圾,犹如乱箭攒心。儿子、儿媳都在外打工,满田的生活老人自己扛着。老人咬紧牙关,起早贪晚,一把老骨头咬得嘎巴嘎巴地响,烧破的嘴皮蹦出了火花:“这牢田没法种了!”可牢骚归牢骚,手里仍然不停的干着,抱着扛着……几乎一夜之间,失散多年的草垛们又回来了,回到了村庄的视野里。但仅仅是视野里,绝没有揽进村庄的怀抱里。一字排开,草垛们昂首挺胸,高高站立在河边,像等待谁的一声命令似的。我看到了如此规模宏大的草垛队伍,心里好一阵激动!激动的心,就像麻雀们在草垛上打滚。但激动之余,内心却笼罩一层莫名的担忧!

七月的梅雨如期而至,几天几夜不歇气,河水豪情高涨,一下窜到了草垛们的脚下。“嗬!”一阵狂风呼啸而至,草垛们纵身一跃,跳进了汹涌澎湃的河流里。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英姿飒爽,像比赛似的前呼后拥往水里跳!蹦跳!

一夜之间,村庄所有的草垛都奋不顾身跳了水。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集体自杀!

可村支书门前的高音大喇叭缄默不语,村头巷尾失血过多的宣传标语缄默不语,来来往往的庄稼人缄默不语,“双禁”宣传巡查车早没了踪影。通庄死一般平静,好像压根没有发生一丁点什么事情似的。

我只是看到了一群麻雀,像灰色的旋风席卷而来。一只只如箭矢般噗噗噗落到草垛上,旋即又噗噗噗飞窜到半空中。我惊愕地听到了麻雀们颤抖的叫声:

草垛落水了!草垛落水了!……

 

 

 

 

 

 

 

 

 

 

 

 

 

 

 

 

 

 

 

 

 

 

 

 

 

 

 

 

 

 

 

 

 

 

 

 

 

 

 

 

 

 

 

 

 

 

 

 

 

 

 

 

 

 

 

 

 

 

 

 

 

 

 

 

 

 

村庄里的寓言

 

我的老家,不时爆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来。比如当年的初中老同学阿福偷人被捉之后,想不开喝农药死了,弄得一家妻离子散。比如42岁的金海,乡镇化工厂的车间主任,得了来历不明的咳嗽,不发热,不吐痰,挂一个月点滴不奏效,一个月后就撒手走了。比如光棍大宽被云南妹子骗的事,大宽寻死觅活的,眼下还没回过魂来,成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儿,胡子拉碴地张扬着一种悲凉。

而得知红军出事的消息,是早在一个月之前了。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想着红军,想着这件十分荒唐奇怪的事;但纠结的心,让我无法落笔为他做点什么,写点什么。

红军曾是我的同事,一位乡村小学语文教师。28年教书育人,可谓桃李满天下。他住在我老家隔壁的小村庄。因为距离近,我们之间的来往走动比较频繁,彼此的家境都非常熟悉。

红军弟兄两个,他是老大,兄弟红兵初中毕业就到江南打工挣钱了。20年四处闯荡的打工生活,尝遍了城市的酸甜苦辣。20年磨一剑,虽没有发达成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但小日子过得一点不比大哥差。平时只要高兴,还可以搓搓麻将,甩甩掼蛋,消闲消闲。在村里翻新的房子,窜得老高,一下就把屋后大哥的老房子压趴了。红军看到兄弟竖起的新房子,没有眼红,总是笑眯眯的,仰着脖子,一看大半天,像是欣赏一幅油画。红兵屋里全是酒瓶,红军家里尽是书。红兵常年在外飘,只有清明、过年才回家一趟。一回来,总是摆上一桌好菜,把大哥红军一家人拉过去喝酒,聊天叙旧,其乐融融。红兵唱独角戏,一桌人都听他海聊天南海北的各式见闻,有时感叹世风日下,他甚至会郑重告诫大家要怎样不要怎样。弄得当老师的大哥,反而像个专心听讲的小学生,仄着脑袋,眼睛一愣一愣的。

一娘舅,二表叔,三姑夫,乡村礼仪断的不可颠覆。娘舅的位置至高无上。家里到了娘舅,一点儿马虎不得,娘舅是要当作上亲隆重款待的;稍有怠慢,娘舅拿出威风来,会当众毫不客气地翻了你的桌子,叫你下不了台。若娘舅倒头,做外甥的不仅不能缺席,还要为娘舅披麻戴孝。这个夏天,红军的娘舅倒了头,虽没有举家奔丧,但做外甥的都到齐了。红兵是接到大哥红军的电话后,从无锡打的十万火急赶回来的。

两辆摩托车,红军骑一辆,红兵带着妈妈骑一辆。村村通公路,乡村公路都是平坦宽阔的水泥路。从家出发,到娘舅所在的村庄,也就是短短的20分钟。

按老家习俗,送娘舅火化后,中午吃顿下红饭,就可以散席了。客散主人宽嘛。喝过酒,吃过饭,做大外甥的红军便跟舅母说几句宽慰话,早早辞行。一支烟的工夫,二外甥红兵骑摩托车带着妈妈也上路了。

是夏天午后最灼人的时辰。庄稼人正在歇响,田野上死一般寂静。乡村公路被太阳光照得雪白发亮,车轮从上面驰过犹如电焊条劈啪作响,溅出炫目的火花。许是酒力突然发作,许是太阳突然发威,许是不经意对面飞来了一辆豪车……一切都在突然之间,在离家还有800米的地方,猝不及防的红军,眼一花,车轮一崴,人倒车翻,红军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红军人倒车翻的惊人一幕,从后面追上来的兄弟红兵,自然没有看见。但当红兵的车渐近出事点时,坐在后的妈妈就看到了前面路旁倒着一辆摩托车,忙惊问那车是不是你哥的?红兵坐在前,年轻人眼尖,看得更清楚,立马否定:哥的车子朝西骑,而这辆车的车头是朝东呀!他的逻辑是,哥的车子朝西骑,跌倒了车头还应该朝西。而眼前这辆车的车头正相反,显然是一辆自西往东行驶的车。当然不是哥的车!与己无关,红兵加快了车速。

“还有人——!”妈妈惊叫道,“停下来看看吧。”

“不能看!”

油门加大到极限,此时的红兵依然十分冷静,他压低了嗓门道,“看了会赖到我们身上!跳到黄河说不清!”说罢,无情的车轮裹挟着一阵浮躁不安的狂风从红军的身边飞啸而过。

太阳继续站在时间的源头流光溢彩,掀起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

红兵到家后,没有查问大哥到家否?大约过去了个把钟头,当红军的媳妇问她的婆婆,你跟红兵早就回来了,怎么红军不见人影?婆婆一听,如雷轰顶!她忽然想到了公路上跌倒的车和人!

一家人赶到出事点,红军倒在车旁的一片青青的黄豆棵里,脑袋下已汪着一滩凝成紫黑的血饼。立即送县城医院抢救。经医生诊断,脑颅出血过多,不治而亡。

红军死了,他的亲娘跪在他的面前,他的同胞兄弟跪在他的面前,就连同炫目的阳光也跪在他的面前。还有,红军暑期前才送走的一届六年级毕业班50名学生,都齐刷刷一起跪在他的面前,灵堂上哭声一片。

 

罗有高作品

 

罗有高,60年代出生于水浒摇篮、板桥故里的水乡兴化。事从行政机关。闲暇时光写作小文数百篇,散见于《文艺报》《新华日报》《新民晚报》《泰州日报》《扬州日报》《泰州晚报》,《党的生活》《文苑》《经典美文》《稻河》等报刊杂志。

 

我的故乡有香草

 

我的故乡在哪里?

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汪洋海滩。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江淮海孕育了这方神奇的土地。

林湖影山头公布出公元前6000年一处新石器时期古文化遗址,为中国江淮地区面积最大;张郭蒋庄发现了公元前5000年大型良渚文化遗址,有望复活传说中的“蚩尤”。

周慎靓王时为楚将昭阳食邑,故古称昭阳,又称楚水。秦为九江郡地。西汉吴王刘濞在这里“煮海为盐”。五代时析海陵之地设招远场,故有“昭阳古邑”、“海陵旧址”之称。杨吴武义二年(公元920年)建县,更名“兴化”,取昌盛教化之意。

北宋兴化知县范仲淹,督师重修捍海堰,滨海泻卤之地成为了良田,又倡导兴盛教化,形成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核心的“景范文化”,让天下人钦敬,为后世所传诵。

元末明初,施耐庵面对水网密布,水连天,天连水,风韵独特的故乡,即兴吟诗一首:“昔人曾去桃花源,我辈今到芦苇荡。蓝天白云映碧波,绿树丛中是故乡。”

河有万湾多碧水,田无一垛不黄花。湖上捕鱼鱼最美  煮鱼便是湖中水。在“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自然风光中,可品味“蒹葭苍苍”的古典意蕴。

板桥故里、水浒摇篮、生态水乡、文化名城。一个水做的地方,人杰地灵,美丽而神奇。

“荟萃江南秀色,我的甜美故乡。”荣誉市民阎肃先生为兴化这样度身定做了歌曲《梦水乡》。

我的故乡物华天宝。

故乡河湖港汊,蛛网般的纵横交错,地势低洼,形如“锅底”,素有“五湖十八荡”、“莲花六十四荡”之说,向有“自古昭阳好避兵”的之名。《兴化县志》(张志)载诗云:“我邑独少宛马来,大泽茫茫不通陆;外人羡着桃花园,万钱争租一间屋”。

水的灵秀,让我们更能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动。“乌巾荡”最负盛名,相传为岳飞射落金兀术乌色头巾处。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八仙过海时扔下一片荷花瓣,花瓣落水上成个土墩子,于是长出这一片垛田来。奇特的垛田,宣泄着自然的奇丽,已被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板桥道情余韵悠然,绵延着幽香的文墨,使不少名士将此作为休养生息之地。那扬州富商修建的李园船厅,今日,还像像一泊在水上的画舫……

“一塘蒲过一塘菱,荇叶菱丝满稻田;最是江南秋八月,鸡头米赛蚌珠圆。”一首郑板桥的《咏兴化》,道出了盛产粮、棉、鱼、虾、蟹、菱、莲、苇的家乡,物华天宝,一派“鱼米之乡”的景象。

万物精华的地方,不仅粮丰鱼跃,还是鸟禽的天堂,更是生机盎然的植物王国。《诗经》里的植物有450多种,故乡濒江扼湖,土沃雨沛,四季分明,物产丰饶,当然远远多出这个数。乔木、灌木、藤草、蕨藻,有名的、无名的,星罗棋布、俯拾皆是。

船在垛中走,人在画中行。千垛菜花甲天下,水上森林景如画。

我的故乡有香草。

故乡产的粮棉油,历来张扬于世,如水浒豪杰;数见不鲜的奇香异草,总是矜怜躲藏,像不经世面的村姑,似乎并不惹人注目。

香草,为芳香植物,老家人总是喜欢统称为药草,因为它们药香独特,可以杀菌、消毒、驱虫、保健,有药用植物和香料植物共有属性;有的用开水焯一下,也可当蔬菜食用:凉拌马齿苋、清炒芝麻菜、蒲公英作汤、马兰头做馅料,口味特佳;女儿葱、野芫荽、迷迭茴香能给菜肴添香去腥;风干了的茎叶,制作成香囊、香袋,可以健身养心,还可以驱邪逐鬼,保佑平安。

故乡的香草,如故乡淡静的人,似乎著名的品种不多,其实很是丰美出色,不乏奇珍异品,常常让人意外惊叹。各种各样,千姿百色的花叶根茎,幽幽地散发出独特诱人的芳香,默默地涅槃成旖旎斑斓的画卷,充满了清新迷魂的魅力,装点着美丽的故乡。

不需东寻西觅,在乡下田埂上,弯腰随便的掬一把,或草或花,都呼吸着沟槽隙地的声息,浸润着雨渍风痕的印迹,飘浮着阳光的暗香,顺人应天。风敲叶响,悠尔一阵麻辣的气味窜进鼻孔,浓烈且恬淡,遥远而亲近,画一样的景致,诗一般的情趣。

艾草、川芎、薄荷、女儿葱、蒲公英、土茴香……看,信手撷几枝,满手留香,让你也咀嚼英华,分享几丝美好。

艾草,就是路边野生野长的野草。

乡村的沟边隙地,艾草多,芦苇多。它们在那里枕着风,傍着水,相依相聚,自枯自荣。除了鸟雀飞过,很少有谁会惦念它们。

偶尔,芦苇会有人想起割作柴火。艾草呢,多年生草本或略成半灌木状,叶脉明显,灰白色的厚叶,羽状裂开,阳面涂短柔毛,背披蛛丝状绒毛;花序托小,檐部紫色,似有睫毛;主根粗长。羊却不爱吃,猪也不爱吃,特殊的馨香味,气味霸道啊。

你还记得么?没有什么雷达呀、电蚊香的小时候,蚊香也很贵,爷爷就带我们到路边割点艾草,然后将枝叶编成一条条的大辫子,在天黑之前用火柴点燃。不一会儿,升腾起缕缕青烟,一股特殊的香味向四处蔓延,也有点呛鼻,但望着饿急的蚊子们只敢在远处乱飞,嗡嗡地叫着。那时候,我们是多么的快点开心。

杏为医家之花,艾乃医家之草。记得小时候我幼体孱弱,常常身痒喘咳,奶奶便会在气温转换的春夏之交,到野外采来大量艾草,大铁锅熬汤汁,用艾水为我们洗澡,身上真的不长小红疙瘩了。母亲还会把野艾晾干,用剪刀绞碎,在针线匾里翻找出小花布片,揉碎的,缝制成艾草香囊、艾叶香荷包,挂在颈项上,我们很是得意,别的孩子羡慕不已;粗厚的呢,为我们缝制了几个精致小巧的艾叶枕头,有特殊的馨香味呢,倘若洒上一些白酒,香味加快散出,安眠助睡解乏。《本草》载:“艾叶能灸百病。”她们似乎谙识艾叶的性能。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清代顾铁卿在《清嘉录》中有一段记载:“截蒲为剑,割蓬作鞭,副以桃梗蒜头,悬于床户,皆以却鬼”。一到端午,它就和《离骚》、《九歌》放在一起。家家以菖蒲、艾条分插于门眉,敬悬于堂中,避邪却鬼,满村悠悠艾草香。到了傍晚,香烛敬过之后,母亲便把艾草、菖蒲收起来,蘸上雄黄酒,在我们的额头上,手背上,脚背上涂抹一些,然后撒到屋的每一个角落,说是消毒避虫,保佑安康。

端午是毒日。遂有俗谚曰:“菖蒲驱恶迎喜庆,艾叶避邪保平安”、“蒲剑冲天皇斗观,艾旗拂地神鬼惊”之说。艾蒲这对好兄弟联袂,菖蒲如神剑,艾叶似马鞭,叶形有驱妖除魔之寓意。

早在诗经年代,就有了“彼采艾兮”的吟唱,自古便被尊为“百草之王”。它是草里的另类,苦中带香,香中带苦,虽说羞羞涩涩,浸润着愁怨,却不甘清淡,上下豁出一股浓烈澎湃的凛然清气。送人艾草,总让你采艾的手,久逗余香的。别名很多,冰台、遏草、香艾、蕲艾、艾萧、艾蒿、艾蒿、蓬藁、艾﹑灸草﹑医草﹑黄草﹑艾绒等,好生仙怪。

花草能粉饰民俗,譬如牡丹,有一个洛阳国际牡丹节;有以花语意义取胜,玫瑰浪漫情人节,康乃馨感恩母亲节,梅花“凌寒独自开”,寓意风骨;还有以药性取胜的,重阳的茱萸,端午的艾草。但被赋予了特定的意义又得以广泛使用,能够让人充满敬意,有幸走进人间节日的花草,单挑艾草。

艾草是巫物,可以祛病辟邪,又代表招百福。你敬过艾草。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

她的辫子上别着一枝青草,翠绿而蓬勃,像天上落下的一枚旋卷的羽毛。近看,清清爽爽的,似一叶娇嫩的萝卜缨子,还有一股清香的药芹味;远望,春风窈窕绿,仿佛有一缕祥云萦绕在她的头上。

这就是故乡的一种香草,母亲对我说,这草叫“川缨”。

我百度过“川缨”、“川英”、“穿英”等同音词,皆无所获。“蘼芜亦是王孙草,年深岁改人不识。”偶从庞余亮散文《母亲的香草》中方知此物叫 “蘼芜”,川芎的苗,也叫“川芎”。再查之据辞书,果然如是:蘼芜这种植物,是一种香草,苗似芎藭,叶似当归,香气似白芷。古时异名甚多,又名蕲茝、薇芜、江蓠、芎藭。“川缨”,是老家人的口音叫法,应该是“川芎”的串音。

那我们改叫“川芎”吧。过去的乡下,大多数人家在檐下或墙头上都会用旧坛罐或破脸盆,养上几盆指甲花、吉祥草、万年青、女儿葱这些土种花草,船民家的棚顶上,也会放上几盆如意的植物,都一定有一盆“川芎”。

川芎,遍体芳香,祛风止痛,是一种自古代就有名的香草和中药。能治头脑诸疾,据说还可使妇人多子。在乡下,好像多是妇女专用品,得用头发养育。女人们总是精心地用头发丝围在“川芎”的根部,围围脖似的,又仿佛是给孩子喂奶。早上梳妆打扮后,女人们就去选择掐下一枝鲜叶:妇女插到“鬏”后面,稳稳当当,香气轻扬宣散;姑娘戴在辫子上,甩动不停,洋溢着幸福的表情,洒脱的韵味迷人。

蓬勃的“川芎”叶子,带露摘下,放在阴凉处风干,可以做香料,亦可作为香囊的填充物,佩之裙琚,驱虫避邪。

想起小时候蚊帐里常挂上几枝“川芎”,母亲说这是驱蚊草。逢年过节,小肚子常常吃得胀胀的,馊气直泛。奶奶总会用“川芎”泡上一碗茶,再点一点盐。热热的、浓浓的怪味茶,一股地地道道的中药味。只得皱下眉头,怯怯地抿上一小口,然后捏住鼻子,一碗下肚,真的能顺气消食化腻,来几个惬意的嗝儿,头清了,身轻了,春风化雨,我们又舒畅逍遥了。

名流雅好此草,楚大夫屈原堪称蘼芜知己,不仅偏爱,又无比推重,“蘼芜满手泣斜晖”,让人叹惜。魏武帝曹操喜欢将蘼芜藏于衣袖,有嗅其香的癖好。曹雪芹在《红楼梦》里,用杜蘅与蘼芜两种香草的并称在大观园中竟也苦心构建了一座蘅芜苑,让薛宝钗寄居此处,因之雅称“蘅芜君”。

说“川芎”古诗很多。《九歌•大司命》中吟过它:“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古乐府写过它:“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唐诗中咏过它:“蘼芜亦是王孙草,莫送春香人客衣。”宋词中描过它:“舞彻霓裳,歌残金缕。蘼芜白芷愁烟渚。” 元曲中唱过它:“正秋兰九畹芳菲,共堂下蘼芜,绿叶留荑。”清朝诗人道过它:“百道飞泉喷雨珠,春风窈窕绿蘼芜。”新诗似乎鲜见。其实它名字的传说,很是神话美丽。

那是在唐朝初年,药王孙思邈在四川的青松林内歇脚,忽见林中山涧边一只大雌鹤头颈低垂,双脚颤抖,不断哀鸣,患了急病。

隔了一天,药王到青松林,但白鹤巢里已听不到病鹤的呻吟了。几天过去,雌鹤率领小鹤们嬉戏如常,竟已康复。药王抬头仰望,几只白鹤在空中翱翔,嘴里掉下几片叶子,还有一朵小白花,很像红萝卜的叶子。

药王在峭壁的古洞旁。找到一片绿茵茵的野草,叶花与白鹤嘴里掉下来的一样。便携此药下山,用它去为病人对症治病,果然灵验。药王兴奋地随口吟道;“青城天下幽,川西第二洞。仙鹤过往处,良药降苍穹。这药就叫‘川芎’!”“川芎”由此美名扬。

好多年不见它,甚是怀念。特别到老家请来一盆,那股暗香浓郁的味道,微妙地弥漫在居室。用手抚摩着这绿蓁蓁的香草儿,仿佛抚摩着我早已远去的青葱年少,润物细无声。

“川芎”是尤物。在这熟稔的香味中,过去那些浸润着得与失、爱与恨的岁月,似乎随着“小芳”姑娘辫子上别着的那枝青草,忽隐又忽现,迷魂而温馨。

我的故乡香草多。

你要我说说有多少?我虽然早已被故乡香草的温柔打动,但不知凡几啊,《诗经》上都说不全,艾草、川芎、薄荷、女儿葱、蒲公英、土茴香,还有……我真的不能从容应答,如数家珍了。

朋友,你看过《天山景物记》吗?碧野先生写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说:天山上奇珍异品很多,丰美景物休止这些。我的故乡也是处处都有丰饶的香草,处处都有奇丽的美景,我可真说不完,只能掇菁撷华,选之鼓吹。

生活中真的不是缺少美,只是我们缺少发现。如果哪一天你有豪情来游我的故乡,建议你走马观景点,自由生态游。“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观花识木,你会惊叹我故乡的香草,清香阵阵,沁人心脾,你一定会“甚异之”。

 

养壶

 

朋友余兄常捧一壶,紫砂的,壶身镌花刻字,由于多年的摩挲,壶身竟然温润如镜,光泽浑朴,有铜的质感。常见他眯着眼,半天呷一口茶,一副闲适自得的模样。喝惯大碗茶的我,受其熏陶,也想附庸风雅。闲日便去宰相里,寻得茗壳店,欲淘一把紫砂茶壶,最好也是带字画印记的。

店里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紫砂壶,圆的、方的、扁的,紫的、绿的、黄的,梅花壶、竹节壶、扭曲壶,还有的像斗笠,有的像石瓢、有的像笔筒,上下看过去,两眼花花的,真是瓜田拣瓜,不知选哪个才是。

说了不少外行话,商家便笑了,说:用紫砂壶,其实是一门见学问、见功力的事。虽然都是陶土做的,但壶里面的差别太大。首先要看做工,一般商品壶与名家的手工壶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再一个要看泥料,一般红泥与老坑的紫砂差别更是大了。光有好手工、好砂料还不行,还得放在空气流通、环境清新的地方去养,如若不善侍弄,终会褪去光泽,更会坏了你品茶的闲趣。

茶壶还要养?我好生诧异。

当然。店东说,养壶是很有学问的。新壶首先要用小火煮壶,将茶叶同时放入锅中煮,除去新壶的烟土味并洗除污垢,自然阴干再使用;不能让紫砂壶接触油质,保证她的结构通透;泡茶前应先“润壶”,以滚沸的汤水冲烫一番外壁,然后再往壶里冲水;上等养壶是一壶一种茶,更能涵香纳味;每次冲完茶后,倒掉茶渣、用开水洁涤残汤;用毕晾干,让壶休养生息;经常擦拭壶,并不断用手抚摸、柔巾擦拭,长久摩挲的爱壶,手感自然会舒服,而且心神也会清爽,你自然会与这把紫砂壶产生深厚感情。

后来与余兄谈到养壶的事,他也说,陶壶是有灵性的,也是有细胞的,只要你一直用好茶精心去泡,它的细胞就张开,饱饱地吸进茶的清香和精华,从内到外,都浸润好茶的芬芳。以后每次泡茶,壶也会和人一样喝茶,即使你放进一般的茶叶,也能喝到上好茶的味道。

他感慨,养壶如养性,贵在养心。养一把好壶,过程是漫长的,不可能一蹴而就,养壶的过程也是对人内心的历练,价值是在不经意间获得的。一盏壶就如一个人,仁者见仁,不爱壶的人养不出好壶。

壶确实是养出来的。经过泡养的壶,柔和细腻,因为有人气在里面,酝酿了时间的光泽,包含了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一把养得好的茶壶,呈“内敛”的油亮光泽,润“黯然”的珠圆玉色,质感细腻,如婴儿肌肤,柔润光滑;似谦谦君子,端庄雅致。

想起一段趣闻轶事。说一个人,偏好养壶,偶得一好壶,工艺精致,平衡性好,壶嘴不漏水,口盖紧,斜90度不会落下来。爱不择手,形影相随,睡觉也要雅养于床头。夜梦舞手,壶盖落地,惊叹:冠之不存,躯壳何用?甩手将茶壶扔出窗外。晨起身,却见壶盖安然地躺在拖鞋里。气恼成怒,一脚踏上拖鞋,盖碎。闷闷不乐地来到院落里,却又见茶壶悠闲自在地挂在树丫上……

林清玄去看古今茗壶展,问价后被吓倒了:当代名家的作品要价七八十万,明朝清朝的都超过了百万了,一把可以盈握的紫砂壶竟有百万身价,真是匪夷所思了。紫砂壶除了观赏,最重要的还是拿来泡茶的,其目的虽在于壶,但真正的主角仍是人,是一种人与器的情感互动。怡情养性,唯有通过“养”的这个动作,使茶叶的滋味显出最温润的境界,松闲出泡茶时那份提味的好心情,紫砂壶才算完成它被创作的意义。

一个养字,悟出了真谛,道出了自然,品出了心境。天地之间,过眼的繁华,一束花、一只鸟、一团虫、一尾鱼,甚至一段情,确实都离不开一个“养”字。乡村人家生孩子,不说生孩子,偏说养孩子;城里人栽花草,不说栽花草,雅叫养花草,一样的道理。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养壶如养人,人生也是如此,一个人先天的资质再好,缺少后天长期的教育培养,也是很难成才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窗外满是风景,贵贱都在人养。有人养出美仑美奂,有人养出悲欢离合。一份爱,养得好,便养出田螺姑娘的传说,自会有一段奇缘,因爱才高贵,禅悟安然;养不好,便也只有“痒”了,缺损娴雅,让人写入江湖恩仇录,因爱而生恨,各自丢弃,再不想念。

想不到紫砂壶里,也能玩得出耐人寻味的人生况味。

 

民间的记号

 

老婆逛花市,请了一盆“发财树”,奇特的树形,轮生的掌状枝叶,树影婆娑,茂密旺盛,真是吉利佳兆。

树的顶篷上涂抹了一块蓝漆条纹。好好的花木上干吗涂鸦呢?喜爱养花的邻居卫东说,这是花农为防止与其他人家混杂,给花做的记号。

为引起注意、帮助识别、便于记忆而做的记号,是一种符号标记。当我们的祖先“结绳记事”,用原始工具在“陶器上刻画记号”,都是有意识地保存记忆,避免遗忘,所以有学者说“人类文字起源于图画”,然后是“仓颉作书”。说明远古的记号与文字之间有很大的关系,是文化最初的足迹。这种文明的初始形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如此平常,以至难引人注意,直到渐次隐去,方觉其意义与趣味。

过去,老百姓识字的不多,识点字的人就为“先生”,不管是老师还是医生,都这样被尊称。百姓日常生活里的事和物,为辨识和记忆,常用象形、会意的土办法,五花八门的记号,鬼画符似的刻画,就是俗话说的“言者意之声,书者言之记”,用来传递信息很是管用。

物资匮缺的年代,消费用品不丰富,产品的品种花色也单调,人们生活异常俭朴,倘若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瓷碗或瓷盘,只要不是碎得很厉害,还会请补碗匠打上锔钉,把它修复好。不是“敝帚自珍”,而是各家的碗具是较珍贵的。无论城里乡下,都时兴在新买的饭碗菜盘汤盆内底部凿上字,只听得手巧心细的凿碗匠,“咯咯咯”,小锤子不停地敲打,细凿子也不断地移动,几下工夫,一个痕迹深深的字就凿出来了,然后,用食指沾点锅灰涂上,染成深色,几乎不会褪色。因为要按字数和笔画多少来收钱,一般人家只凿一个字,用户主姓名中笔画最简洁、与别人家有区别、最具识别力的那个字;也有用金刚钻刻字的,但线细浅淡;还有人家想省钱,就用铁钉在其边上擦上一抹二条锈迹,虽说不好看,但也洗不掉。

那年月,各家的碗具基本上是按人头定数,为数不多而且大都是同一个模样,谁家里有了红白喜事,或来亲到友多了,自家碗盘不够用,都是向邻居借来借去;也有自己烧了什么好东西,拿碗装着分送给亲戚朋友,这样,碗具就容易搞混了。民间“凿碗刻字”就是做个记号,这不是为了装饰,是为了归还时好辨认,不至于混淆各家的碗筷汤匙,免除争议。简洁的智慧,积淀了特定的社会内容。

生产生活中,民间似乎处处烁印着记号。比如凉帽、箩箕、锄镰、扁担等常用的物件,也多有各家各户独有的记号,或漆字或刻画,避免劳作时拿乱了。看场的谷堆上得盖好石灰印记,甚至风车船只上都标上与众不同的记号。

小时候,我喜欢做记号:新学期开始,书包、课本上早早就标贴好“罗记”,钢笔上也不惜血本,请修笔匠刻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罗有高勉”的字号。课桌上,早就和女同学划清了“三八线”,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男女授受不亲嘛。

我本人也曾被做上“记号”。庄前村后都是纵横交错的大河沟,河水清澈见底,炎热的夏天里,在河里游泳、打水仗可是我们的期盼。因为几乎每年都有小孩淹死,所以大人们总是看着各家的孩子,不让私自下河玩水。

因为在伙伴中我岁数比较小,奶奶对我看守得特别紧,刚吃过中饭,就在我的腿上用黑墨水画上一个圈圈,算是记号。这可苦了我,如果偷偷玩水,腿上的记号就没了,下晚放学回家就要挨罚。我真像是家养的小鸡、小鸭,被做记号了,惹得小伙伴们总是笑话我,那时,真的觉得脸丢大了。

自给自足,传统家庭经济的时候,每家每户都饲养一群鸡鸭鹅,这可是百姓人家的“小银行”。这些散放着有腿长翅的家伙,时常混到别人家禽群里。它们外表特征差不多,很难识别,常常出现“走失”现象,自然就会引发民间纠纷,它们又不会认人说话,往往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神仙难断,很棘手。

为了避免麻烦,人们通常都给自家养的鸡鸭鹅身上做上记号。记号很简单:染色,用红色或绿色等颜料给家禽同一位置染上颜色,还有在脚架上扣系清一色绳索的,这两种办法不能长期区分识别,因为禽类会换毛,鸭子鹅子经常在水中漂洗,记号就会消失。烙印虽说烦琐点,但比较顶用,这种记号标识终生带有:在刚买回来的禽苗脚上烙上记号。有的把右脚内蹼剪个小口,称为“右脚内叉”;有的剪掉左脚指甲尖,记号名称为“左脚外拐”等等,各家的记号不同,一但走散,很容易分清,物证明确,也就不会产生纠纷。

满怀思乡情愁的游子,回找故乡,就是依据庄前的小木桥、庄头的老榆树、庄后的土地庙这些乡村的记号为路识。是啊,无论你官多大,不论你多富有,不管你走多远,你回来或不回来,“记号”就在那里。

你看百姓门上的记号:张家门庭彩灯,“门楣喜庆生辉彩,秦晋良缘兆吉祥”,红红的对联贴上了院门,显示这家人正在办喜事。如有人腰身扎着草绳,告示这家中有人逝世,它用“草绳报丧”的信号方式,把丧亲之痛的消息告诉亲友和邻居。油菜花开,标记着“王”、“李”的布幡,长条的、三角的、带须带的,在微风中飘拂,王家李家族人们祭祀活动开始了。乡下的记号如村野的人,总是巷子里面扛木头,明了、粗犷且生动,用不太显扬的方式,有礼、有节、有情、有意,懂规矩,知避讳,每个毛孔里面似乎都敏锐地传承了“礼失而求诸野”,传统文化就散落在民间的记号里。

记号总是伴随着历史而生而成。歌曲《十送红军》,其悠扬而凄婉的歌声,是人民心底唱出的记号,拂心动情,给人们留下难忘的印象。人人熟稔的经典电影《地道战》,高老忠在高老庄的“记号”老槐树下,大义凛然,奋力敲响警钟,身中数枪依旧没忘向日军掷去一枚手榴弹,英雄的举动,是中国人不屈不挠的精神记号,何其悲壮。地道,这是冀中人民在抗日战争中创造的顽强抗战的记号。1978年,安徽小岗村农民在土地包产到户的“盟约”上摁下了手印,18个鲜红的记号,一根根分田桩子,土坷垃的记号,多么朴实,创造了“小岗精神”时代,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开放的序幕。

往事如烟,世事如云,许多民间的记号,随着社会的变革,已渐渐成了人们记忆中的往事。再忆起民间的记号,感受过往的经历,或沧桑,或澎湃,或凄凉,或美好,好像无所不在,又是那么的零碎、模糊。岁月峥嵘,弥足珍贵,民间的记号,是祖辈们用心做出来的。细细评来,甚至会惊诧,竟有这样一种技艺,如印章一样,盖印在人们的心灵上,真是好东西。

 

朋友若水

 

在气象纷呈的宇宙中,是水让生命延续,让山野翠绿,让大地充满了生机。似有形又无形的水,不仅是一切事物或景象永恒的元素,还是生命开始的声音,能使你想到“从哪里来”,还能让你寻到“到哪儿幸福”的话题。所以,我们说,水是生命之源,水是生活之乐,水是我们的朋友。

在塘堰旁,品味“秋塘好月闲”的孤寂;在小河边,抚爱“渔舟逐水爱山春”的温馨;在峡谷中,慨叹“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观;在大海湾,欣赏“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的力量;在“母亲河”畔,惊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澎湃;在戈壁沙漠,体恤“沙翻大漠黄”里水的弥足珍贵。美丽、多情、灵气的水,让我们感到生活的滋润和幸福,是我们的灵魂,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的眷顾。

在平淡的生活里,我们会触及许许多多的水,有的给我们充滋解渴,有的为我们洗面濯足,有的让我们神怡舒畅,有的使我们心如止水,是我们离不开的朋友。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会相遇很多各式各样的人,与他们不管怎样相处,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水有很多类,朋友有很多种,水的情,朋友的义,他们给我们的感觉深沉而含蓄,至柔又执著,总是环绕着你,润泽着你,牵挂着你。

最常见的是雨水,那清水洗过的景色,使每朵花儿都露出靓丽的酒窝。这样的天赐之水,博爱宽厚、情深似海,那是我们的爸爸和妈妈。他们和我们骨肉贯融,总是呵护着我们,他们告诉我们什么是生活,生活就是过日子,就如屋檐下的一串串雨水,滴滴答答的雨声和着你心灵的鼓点,有愉快舒畅的开心,有郁闷无奈的烦恼,有美好回忆的眷恋,有慢慢流走的乡愁;他们告诉我们生活就像彩虹,要博得五彩缤纷,你既需要阳光,也需要雨水,才能画出绚烂的颜色

井中之水,冬暖且夏凉,困守而专注,如同一加一等于一的夫妻。在同一口井台上,听潮涨潮落,一同栖身汲取;写夫唱妇和,一生互敬如宾;看云舒云展,一起坐井观天。他们相识、相知、相爱,唇齿紧依,心心相印,一辈子相濡以沫,撑起一片真实的没有时间的空间。他们让我们领略到百年修得同船渡,平平淡淡今世缘。

宁静的池塘之水,总是在徜徉里装满了一片生机和希冀,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春夏水盛,秋冬清瘦,就在这里;风吹云动,水盈水亏,还在这里。血浓于水,水沽于情,就在你心底,不来不去。他们与我们手足情牵,同舟共济,共同走向繁荣。

清清河溪溪流,滔滔江湖湖浪,是我们的亲戚朋友。自由舒情,饶有趣味的流水,带着欢乐和祥和,越山过岭的江湖溪水,永远滋润蛮荒的原野草地,充满了活力。他们热爱我们,很重感情,与我们随遇而安,相辅而行,充满了真切,很是让我们神怡心醉。

不可斗量的海水,是我们远方的朋友。“大江分九派,淼漫成水乡”的世界上,最宏大的是海,最有耐性的也是海。他们唱着古老的歌,用浪头作指尖,用涛声叙浩淼,深刻而苍劲地告诉我们什么是深邃和澎湃、神秘与惊骇,让我们明白宽广和博爱、力量与毅力的真谛,在召唤中励志我们,只要面朝大海,一定会春暖花开。

水生活的地方还有很多。高处的水,比如天池、瀑布;凝华的水,比如雾滴、露水;固体的水,比如冰霜、雪珠,等等。虽然形态万千,离不开中国古代定制的五行,归根还是水。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邂逅他们,但他们总会在你口渴的时候,给予你滋润,在你烦扰的时候,给予你信心,在你困难的时候,给予你帮助。懂你不难,懂我也不难,身边有水,心里就有朋友,总能感觉到他们温润的挂念,让我们感到幸福。

水无所不在,朋友遍及天涯,身边有水,头顶上的太阳也会在水中变得温柔起来。朋友相逢时一句“还好吗” ?贴心的问候,像甘霖一样沁人心脾;分别时一声“好梦,再见”,像瀑布一样情意绵长。那份淡淡的问候,真真切切中没有功利,坦坦然然里没有顾虑,那么的清香醉人,那么的温馨迷人,那么的真诚感人。

水没有四季,朋友不分春夏秋冬。在夜晚或清晨,“露水珠儿”给我们送来天资纯净的真诚;高山流水的悲壮声波,飘来满是幸运和浪漫,最韵知音;意象朦胧的的雾,明目、悟道、养心,让我们读懂了久雾天必晴,虚浮时一定要沉着和淡定;冰雪是睡着的水,水是冰雪的眼泪,他们在寒暄中,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会为我们掸去烦躁,释放压力,带来惬意,让我们的脸上挂满童话般的微笑,美好地享受“我的生活”。

海潮起起落落,江河百转断流,山洪偶会暴发,水也有粗暴和无情,也会糊涂和蛊惑,犹如形形色色的朋友。生活就像一杯水,咸水苦涩,香水有毒,朋友间的有始无终、半途而废、反目成仇、攻击暗算,是让你品出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只要心中存善,用水的博大胸怀去面对是非恩怨,学会宽容,在晦涩里清醒,从憎恶中坚强,大爱无恨,坦然顺应,就可以濯清涟而不妖,眼前便是一片蓝天。

我在塘里捧起一掌水,柔软的水滴,顺从地从指间流下,多么微弱,这是我的朋友;我到河边挑起一担水,步伐沉重,这也是我的朋友;我从大海游过,满目的碧水让我尽兴扬帆,这还是我的朋友。

人的一生就是与水相伴的漫长的旅途,而人字的结构就是互相支撑、依赖扶助。“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真水无香,不要丢失你身边珍贵的“水”,正所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朋友之交淡如水,水润善哉不求报。

朋友若水,蛟龙生焉。

 

庄稼的哲学

 

何为庄稼?长在地里的农作物。随遇而安、沉默寂寞的庄稼,能道出什么智慧的哲学呢?

如果纸田墨稼,说说这些平常物事,理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路的耕耘辛苦、丰收喜悦,大家还是愿意听听“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养之者天也”中的道理的。

先从一个自然现象谈起,把书写当作种庄稼。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出处在《涅槃经》:“种瓜得瓜,种李得李。”这是生物界中的一种遗传现象。农作物生长的普遍规则,更来自于生活。其意思很是浅显,种什么,收什么,比喻很能明了,施薄报薄,施厚报厚。这看似朴素、平常的俗语,既是大自然的规律,也是人类社会的规律,蕴含着非同寻常的哲理,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所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并非宿命论的解释,而是因果关系的推演。只要人世间多播撒博爱,我们就会年丰岁稔,迎来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阳光花似锦的世界。

再把纸当作田地,说几个来自庄稼的成语:瓜熟蒂落。瓜熟了,瓜蒂自然脱落,如胎儿成熟自然会分娩。凡事不必着急,时机成熟了,事情顺理成章,自然就会水到渠成。再看出自《左传•成公十八年》的成语:不辨菽麦。辨不清大豆和麦子,缺乏实际知识,见了麦苗叫韭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当然无知愚昧。一个人只有识得天气,多接地气,常吸新鲜的空气,理论结合实践,才能博古通今,才算有真才实学,蜘蛛满腹经纶,丝蚕遍体文章。听听警世俚言:瓜田李下。你来或不来,瓜李就在这里,庄稼真的没有惹是生非,恰恰睡觉里引出了嫌疑,在自己的家园中让人误会了,还有理难辩,冤案。庄稼行得正,还须避讳好,做人要自洁其身,远离一些有争议的地方,就能免招别人对自己的困扰,合乎辩证规则,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窘境了。多读几遍《君子行》吧:“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人性固著,庄稼也有固执的个性,还能遗传变异。“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说明了这个道理。万物都是环境的产物,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克隆会变身,转基因也会变色,“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水土异了,橘转变为枳,自然见仁见智,但规律是客观的,变与不变由内外因决定。社会环境造就了人,“一千个读者眼中的哈姆雷特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庄稼似乎总是与杂草矛盾着。说一则《除草哲学》的小故事:禅师将不久于人世,弟子们围坐等待师父告诉他们人生的奥秘。禅师问了一个关于庄稼的问题:“如何才能除掉旷野里的杂草?”众弟子争相答道,不外乎是“用铲子铲、用火烧、用石灰撒”之类方法或者“连根拔除”……禅师始终微笑着听完。

一年后,原来相聚的地方不再是杂草丛生,而是变成了一片长满谷子的庄稼地。弟子们恍然大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要无杂草,必须种上庄稼。生活中的人们或浮躁或贪婪或虚荣,也会产生假恶丑的“杂草”,那么只有在心田种上“庄稼”,用真善美充盈心灵,才能维护那片净土。

请您猜猜谜语:“水里生来水里长,小时绿来老来黄,黄金甲壳外面包,珍珠颗颗里面藏。”“幼时不怕冰霜,长大便露锋芒,老来粉身碎骨,只求洁白无双。”“一物生得怪,胡须满脑袋,解开衣裳看,珍珠抱满怀。”“小名叫着馍馍蛋,皮黄疙瘩不好看。”“远看一朵花,近瞧满脸麻,围着太阳转,整天笑哈哈。”

四大粮食作物:稻、麦、玉米、土豆,还有蓬勃向上的向日葵,全是淳朴憨厚、睿智温馨的庄稼。

请我们虔诚地敬奉庄稼吧,因为庄稼与人相互依存,民以食为天,庄稼也靠人稼穑。人生在世,就像地里的庄稼,从种下去到收获,需要阳光雨露,历经严寒酷暑,诱惑多多,满是哲理沧桑的故事。你、我、他,谁不愿意有一个丰收的人生呢?勤于耕耘,让心田不荒芜,把自己那棵庄稼经营得花团锦簇,硕果累累吧。

 

芦苇的爱情

 

“叫啊我这么里来我啊就来了,拔根的芦柴花花,清香那个玫瑰玉兰花儿开,蝴蝶那个恋花,姐牵那个看呀,鸳鸯那个戏水要郎猜……”

我的家乡板桥故里、水浒摇篮,是著名的江苏民歌《拔根芦柴花》诞生的地方,那里是真正的水乡泽国,河流野藤般的乱缠,盛产芦苇,有水就有芦苇,有芦苇必有水。

芦苇是一种高大的禾草,总喜欢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葱葱郁郁,随遇而安,是自然界不太起眼的植物。没有花的美貌,却有着清雅与矫情;没有树的雄悍,却有着坚强与厚道;也没有乔木的尊贵娇矜,却有着气节与宽容,柔弱里蕴涵着刚毅,朴实中透着灵性。

芦苇生长在水边,立于温暖的河床上,岁月的流逝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只是年复一年而已。叶似竹片,茎直秀挺,空腹有节,节节有芽。花开紫白,如丝的绒上,缠着许多白絮。摇曳的身影,清秀、碧绿、生动、柔韧、绰约、怡人,高雅又不失谦逊之气度;纤巧的的苇叶,葱茏、鲜灵、轻盈、飘逸、细长、妩媚。清香中透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少女般的纯美宁静。

芦苇的初恋,始于早春二月。“蒌蒿满地芦芽短,春江水暖鸭先知。”当春天落下第一场雨后,满塘的芦根如春笋般一节一节向上拔,抽叶铺绿,漫天的绿色染绿了河水,翠绿的云朵连绵到视野的尽处。此时的芦苇成荡,情思思,意绵绵,是鸟鸣鱼戏的天堂:不知名的鸟儿在里面做窝,引颈嬉闹;不绝的情歌互唤,叫得河水澄清明净。细鱼小虾不谙世事,玩皮地穿梭在茂密的芦丛中。河蚌、螺蚬也来了,它们的游戏,使那一株株情窦初开、分不清你我的芦苇,面对这些生灵,柔情相抚;又像少女搂着情哥哥的腰,半依半就地摇荡着。

芦苇的爱情,是在夏天的燥热中渗出旺盛的气息的。发水啦,青春正旺的鱼虾龟蚌,成群结伴的野鸭飞鸟,轻盈点水的蜻蜓,象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过着快乐、简单、轻松、自在的生活。碧绿碧绿的一片铺向天边,萋萋滴翠,阔阔的芦叶在燥热的风中摇动着,“沙沙”作响,掩饰着多少骚动和羞涩。

相思花为媒,多情应笑我。“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从顶生漏出的无数个小茸球,蓬松、疏散,宛如一支支临云欲书的毛笔,清风一捋,不留痕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忽然有一天,似从《诗经》里飘出一群窈窕淑女,一路嬉笑,一路银铃,不时惊起一群群水鸟,扑啦啦地飞向天空。澄碧碧的水滨,豆蔻样的女子,左右采之,摘一片芦叶,卷筒成哨,折一枝芦管,斜削、洞眼,就成了一管笙笛。巧笑倩兮,美目流连......芦苇慷慨大方地把自己的“风衣”,任由那一群无邪的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女子们采摘而去。不久,她又长出更多更新艳的茎叶来。

芦苇少妇般的丰盈了,端阳节快到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女人们划着一叶叶扁舟,游进芦荡深处,如茫茫芦海中的一叶。采下芦叶,就成了一筐筐水灵灵的粽箬。又长又滑的苇眉子,在她们的手掌中俏皮地跳跃着,还是那样清爽。打粽箬,裹粽子,土灶上粽气的清香,香厨房,香满堂。水乡人家屋檐下挂上了驱邪除秽的艾草、菖蒲,还有门前那木桶里湿润润的、翠绿绿的粽箬,实在美得很。

月牙星繁的七夕,东方情人节到了。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鹊桥就搭在芦苇的天空上。穿上新装的村姑们趁织女和牛郎团圆的时候,在门口的芦苇边,摆设香案,仰望星空,向她乞求织布绣花的技巧。“天皇皇,地皇皇,俺请七姐姐下天堂”,在清影摇风的月下,她们还私自向仙女乞巧、乞美、乞姻缘、乞子……芦苇也和她们一起屏住了气,静听牛郎织女的悄悄私语。七月七的芦苇荡里也有情缘趣事啊。

风俗风情也离不开芦苇荡,画船花轿侧畔过:请媒、访亲、问名、通话、忙嫁、迎娶、抢上风。伴着婉转悠长的唢呐声,芦荡深处驶来一条双篙的花船,一对新人拨开船旁的芦苇,相互搀扶,带着满船的清香和喜悦。“走马鞍、迈火盆、踏石板、入洞房!”岸上欢声起伏,芦苇滩上的人家也热闹得很。

秋风吹过,芦苇渐渐地褪尽一身青衣,换上了金装。枝头上蓬松出的朵朵芦絮,随风而舞,像含着一种悠长、缓慢的诗笺,又像藏了无数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约定,在追逐、嬉戏着云朵。

苇絮飘飘,悠扬逸荡。如云,似雪,像雾 ……情归何处,梦落谁方?

芦苇的爱情是什么?似水,真水无香;似绿,沁人心脾;似风,吹过无痕;似雨,润物无声。

远处传来了悠扬的歌谣:

春雨惊春清谷天,

夏满忙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

冬雪雪冬小大寒......

又是一个年景啊。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吗?

“叫啊我这么里来我啊就来了,拔根的芦柴花花……”又回芦苇荡,又见芦苇,我忆起了芦苇荡里那遥远的爱情,想起了一位叫芦苇的姑娘。

 

吃自己裹的粽子

 

中国的节日里,充满着乡亲乡愁乡念,往往都是以祭悟道,《说文》中说:祭,祀也。旧俗在一定时节的祭祀,必备供品,总是离不开吃了,这是中国人的智慧。

麦儿黄、秧苗青,端午将至,又一个我国的传统节日,这几年端午节也被列入国家法定假日。纪念楚国大诗人屈原的祭祀方式,离不开吃粽子。尽管餐桌上的“宠儿”花样不断翻新,豆粽、果粽、肉粽、菜粽;三角形、四角形、尖三角形、方形、长形、枕头形的,风味形状各异,让你懵懂,但万变不离其宗,粽子还是粽子,恰似情结不变的乡情。

巷道里飘出的粽子清香,有一种宋诗里“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闻着、嗅着,恍然才发觉自己对粽子香味的儿时记忆,往事开始随着香气蒸腾渗现。我自小在农村长大,那时物资匮乏,已经记不得粽子的意义,只晓得清水缸里浸下白花花的大米,旁边桶里一叠叠水汪汪的翠绿欲滴的粽箬,眼巴巴地等着吃粽子。等不到粽子熟透了,就先拿个粽子往门外跑,一路上哼哼着歌谣,屁颠屁颠走着,故意把粽子扣在胸前晃荡着,显摆。老榆树下,兴奋不已地和同村的孩子们比试谁家的粽子包的馅更多、料更好。端午节的粽子啊,便和中秋节的月饼、除夕夜的年糕一样,成了当时全年难得的几顿美味佳肴了。

傍晚,父亲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糯米和粽箬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想吃粽子就说一声。我想,虽然超市食品店都有各种品牌口味的粽子出售,但吃起来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如果自己动手包粽子,肯定会别有一番滋味。就说,让妈妈把糯米和馅备好,明早我们开车回去,自己去打粽箬,采芦叶,做传统经典的豆粽,吃自己裹的粽子。

老家新恢复的后荡湿地,草木葳蕤,绿影婆娑,翠鸟轻盈地从荷叶上掠过,惊得纤巧的蜻蛉乱飞。借一叶扁舟,拿着篮子,带着扎绳,绕过水寨,游进芦荡深处。

芦苇生在水中,长在温暖的河床上,清秀、妩媚、摇曳,风姿绰约,少女般的纯美宁静。端阳时节,更是娇矜亭亭,抽叶铺绿,翠绿的云朵连绵到视野的尽处。我们好像走进了画中。

高雅又不失谦逊之气度,茎中空,杆光滑,如竹的芦苇,叶儿也似竹片,碧绿、生动、柔韧。左右采之,我轻柔地抓住芦苇的叶子轻轻地往下一按,那嫩嫩的、青绿的叶子就乖巧地落在了我的手里,看一看,根根经络隐凸在上面分出层次;抹一抹,感觉如丝绢般光滑软韧;闻一闻,带着甜夹着香,顿感神清气爽。妈妈在船那头对我说:“别眉毛胡子一把抓,芦虱叮黑的别摘,采宽叶嫩叶厚实的,手指要抵住叶根,顺着芦杆往下摘,不然芦叶会撕裂包不好粽子的,一枝芦苇只要摘一二叶就行了。”又举起一张芦叶,叮嘱道:“你别看芦叶儿毛绒绒,它的边上象锯子一样地锋利,很容易把手划破,小心点。”

“知道,知道了--!”带着水珠的欢声笑语,晶莹剔透,自然让我想起家乡的民歌《拔根芦柴花》:“叫啊我这么里来我啊就来了,拔根的芦柴花花,清香那个玫瑰玉兰花儿开,蝴蝶那个恋花……”

一船的明媚阳光,带着二三篮子阔阔的梭形的芦叶,优哉游哉地躺进了老家的水盆里,变成了湿润润、亮绿绿萋萋滴翠的粽箬,屋檐下挂着的艾草、菖蒲,掩饰着它羞涩的灵性,让你感叹大自然的生生不息。

母亲端来了涨得饱满满、韧度十足的江米,用热水滚了一下粽箬。说,焯过的粽叶会软一点,用起来不容易破。老婆抢着大显身手,选了二三片粽叶,生硬地折叠成漏斗形状,加米、添豆,又放几粒红枣,用棉线缠绕粽子几圈,哗啦--,粽子散了!又包,总是捆不好绳子,裹成的粽子还是不成形状,浪费了好几张叶子。

母亲笑了,嘴上含一根线头,让我们看着。几片粽叶在她的手掌上灵巧地跳跃着,这些粽叶,上面的压住下面的一半,错开折叠,卷成圆锥状,江米放一小半,放豆枣,然后再放点江米盖住,选一片适宜的粽叶封口,拧、压、抖搂、旋转,用口中的绳线捆好,动作摆布有致,一气呵成。多余的粽叶用剪刀剪掉,漂亮而整齐。不一会,一只既不瘪又不胀,有棱有角、漂亮的粽子就裹好了,青果果的,很是诱人、养眼。母亲笑眯眯地拎起两只给我们看,说,白粽子要用绳裹紧,豆沙等粽子的馅料得夹在中间,不能捆得太紧,防止米粒挤进豆沙中。裹粽子得系上活扣,吃的时候才方便解开。又说,包粽子、裹粽子也像人打份,要有耐心不能急,首先要棱角分明,这样的粽子才可以称之为粽子。

我看母亲包得很是随意,挺简单的,也迫不及待地自己动起手来。谁知,看和做不是一回事,不是粽叶不听使唤,叠不好,就是糯米像孩子似的接二连三地跳出来,让我包不上口,反把那些糯米粽叶弄得乱七八糟的。好不容易包出了一个粽子,却像个“受伤的大肚将军”,东倒西歪。这才悟道,看花容易绣花难啊。

粽子上锅煮了。母亲说,要码整齐压实,水要浸过粽面,中途不能添生水,锅盖要盖好,用旺火煮、小火焖上二三个小时,粽叶和糯米的清香味道飘满整个厨房,才行。

父亲蹲在老屋的土灶门口,往锅膛里添柴火。我想,裹粽子的活儿干不了,当火伙还行吧。就势捡起一抱棉花秸,抄起一把就往灶膛里送。烟袅袅,火阴阴,猛吹一口气,烟滚火窜,差点没将眉毛烧掉!父亲忙不迭地拉下几枝棉花秸,说,人要实心火要空心,穰草火软,秸柴火硬,烧火都得慢慢添,抬着烧,这样火才会旺,也节料。我说,这烧火真是奇妙啊,规矩还不少呢。父亲笑呵呵地说,凡事都有个性的,得顺着它的脾气才成,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我不由得懊恼纳闷,想当年还在家的时候,没锅台高时,父母就手把手的教我干活计,这起码的烧火,我怎么能忘了呢?想起家乡的童谣: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不然哑笑,真是穿上皮鞋就忘本变修了。

粽香香厨房了,母亲趁热取出青衣粽子,在八仙桌上摆放整齐,又舀取了铁锅中的淡黄黄的粽汤,分在瓷碗里。打开粽叶,吃上一口,糯而不粘,再喝一口粽汤,别具有韵。那滋味,黏韧而清香,情趣又温馨,散着难忘的浓郁,心里也美滋滋的,充满着美好的话语,真是一个香!

 

小巷如竹

 

巷,胡同,里弄,方言小街道,直为街,曲为巷;大者为街,小者为巷。

柯灵说,巷,是城市建筑艺术中一篇飘逸恬静的散文,一幅古雅冲淡的图画,这好像还不尽完美。在水一方的兴化,一座小巷网罗的小城,翻阅千年古韵的小巷,一半在水上,蜿蜒飘逸,一半在岸边,逶迤恬静,凝固着深邃的历史,沉淀着无声的美丽,在游子的心中,似乎还有另一悉意境,是一篇沾着古锈的诗书,一帖釉色流溢的水墨丹青,一碗浸透乡愁乡恋的陈酿。

小城,在地图上,似一只脚掌,抬腿就是一汪的潮湿;在传说中,人到兴化心就花,不同版本的谜底,谜惑了几十个百年;从天上看,像一片荷叶,飘荡在里下河中央,粉雕玉镯。幽静的小巷,自然就是荷纹叶脉了。

小巷连贯着东西南北的城门,在那飘渺的风雨中若隐若现,也并非四时不变,千年不惊。星移斗转,山河改造,“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沧浪河也在哭泣。美人迟暮,青幽幽的裙裾沾染着铜臭,轰轰隆隆的推土机,湮灭了如兰的南门诸巷。如菊四放的银北门,北大街、北小巷瓣骨也早己被一一撷去,新凸显的北门城楼,有趣地昂首佛国,饮泣西风,显赫却不伦不类。所谓温泉的发现,“楚国亡犭爰,祸延林木”,灌注的水泥钢柱,泱及了乌巾荡依恋的杨柳。梅花簇拥的西门巷弄,真的苍老了,古朴煤炉的袅袅炊烟,铁匠铺的火花,依然保留着曾经的身影。黄昏的余辉,在迷宫似的小巷中一点点散去,遍地鸡毛。

所幸,东门明清古民居群组成的街区,仰仗郑燮的灵气,得开发中保护,在保护中开发,“金东门”再现“明清街”,真是“八怪”。比之京都的雍荣华贵,苏杭的钟灵毓秀,乌衣巷的媚香风韵,确实,金东门的小巷,苔痕泽巷,墙润缝湿,朴素、凄寂、深邃,清瘦如竹,憨实如简,更像一位躺在藤椅上,西装革履,满是闲情逸致的老书生,阖着双眼,还在阅尽沧桑。

寻访“小桥流水古迹多,商贸兴隆人气旺”的金东门,有一种枯竹又长着新叶的味儿。东大门、东大街其实就是颀细如竹的百十米六尺小巷,东西旧情东西,南北巷陌如脉。

金东门的小巷,西接四牌楼,东衔八字桥,向东梭着,应谓竹根所在。“聊避风雨”的郑板桥故居,傍生着修葺了的“拥绿园”,翠竹青青,花香鸟语,墙报碑林。遥想郑燮当年,穿过高低不平、狭窄的小巷,一直幽深地向东行着……

踏竹而行,青砖铺砌的街道,缝摺的青苔,回沾着远古的钉鞋声,时空隔阻了当年的喧嚣浮尘,烟雨大观已经被压缩进狭窄的小巷。走近上池斋药店,风格依旧“前店铺后作坊”,“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的招牌,似乎向人们诉说着百年的古事。

竹杆东伸,那些陈年木板启闭的一家家商户,竹叶般的散落着,或坐北朝南,或坐南朝北。一路的店铺,红红花花的小童鞋房,老太太还在捣鼓着针头线脑;眼罩放大镜的刻字印社,有板有眼地做着古老的家传活计;旧色的香炉烛台、钉耙刀镰,依旧守着锈色;花圈寿衣店东,依旧步履从容,神态悠闲,抚摸着奠仪生灵另一端头的黑白,似乎让人看到,生命的两端就是那么有限的长度。笼中八哥鸟叫着下面饺的,修锁配钥匙靠着削竹织衣针的,邻接补牙卖茶叶的……固守家业的商人们的后裔,用懵懂浅显的目光,漠视着眼前的一切,挂了满脸的无奈。

“状元坊”高大巍然,算是竹节了。转身折进南边的家舒巷,悠然深邃,东侧的赵海仙洋楼,幽静典雅,却又不失肃穆宁静,竹报平安,气势会让人眼睛一亮。洋楼始建于清末,主楼是仿罗马式样的三层楼房,有房屋28间,是一座中西合璧的高大园林建筑,为赵姓三代名医赵术堂、赵普春和赵履鳌(字海仙)杏林悬壶的问诊施药场所。相传,光绪年间,扬州一盐商和江都某大木行主为报救命之恩,特聘请宁波匠人精心设计建筑赠给赵海仙的。《续辨证录》、《阴阳五行论》、《赵氏秘药》、《寿石轩医案集存》等等医书,竹简线装,好像还在告诉人们,当年这里门庭若市的气息,求医问药的来自四面八方,将洋楼的人气烘托到极致,所以家舒巷又称为洋楼巷。

最东边的大尖菜市口,该是竹头了。颔接上官河的浩淼水势,滋润着充盈的东门泊和丰满的沧浪津,当是时,范仲淹执县令,粮行店铺鳞次栉比,鱼市口的绸缎、当铺、钱庄、南北货。市声嘈嘈,招牌栉比,春秋佳日,集人如织,条石水码头星散河沿,橹声欸乃,舟楫相触;恰如今,竹节一叶叶抹去,萎谢,烟雨填没了米市河畔从河床下升起的千百根杉木柱立的棚屋。岁月蹉跎,冷漠无情,只能捡拾陶瓷瓦砾,在船夫旧竹篙中,迟缓却坚韧地传说这里曾经竹苞松茂的《清明上河图》。

留步竹巷,如抚竹扉。青砖、小瓦、马头墙,遗风淡淡,宁静安详,一边连着城门口,一边连着昔日的鹤儿湾。窄窄弯弯竹巷,恰没有一处生长着一杆竹子,绿意盎然的名声,来聚于一辈辈以编织竹器为生的篾匠,因竹市而闻名。江南的毛竹,齐齐地排列在屋檐下,竹筐、竹篮、竹椅,竹针……竹器琳琅满目,还是那么令人眼花缭乱。匠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在用竹子编织着自己一代又一代的生活。

竹巷已被势利吞噬了半径,留住的半截,该算是竹梢了。即便如此,小巷依旧洞天幽境,眉目如黛,更像一个小家碧玉般的女子,躲在僻静的深闺,抿唇一笑,自个在小桥流水畔浅吟低唱,轻易不肯抛头露面,幽静疏远,文静淡定。

岁月的灰尘悄声无息,郑家大院早就面目全非,到巷里去踯躅一会,在断章残简中找寻她的竹片,把小巷连同那些唐诗宋词的青石板、布满竹痕的墙根砖缝一起读进去,你会觉得好像站在历史的边缘,如竹的小巷是有生命的,一枝一叶总关情。你听,清越昂扬的“板桥道情”,把人带入竹影摇曳、“诗书画”三绝的臆境,君子独乐着生活的欢愉,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淡泊宁静。你看,穿越时空后,如血残阳下,从山东罢官回家,一人一驴一渔鼓的郑板桥,踽踽而行,带出青竹几枝,拖回枯篓几件,竹篮打水一场空,凄凄楚楚的一幕情景。

不必悲怆,请你再静静地想,小城的青砖黛瓦中,如竹的小巷,平常而淡妆,寻常又凝重,自然会忆起戴望舒笔下的小巷,在蒙蒙细雨下撑着油纸伞的小女子,脚步匆匆留下的麻石,显示富裕与媚态;如竹节的小巷,在清一色的岁月里,鳞次栉比,溢表出纯朴和平淡;如竹叶的小巷,木质挞子门商铺里,不时飘出一些趿着拖鞋的女子,就像《三家巷》中的女人,娉娉婷婷摇曳在街面上,浑身散发着慵懒的气息,如竹杆的小巷,三二只麻雀扑楞楞地飞落在古烟囱上,几点浅灰色的鸟粪距人两三步之遥。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小巷再长,总会走到尽头。在金东门的板桥街上,阳光静静地倾覆,板桥竹清影摇风,稀疏地依附着,一种温馨质朴的美好。带着满心的平静,抹去两袖古风,伫足竹圃旁,似乎超越了时空的局限,嗅到悠久的古风,回首如竹的小巷,流连忘返......

 

风水是一棵树

 

过去农村的房前屋后,都会长上几棵树,桑树、楝树、杨树、榆树什么的,大都是长得快的落叶乔木,关键时日,砌房、盖猪圈,还有打家具、做嫁妆,很是抵款顶事。

我家的树似乎比人家讲究。院落前长的是楝树,院落里有两棵梨树,屋后栽的是枣树和柿子树。屋旁呆沟头边零乱着不少桑树,桑葚结果如枣,俗叫桑枣树。

楝树很泼皮,不需要太多的照顾,在各种土壤上,都能生长得郁郁葱葱。奇数的叶片对生着,如鸟雀的羽毛,翠绿的丛中点缀着一簇簇的白花、紫花,树形也很优美,给乡村生活带来一份恬静与美丽。虽然传说唐僧师徒取经归来过通天河时,被一气之下的神龟甩进河里,只得将湿了的经文晾晒于楝树上,沾着神气,但它生性苦涩,像农民一样侉生侉长,大家总是叫它苦楝,苦为不吉,是不能做家神和床榻用材的。

初开的梨花,洁白淡雅、清香平静;梨花怒放,雪白雪白;花瓣谢落的时候,也是伴蝶舞的日子,带着沉甸甸的情思漫落。无声中,渐渐地长出诱人的梨子。色泽鲜艳的梨可是“百果之宗”啊,润肺,清心,止热咳,消痰水。母亲说,梨性凉,可不能贪吃;再大的梨也不可以分切开吃,不能分梨(离)。

秋天的风,爽爽的,九月的柿子挂灯笼,几多斑斓、几多怡人。一边听妈妈讲故事,一边捏捏竹筛里的柿子,拣个软塌塌、晶莹剔透的果儿,撕开细薄的皮,一口咬下去,一股柔柔的汁液流进嘴里,滑嫩嫩、软滋滋,酥涩甜香味儿在舌蕾上绽开……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里下河地势低水害多,枣树生长慢,枣果极易腐烂,体形又不规直,只能作杂材,所以栽枣树的人家不多。枣子红润吉祥,鲜美甜脆,诱人枣果往往等不到熟透,差不多就给庄上的孩子们惦念光了,母亲还总是笑眯眯地叫他们明年再来吃呢。

桑葚结果如枣,红红紫紫,俗叫桑枣树,奶奶说是小鸟种的,小鸟吃桑葚,拉下了种籽,夏去春来,天然成树。

前面长楝树,苦;院内有梨子,实;后头栽枣树,甜;沟塘又酸又甜的桑葚,子多福多。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生活就如家前屋后的树,先苦中实后甜,幸福永远。母亲如是说。

我们长大成人了,母亲现在还常对我们以树说教:做人当如楝树硬撑,做事当像桑树柔韧,做学问当学枣树刺中找“枣”。

父亲说她讲佛经,老迷信,“房前屋后要栽树,得栽好树!”母亲认真地说:“佛可以不信,但不可以不敬。植物也是有灵性的,凡事也要讲点风水嘛,风水是一棵树。”

 

母亲的哲学

 

 

世上需要哲学和哲学家。

我总觉得哲学是比较诡秘高深的,好似一门让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学问。但有拆字说:世界上的事儿,都是曲曲折折的,用嘴说出来,就是哲学嘛。哲学是智慧的母亲,蛮有意味的。

母亲没有上过一天学,自然不识字,当然更不懂得什么深奥的哲学。但母亲经常说的一些老话儿,现在想来,如陈年老酒一样醇香,很带有哲学道理。

她说她只知道,说话要讲道理,做事要顺天理,为人要懂情理。

话中有“理”,理中带“哲”,母亲俨然就是个哲学家。

 

 

我们兄弟三个刚到桌面高时,母亲便规定“吃要有吃相,坐要有坐相”。吃饭,手得端着碗,还要粒粒进口;坐凳,两腿要端正,不能架腿而坐。

道理呢,白得很。吃饭掉粒米,浪费粮食,粒米百颗汗哟,菩萨看得见,响雷会打头的;从小就晃荡“二郎腿”,一副老相的样子不说,还可能引发不少病,这样的坐姿,绝对不合中华儒教的规矩。

“小娃娃懂什么啊。”奶奶溺爱地护着我们,母亲总是争着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要靠做,做就成了一种习惯;桑树只有从小扖,长大才能硬直。”严中温馨,似《论语》所曰:“不学礼,无以立。”应如《三字经》中所唱:“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玉不琢,不成器,中国人尊奉了几千年的雅训。古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说:“优秀是一种习惯。”习惯不是天生的,是母亲用心“做”出来的,做人要有人相。

 

 

上小学时,有一天放学后,“田大眼”在我家赖皮,说我“拿”了他借宝华同学的小人书《地道战》。我是喜欢看小人书,可我真的没“拿”他的书啊。他硬说那天是我负责打扫卫生的,而且我是最后一个走的,能不是我“拿”的?真是有理说不清。

母亲回来了,问清缘由,看着急红了脸的我,又抚摸着“田大眼”的头,从衣袋里掏出两张一角的纸币,说:“一人一张,每人去买一本小人书吧。”

后来,“田大眼”在草垛洞口找到了《地道战》,我想去跟他要回一毛钱,母亲却不以为然地说:“多大的事啊,这已经过去了。”

那年高考,我落榜了,沮丧地躺在床上。母亲劝慰我:“要学杨子荣,昂首挺胸!广播里不是常说:失意不能失志,消沉反会伤神,干吗非挤那独木桥呢?条条大路通罗马,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扬起眉毛,又说:“时间不说话,这都会过去。”

我当上了聘用乡干部,后来,又考上了国家干部,要办“农转非”,我回家拿农村户口簿,高兴地告诉母亲:“儿吃皇粮了!”

母亲抬头笑了笑,淡淡地说:“要紧的是珍惜现在,这还会过去。”

是啊,面对纷繁的世事,你要保持微笑,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得意时不必骄矜,忘乎所以;失意时不必气馁,当奋发图强。从从容容地度过人生中的每个冬寒和春暖吧,在无声的时间里,因为有句至理名言说:“这也会过去。”

母亲淡淡的话,都涵盖着凡人不凡的智慧。

 

 

门前的小河哦,没日没夜地流淌着。清澈的水底,自由的鱼儿自在欢畅。

春天里,父亲劈开竹竿为竹条,编排成箔子,安插在小河中,再用粗壮的竹篙稳固好,簖,算做好了,就等着取鱼吧。

我们雀跃开了,屁颠屁颠地在河边吮指擦嘴,那簖拦截整个小河道,任性的大鱼小鱼啊,看来插翅都难逃了!

母亲却要父亲把中间的竹箔锯断,留个口门,也方便船行,父亲说,这条小河没有船行啊,母亲还是坚持说,锯吧,锯短些,“簖”对鱼伤杀力够大的了,要留下生门,放鱼虾们一点生路,积点德吧。

中国古代预测学玄学里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八门之说,生门为吉门。世上千物万事都是有磁性的,或弛或张,各行其道,做事都得有度,不可做绝,方能造化平衡,万事大吉。

 

 

以瓜菜代粮的年月,母亲变着花样改“膳”,常做胡萝卜饼子:先把面发好,再把煮熟的胡萝卜捣烂,和合之,就可以烙胡萝卜饼子了。

我们抢着去烧火,这里不仅可以闻到饼香,还可以取暖。穰草推进锅膛,只是冒出青烟,刺眼呛鼻。母亲看看像小山丘似的锅膛笑着说:“草把得慢慢添,火要抬着烧,人要实心火要空心。”

烙饼子,也很有技艺,冷锅底,面就会粘连,难成饼形;火太旺,铁锅火怒,饼儿就会焦煳。母亲用很少的菜油抹下锅窝,待锅烧热了,才一一烙饼。

我们等不及了,脖子都伸长啦!

“锅不热,饼不靠啊。”母亲嗔怪道,“烙饼如同为人做事,要懂得分寸,要用心把住火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母亲做胡萝卜饼子别出心裁,真是好看又好吃:有圆形的、有心形的,还有蝴蝶形的,让我们稚嫩的心灵长出灿烂的翅膀。我们一边吃着饼子,一边欢乐地唱着:“又甜又香,一直吃到栽秧,又香又甜,一直吃到过年……”

 

 

河对岸网小家的二丫头跟邻村东浒头的盛三小跑了!跑了,就是私奔,那年代,农村里家境不好的人家,常发生这样的事。

亲戚全聚集在网小家,邻居们每户请一人,网小家人声鼎沸,像开了锅的饺子,亲戚们摩拳擦掌,邻居们义愤填膺:这还了得,小东浒欺负我大蔡堡哇!到他盛家去,砸东西!

母亲也去网小家了。嘈杂声中,母亲找到了木讷的网小:“砸了,又得怎的?三大纪律还有八项注意呢。”

“你家养了三个小伙,站着说话不腰疼!”孩子姑妈对着母亲吼起来:“就是要去砸,谁叫他家拐骗了我家丫头!”

“我晓得!老盛家弟兄四个,两个光棍,就一个丁头舍子,家私可以说一担能挑走,能砸出什么名堂呢?”母亲面对众人说:“应该出气!可不能摸不到个喉咙就乱捅,三分帮忙真帮忙,七分帮忙帮倒忙。”

我父亲那时候当大队书记,母亲的讲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嘈声渐弱……

“大家都认得盛三小,小伙子还是挺机灵的,就是家穷了点……雨下不到一天,人穷不了一世。”母亲擦了擦眼角说:“大家都看过《小二黑结婚》的电影,二丫头又不傻又不呆,跑也许有跑的道理啊。”又对网小说:“买人家的猪,又不买人家的圈。”

这桩婚事后来还真是成了,而且非常美满:盛三到大城市里红红火火地搞了装潢公司,二丫头现在回家开的是“小宝马”,网小住在家里享受二丫头带来的洪福。

 

屠夫的修行

 

过去,我和王干老师邻居在陈堡食品站大院,食品站其实就是国营屠宰场。每天清晨,只听得猪嚎人叱,煞是惨烈。

某日,我们又在他家行小聚。王父是位老玩童,喜欢笑谈,就着院后的“食品”,说了一个段子。

屠夫杀猪时常常说:“猪啊猪啊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他不吃来我不宰,你向吃的去讨债。”被买肉吃的人知道了,就过来理论:“你不卖,我不买;你不杀,我不吃。”两方都各有理,请问谁之罪?

我觉得,屠夫为了养家糊口,杀生是自私的,罪过罪过。王老师感到,买肉的是为了口福,贪婪是无度的,罪责罪责。

人生岁月真是把杀猪刀,我们都感同身受,痛苦着并快乐着。屠夫真是矛盾的职业,众生要饕餮,自己得生计,似乎又很残忍,想要回答好这个问题,真是个纠结。

佛法上讲“菩提心”,你是为自己,还是为众生?明理了,就不会纠结。一向斯文的王母听了,不由得笑了,经书上说:有心为善,其善不赏,无心为恶,其恶不罚,善哉善哉。算是随缘点化。

是的,有个故事说得风趣:屠夫跟和尚是很好的朋友,杀猪的和念经的还商定好,每天早上谁先起来,谁就叫醒对方,做自己的事务。就这样和气地相处了几十年。

后来,屠夫与和尚都死了,屠夫死后上了天堂,和尚死后却下了地狱。

因为啊,屠夫每天叫醒和尚念经,积了德!而和尚每天叫醒屠夫杀生,自然犯了错!重要的是修心。

抽香烟,抽香烟!我当然先给王伯伯点上,他还蛮谦辞地道声谢,得罪得罪,又美美吸上一口,我再讲个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住着两个和尚,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顶针修辞手法,有回味,我嘻嘻笑了。

王老师说,顶针也叫顶真,一种修辞方法,它是用上文结尾的词语,作下文的开头,使语句递接紧凑而生动畅达。就好像大家十分熟悉的“成语接龙”游戏一样,第一个词的最后一个字是下一个词的第一个字。

气氛活跃了。我们接着听故事。

有一天,小和尚无意间弄死了一只癞蛤蟆,老和尚很生气地说:“杀生害命,一命抵一命,你到后山的悬崖上,舍身忏悔,才能抵消你杀生的罪过。”

小和尚一听,心里又难过又害怕,但是“一命抵一命”啊,只好含泪走到后山的悬崖边。望着万丈深渊的山崖,想跳又实在没有勇气,一个人坐在悬崖边伤心不已。

一个杀猪佬刚好从这条山路经过,看到坐在悬崖边哭泣的小和尚,杀猪佬好奇地问:“小师父,你为什么要哭呢?”

小和尚答说:“我打死了一只癞蛤蟆,师父要我跳崖自尽,才能赎罪。”

杀猪佬一听,不由一惊,心想:打死一只癞蛤蟆就得舍身赎罪,我天天杀猪宰羊,刀下也不知道丧生了多少生命。想到自己造下的罪业,不禁惭愧忏悔。

于是,他向小和尚说:“我是个杀猪的,你的罪业没有我的深重,该跳崖自尽的人是我,今天我愿意代你赎罪。”

杀猪佬一心想要忏除罪过,根本无视于万丈悬崖,当他身体正要跌落谷底时,忽然,飘来一朵纯白的莲花托住了他……

大家都会意地笑了,场面一下子轻松起来。

王老师吐出了一个漂亮的烟圈,慢条斯理地也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听来的。

从前,有个祖传三代的屠夫,凌晨去农户家捉猪,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听见屋里有一个女人痛苦的嚎叫声,于是,他停下来细细查听。

不好,是女人生娃子生不下来!他赶紧去找隔壁食斋念佛修行了几十年、远近一带有名的女善人,请她快去帮忙。

女善人正在做梦,梦见观音菩萨对她说:“明天我将度你成仙,报你修行之苦。”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她,女善人心里很高不兴。屠夫说过事由,她也听见那产妇的惨叫声了,但女善人想:天亮自己就要位列仙班了,去帮她弄了,一手污血成不了仙怎么办?

于是,她就对屠夫说:“我是食斋的,我的手一世从没沾过血污,帮她一下,岂不污了我的清白?再说,观音菩萨就要来度我成仙,我更不能去。”她在客厅点烛坐了下来,一边念佛,一边等候观音菩萨来度她成仙。

屠夫急煞了:“菩萨的妈哎,你还有心思坐在那里念阿弥陀佛,怎么还不去帮她一下了!”

“那地方龌龊,我不能去!”女善人坚定地说。

附近又没人,怎么办呢?屠夫想:看来只有我去帮她了,横直我这一世杀猪杀羊,沾在这双手的血不知有多少,今天再沾一些也没事。急速掉头,就去帮那个女人接生了。

在屠夫的帮助下,那女人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子。

屠夫很高兴,正准备回去的时候,观音菩萨的仙驾来了,拦住了他,对他说:“慢一些走,你平时虽然杀生,但你能救人于危难之中。可谓是与我佛有缘分,你就跟我走吧。”

“隔壁女善人呢?”屠夫问。

观音菩萨说:“她虽然苦修几十年,但见人有难仍坐视不救,与我佛无缘,好自为之吧。”说完,一片祥云牵着屠夫升天去了。

那女善人啊,后来听说活活地气死了。

中国佛教禅宗的思想!我班门弄斧插了话。世俗浮躁,人人都可能会因一念之差,自觉不自觉地作了恶,一旦认识了自己的罪行,决心改过,仍可以变成好人。

“杀人放火”的鲁智深如何成佛?庙中打坐是修行,无私做人也是修行,一味追求苦行并不一定能成佛,放开手脚济世可能成佛。佛家的修行有多种,条条大路通彼岸。

用心生活即是修行,屠夫的修行在心。

是的,王老师说注解道,屠夫是一种相,但杀生的本相却是虚妄空洞的。一切虚妄,不代表因果虚妄。心的清净和凝寂,才是最空的安乐。清朝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中有话:“夫佛法广大,容人忏悔,一切恶业,应念皆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汝不闻之乎?”

经典佛教语,也是一个常用成语,出处宋•释普济《五灯会元》,类似明朝哲学家王阳明的“心”学,清•文康《儿女英雄传》上说: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董维华作品

 

董维华,男,1966年生,江苏兴化人,泰州市维稳办主任,泰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全国公安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警官学院兼职高级教官。近年来先后在《人民日报》《人民公安报》《江南时报》以及《雨花》《青春》《稻河》《孤山》等刊物发表散文和小说50余篇,主编散文集《做警察的感觉》,多次获得公安系统部、省、市征文奖、论文奖、新闻奖和文学创作奖项。

 

故乡,那片大洼地

 

我的故乡在里下河水乡,是个大洼地。

里下河因为京杭大运河而得名。南人惯于行船水战,不善骑马陆战,早在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为了向北进攻鲁国,于是开挖邗沟,挖通了长江与淮河,连接了邵伯湖、高邮湖、洪泽湖等水系。隋炀帝杨广继续开挖,一直挖到北京城,从而连接了长江与黄河,京杭大运河成为南北交通的主动脉,长江至淮河段称为“里运河”。东部的串场河俗称“下河”,里运河和下河合称“里下河”。里下河的地理概念至少在唐代即已形成,直至连接淮河的苏北灌溉总渠修成,才正式确定了区域:京杭大运河以东、串场河以西、苏北灌溉总渠以南、古凿运盐河(现名老通扬运河)以北广大区域,涵盖现在的扬州、泰州、南通、盐城、淮安五市的部分地区。长江、淮河、黄海三水汇聚,经历了海湾——泻湖——水网平原漫长的演变过程,水网纵横,沼泽遍野,一望无际,形成了天然的大洼地。

具体一点,我的故乡在洼地的腹部——兴化,俗称锅底洼。春秋时期,楚国的令尹昭阳封邑于此,又称楚水,县城所在地称昭阳。北宋时,范仲淹在此做盐官,筑范公堤,煮盐防灾。南宋时,岳飞于此抗金。明清两朝,中国古典长篇小说鼻祖施耐庵,李春芳、高谷、吴甡三位宰相,中原才子宗臣,扬州八怪之首郑板桥,“东方黑格尔”刘熙载,兴化可谓名贤辈出。重点说说李春芳吧,李春芳一代名臣,状元宰相,为官清廉,与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颇有渊源,前有张居正、徐阶,后有高拱,他激流勇退,坚决致仕还乡,安享晚年。在明朝那个吊诡的政治生态里,当官的能够善终是非常不易的。我妻子姓严,她母亲姓李,据讲是李春芳若干代之孙女,到底是多少代之后裔,丈母娘在家推算了很长时间,年代相隔太久远,实在记不清了。她老人家已于15年前过世,现在我女儿还经常嘟嚷:外婆走得太早,我高贵的血统难以寻根了。

再具体一点是老圩乡。洼地自古水患成灾,于是筑圩堤以防之。圩堤是筑了又倒,倒了再筑,到底是哪一个年代筑的,已无从查考。反正是“老圩”就是了。一次,一个朋友打电话给我说到了我家乡,我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他正在高速上,看到标牌“老于”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老于”是什么地方?过后一想,把“圩”读成“于”。“圩”是不是多音字?我的驴脾气上来,回家就查字典,“圩”读wei,指江淮地区的圩堤,另一意指庙会、集市,又称赶圩。老圩向西依次是中圩、下圩。向东则是大营,据讲,岳飞抗金时在此扎寨,因此取名“大营”。再向东是白驹(古时属兴化)。元朝末年,盐民张士诚率十八条扁担从白驹场造反,先取高邮,与元朝主帅脱脱激战,再据苏州,称“吴王”,与朱元璋争夺天下。假如当时他采纳军师施耐庵的计谋,或许历史就要改写,君临天下的可能就不是朱元璋,而是张士诚,我的家乡或许也就成为“龙兴之地”了。明朝泰州进士宫鸿历在《张王庙》一诗中写道:“自古金陵多王气,非关黄叶怕西风。”历史上的事谁能说得清呢?!我到安丰上高中的那一年,在老圩和大营之间,各划出一部分村,新成立“新垛”乡。垛者,水中小洼地也。

一条南北向大河叫雌港,贯穿新垛乡全境,到盐城境内叫斗龙港,直通黄海。兴化境内,雌港河的最北端河口有个村叫张家尖,就是我的老家。全乡各村要么在河东,要么在河西,张家尖比较特殊,横跨大河,河东地势较高为村庄,河西为农田,其中有一块田叫“八十”,历史上是李春芳家80亩学田,故名之。村北东西向一条大河叫兴盐界河,此地为兴化、盐都、大丰三县交界。村里有张、董、高三姓,相传,原先是姓张的住的水垛子,故名“张家尖”,尖者,小水垛子也。姓董、姓高的是后来的,都是因朱元璋打败了张士诚占领苏州后,从苏州的阊门逃离隐居到此的,对那场“洪武赶散”大家印象深刻,挥之不去。因此,我们老家人至今还称睡觉为“上苏州”,取梦回故乡之意。

小时候,我经常到雌港河边玩耍,爱看“老鸦”(学名鸬鹚)拿鱼。一条小舢板船,长长的,弯弯的,两头翘翘的,上面两侧各一排架子,老鸦站在架子上,黑色的羽毛泛着绿光,昂着头,精神抖擞,少时五六只,多时十多只,颈部要套一个环,不然,他会把鱼吃下去。老鸦是捉鱼高手,最喜捉大花鱼(鲤鱼),有时,一只老鸦捉到一条大鱼,一群立即一起涌上,合力咬住,此时,我们在河岸上兴奋地鼓掌。

到了夏季,看修船很有意思。把木船反扣在河岸上,架空,木匠师傅用麻丝和着油泥,往木板缝中扣,木榔头不断敲打,小孩顽皮,我常和小伙伴钻进船底下,架空反扣的木船就像天然的共鸣箱,“咚、咚、咚”的声音冲击着耳膜,至今仍留在脑海深处。

印象深的是“赛牛”,到了秋季农闲的时候,各生产队都把牛牵到雌港河边的打谷场上比赛。西班牙人斗牛,人牛相斗,相当刺激,受伤的不仅是人,更多的是牛。过去,水牛是大型农具,农民的宝贝,谁舍得让他们流血拼杀,我们比的是谁家的水牛膘壮,养得好。记得,有一年赛过牛后,我偷偷地骑上我队的牛,模仿电影中骑马飞奔的景象,结果,从牛屁股上颠下来,左臂骨折,至今,我的左膀子有点使不上劲。

看得最多的是行船。有竹篙撑的,有摇橹的,荡浆的,风帆吹的。船上装满货物,需要拉纤,一列纤夫弓着身子,打着号子,光着膀子,沿着河岸艰难前行,在夏日的阳光照射下,泛着古铜色彩,仿佛一组移动的雕塑。我不由想起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

仿佛,这首歌就是专门为里下河水乡唱的。

村南边是施家桥村,六百年前施耐庵隐居于此,写成了举世闻名的《水浒传》,80米的水洼被老先生写成800里的梁山水泊,英雄好汉故事传唱至今。小时候,我和小朋友们经常到梁山水泊中洗澡。

村东邻是陆王村,50年前一个右派家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毕飞宇,听说特别聪明也特别顽皮,他把儿时的经历写成了《苏北少年•堂诘诃德》,把里下河水乡的故事编成了《平原》、《玉米》、《青衣》、《推拿》等书,连续获得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和郁达夫文学奖,在国际上还获得不少大奖。现在,村里很多人讲,早知如此,我们也来写写。

扯远了。其实,张士诚、李春芳也好,施耐庵、毕飞宇也好,都是故乡的知名人物。不过,与我没有太多关系,我就是里下河水乡—兴化—新垛—张家尖的一个细小伙,洼地上的一个草根而已。

 

老农民语录

 

我父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不知从何时开始,全家人都叫他“老头子”,现在连孙辈也跟着叫。他年近九十,仍然坚持劳作、读书、拉二胡,教育子女的话,透析着人生哲理。悠悠岁月,平凡生活,质朴语言,那我该怎样去记录这些碎片?更何况还是儿子写老子。

——题  记

 

“做不死人的”

打从我记事起,老头子就一直在忙碌。

他中等个子,爱理个平顶头,不讲究穿着,往哪一站,都是正宗农民一个。他干的活比较杂,除了种田,为信用合作联社设在村里的信用站搞储蓄,在生产队兼做会计,还包本村两个生产队人的剃头,忙里偷闲又常常出去为人家红白喜事吹喇叭。他吹拉弹唱样样精,在十里八乡出了名。回到家中,锄地,劈柴,挑担,没一刻闲,就象一头不知疲倦的牛。妈妈常劝:“你歇歇,别累坏了身子。”他总说:“没事,做不死人的。”

后来,我们慢慢知道,他很不容易。在12岁那年,我爷爷奶奶双双因病逝世,他和我叔一下子成了孤儿。那时,我大奶奶也已过世,我大爷爷就把两个姑姑送给人家做童养媳,自己拉扯两个侄子(有点重男轻女)。我大爷爷是剃头的,所以我家的剃头手艺是祖传。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两年后,我大爷爷又因病走了。他只好辍学,14岁的他带着我叔开始独立生活,没爹妈的孩子其艰辛无法用语言来说。他像个大人,每天起早贪黑劳动,拜了一个师傅学会算木材体积,成了全村唯一会算材积的人,哪家砌房子、打家具,需要拉木头,常常请他去算算,最后给一点米,作为酬劳。以后又拜了一个河北(兴盐界河以北,当时属兴化,现属盐城。)的干爹,学会了吹笛子、拉二胡、吹喇叭(锁呐)。自己成家后,又操劳叔叔成家。

我兄弟姐妹7个,因为子女多,他不仅自己忙,还督促我们劳动,总说“饿得死懒王精,做不死勤劳人。”天一放亮,就将我们一一从床上叫起来,姐姐们帮妈妈煮早饭、洗衣服,哥哥给人剃头,我出去拾粪。拾粪要一手提个粪屡子,一手拿小锹,鸡粪、狗粪、人粪都要;猪粪不收,因猪是圈养的;牛粪不要,因没有肥气。粪拾回来,积攒下来交给生产队,论斤数算工分。老头子抓得紧,我家上缴的粪在全队是上数的。长大一点,我也开始学剃头,个子太矮,就用小板凳垫在脚下。在他的影响下,全家人都很勤快。

多年来,老头子一直坚持劳动。我们多次劝他,年龄大了把田丢掉,怎么劝就是不肯。回家看他,他常带我们到田里看庄稼,指着别人的田批评,谁谁太懒了,不除草,谁谁少打一剂农药,看着自己田里绿油油的庄稼,乐开了怀。

去年,母亲重度胆囊炎,在医院做了摘除手术。出院时,身上还插着导流管。周日,我和妻子回家探望,结果,铁将军把门。邻居说:“刚才你爸用电瓶车拖着你妈出去了。”我揣摩会不会又到田里劳动,果然,在田里找到了二老。我怪他:“妈刚出院,导流管还没拆掉,您怎能让她再下田呢?”他像个小孩,天真地狡辩:“是你妈自己要来的”。妈竟然也帮腔:“做不死人的!”

“响 雷 打 头”

民以食为天,让这么一大帮子女都吃饱肚子是头等大事,其难度系数一点不亚于中国的粮食问题。光靠生产队分的一点粮食,不够打牙祭,老头子就想办法。他和妈除了种好家前屋后的自留地,就到一些荒废的河坎上,种上我家的黄豆、青菜什么的。种的品种也有讲究,选择南瓜、山芋、胡萝卜、土豆、大白菜等产量高的,饭碗中米虽少了一点,但有了以上物件总算可以勉强填饱肚子。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里下河地区多的是水。他是个打鱼高手,到了春天,鱼咬籽(发情交配)时,扛着鱼叉出门,几乎不会空手而归。梅雨季节发大水时,扛着踢罾出去,每次没有一篓也有半篓,最多的是鲫鱼、鳊鱼,还有鳑鮍、毛杀子、罗汉狗子、刺鳅等杂鱼。有一次竟然带回了一条七八斤重的大花鱼(鲤鱼)。夏天带着我们兄弟几个到雌港和兴盐界河中摸河蚌和蚬子,一摸一大盆。总算让家里有了点荤腥味。

那时吃肉是奢侈的,只有到了春节,生产队杀猪才能分到一点肉。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九,老头子在生产队分完肉,回来时提着一块肥肉对我说:“老三,你看我家分的这块肉,多好啊!肥得像豆腐。”当时大家都要肥肉,没有人肯要瘦的,认为瘦肉没油水,卡牙。妈妈把肉挂到屋檐下,只等第二天除夕夜烧肉过年。我开心地笑了,仿佛闻到了肉香,又仿佛正在用肉汤泡饭呢。晚饭后,生产队的严老二踏雪而来,在我们张尖村有张董高三大姓,严姓是外来的,他常年在外贩一点青货、竹器,我们称为“跑长腿子”。严说:“我刚从外地回来,贩的竹器被充公,没赶上分肉,没肉叫我全家怎么过年?”说着,眼睛不时瞟着屋檐下挂的那块肉,老头子一咬牙,摘下肉递给他,“你先拿回家过年吧。”严老二走后,妈妈跺脚:“你充大方,一帮孩子怎么过年?”老头子想了想,披上旧大衣,拿着一把钢叉,冲进雪夜中。第二天早晨起床,我看到屋檐下挂着一只野兔,挣扎着还滴着血呢!

他外出给人家吹喇叭,回来时常常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或者几颗糖,亦或一只红蛋,他自己舍不得吃,总是从主人家带回来。记得有一次带回两颗高粮饴软糖,当时可是新鲜玩意儿,谁也没见过。可只有两颗怎么吃,那么多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呢。他用小刀把两颗软糖切成若干片,人人都有份,大家满意的笑了。

在吃不饱的年代,粮食比金子银子重要。他总教育我们要珍惜粮食。谁要是饭碗吃不干净、或者米粒掉到桌上,总会遇上他严厉的目光。一次,我一不小心把一个饭团掉到地上。“拾起来,别浪费。”他命令。我嫌脏,不肯拾。他一拍桌子,说:“糟蹋粮食,响雷打头,要遭报应的”,一把把我拉到墙边,罚站思过。要大哥背唐诗: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之后,他走过去拾起饭团,吹了吹灰尘,送进嘴里。

“自个的事自个解决”

大姐出嫁时,老头子召集我们开家庭会,定下一个规矩:“今后,姑娘出嫁儿子结婚,一视同仁,定一个数,物价上涨,每年递增”。他接着讲:“我家子女多,老头子是农民,就这么大能力,多要一分没有,请你们莫怪。你们好好努力,将来发达了,买得起飞机,我也一个子儿不要。自个(方言,读gǎ)的事自个解决。”之后,他认真执行这一规定。到我结婚时,结婚资金递增到3000元,然而这哪够呢?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正是物价水平非常高的时候,一台冰箱2000多元,一台彩电3000多元,还有家俱呢?当时房子是单位分的,那装璜费用呢?我回家向他求情,能否再给一点,他坚定地说:“规矩不能破,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实在难,门口还有两棵大树,你运到扬州打家俱吧!”我当时心中不大高兴。

结婚是这样,带小孩也是这样。他宣布:“你们今后生小孩,我招呼在先,一律不带。一代管一代,自个的事自个解决。我和你妈带大你们就算完成任务了,至于你们的小孩,那是你们自个的事。”他说到做到,还对妈讲:“你不要良心软”。

早期,我们兄弟姐妹对他的做法有点不理解,随着年龄增长,特别是看到现在不少独生子女娇生惯养不成人,很多都快成“坑爹”“拼爹”“小皇帝”。渐渐我们才想明白,二老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能力有限,子女又多,带一个不带一个,给一个不给一个,容易惹家庭矛盾,影响团结,是不得已而为之。另一方面从小就培养我们独立意识,凡事靠自己,爱拼才会赢,精神财富比啥都重要。

老头子年轻时不依靠别人,年老了不依赖别人,更不愿意给儿女添麻烦。他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有点背、眼有点花,牙掉得不少,喇叭是吹不动了。儿女们买给他的新衣服仍然舍不得穿,常常是里边长、外边短,有的像旧时的马褂,样子有点搞笑。老俩口自己照顾自己,自得其乐,不愿麻烦子女,也不愿意到城里子女家长住,一般有个头疼脑热的,要在本村做医生的三姐给抓点药、挂个水就行,不肯告诉大家。在76岁的那一年,他开摩托车走亲戚,结果翻进了河沟,腰椎骨折。三姐悄悄打电话,我们连夜赶回去,他趴在床上说:“你们工作忙,看过就行了,别太担心。”过了一天,就把我们都轰走了。几个月后,他奇迹般地又站起来了。

“读书才有出息”

老头子早年辍学,读书不多。但特别爱看书学习。小时候,每逢夏日夜晚,他总是数着星星,摇着芭蕉扇,给我们讲梁山好汉的故事。文革后期,社会上提倡“不学ABC,照当接班人”,宣传张铁生缴白卷。父亲很严肃地把我们叫到一起,“别听他们瞎说,不识字就是白大肚子,没文化就没见识,读书才有出息。”他每天查我们作业,带我们练字,逼我们读古文。节衣缩食,咬着牙交学费,家中最多时有4个中学生。皇天不负有心人,恢复高考后,大哥成了兴化东北角考中的第一个大学生,二哥成了第一个研究生,他现在已是博导,某重点高校的副校长。我愚钝一点,勉强也算初通文墨吧。我家开了头,叔叔家的两个儿子也考走了,村里兄弟几人相继考走的不算少。全村博导有3人、研究生有20多人、本科生有100多人,这比全乡其他村总和都要多。读书上大学,成了我们村一道风景线。

他跟孙子孙女们在一起,有点没大没小,一点没有当年对我们的那样严厉,给小朋友讲故事,做游戏,拉二胡。拉完二胡,孙子孙女常常吊住他的脖子:“爷爷,再拉一个”,“好,那就再来一个”,其乐融融。但督促小朋友学习,标准一点没有降低。一次,他在看书做笔记,大侄儿小波在后边学他,也戴上一付眼镜,书伸得远远的,时而远看,时而低头做笔记,做出“关云长挑灯夜读书”的架势,把小朋友笑倒一片。现在孙子孙女都已上大学,有几个还读了研究生。

老实说,我有点不大喜欢老头子的气场。他看书的时候让家里有点沉闷,他的瞳孔里只有文字。每逢有客人时,他总要献上文皱皱的祝酒词,有点像赵本山说的小品,爱得瑟一下他那半瓶子的文水。

很杯催,我的妻子不喜欢我的气场。总说:“跟你老子一样。”更杯催的是,我女儿也不喜欢我的气场。我坐在书房、坐在电脑前的模样让家里过于安静,面对晚辈时又爱讲历史,发表“高见”,女儿总会说:“又开百家讲坛了。”

历史就是这样,它要循环,它要传承,我也没有办法。不仅是相貌,举止、习惯更是那样代代相传。我像老头子,我女儿也像我,不任女儿怎么批评我贬低我,我爱看点书,她最后也是义无返顾地到澳洲读书去了。

“笑掉大牙”

老头子今年九十,其实是八十九,在我们老家有贺九不贺十的风俗。他一贯低调,不肯做寿,说与中央八项规定不符,大家哄堂大笑:“别乱上纲上线,儿女们给您老祝寿,与中央规定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几经商量,议定控制规模,直系亲属参加,其他一概不通知。

贺寿的当日,大家都赶回来。我家兄弟姐妹多,直系晚辈近三桌,尽管封锁消息,其他亲戚仍然不请自到,本村邻居也纷纷前来祝贺,顿时爆棚,只好紧急请家政服务,临时在老屋前搭个大棚。场面有点乱,但也很热闹。

喝过寿酒,放过鞭炮,进行必不可少的程序:拜寿。他和妈端坐在堂屋中间,由晚辈依次上前行礼。大哥首先上前,叩头,献上个画轴:“您老今天九十大寿,我前一段时间到北京出差,专门买了一帧‘福’字,这是乾隆皇帝给恭王府写的‘福’字拓本。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难为你,到北京还记得我生日。”他很高兴。

二哥上前,拿出一把二胡:“您喜欢乐器,我请好朋友做了一把手工二胡,您看音色准不准?”他接过二胡,调调音,拉了一小段《喜洋洋》,乐哈哈地说:“很好,就是太贵重了。”

轮到我了,我说:“爸爸生日,我写散文一篇,专门把您教育我们的话摘录下来,让孙子、孙女、重孙们看看,接受教育。”他问:“惭愧,惭愧,你不要瞎吹。文章叫什么名字?”。我说:“叫《老农民语录》”。“人家毛主席的话才叫语录,我一个老农民的话也叫语录,那不叫人笑掉大牙?”说着,他笑了,露出了仅剩的一颗门牙。

大家都笑翻了,一个只剩一颗门牙的人还说“笑掉大牙”,多有意思呀!

 

门前那湾荷塘

 

老家门前,有一湾荷塘。

原先,是一个不宽的河沟。河对岸是村里的打谷场和养猪场,河沟里漂满了作为猪饲料的水葫莲。那年春天,打谷场上建起了大房子,作为乡供销社的分店,打谷场和养猪场都搬走了。砌房时为了取土,河沟挖成了河塘。

河变深了,河面变阔了,可我家遭了殃。河坎开始塌方,土墙出现裂缝。我爸白天要上工,挣工分养家,早晚时分带着一家人加固河岸。我们兄弟几个负责扶木桩,有时,妈妈也过来帮忙,爸爸用大榔头钉桩,每当榔头砸下来时,震得虎口发痛。木桩一个紧挨着一个往下钉,连续干了十多天,大功告成,还修了一个水码头。

一天,爸爸告诉我,他在池塘中种下了藕芽。于是我每天都到池塘边蹓达几圈,翘盼着小荷叶突然长出来。然而,一次次去了,一次次失望,静静的河面什么也没有,慢慢地,我失去信心。

夏天,一日清晨,我上水码头提水,突然看到有五、六个圆圆的叶子,瘦瘦单单的,平卧在水面上。我激动得大叫:“荷叶长出来了!”伴着我的叫声,爸、妈还有哥哥都来了,站在池塘边,高兴地说着什么。几天后,荷叶有如神助,不知在水底如何走动的,从当初冒叶的地方展开,竟然铺满半个池塘,叶色碧绿,比当初厚重得多。从此,早晨,我常到码头上钓鱼,看看荷叶,有时向塘中央扔一颗石子,水鸟惊起,掠过成片的荷叶,飞上了对岸的柳枝。中午,我把沿塘边放的树根提上岸,拾起钉在树根上的大螺蛳,小螺蛳和树根继续投进塘中,螺蛳成了我家餐桌上的美味。那年代,穿衣服要打补丁,穿布鞋有窟窿,来亲戚才在山芋、萝卜饭中插出一块白的。有鱼和螺蛳上桌,这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想起来就要流口水。傍晚,到池塘中洗澡,我们只在码头附近戏水,怕弄折了荷叶,水波荡漾,荷叶就像一把撑开的碧油伞,随着水波摇曳。洗毕上岸,回头看看,夕阳西下,蝉鸣依旧,红红的荷花亭亭地站在荷叶间,喧哗的荷塘又归于寂静,仿佛,荷叶荷花在轻轻地呼唤着我。

仲秋,爸爸带着我们兄弟一起下塘踩藕,光脚丫踩在淤泥中,当感觉到长长的、光光的、硬硬的物件,顿时兴奋,我知道,又是一条藕。踩上来的藕选三节以上、完整且带芽的,用来敬月光菩萨,妈妈总要给邻居送一点。

冬天,荷叶凋谢,仿佛一个干瘦的老农扎着一条枯黄色的头巾。每当大雪纷飞的时候,河面结冰,已不见荷叶,只留下沟边的一簇簇芦苇。那时,我常想,荷藕在冰下怎么不怕冷的?

每年都要经历出芽、长叶、开花、取藕、凋谢,年复一年。以后,我外出上学、工作,不论到哪儿,荷塘始终印在我心头。

我妻子第一次来我老家时,荷藕成了餐桌上的主角,有生呛藕片、垂藕、老鸭煲藕、姜葱炒藕、糖醋藕、藕夹子还有藕粉圆子,可称为“荷藕全席”了。妻子到现在仍说,还是你家塘中的荷藕最好吃。

曾几何时,我从书本上认识绿荷了。开始知道杨万里:“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在课本上读到了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在书海里寻觅到季羡林先生的“季荷”,赏析周敦颐的《爱莲说》,感悟“出污泥而不染”的情怀,逐渐知道观音菩萨坐的是莲花座……

有一次,我将心得向爸爸介绍,赞美老爸:“你真了不起,当初怎么就知道要种荷花的呢?”爸爸看看我,说:“老农民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就是看着池塘空着可惜,荷藕好吃罢了。”说着,他卷起裤脚,又下池塘踩藕去了。看着爸爸远去的背影,我愣住,原来好吃才是真美,多么简朴的道理。

我以后辗转多个城市工作,几年前又来到月城,住在荷花小区。小区绿化挺好,高大的香樟,成排的杨柳,草坪和灌木相映成趣,一条河沟贯穿而过,河水发黑,夏天有点异味。每当站在沟边,我就想起老家门前的那湾荷塘。于是,我从老家带来藕芽,种进沟里,并告诉邻居,沟里不久就会长出荷叶了,等着瞧吧!就像当年一样,我每天又到沟边看看,期盼着小荷露出尖尖角。然而,从春天看到夏天,再看到秋天,一片荷叶也没看到。邻居问,昨不见荷叶的?我汗且囧。第二年,我再次种下藕芽,并且撒了一大把莲子,作为双保险,又一年过去了,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什么回事?邻居安慰我说,可能是沟里的水黑了。不是说“出污泥而不染”吗?慢慢地我想通了,所谓污泥仅仅指淤泥而已,如果是真正的污泥,看来要另当别论。

有人在网上炒作,说荷花小区名为荷花,一瓣荷花也看不到,名不符实。持同感者颇众,一时热议。物管反映还是迅速的,不久即在小区广场中央砌起一个荷花池,直径约两米,种的不是荷花,而是睡莲,睡莲就睡莲吧,总比没有强,更何况莲花和荷花同源同种,是亲姐妹。荷花池中莲绿花红,为小区平添了不少美色。每当太阳升起,莲花就伸开了粉红的笑靥,夜深人静时,莲花又含羞般地收起了花瓣,留下了亭亭的蓇葖儿,我终于知道荷花的妹妹为什么叫睡莲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小区的荷花池比我老家门前的那湾荷塘小多了,这是必然的,就像我老家门前的荷塘比杭州西湖的荷塘小得太多一样。

 

安丰婆娘

 

安丰是个大地方。

我老家在兴化、盐都、大丰三县交界处,离安丰镇将近30里。小时候难得出门,上街就是去安丰,直到参加高考,我才第一次到兴化城,猛然觉醒,地球上还有比安丰更大的城。

小孩子爱热闹,每逢爸爸要到安丰磨剪刀、捉小猪或买点农具时,兄弟几个争着要去。我跟路有一套,不言不语,提前藏在水泥船的船拱(封闭的前舱)中,在里面盖上舱盖,当然是要留一条缝的,不然太闷气。船行到半路上,我从船拱中悄然钻出来,做个鬼脸,得意地笑笑,爸爸也就只好作罢。

船到了葛垛营就从雌港河向西转弯到海沟河,爸爸摇着橹,我和哥划着桨。

“哗吱!哗吱!”

声音真好听。

船到安丰东头,远远地就看到安丰盐库,爸爸告诉我们,这是国家战备用的盐库。一个个盐垛就像金字塔,真大。再往前走,就到了安丰大桥、大桥西侧是安丰纱厂的水泥码头,才到十点钟,一群妇女在淘米、洗菜、搓衣服,一片欢歌笑语,城里人真会享福。

“老大,将来给你找个安丰婆娘?”爸爸拿哥开心。

“不想,我们农呆伙哪敢吃天鹅肉。”

一般,船最后停靠安丰西头,那儿是猪集。

1980年,我考入了安丰中学,农村来的学生都在学校集中寄宿。虽然都是舍上养的,没见过多少世面,然而学习一点不含糊,晚上熄灯后还偷偷地回到教室,点上蜡烛看书。班上的女生不多,五朵金花,有三朵是安丰镇上的,她们优越感强,骄傲得像公主。那时,男生女生不说话,见了面也不打招呼,青涩得很。我的同桌是镇上的女生,她在桌上划下了“三八”线。有一次,我一不小心过了界,遭遇她“横眉冷对”。我在心里说:牛什么?兄弟我当前主要任务是跳“农门”,将来的结果谁知道?

我大学毕业后,分在扬州。当时学校毕业生少,加之皮肤白晰,身材修长,还没有现在的啤酒肚,一时成了香饽饽。几位首长托人来说,有心结亲,我的傻帽劲泛上来:男儿当自强,不必委身豪门。为此,多多少少还影响我以后的进步速度。朋友问:“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心里还是挥之不去小时候纱厂水码头淘米洗菜的情景。

一天,朋友聚会,一位老乡说:“我老婆单位今年新分一个女大学生,听说还是兴化安丰的,帮你介绍?”众人起哄。几天后,我回安丰,大哥大学毕业已到安丰中学做教师,要砌房子。大哥说:“有这么个人,比你低两届,是镇上的,成绩不错,人也很好。”从安丰回扬州,我立马骑上自行车,找到她的宿舍,自我介绍,学兄看学妹吗,有啥难的。她落落大方,倒茶让座,相谈甚好。数月后,朋友提出,约个时间见见面,我笑笑:“不必了,我们已经是朋友”。

有一次回家,爸爸质问:“老三,听说你在安丰上高中时就谈对象了,所以高考才没考好。”我大呼冤枉,读高中上课时,绝对认真听讲,只看黑板,没看窗外。老婆在一旁笑,我猛然一惊,小学妹已变成婆娘,看来,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多年后,兄弟仨家一起回家探望二老,兄弟对酌。老大首先敬了一杯兄弟酒,干了。

“兄弟酒喝了,咱敬一杯连襟酒。”老二说。

“什么意思?”

“咱兄弟仨都娶的安丰婆娘,咋不是连襟?”

“到也是,我分回安丰,娶安丰婆娘理所当然,二位老弟都在外地工作,你们咋弄的?”老大说。

“都是老大带的头。”老二研究生毕业,在南京工作,没想到二嫂也是安丰的,更没想到,她们妯娌仨人竟都是安丰纱厂南边同一条巷子的。

兄弟们开始讨论起婆娘经来。老大是学中文的,首先发表意见:“安丰是个水镇,地处里下河腹地,依河而建,海沟河是她的街道,两岸的土楼是她们的闺房,河边的码头是她们的工厂,安丰的女人因水而生、依水而息,两个字——水灵。”

老二正研究地域经济学,“安丰是个小镇,不城不乡,亦城亦乡,属于边缘学科,最易出科研成果。安丰的女人既具有农村人的质朴,又具有城市人的聪慧。娶她们做婆娘,两个字——实惠。”

“看嫂子们把你们调教的,尽在拍马屁,再夸她们,尾巴都翘上天了。”

我是搞社会管理的,接着说:“安丰是个古镇,她们秉承 ‘相父教子、勤俭持家’的古训。我们喝酒时,是谁藏起了酒瓶?我们吹牛时,是谁踩我们的脚?因此,我也是两个字——烦人!”

老婆站在我身后,拉拉我的衣角,悄悄套着我的耳朵说:“少说点,得罪人!”

国庆节长假,大侄儿小波回安丰。他在美国读完博士,喝了一肚子的洋墨水回国,现在一家跨国公司工作。

“小波,你马上30岁了,对象谈了吗?”我问。

“没有,还小呢。”

“想找什么样的?”

“安丰的!”

我和老大惊呼:“天哪!”

 

茅山号子

 

我是听茅山号子长大的。

我老家地处里下河水乡腹地,兴化、盐都、大丰三县交界。在我刚蹒跚学步时,隔壁邻居砌房子,那时都是夯土房子,先挖下去,然后用石夯夯实墙基,两个人拉起石夯,再掼下去,“哼号”“咳号”,一打一答,仿佛打在我心头,至今仍震颤不已。

慢慢地长大,我跟小伙伴到田头、场头、村头玩耍,满耳都是号子声。挑担时打挑担号子:“哎喳哪嘿哟,哎喳哪嘿哟”。栽秧有栽秧号子:“哎嗨哟,哎嗨哟”。车水有车水号子,撑船有撑船号子,耕田号子和碾场号子差不多:“哎哟哟号来,嘿哟号来,驾”。歌词可以是过去传下来的,也可以即景现编,重要的是调子和节奏。

我觉得栽秧号子最动听。一群妇女,卷着裤腿,弯腰栽秧,唱起号子来:“妹打那个号子哥答腔,妹打号子哥答腔,哎哟。”还有人唱起《梁山伯与祝英台》:“先生不来我就来,山伯私访祝英台。山伯家住河桥口,祝家庄上访英台。叫你来,你不来,我父将我许配马文才……”声音甜美,调子悠扬,小孩子家不懂打情骂俏,只觉得好听。

车水号子最有意思。水车依河而搭,将水翻到秧田中,青壮男劳力去挑担,妇女去栽秧,其他男女老少来车水,多人上车,因此也最热闹。众人一起双手扶横杠,脚踩轴蹬,口中哼起车水号子:“哎嗨哟哈哎嗨唷,哎嗨,哎嗨,哎嗨,哎嗨嗨。”调子固定,内容五花八门,就像大合唱。越打号子,脚下踩得越欢,河水源源不断地流进了秧田,轮不到上水车的小孩很是羡慕,常常用双手掬起水浇向水车上的人,结果可以想象,在大人的笑骂声中,小孩玩皮地逃离水车旁。

挑担号子最有劲。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兴化开展造田运动,大寨人能把荒山变成梯田,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沼泽变成垛田?于是集中全县民工挖河造垛。挖一条大河行船,其他就近把沼泽的土挖上来,堆出垛田。我父亲是生产队会计,带着粮食和半片猪肉去工地慰劳本队民工。在我的再三纠缠下,父亲把我带过去了。现场真是壮观,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号子震天。一担土从河心挑到岸上,要蹬一百多米的斜坡,劳动量很大。一个力气大嗓门亮的人“领敞”,带着一列人,挑得担子,吼着号子。号子如战鼓,直入心田,肩上的担子变轻了,脚下的步子更加踏实有力了。此号刚落,另一列号子又起。我第一次感受到茅山号子的神奇力量。暗暗下决心,长大了也打号子。现在,兴化垛田已成为国家级农业物质文化遗产,垛田菜花和水上森林已成为全国知名风景区,这是当年挑河造垛时想不到的。

十五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后辗转扬州、南京、靖江、泰州多地工作,号子声常常萦绕在我的心头。走出去才知道,茅山号子源远流长,真是了不起。相传,早在秦始皇筑长城时,孟姜女千里寻夫,看到民夫苦不堪言,发明了打号子,“哼号”“咳号”,一打一答,顺气省力。先民们从修长城现场回到茅山地区,也带回了号子,不断发展为挑担、栽秧、划船、耕田、碾场、薅草等号子。在三国、东晋和元末明初,北方士族、中原大族和江南百姓纷纷迁入,带来了北方文化、中原文化和吴文化,不断融合渗透,逐步形成了茅山号子“刚柔相济”的艺术特色。解放后,茅山号子唱进了中南海,歌手受到毛主席的接见。作为民俗,到世界各国演唱,屡获大奖。现在,茅山号子已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欢乐中国行”来到泰州,华光流彩的舞台上,一侧是茅山妹子陆爱琴身穿花褂子,脚穿绣花鞋,头扎红方巾,演唱一首首原汁原味的“茅山号子”;一侧是周杰伦上穿西装,下穿牛仔裤,脚踩运动鞋,发型有点怪,演唱“菊花台”“双节棍”。乡村与城市,古老与新潮,原生态与通俗,“混搭”的组合给人以无穷的想象。

茅山中学生蔡金雨一家祖孙三代受邀参加央视“欢乐一家亲”节目,小蔡以童音先唱了栽秧号子《小妹妹》,主持人突然要求打其他号子,爷爷蔡永明马上接口无伴奏演唱“车水号子”,接着舅妈陈梅现场即兴编词演唱“周炜老师真正帅,闻名相声艺术界,甜言蜜语女人爱……”评委著名相声演员周炜笑得合不拢嘴;“桂娟老师多端庄,程派京剧好唱腔,荣获戏剧梅花奖……”唱得著名京剧艺术家刘桂娟频频点头。

近年来,我回到家乡很难听到茅山号子了。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栽秧已经由抛秧变成了洒种,收割多用联合收割机,不再要挑把。耕田已用机器,牛已不再是大型农具,常常是上了餐桌。村里的年轻人背起渐行渐远的行囊,有的进城读书,有的外出打工谋生,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我久久地站在村头,看着小河流淌,常常若有所失。

现在,我只要一听到茅山号子,就有要哭的感觉,为什么要哭?我也说不清楚。

 

土生(五题)

 

泥  巴

我和铁蛋、翁三伙几个小伙伴一起玩掼泥。

尿尿和烂泥,掼泥巴,比谁掼的声音响,比谁泥巴炸开的洞大。在我们张庄,铁蛋的泥巴掼得最响,于是大家都叫他“响巴巴”。

太阳很毒,我们几个人光着脚丫,光着上身,只穿着短裤,躲在河边树荫下玩,铁蛋手脚快,先做了一个泥巴,掼下去,好响,我们几个人鼓掌。翁三伙讨好地喊他响巴巴,他答应:“哎”,接着说:“乖儿子,回家拿糖把你吃!”响巴巴谐音香爸爸,铁蛋讨人家便宜。翁三伙气得扭过头去,不过,时间不长,好像又忘了这件事。我堂弟二斜瓜向铁蛋讨教,如何才能把泥巴掼得响,铁蛋说:“河水没用,要用尿尿和烂泥,千万别告诉别人。”二斜瓜不知是计,信以为真,解下小便做泥巴,没掼响,弄得两手都是尿骚味,气得骂了一句:“你这个臭泥巴。”从那以后,大家改称铁蛋为“臭泥巴”。

掼过泥巴,臭泥巴说:“吃桃子去。”他是村支书的儿子,从小胆大没魂,就是天皇老子也不怕,常带着我们去偷村里果园的桃子。那天,看园的已发现我们这一帮毛孩子在附近转悠,提高了警惕,不停地巡查。臭泥巴大声说:“我们回家了。”说着,带头走了。离开视线后,他要翁三伙再去偷,翁三伙不肯,怕被抓住,他说你要大摇大摆地去,一定要让看园的看到,然后引他追你,我们其他人乘机从另一方向去偷,回头桃子分给你。这叫调虎离山,此计大妙!翁三伙按计而行,被看园的追急了,跳进河里,这才逃走。当天,我们偷的桃子特别多,肚皮吃得圆鼓鼓,胀得晚饭都吃不下去。

臭泥巴上课不好好听讲,经常逃学旷课,老师告到他家,他爸护短,老师只好作罢。初中毕业,他父亲让他学手艺,做泥瓦匠,家乡有句俗话: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继续玩泥巴,他还是很乐意的。学了一段时间,铁蛋闹着“满师”,“满师”意味着从此可以单干,不用再给师傅打工。正好,村里要重砌大会堂,大会堂是春节时演戏、平时可开大会的场所。师傅说:“铁蛋,你单独砌迎面的这堵墙,砌好了就满师。”臭泥巴很高兴,满口称是,先拉线,放根墙,用瓦刀把水泥浆抹上砖头,按线砌,墙慢慢高上来了。他吹着口哨,满心欢喜,仿佛在掼泥巴,想起了偷桃子,甚至想起了香丫头。墙砌到檐口了,师傅来检查,看看不对头,迎面墙的中部不平,有弧度,就像人的肚子凸了出来。师傅用线吊坨测一测,确实鼓出一块,说要拆掉重砌,臭泥巴不肯,急得直搓手。支书来后反复看看,气得骂了一句:“臭小子,怎么弄的?”臭泥巴已冷静下来,说:“爸,你听我讲。大会堂是唱戏用的,不能太呆板,就像一个人,肚子要鼓一点,额头上要有眉毛,没有眉毛多难看?因此,我还建议,檐口上要砌一道飞檐,最好挑出来,这样既遮雨,又气派。”支书想想,也就认同了。后来,大门两侧已多了两个宣传栏,看起来也很平整。

臭泥巴一直做瓦匠,前几年做包工头,在苏南承包工程。他借别人资质投标,中了一幢高楼。高楼地下部分工程量大,挖得很深,监理方多次提醒,防护措施要到位。臭泥巴嘴上答应,转身就对手下工人说:“楼房谁没砌过,不就是高一点罢了,没吃过猪肉,还没听过猪叫?大把大把的人民币掼在地下,一点响声也没有。”

那一天,外边风刮得特别大,天就像漏了似的,雨总下个不停,臭泥巴渐渐地担心起来,穿上雨衣,下到挖的坑里去看看,就在此时,“轰”地一声,基土塌方,一下子将他埋了进去。

谁能想到,玩了一辈子泥巴的人,最后竟埋在泥巴中。

翁三伙

翁三伙是臭泥巴的铁杆跟屁虫,臭泥巴要他向东他不会向西,要他打狗他不会吆鸡。掼泥巴、偷桃子、捉田鸡,有臭泥巴就必有翁三伙。

一天,臭泥巴嫌翁三伙老跟在身后烦,故意不理他。于是,翁三伙就讨好,回家偷一只烧饼给他。翁三伙的父亲在村西头炕烧饼。臭泥巴嫌饼不好,不肯要,说是掉炉饼,样子不好看,有点焦糊。炕烧饼要用一只大桶炉子,里面糊一层泥,炉底烧木炭,饼贴在炉壁上,如果从炉壁上掉下来,就是次品。翁三伙只好再回家偷,被他父亲捉住,他父亲拎着翁三伙的耳朵,大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翁三伙痛得裂开了嘴,不住地求饶:“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翁三伙小学没毕业,他父亲就让他辍学,学炕烧饼。我去买烧饼,翁三伙总挑一个大一点的给我。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对他父亲说:“翁大伯,三伙这么小,你怎么忍心让他不上学的?”他父亲说:“什么木头顶什么用,只配做桁条的木头是做不了樑的,三伙天生不识字,那就做烧饼吧。”翁三伙可不这么看。他对我说,他不喜欢看书,就喜欢炕烧饼,炕烧饼也是有门道的,他给我示范炕烧饼,就像玩泥巴一样,做得一丝不拘,他还说双手要湿水,不然太炕人,贴烧饼时要快,力量要正好,不然烧饼会掉炉。我到外地去上高中,每次回来总要到翁三伙的烧饼店去玩玩,走时买几个带到学校,慢慢吃。

后来,翁三伙的烧饼做大了。他已离开张庄,到附近的安仁镇做烧饼,他做的烧饼个头大、馅好、味道正,火候把握得更好,成了全镇质量最好的。中央电视台《舌尖上的中国》栏目组来拍专题片,翁三伙在片中熟练地和面、做饼基、包馅、擀面、撒芝麻、双手互换、贴烧饼。他介绍,烧饼馅有糖的、插酥、葱油、猪油渣、萝卜丝、霉干菜、野菜的等等,将两种馅包在一起叫“龙虎斗”。他接着说,手艺更重要,外国人用烤箱,时间是精确计算出来的,而桶炉用木炭,有时火大,有时火小,温度不稳定,多炕一刻糊了,少炕一刻不香,时间凭经验。就是和馅,老外爱讲什么什么多少克,而我们是味精少许、盐放适量,一切也靠经验。因此,桶炉烧饼是最说不清质量标准而又最香的绿色食品。那天,他在电视中戴着高高的白帽子,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俨然一位民间工艺大师。主持人接着讲,桶炉烧饼是传统手艺,正在申遗。

翁三伙名声大振,每天买烧饼的排成长龙。我问他,为什么不扩大规模,他悄悄耳语,这叫“饥饿销售法”。

想不到一个不吃字的人也会经济学。

毛嫌多

水乡的孩童不光是玩掼泥巴,还爱下河洗澡。有一天中午,还没到上课时间,臭泥巴提议下河洗澡,于是,我和毛剑波等几个同学裤子一脱,下水了。光屁股洗澡是很正常的,有的小孩白天走在路上还不穿裤子呢,下河洗澡穿裤子给谁看?家乡有句俗语:毛没长全,万事不碍。

那天,玩得真开心,大伙忘了时间。尽兴了,爬上岸,到处找衣服,没了,大家慌了神。臭泥巴什么都不在乎,在大家急得乱哄哄的时候,他四处张望,突然,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你们快看,毛剑波长毛了。”

大伙齐看毛剑波,果然,毛剑波下面长毛了,再看看,嘴唇边也长出了短短的稀稀的胡须。毛剑波比我们大一点,是从外地迁来的,他不好意思,赶紧双手捂住小腹下面。臭泥巴发表高见:“我看,毛剑波今后就叫‘毛嫌多’。”

“毛嫌多”这个名字就这么传了出来。毛嫌多后来不上学了,学理发,真能解决毛嫌多的问题呢。

毛嫌多先是在家中为村里人理发,他包了半个村五个生产队人的头,剃的发式都是老式样,和尚头、平顶头、桃子头、锅盖头、小分头较多,最拿手的还是掏耳朵。一次,我到他家去理发,剃好了说,也给我掏掏耳朵。他一手提着我的耳朵边,一只指头支住耳朵边的另一侧,让耳洞变直,另一只手先用绞刀轻轻地在耳洞中绞动,然后用竹篾制的耳拔子轻轻地拔动耳屎,用镊子熟练地把耳屎一颗颗地镊出来,再用耳扒在耳洞中扒动,最后,反扣耳廓,用指头在上面轻轻一弹,“嘭”地一声,声音直透脑门,爽!

后来,他到西头小商业街,也就是翁三伙家烧饼店旁边,砌了两间门面房,继续理发。家伙改进了,买了电动剃子、烫发、染发工具,还添了卧式洗头池子,理的发式也洋气多了。再后来,儿子大了,他要儿子学理发,儿子不肯,出去打工了,他也只好作罢。我问他:“日子过得咋样?”他说:“还凑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现在,他已抱孙子了。

老德玉

玩泥巴的人从没想过能上大学。后来,有推荐上大学的,村里人把这称为“工农兵大学生”,不过,农家子弟是轮不到的,一般都是公社干部的子女才有机会,村支书为臭泥巴争取过几次,听说还送过一块“钟山”牌手表,都没能搞定。

父亲没有后门可走,但对我们教育很严。很多时候,父亲总是监督我们兄弟看书。恢复高考后,大哥成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二哥成了全村第一个博士研究生。

大哥上了大学,把“老德玉”的心惹得痒痒的。

老德玉叫张德玉,祖上家境富裕,到他爷爷辈就剩下几亩薄田,解放后给他家定的是富农成分。文化大革命时,张庄没有地主,也没有资本家,只好斗斗富农,因此,村里人叫他爷爷“老地主”。张德玉有点自卑,跟他爷爷一样,总是佝偻着腰,怯生生的,不太说话,小小年纪就有抬头纹,因此,大家都叫他“老德玉”。

已摘掉富农帽子的老德玉过第一年没考上,复读,再考,第二年还没考上。他父亲要他回家种田,他死活不肯,父子在家吵架。最后他不顾他父亲的反对,自己在运盐河边搭了一个小茅屋,自己复习,自己烧饭。有一次,我去看他,只见他头发很长,脸上长满球肉疙瘩,因长期不跟人交流,说话竟然有点不连贯,茅屋中到处是书。皇天不负有心人,复读五年,老德玉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武汉大学,以后又接着读了硕士、博士,成了全村第二个博士生。

去年,村里把全村的大学生请回来聚一聚,我大哥是第一个考上的,就坐在上席,当天 ,他话说得比较多,对支书说:“我们村是全乡大学生最多的,现在博导就有好几个。当年,有个老德玉成绩比较好。”

“大哥,不认得啦?我就是老德玉。”

老德玉就坐在我哥旁,应声站起来,他腰已变直了,头发变稀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文质彬彬的。他现在是博导,某重点大学的研究生院院长。

香丫头

二斜瓜是臭泥巴的死党,当年,就是他向臭泥巴取泥巴经的。其实,掼泥巴也是有讲究的,河水和泥巴不稀不硬,要反复揉,变成熟泥,做成碗状,从高空用力掼下去,这样才响。二斜瓜没取到真经,所以每次掼下的泥巴没多大动静,泥巴常会成了泥圪垯。于是大家叫他“泥圪垯”。

也有不玩掼泥巴游戏的人,那就是香丫头。香丫头叫高锦香,她父亲是大队长,她妈是插队知青。香丫头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她妈把她打扮得像个公主,脸总是洗得很干净,小辫子总爱扎个红头绳,衣服虽然也是补丁加补丁,可补丁补得很周正,一点也不像我们这一帮泥猴子。

谁能想到呢,整天拖着鼻涕的泥圪垯竟然欢喜上了香丫头。一天,香丫头刚从厕所出来,泥圪垯迎面遇上,讨好地打招呼:“香丫头,你吃过了吗?”

女孩子家上厕所本来就是隐晦的事,这个死脑筋,也不看看地点。香丫头气得回了句:“你自己去吃吧。”

泥圪垯坐在香丫头后一排,上课不好好听讲,老是呆呆地看着香丫头。有一次,他又走神了,两手在玩香丫头的辫梢,鬼使神差,他竟然把香丫头的小辫子扣在椅背上,香丫头站起来答问题,结果跌了一个大跟头,痛得眼泪水淌了下来,从此,香丫头再也不理泥圪垯了。

初中毕业后,香丫头由家里大人做主,嫁到邻村,生了儿子。十多年后,香丫头的男人得急病去世,以后又嫁人,没过几年,第二个男人出了交通事故,又走了。

村里人讲,香丫头命硬,剋夫。

初中毕业后,泥圪垯回家种田,以后时兴外出打工,他带着婆娘到苏南去拾荒,近年来,他专门承包工厂的废品回收,成立了一个资源再生公司,发了大财。

泥圪垯捐了大笔的钱为村里造桥修路。那一次,要过年了,搞完捐赠仪式,泥圪垯想去看香丫头。车子行到乡政府所在地的街道,泥圪垯叫车子停,要他的驾驶员去把前面的大白菜都买下,不要问价钱。一位扎着花头巾衣服很旧的中年妇女把一板车大白菜推过来,想感谢老板。见了面,却愣住了。

这妇女是香丫头。

泥圪垯也愣住了。

泥圪垯从后备箱中取出准备的礼品,又悄悄从包中取出一沓子钱藏进去,说:“要过年了,刚从外地回来,一点土产,不成心意。”

“真巧、真巧,多年没见面,回家过年,在老家多呆几天。”香丫头不住地搓着手。

泥圪垯邀她一起吃午饭,香丫头说婆婆和儿子在家,事情多。

第二天,香丫头赶到泥圪垯家,退还礼品,说:“你们搞错了,里面有钱。”

泥圪垯当着自己女人面,有点难为情:“没别的意思,你儿子上大学,要用。”

泥圪垯的女人大方地说:“大妹子,我听圪垯说到你,他也是一番好意,老同学吗,千万别见外。”

香丫头坚决不肯收,仿佛,人民币烫手似的。

 

仰望施耐庵

 

大河向东流,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

说走咱就走,

该出手时就出手,

风风火火闯九洲。

……

每当旋律响起,一个个好汉形象浮现,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初识施耐庵,源于我在老家的童年生活,那时满耳都是梁山好汉故事,还没有现在广为传唱的《好汉歌》,也不晓《水浒传》为何物,更不识施耐庵真面目。

我老家在苏北水乡兴化,上世纪70年代正值文革后期,物质匮乏,文化生活更贫乏,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既无资本家、地主可斗,又无敌特可捉,生活倒也宁静。偶尔有一场露天电影,就像是过大年,几个村的人都赶过去,《地道战》《地雷战》《红雨》不知看了多少遍,仍然津津乐道。平时,最多的也是最爱的就是听幺爷爷讲梁山好汉故事。

幺爷爷在家排行最小,祖上家境殷实,到他这一辈已只剩下几亩薄田,给他定了富农,读过几年私塾,在村里算是秀才了。不幸的是他中年丧妻,晚年丧子,自己摔断左手。他一个人就住在生产队的牛棚旁边,负责看牛。幺爷爷自己倒也乐观,喜欢讲故事,与一群小孩童成了忘年交。幺爷爷故事讲得很精彩,手上爱抓一段木条,就像说书人的惊堂木,讲到兴处,往桌上一拍,掷地有声。别人笑,他一点不笑,而且每次只讲一段,再多不讲。讲完了,小朋友一个个吊住他脖子:“幺爷爷,再来一段”。托塔天王晁盖、豹子头林冲、行者武松、花和尚鲁智深、阮氏三雄,一个个成了小朋友心中的英雄。说到武松打虎,一个个激动不已。邻居家铁蛋回家一把抓住他家花猫的耳朵,打起“老虎”来,结果,猫没打死,他被猫抓伤了。小朋友看到谁个子矮就说是武大郎,看谁穿了花衣服就说是潘金莲,看谁皮肤黑就说是李逵。小伙伴狗狗,他爹打他,狗狗大叫:“你再打我就上梁山了”。

妈妈不肯我到幺爷爷处,主要原因是幺爷爷是富农、成份高,同时又是孤寡老人。在苏北农村有个风俗,家中有人过逝,“六七”之中不作兴上人家门,家中成员不全不作兴给人做媒证婚,认为不是全福。另一个原因,我们那地方崇尚朴实,认为说书的油嘴滑舌不实在,不实在就是不正派。妈妈一直教育我要做正派人,因此,不许我到幺爷爷牛棚听故事。我就偷偷地去,有时,回来后还有声有色的讲给妈妈和姐姐听,渐渐地她就不阻拦我了。一次,讲到林冲误闯白虎节堂,林娘子不堪高衙内污辱,妈妈双眼流泪,问:“以后呢?”“幺爷爷讲到这说,且听下回分解。”“真是可怜啊。”妈妈盛了一碗饭,上面盖了一点菜,对我说:“幺爷爷一个人不容易,你把这碗饭菜送过去,顺便问问林娘子以后怎么了?”

故事听多了,小朋友开始问一些深刻的问题:“水泊梁山在哪里?”“这些故事是谁讲的?”幺爷爷给我们缠得没得过,在一个农闲天,带着我们一帮孩子,骑着他养的三头水牛,来到六里路外的施家桥村,在一个大水泊子旁停下来说:这儿就是水泊梁山, 600多年前,有个叫施耐庵的老先生写了一本《水浒传》,故事都在里面。接着他指着一个大坟墓说:这就是施爷爷的墓,指着牌坊和石碑说:打日本鬼子时,共产党的县长蔡公杰为他立的。幺爷爷带着我们在墓前一起叩了三个响头,这在我们苏北是拜祖宗和长辈的大礼。

 

再识施耐庵,已是1980年,我考入兴化县安丰中学。那时全国已恢复高考,学习之风尤盛。我们班是理科班,于是历史、地理等文科课程一律不教,课外书籍一律不许看,班主任每天晚自习都坐班,管得很严。然而,那么多英雄好汉不断浮现,搅得我难以入眠。同学魏君知我心,一天,他悄悄对我说:“有个地方可以去”。于是,在一个星期天,我和他一起到了镇文化站,那里有连环画可以看,一分钱看两本。连环画《水浒传》将我童年好汉故事的碎片一一串了起来。通过连环画,终于搞清了什么是骑兵、什么是步兵、什么是连环马、什么是双鞭、什么是铜锤、什么是钩镰枪。特别是黑旋风李逵,见宋江时的鲁莽、赌场赖帐、江边抢鱼、酒楼闯祸,挥舞两把板斧,连环画画得生动形象、栩栩如生。看到武松章节,打虎、杀嫂、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真精彩啊,我爱不释手,一本接一本地看,整整耗了我一个星期天。看到最后宋江招安、征方腊后拉着李逵一起喝毒酒,我和魏君忍不住大骂:“坏蛋、混帐”。

看连环画很过瘾,但遇上了天大的难题,看书要给钱。我家兄弟姐妹多,每月的零花钱很可怜,唯一可动用的就是每周一次吃油条的钱,可那是每周唯一一次改善伙食的机会,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看书占了上风。几周之后,当看到同学吃油条时,我口水涟涟,实在馋得很。还是魏君知我,他在家是独子,家境比我略好,悄悄撕下半根油条递给我,我感激得难以言表。多年后,魏君从美国读博归来,老同学相聚,谈及当年看连环画和半根油条,两人为此对饮一大壶。

看完《水浒传》,我们接着将《三国演义》、《西游记》、《隋唐演义》等一一看完。我心中最爱的还是《水浒传》,总想我什么时候能够有一套自己的连环画多好呢。文化站站长(其实全站就一个人)李叔叔为我精神感动,“站里共有两套,你打个借条,长期借看吧。”其实就是送我了,我好感动。至今这套已经破相、卷边乃至还有残页的连环画,一直珍藏在我书房里,放在书架最醒目位置。

 

我参加工作后,拿工资的第一天就去扬州古籍书店买了一套四大名著。随着条件的改善,相继又将事关元末明初农民起义的书籍买了不少。我开始了解施耐庵其人,深深敬佩其智慧人生。

据《兴化县续志•文苑》记载,施耐庵名子安、字彦端、号耐庵,兴化白驹场人(今分属江苏兴化、大丰两市),系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施之常后裔,约生于1296年(元成宗元贞二年),19岁中秀才,28岁中举人,补缺山东郓城儒学训导。35岁中进士,曾官浙江钱塘二载,因与当道权贵不合,悬印而去。1353年(元至正十三年),同乡张士诚在苏北率盐民造反,张的得力大将、施的老表卞元亨推荐,施给张当了军师。1363年秋,施耐庵离开张士诚,隐居于常熟河阳山(现属张家港)和江阴祝塘一带,靠教书为生。1367年苏州城破,为避朱元璋搜捕,回到兴化,隐居施家桥,著成《水浒传》。1370年(明洪武三年)病死淮安,就地下葬,享年75岁。数十年后,其长孙施文昱将其迁葬原籍兴化施家桥村,并请王道生写墓志。

施耐庵一生多智慧,我觉得有三次最能体现他的大智慧。张士诚在高邮与元朝元帅脱脱激战,战斗极其惨烈,元朝内部发生内讧,脱脱急归。张大获全胜,在众多起义军中,脱颖而出,声誉鹊起。施耐庵建议,扼守京杭大运河,凭借洪泽湖、长江、淮河等天险,北可挺进中原、攻击元大都,南可取浙闽、作为腹地。张士诚不听,转攻江南,攻占苏州。施耐庵又进言,不可称王,以避元朝主力攻击,以防朱元璋、方国珍等起义军的夹击。张士诚在一帮谀臣的赞美下,为胜利冲昏头脑,在苏州宣布称吴王,各路大将忙着封官进爵。施耐庵拂袖身退,并作《秋江送别》套曲赠予同仁鲁渊、刘亮。带着人们不解的目光,先隐常熟,后隐江阴。其实,他已看清张士诚贪图富贵、目光短浅的特性,失败只是时间而已。

朱元璋的军师刘伯温与施是同门师兄弟,知道施的才能,两次向朱元璋上奏本:“施耐庵本领胜臣十倍。”朱元璋准奏,下诏书到江阴召他到南京,施推脱身体有病,谢绝圣旨。三年后,朱元璋攻破苏州城,张士诚投降,朱大肆搜捕张氏部属,形成了一次移民潮。听我父亲说,我们这一带姓董的都是在这场“洪武赶散”中逃离苏州阊门,来到兴化的。施为避祸,隐回故里,专心写《水浒传》。又与弟子罗贯中撰写《三国演义》《三遂平妖传》等著作。只如他在《答顾逖》一诗中写道“年荒世乱走天涯,寻得阳山好住家。愿辟草莱多种树,莫教李子结如瓜。”朱元璋取得天下后,派刘伯温带着御笔旨意专程到兴化登门恭请,施以身在乡间醉心写书为由,坚辞不就,并以朱生性多疑、肆杀成性,以及兔死狗烹的道理反劝刘伯温。以后发生的史实说明,施耐庵高瞻远瞩。朱元璋杀功臣,历史罕见,李善长、胡惟庸、蓝玉等案每次杀人都逾万,刘伯温靠装病隐世才得以善终。

刘伯温从施处带走了《水浒传》手稿,向朱元璋交差。朱见后大怒:“此倡乱之书也,是人胸中定有逆谋,不除之必贻大患。”遂将施打入大牢。施求救于刘,刘说:“怎么来的,还怎么去!”施耐庵在狱中苦思数日,立即修改《水浒传》,改为农民起义只因奸臣当道,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朱元璋看后龙颜大悦,遂将施放归。施不仅保住了自己,更保存了一部伟大的文学巨著。一部号召农民造反的书,如不作修改,即使朱元璋能容,后来的历代帝王又能有几人能容?早成禁书矣,一部巨著岂能流传至今?

君王将相终究不过孤坟枯冢,这浅显的道理,几千年来总有人勘不破。一将功成万骨枯,兔死狗烹,每个人都重复着前人的执著,前赴后继地往命运的陷阱跳,当粉身碎骨之时后悔已晚。

但施耐庵,他是个例外。能与之比肩者,我认为仅范蠡、张良等寥寥数人而已。

 

我很长一段时间沉缅于施耐庵及其好汉故事之中,利用回乡和出差机会,走访新垛、白驹、得胜湖以及淮安、江阴等地,探寻体验施公创作历程,民间传说打开我想象的空间。

“水浒”由来。“浒”字是个罕见字,查《辞源》、《辞海》、《现代汉语词典》等辞书,皆不收“水浒”这个词。施耐庵记叙宋江起义不用梁山泊,而为何用“水浒”呢?民间认为,“水浒”一词在宋代已出现。兴化城东垛田、林湖两乡之间有一得胜湖,在北宋时名“缩头湖”,湖东北有一条进出湖的主河道,名叫“水浒港”,这一地名延续至今。北宋末年山东梁山义军首领之一张荣,不愿随宋江招安,与贾虎、孟威、郑握等人率梁山泊抗金义军一万余人沿清江顺流而下,在淮安鼍头湖结水寨抗金,受挫后又率水军退至兴化缩头湖安营扎寨,取寨名为“水浒寨”。他在寨中操练水军,并在湖中打了许多暗桩。与金兵在溱潼交战,佯败引敌到兴化缩头湖,使金兵如入迷宫,义军大获全胜,歼敌5000余人。因此,缩头湖改名“得胜湖”。张荣因战功被朝廷任命为泰州知州,并总摄兴化县事。生活在兴化的施耐庵,早年补缺山东郓城,多闻梁山宋江起义的故事,在苏州就开始广泛搜集说书版本,编写《江湖豪客传》,辞官回故里后,久仰张荣抗金义事,铭记于心,水浒港和水浒寨幻化为梁山水泊,成为他故事的地标。

梁山好汉说方言。《水浒传》娴熟地使用北方方言、吴语、越语和苏北方言,这与施耐庵先后在山东、淮安、兴化、江阴、苏州、钱塘等地生活过有关。出现最多的还是苏北方言,现在称之为江淮官话,好多方言俚语在我老家仍然使用。如:“你莫不有甚事,这般失惊打怪(大惊小怪)的?”(第69回),“我却不是说嘴(争辩、自吹),凭我胸中本事”(第29回),“特地把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头(显眼的地方)”(第56回),“也不曾见你这出家人恁地蛮法(蛮横的样子)!”(第32回)。梁山好汉说得最多的是“小二、筛酒”,在苏北现在还称饭店服务员为“店小二”,称“斟酒”为“筛酒”。施耐庵生在兴化,葬在兴化,长期生活在兴化,因此就出现梁山好汉说苏北方言这一独特现象。这些方言俚语让家乡人读《水浒传》,别有一番亲切。

武松打虎。据说,施耐庵写武松在“三碗不过岗”酒店里一连喝了十五碗酒,醉醺醺地离开酒店一脚高一脚低地爬上景阳岗,看到山神庙贴着阳谷县的告示,确信有吊晴白额大虫时,施耐庵没有打虎经历,写不下去了,老虎不是老鼠,武二郎赤手空拳怎么打虎?此时,施耐庵已离开苏州张士诚,在江阴祝塘一家大地主家做私塾先生,整天想着打虎,郁闷成病。东家做了一桌好菜犒劳他。门外忽然来了个叫化子向里面求乞,东家解开拴在门边的一条狼狗,唆去咬叫化子,叫化子见狼狗扑来,急忙举起打狗棍,猛向狗头打击,哪知慌乱中没有打准,打在门前石狮上,折成两断。狗更加凶猛,叫化子左右闪动,十分灵活,终于,乘大狼狗扑到胸前的机会,猛一下抓住狗头上的顶花皮,就势按在地上,一顿擂鼓似的拳头把大狼狗打死了。施耐庵早已忘记了吃菜,大腿一拍,大叫“有了”。于是“叫花子打狗”演变成“武松打虎”。

淫妇姓“潘”。在《水浒传》里有两个极其淫荡、而且下场都很悲惨的女子,一是潘金莲,一是潘巧云,为什么都姓“潘”呢?据说张士诚在苏州地区被朱元璋打得大败后,出现两派。施耐庵是主战派,他劝张士诚退守苏北,休养生息,重整旗鼓。另一派以张士诚的妻舅潘元绍为首,主张投降,两派争得很激烈。后来,潘元绍通过他妹妹、张士诚最宠爱的一个妃子告枕头状。施耐庵对潘元绍恨之入骨,认为“潘”家葬送张士诚和他起义大业,潘家没好人,于是《水浒传》中淫妇都姓“潘”。

智多星吴用。据说,施耐庵写《水浒传》,以宋江起义为原型、以里下河水网为载体、以张士诚农民起义为体验,把朱元璋、张士诚都写了进去。宋江起义的故事原没有军师这一角色,施耐庵把自己结合进去,加了一个军师,他既恨张士诚急于称王、贪图富贵、目光短浅,又恨自己没能扭转结局,尽管学究过人、足智多谋,最后终究无用,于是他给军师取名:智多星吴用。

 

施耐庵生平事迹史书鲜有记载,建国后全国曾掀起一轮大讨论,围绕是否确有施耐庵其人、《水浒传》作者到底是谁、施是哪里人?学者各抒己见。随着施氏宗祠、施氏族谱、施公墓志铭等相继发现,主流意见趋于统一。施耐庵隐世避祸,史料记载虽少,但记载还是有的。罗贯中是否为《水浒传》共同作者,多数人认为,罗是施的弟子,参与并在其死后帮助整缮出版,应为可信。今天关于施的出生地仍有一些争论,都在抢名人,大丰的白驹与兴化的施家桥,两地相距十余里,历史上本是一家,按照我们的观念没有什么可争的。考古是严肃的课题,民间传说会使人物更加丰满。1982年全国再次召开施耐庵研讨会。近年来,又掀起新一轮的施耐庵热。

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中国文化源远流长。《水浒传》是中国古典小说四大名著之一,是中国文化绚丽的瑰宝。施耐庵是中国古典长篇小说的开山鼻祖,他与罗贯中等人共同开启了中国文学一个新的天地。

自施耐庵以来,兴化名宦乡贤著书立说蔚然成风,先后有状元宰相李春方、中原才子宗臣、“扬州八怪”之首郑板桥、东方“黑格尔”刘熙载等名家,可谓人才辈出。自元至清,兴化县志收录的邑人学术著作有320多部,其中14部收入《明史》,3部收入《四库全书》。上世纪80年代以来,文坛又涌现出一大批如毕飞宇、庞余亮、费振钟等颇有成就的兴化籍作家,形成引人注目的“兴化文学现象”。2012年9月,兴化被授予“中国小说之乡”称号。2013年10月,铁凝、范小青等名家汇聚兴化,共同研讨“里下河文学流派”,该流派尊施耐庵为鼻祖,并设立“施耐庵文学奖”。

2013年11月24日,法国著名文学家、200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勒•克莱齐奥专程到中国拜谒施耐庵陵园。他在兴化施家桥村施耐庵墓前久久伫立,深深三作揖。他说:施耐庵的文学成就值得每一个人去尊敬,他不仅属于中国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度,更属于全世界人民。

夏日的夜晚,繁星满天。我仰望天空,仿佛看到,那最明亮的是北斗星,那36颗闪耀的是天罡星,那72颗相聚的是地煞星,那若隐若现的一颗是施耐庵吗?

 

门  口

 

小区门口有一象棋摊子,冬天在阳光下对弈,暖洋洋的。夏日的傍晚,泡一壶茶,摇着芭蕉扇,在树荫下对弈,乐融融的。象棋摊子旁边有家小超市,超市老板爱下棋,免费为象棋摊子提供桌椅、茶水和棋具,闲暇时也上去过把瘾。两人下棋,常常多人围观,他们遵循“观棋不语”的古训,静静地看着,但一旦出现有人悔棋,常有几只手同时按住,大呼大叫:“不作兴”。他们爱下的是残局,复盘时,观棋者一个个成了专家,纷纷抢着发表高见。

老杨是一个超级象棋迷,原先住机关宿舍区,抱了孙子,儿子反复动员,近期才搬到这个小区,与儿女同住。他先前是某局的局长,不爱打牌就爱下棋,又特别爱赢,所以在局里下棋,他经常赢,喜欢说别人“臭棋篓子”。退休后,再去下棋,赢得少,输的多,很纳闷,近期是自己的棋力下降,还是棋友的功力倍增?

这一天,老杨出门买菜,途径小区门口,看到有人在下棋,忍不住上去瞅几眼。双方激战正酣,大部分棋子已拼光,红方剩下将、相、车、卒,蓝方剩下将、士、马、双卒。看着看着,他忍不住指点:“双卒并行,飞马策应”。下棋者抬头一看,骂了一声:“胖子,别插话。”老杨顿时满脸通红,羞愧不已。良久,他环顾四周,下棋者照样下棋,观棋者仍在观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

 

政府门口有两个岗亭,原先是武警值守,现在改为机关行政管理局的保安。

老姜新任信访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又邻近春节,于是他八点钟不到就提前到政府门口接访。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一位老大爷已站在政府大门口,冲着大楼在喊:“市长哪去了,快点赔我钱!”老姜说:“大爷,别着急,有话慢慢讲。”“讲什么讲,我非常讲道理,只要1个亿,你们有诚意,我主动打八折。”老姜吓一跳,多大的事?赶紧问一同接访的,他们告诉他,这位大爷姓李,是个老上访,十多年前他的10平方违章搭建的修自行车棚被拆掉,因要价太高一直谈不拢。于是他们一起将李大爷劝到旁边。

八点一刻,上班的人逐渐多起来。突然远处开来一支几十人的队伍,红旗招展,到达市政府门口迅速把大门堵上,拉开横幅,“还我血汗钱”,一问才知道,某工程多次转包,老板跑了,农民工要工资,顺手拔起工地上的彩旗。老姜反复表明身份,才将他们一起劝到市信访接访大厅。

当他再次到市政府大门口时,来了一辆三轮车,一对老夫妻从车子搬下一筐死鱼,满脸是泪:“今天一早我到鱼塘,看见鱼都死了,浮在水面上,你叫我怎么活啊?”“你报警了吗?”“不懂,我只晓得有事找政府。”老姜赶紧联系当地派出所和环保部门,事情很快查清,是附近的一个小化工厂作的孽。

终于把门口多批上访的人都送走,已过下班时间,老姜腰酸舌干,感慨万千,不由想起前几年网上流行的一句话:“老百姓骂娘(政府)还当娘。”

 

清晨,人民公园门口很热闹。有扇子舞、腰鼓、太极拳、舞剑,项目多呢。晨练的人互相交流,竟然评出了运动名星、运动健将、运动伴侣。

运动名星首推老李。近年来,流行佳木斯广场舞,广场大妈队伍愈来愈壮大,渐渐占据了广场的中央地带。领舞的大妈很给力,每天免费带徒。没想到,老李只跳了那么几回,他到前面一跳,竟然比领舞的大妈水平高多了,乐感强,动作协调,还加了不少自创的动作,大家暗暗称奇,以后才知道,他原是前线歌舞团回来的。再一个名星当推严奶奶,她皮肤白里透红,一头皓发,精瘦精瘦的,跑步时脚尖着地,动作像竞走,韧带特好,有时还来个劈叉,就是青年人也难以做到。大家都以为她六十来岁,实际已八十有四。

运动健将大家评了不少,有单杠、双杠、跑步、羽毛球、抖空竹、太极拳等。最牛的还是石锁王。他原在泰山公园玩石锁,听说人民公园没有,让徒弟留守老营,自己带着一大箱子石锁,来到人民公园门口东侧,以传教士般的精神建营扎寨,扩充队伍,每当石锁高抛翻滚,总赢来晨练者一片掌声。今年四月,他发起民间运动,举办全国石锁擂台赛,各路高手纷至沓来,大家刮目相看。

运动伴侣有好多对,最引人注目的是老花(化名)夫妇,他们一起晨练多年,举止亲昵,令人羡慕。一天,老花身边的女士换了人,练友调侃,“你老婆呢,今天换人哪?”那女士顿生怀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什么回事?”次日,老花脸上多了几道血爪痕。练友打招呼:“不好意思,我以为那一位是你老婆呢。”老花顿时满脸胀红,双手直摇,“千万别这么讲,再讲就要出人命了。”老花的事越传越玄乎,为公园门口平添许多花絮。

 

向海漂流

——献给年迈的老父亲

 

小时候的夏晚,父亲总是带着我们,去村南头八十米的水洼子边纳凉。这水洼子可不简单,是六百年前施耐庵写《水浒》的蓝本。在那个被施耐庵写得风生水起的水边,数着天上星星摇着芭蕉扇讲故事的父亲,比戏台上的将军还要自信。在他的口中,水泊梁山上的豹子头林冲行者武松阮氏三雄这些英雄真的活灵活现,仿佛就像是父亲和这些英雄从小一起长大似的。也许那是个崇拜英雄的时代,我的小伙伴们很是崇拜讲英雄故事的父亲。

偏偏我最爱的是《水浒》中不打人不杀人只医人的神医安道全。缘由很简单,我把赤脚医生当成了我的偶像。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乡村条件艰苦,缺医少药,就靠村里的赤脚医生每日背个药箱,走家串户,治病救人。有一次我的邻居家小孩发高烧,说胡话,都抽筋了,大人急得直跺脚,赤脚医生匆匆赶到后从药箱中拿出几根银针,一一扎在穴道上,然后喂药。真的神了,小孩给治好了。邻居把家中生蛋的芦花鸡给宰了,答谢医生,那可是当时农村最高礼遇呀。从那时起,我就立志,长大要做医生。

当年,两个哥哥均已上大学。而我上的全县重点高中重点班,成绩一般都在前十名,自认为成绩不差。一九八三年那年考试完,分数没有出来之前填报志愿。心高气傲的我在志愿表上填的清一色的医科大学,大专中专看不上,一个都没填。谁能想到呢,也许我太想考好了,高考分数一下来,离本科线还差几分!这下咋办呢?

也许命运有其自己的法则,走不上这条路,就有另一条路在等着你。恰遇全省公安院校扩招,省警校征求我的意见是否服从调配?我哪里想到要做一名警察,医生梦还没有醒呢。所以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沮丧至极,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两天,母亲摩挲着我的头发,叫着我的名字,我就是不说话。母亲急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后来父亲从外回来了,让母亲炒两个菜,母亲不解但还是照办了。菜上桌,父亲摆上两个小碗,拿出一坛平时舍不得喝的瓜干酒,把我从床上拎下来,“喝两口!”“不喝”“就算陪老爹的!”说着满上酒,见我不动,他一口把两碗酒干了,又满上,见我还不动,又干了。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他已满脸通红,我的心一阵颤抖,一把抢过酒坛,对着嘴飞流直下,喝他个大河奔流,天昏天暗,然后趴在桌边,抱头痛哭,父亲也已泪湿两颊。

良久,父亲拉起我说,到河里泡泡吧。于是父子俩一起到了西边的的雌港河。雌港是一条航道泄洪河,河面宽六十米,进入盐城界叫斗龙港,直通黄海(多年以后,我因公出差到方强劳改农场,还专门绕道斗龙镇,特地看了那浑黄而宽阔的斗龙港的入海口)。

雌港的水流很急,父子俩把身体浮在水面,好在水乡的人水性都很好,不需要多大动作,身体就能漂浮。我们就这样默默地随波逐流。一群鸭子大摇大摆从身边游过,竟视我们为无物,尽情戏水,“呷、呷”地叫个不停。河中行船不少,有竹篙撑的,有摇橹的,有风帆的,有拉纤的;岸上一列纤夫,弓着身子,打着号子,艰难前行,夏日的阳光照着纤夫满是汗水赤裸的身子,泛出古铜色的光芒,仿佛一组移动的雕塑。我看着水中的父亲,他的脸在夕光和波光的共同映衬下,显得那么平静而坚毅,我为自己的的软弱感到羞愧。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们已漂过了盐城的曹家庙,漂出了十多里。河水泡去了酒精,也洗去了我的沮丧。我从水中爬上岸说:“爸,我想通了。”父亲说:“好,那回吧,中专就中专,先改了农村户口再说,只要努力,以后还有机会。”

一个月后,我到省警校报到。临行前,父亲还是给我讲水浒,他是在教育我,当警察就要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忠君报国,千万不要做俅、童贯那般的奸臣,我郑重地点点头。警校毕业后又上了大学,读了在职研究生,辗转多地工作,弹指间,从警已三十年。但我总是想起那一年与父亲对酌后向海漂流的情景,我知道父亲的意思,千万不要忘记,每个人的前面总会有一片宽广的大海。

 

李明官作品

 

1966年3月出生于兴化市张郭镇范家村。曾在乡、村基层工作十余年。曾任职《兴化日报》副刊部。现供职《泰州日报》副刊部。先后有百余万字文学作品在《散文》、《读者》、《安徽文学》、《雨花》、《文汇报》、《文学报》、《新华日报》、《扬子晚报》等全国各类报刊发表。多篇文章入选《跟理想主义者喝茶》、《江苏散文双年鉴》等各种选本。获国家、省级各类奖项三十余次。编辑出版文史文学类图书《泰州城脉》、《楚水》,前者获2010年中国最美的书。出版个人散文集《里下河的雨季》、《范家村手札》。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评论家协会会员。

 

春  天

 

春天来得很羞怯,不像夏天的雷雨,泼辣地亮着大嗓门;不像秋风,一溜小跑地赶着落叶过来;也不像腊月的小雪花儿,招摇着,很经意地堆砌出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它遮颜掩袖,踮起脚尖儿款款而至。那种从容娴雅,仿佛轻启门扉,自幽深的阁楼上莲步盈盈,裙裾窸窣,拾级而下的大家闺秀。

隐隐绰绰的春天,具有一种难以言叙的新奇神秘。

打了春,赤脚奔;挑荠菜,拔茅针。在孩子们的喧腾嬉闹中,麻雀抖落一身的泥尘,从匿伏的屋檐下探出头来,很精神地吱喳着,它们再不用挤着一团,蜷缩着绒球一样的身子晒暖了。

云静静地逗留在树梢之上,纹然不动,阳光明净得一尘不染。

河里的冰冻日渐稀薄了,这些冬日的残妆抵御不住春水强烈的诱惑,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嘎然崩溃,满河被囚禁了一寒天的碧水立时差差漾漾起来。在这片泛烁着无限活力的春水面前,喜欢跑冻的孩子们漆黑的瞳仁中露出一线失望,但一条随波而起的鲹杆子疾速敏捷的身姿又赢得他们一片喝彩。

雪天割净的苇子此刻又蓄足了劲儿,一茬茬努着暗红的嘴芽,剌破尚余寒意的河水,齐刷刷地钻出水面,那种充满咄咄生机的密集成簇,让人惊羡生命的坚韧,迫切,锐气,神奇。

远远的河湾处,一声欸乃橹音贴着弥散在水面的晨雾悠然而来。摇橹的汉子前襟洞敞,厚厚的嘴唇啧吧着,春天如一只通体透明的火红狐狸,愈逼逾近,那种气息让人亢奋不安。人们的嗓门似乎也脆亮了许多,性情尽显,融于自然,或吟于田垄,或歌于河畔,身心仿佛一下年轻了许多。

九尽杨花开,农活一齐来。人勤春早,永远是一个横亘不绝的主题。《诗经·七月》里有一段极具情趣的歌吟:“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晴光淑气,黄莺宛鸣,挎着深筐,沿着田塍小径袅娜娉婷地走向桑林深处的豳地女子的背影,至今仍是存留于我心中的一个艳美之谜。

跨越二千年的门槛,古今的劳作方式是怎样的一脉相承?

子规声里,烟雨迷蒙中,农人赤脚在麦地里清墒理沟的辛劳让我忽有所悟;雪亮的犁铧剖开土地的胸膛,掀起黑油油的泥浪,鸟儿们追逐跳跃,啄食着蛰虫的情状同样令我怦然心动。但父亲对我的教益来得更直接。

清明时节,父亲用一把锃亮的小锹将那些日渐油亮碧润的青苔一一铲尽,然后,就在铺排得紧密的砖地上拌稻种,几日的河水浸汏后,父亲喜滋滋地挑种下地。种子真是春色和生机、力量的最佳储藏处。在老河西,我们家的三分半地平滑如鉴的秧池里,一粒粒精挑细拣的种子自父亲结满老茧的手掌中均匀地落下,如微风过树梢,细雨敲菱塘,唰唰啦啦的,排布匀净,出手干脆。新翻筑过的田泥裹挟着一种让人神智豁然一爽的气息,直撩面门。那是蓝天碧水的气息,鲜花嫩草的气息,露华霜珠的气息,当然,更多的是熙熙春阳翻晒过的气息。父亲在熹微中迈着沉稳端直的步子,神情肃穆,左臂挎着淘箩,右手扬洒,一粒粒金黄的种子便弧抛而出,在地气浮泛的湿漉漉的田野上,在天光云影徘徊着的秧池里,这一切恍若一本线装农书的残页,乘载着时光之辇,翩翩忽忽,一直飘浮在我的无痕春梦里。

春天的多部头华彩乐章里,点缀着许多动人的细节:长长的巷子尽头,老蔑匠搬出尘封的家什,兜起黑乎乎的围裙,坐上马扎,吆喝着和徒弟一起烤起了开春的第一根毛篙。这根耐性十足的篙子会撑着一船河泥,一船笑语回来呢。

细切繁密的春雨中,卖瓜秧的大嫂正蹲在临街的檐下和人拉呱呢。那雨仿佛是伸出浅浅的舌苔在舔着人的颈窝,凉爽舒适。而那些一字排开的嫩瓜秧儿愈发油光水亮了。

草莓红得诱唇,苔藓青得逼眼。

什么时候,呢喃的燕语又在绕着人的耳朵!

谁家性急的孩子在村后的林子里仰着头,眼睁睁地等着树上往下掉榆钱儿呢,那些晶莹碧绿的翡翠钱,曾映亮了多少颗不泯的童心呵。

谷雨一过,争妍斗艳的繁花渐次褪去浓妆,铅华洗净。一直作为陪衬的树木突然雄踞季候的舞台中央,枝叶掩映,牂牂肺肺,绿肥红瘦的阵势渐渐摆开了。这时,春气日暖,唧唧虫鸣开始如水一般浸透进人家新蒙的窗纱。男人们伸伸懒腰,呵欠连天,女人们也变得缱倦慵散了。

如果把春天比作一幕大戏,立春、雨水只能算是序幕,是踏着舒徐的西皮二黄顾盼生辉地亮在台上,一甩水袖,又翩若惊鸿般而退的花旦。正剧是从紧锣密鼓的惊蛰开始的,春分以后才是高潮。它的尾声应往后挪移,暮春和初夏其实没有明显的分水岭,如同偌大的一帧熟宣上洇晕开的红绿,相互渗透掺杂着。这种貌若不规则的浸溢,把两个节气都滋润得活脱脱水灵灵的。

但不管如何,时令的更替无可逆转。那时,荫荫长夏已在季候的窗沿,朝向这边支颐凝眸。

 

浣衣

 

捶棒落处,浣汏拂拂,当在薄雾轻笼的黎明,凉月初浸的向晚,抑或炊烟渐起的正午。

我们村四面环水,绕村的河道斗折弓曲,临河的大小码头,星罗棋布。清流濯衣,码头作台,当斯时,撩水声,揉搓声,拖拽声,捶拍声,间以盈盈笑语,喧喧嬉闹,糅莒的声浪犹如一条旖旎的襟带,自遥遥的河湾逶迤而来,拭拂之下,整个村庄顿时鲜活生动了起来。

这是怎样的一种遥茫而又临近,缥缈而又切实的天籁之音啊。

其实,盈耳的浣衣之声,自历史长河的源头流布而下,一直萦回在我们心底,从不曾离开。

“于是投香杵扣纹砧,择鸾声争凤音。梧因虚而调远,柱由贞而响沉。散敏轻而浮捷,节疏亮而情深”,这是班婕妤的哀怨;“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是李太白的凄清;“砧杵敲残深巷月,井梧摇落故园秋”,这是陆放翁的悲切。浣衣,这种农耕时代便一路沿袭而来,最具女性温情的劳作,以其独特的内蕴与情致,成为古往今来骚人墨客浇一己块垒而凭藉的酒杯。

归之于日常,又有多少与时光一起苍老的手,搓洗去衣裳上沾染的岁月风尘。

古人谓,处暑中,向秋节,浣故制新。即是从处暑到重阳节,把旧衣服洗濯干净,添制新衣。老家农村于此倒是有一则趣闻。说是有一懒妇,换季命浣洗不为,且振振有词:六月出门带寒衣,七月七巧云,八月芦花汛,九月重阳曝,十月小阳春。十一月方可拆洗衣被。已然立冬矣。更胜“促织鸣,懒妇惊”一筹。

应时浣洗,不仅仅是一种女性化的劳作方式,有时候,它甚至是衡量妇功妇德之标的。

《诗经·周南·葛覃》云:“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女子归宁,若成妇功,除了葛成而就刈,濩为絺綌(细粗葛布)外,尚须浸衣于水,以洁白柔滑的白茅之穗去污湮尘,方无遗父母之羞。雅韵高标,风人妙致,于今依旧令人动容。只是,光阴渺渺,一切都远去了,惟流水捶衣之韵,余音袅袅,一直在心扉颤荡。

母亲昔年于后大泊汰洗衣服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呈倒八字的大码头,供村后二十余户人家上下。斜斜的河坡上,碎砖砾瓦遍陈,甚至波及临水的浅滩,压住河水下的浮泥,不使浑泛。其实那时属于大集体时代,生产队天天组织劳力扒河泥积渣沤塘造基肥,在河中洗澡时,一脚下去都是硬僵僵的黄板泥。那时的河水秋冬清冽,春夏润盈,令人倍觉亲切。也许母亲并没有考虑这么多,这样的画意诗情,对于一个终日稼穑和操持家务的农妇,太过奢侈。她只是捋捋略显凌乱的额发,出大门,过仄巷,穿过一片杂树林,沿着一堵堵土墼矮墙,于晨昏时分,拎着一桶脏衣服,挟根捶衣棒在腋下
,风风火火赶往屋后的码头。

印记里,母亲惯常用的是一根桑木捶衣棒,汰捶经年,已磨砺出木头的本质:于鹅黄中晕染出桔红。甚而那一圈圈年轮,也在累月成年的槌起槌落中,一如写意的线条,愈加清晰地逼入我们眼帘。捶衣棒扬起,落下,周而复始,寒来暑往,晨昏交易。

母亲尤喜凌晨汰洗衣裳,说是经过一夜的澄清,泥沙淀底,叶屑拢岸,水净波洁,于浣汰最是相宜。

那时,都是一些粗劣的棉织衣服,回纺布,劳动卡,灯芯绒什么的,的卡,的确良已经是很精贵的衣料了,不是一般人家能承受得起的。我们家仅有的几件稍微像样的衣服,也是正做着村支书的父亲的。母亲总是先把这些衣服拣在一边,打匀肥皂,用手轻揉慢搓,小心翼翼。等到肥皂沫渐渐少了,母亲便蹲到榆木码头的顶端,把衣服拖浸在河水里,来回拂拭,直到清波中不漾着一星半缕泡沫才罢手。但我们那些粗针大线的衣服就不会享受这种待遇了,母亲总是一咕脑将桶里的衣服倒堆在码头板上,然后,几件一叠,迅疾地打擦一遍肥皂,捂上一小会,以手戽水,边戽边抡起捶衣棒,过顶,然后重重落下。啪啪啪,啪啪啪,水花四溅。

在一下又一下闷钝的捶衣声中,一线曙光从天边泛来,天色渐渐明朗了。遥远的河湾处,传来清脆的拔篙撑船声。一滴鸟语从高高的树梢滑落。谁家的木质房门吱呀而开,小媳妇卸不去困意,忍不住掩着嘴,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新的一天开始了,清贫的生活,却充溢着本质的芬芳,平和,安谧,从容。再过一会,鸡鸣犬吠,趟鸭振翅,人家烟囱里青烟袅袅,山芋萝卜的清香在巷子里回旋。性急的汉子已捺不住盛了半碗,坐在门槛上,唿吱唿吱地喝将起来。

母亲在码头上直起身,掠掠汗贴在额角的头发,捶捶后腰,嘘口气,收拾好衣物,提着木桶,一路碎步,穿巷越林回家。

浣衣,这种温婉柔性的劳作,以其特有的内涵与意境,常常令人怦然心动。

西邻巧妈那件斜襟粗布大褂,一直是我眼里最完美,最具温情的衣裳。那是一件纯棉的褂子,青布盘扣,一溜排列于右襟。布料以青灰为主色调,间以靛蓝,淡红,甚至还有几纹柳绿,不规则地交错着。尽管肩头和下襟缀了几块补丁,却丝毫没有凌乱之感。因了贫寒,巧妈这件厚硕肥大的褂子,春秋两季从不离身。尘垢蒙了布眼,方始浣洗。却不用肥皂,说是洋碱伤衣料。巧妈总是泡煮开皂角,倒入一只木盆里,待水温烫,才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均匀码压好。浸泡少顷,又扯着嗓门,喊女儿一起去河边汰搓。

巧妈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衣服是有骨子的,但再厚实的衣裳,也经不住捶打。三下两下,散了骨架,软塌了,污垢藏纳不住,随波逐流而去,清清爽爽,和做人一个道理。

是一个黄昏,西下的夕光在粼粼水波上聚散。蹲在榆木码头上的巧妈忽然一挫身,双手拽着领口,迎着余晖,顺势呼啦一下,撒网般旋开了她的那件大褂。衣裳的色泽和云霞交融的一霎那,蕴彩涵光,美得让人窒息。

我在坝头看呆了,怔怔着,浑忘意想,恍如隔世。是的,直到现在,我再没有看到过色彩和光影交织得如此自然契合,如此令人惊艳的昙花一现。

最可拨动心弦的浣衣情景,是在十九岁那年的初夏。那一天清晨,我走在村子通往小河南的桥上,夹河两边的码头上,满是汰洗衣服的妇姑,莺声呖呖,燕语呢喃。家长里短,奇闻逸趣,都在这里发布。夹河如一帧硕大的布景,而串连着的码头,就是一方方舞台,将人家的悲欢离合一一演绎。捶衣棒此起彼落,劈啪有声。远远听来,竟有无尽韵致。小南风起,天开始炎热了,她们有的甚至赤了脚,卷了裤腿,趟入浅水中,把湿湿的衣服层层垒在阶沿,举槌过顶,很卖力地拍打着。挥舞得疾速的,捶棒起落处,让人眼花缭乱。性子柔和的,葱白纤长的胳膊抡出优美的弧线,一下,又一下,舒徐有致,倒不似在洗衣了,仿佛舞台上的青衣,在娴雅地甩着水袖。原始质扑的劳动之美,于斯毕现。

在河北临桥的麻国璋家码头洗衣,还能捡到便宜,盖因其庭院西南角,有一乔木,乃皂角树也。浣衣人常常近水楼台先得月,一竹竿鼓捣,狭长的皂角纷纷掉落,青绿的,黑褐的,新生的,陈年的,都有。用了衣槌,一顿密集的捶拍后,下来不少汁液,倒是能节省小半块肥皂呢。

古今生产生活习性的一脉相承,令人叹为观止。《礼记·内则》:“冠带垢,和灰清漱;衣裳垢,和灰清浣。”作为一种去污除垢的植物碱,草木灰水在上古被普遍用于洗涤衣物。净则净矣,但它对布帛的损伤亦是致命的。故《齐民要术·杂说三十》云:“蚕事未起,命缝人浣冬衣,彻复为袷。其有嬴帛,遂供秋服”。下有贾思勰按:凡浣故帛,用灰汁则色黄而且脆。捣小豆为末,下绢簁,投汤中以洗之,洁白而柔肕,胜皂荚矣。古人尝以萱草豆皮类浣衣,其实是一种浆洗,想来真是低碳环保。所谓缟衣茹藘,麻衣如雪,或有浣汰之功。

而今,古风远去,对于现世,或许已成绝唱。

 

布谷鸟

 

芒种时节,南风悠悠,熟麦飘香,一声声布谷鸟鸣如急促的上工号子,催得农人们脚板子不沾地,成天价忙飞飞的。熹微初露,便有耐不住的农人,握着亮镰,携了草绳,在沾满露水的草径上疾走。割麦如救火,他们和布谷鸟一样懂得这种简朴而精深的哲学。

在乡下,最令人快慰的莫过于在一阵阵麦香里感知布谷鸟一声紧比一声的敦促。那是一种自由、舒散,让人怀着感戴的心情去凝听的天外之音呵!刚从这一片林子里响起,又在另一处田垄上回荡。隐隐悠悠,或徐或疾,在仲夏的西南风中润染开来,又悄然隐于窸窸的麦浪之中,如清清渠水渗入干裂的土地般。那种充满灵性的喊叫,纯净坦然,深沉凝重,远不似麻雀檐下之语的琐碎,喜鹊枝头之噪的乖俏,更不若娇怯的黄莺,仅为一已的情爱而歌。它关心着农事,没有半毫私心杂念。它的焦虑的啼鸣不是以喉管轻巧地吟出,亦不是自舌尖悄然滑落,那急呛、紧迫的上工号子浓缩了人世间太多的忧患,是用心血写出来的,膜拜土地的人们当为之动容。

布谷,这个押着奇妙神异的二十四节气之韵脱化而出的名字,洋溢着古老的泥土和农业的气息,让人倍感亲切。它是鸟类中少有的与农事劳作相关的精灵。如大集体时的生产队长般,它一刻不歇地催工,给慵倦疲惫的人们以一种警醒。

布谷催种,始于春分,麦熟尤甚。“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麦收一场是要让人脱一层皮的。嘎巴嘎巴弯下的古铜色脊梁,鼓凸的青筋和干裂的嘴唇,无不诠译着稼穑的艰辛。而农人们一颗颗疲乏的快乐之心却随着布谷鸟的兴奋之鸣,在高大结实的麦草垛上舞蹈。一个寂静的夏日正午总如一幅精美的油画般,在我记忆的晴天里翻晒。那时,太阳的神辇从一望无垠的麦地上驶过,饱满的麦粒在明艳的阳光下发出响亮的簌簌声。这一片庞杂浩翰的庄稼之音间以一两滴布谷鸟若远若近,忽断忽续的清啼,真让人不知其情之何以移,其神之何以旷。

夕暮时分,谁家乖巧的孩子挎着竹蓝,拎着水罐,为在地里挥汗如雨的父母送饭茶来了。孩子一放下手中的东西,便懂事地蹲上畦子,细心地捡拾割落的麦穗。忽然,头顶上灵性的布谷鸟以一串精绝的号音诱惑着,孩子拿着麦穗的手慢下了,他按捺不住天性的好奇,歪了草帽,眯缝着眼,迎着刺目的阳光去搜寻这灵物。坐在田埂上嘎吱嘎吱嚼着咸菜下饭的父母,以一种和悦而憔悴的神情幸福地望着。这场景,总使我怀念起优雅的《诗经》里“以其妇子,饁彼南亩”、“有嗿其饁,思媚其妇,有依其士”这样古朴淳厚的图景,古今的劳作竟是这样令人心动地一脉相承呵。

布谷鸟,作为季节的信使,一直在农业这部厚厚的辞典中穿梭忙碌。而把它作为一种物候,一条农谚,一句良言并与之厮守了整整一辈子的庄户人家,却鲜有能准确地道出它的真名实姓的。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甚而近乎残酷了。桑梓父老惯常以“麦黄草枯”称之,盖因其鸣相类也。我曾拽住斜对门深谙农事的麻老队长搭在肩头油腻腻的粗布大褂,讨教这忧心如焚的生灵的名字,麻老队长一脸茫然,最后不耐烦地丢了句:“连噗咕噗咕都不晓得,真是的。”我愣愣着,恍然有了一种被朝夕相伴的朋友遗弃的失落。

其实,布谷鸟是从远古洪荒,从厚厚的线装书中扑愣着翅膀,诚心诚意地向我们啼唱过来的。《曹风》说,“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桑榆乃家园之树,可以想见,布谷鸟和我们曾经是多么要好的近邻;《离骚》却每多伤春惜时之慨叹:“恐鹈鳺之先鸣”;李太白一句“杨花落尽子规啼”道尽了人生离愁、世事沧桑;而崔涂“杜鹃枝上月三更”又在这凄清的鸟声中倾入了日暮乡关故家月明的万般无奈。

布谷鸟,原来竟有如许深远的渊源,雅致的别称。

后来,偶翻明张岱《夜航船》,见其“四灵部”条云:“布谷,即斑鸠,农事方起,此鸟飞鸣于桑间,若云谷可布种也。又其声曰‘家家撒谷’,又云‘脱却破裤’,因其声之相似也”。我疑心一惯精博的张宗子是弄讹错了。一本《鸟谱》记载得极明了:大杜鹃,又名布谷,体长320毫米,上体纯暗灰色,眼、脚黄,嘴黑褐,栖居于开阔林地,嗜吃毛虫。这些特征,与以草籽、谷粒为食的斑鸠大相径庭。可见,这两种鸟实在是不搭介的。

在布谷鸟众多蕴含着丰富内涵的雅称中,我对杜鹃这个名字情有独钟。这纤纤巧巧的名儿惯常为农家姑娘所用,每念叼起这清脆悦耳的名字,眼前便会出现一堵院墙,一株向日葵,一扇低矮的篷门吱呀而开,一位扎羊角辫,穿红衬衣的村姑,拿着草绳和镰刀,匆匆奔向新割的麦地……

给人以神奇的遐想和无尽寄托的布谷鸟,却背负着一个致命的缺憾,懒于筑巢。这使我至今在感情上对这留鸟起着老大的一块疙瘩。它似乎不应这样,试想,炎炎赤日之下,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地召唤农人们上工的舍它其谁?但书上却白纸黑字,盖棺论定:鸠占鹊巢。如《伊索寓言》里夏天沉迷于歌吟,冬天向蚂蚁乞粮而遭到嘲笑的蝉一样,不自营巢而巧借它人之窠繁衍生息的布谷,总难免被人看贱了几份,但它精细到极致的手段委实令人叹服。这鸟,一旦将自己的卵放入寄主的巢中后,便会衔走寄主同样数量的卵,以免被觉察。不独于此,仿佛遗传因素,布谷幼雏一俟出壳还会喧宾夺主,无师自通地将寄主的卵或幼雏悉数推出巢外,独享义亲之哺。这样看来,在每一只引颈而歌的布谷那如影如谜的身姿背后,竟有着如此血腥惨烈的背景,真令人唏嘘扼腕。

或许因了这层缘故,不会用如簧的巧舌开脱罪责的布谷鸟,总是心甘情愿地沐浴在炎阳下,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赎罪。

尽管布谷鸟的忍辱负重让我们这些平常之心为之感动,但它似乎真的有某种隐衷而羞于见人。麦熟时节,我们耳鼓虽常常为它不厌其烦地叩击,但它那疾速的飞行,隐匿的身姿,使人惟闻其声而难觅其形。我唯一的那次幸遇是在数年前的一个黄昏,从麦地里回家,途经村子西北角一片稠密的林子里,闻得一只布谷鸟正忘情地叫着。我整整草帽,倚着一棵粗大的树干,拿眼瞄去,见那鸟儿每啼叫一声,颈脖便一伸缩,两翼低垂,尾羽星散,身躯弓成一弯下弦月。彼时,落霞满天,暮云尽敛,天地间一片肃穆,整个村落、田园都为这羞怯庄重的啼叫而动容。

“麦黄草枯,麦黄草枯,”这不知其源,亦不知其终的鸣叫,如一脉地气,一缕阳光,一袭南风,一垄麦香,越过时空,铺展在高远的天宇,辽旷的田畴,一直抵达我们的心灵。

 

麦地

 

怀念故乡的麦地,许多年来,那满地麦芒和正午针尖一样的阳光,时时刺醒着我日渐迟钝的记忆。         ——题记
对于麦地,只有那些道地的农民,一粒汗珠摔八瓣地躬身于密不透风的麦垄上的庄户人家,才能真正体味出它的金贵来。`麦地是什么?是荒凉的冬和稚嫩的春之后,五谷的第一个成熟期,是青黄不接中大地慷慨及时的馈赠。没有了一大片一大片赫黄色挨挨挤挤于蓝天之下的熟麦,我们还能将生命的季节一截一截地支撑下去吗?
如果说稻禾是秋风祭典中的唯一完成,那么,麦子呢?麦子曾以它的热烈和饱满,喂养了整整一个焦灼不安的夏季。稻子是温饱之后的收获,是秋天的必然;而麦子是救命粮,它有点像急火饭,虽然嚼在嘴里有一种夹生的感觉,究竟,在经历了季节的荒芜后,它是最先可以填充我们漉漉饥肠的谷物。
我膜拜麦地,对麦子深怀感念。在所有的稼穑中,麦子的经历尤为艰辛。它跨越了岁月的门槛,经受了凛凛寒流和炎炎酷暑两种季节征候迥异的砺练。尚在头年深秋,芦花飘絮,宿雁南飞,辛勤的农人便忙碌在田间,犁地、挖墒、破垡、施肥,而后,又从淘箩里撮起一把把坚韧饱满的种籽,扬着手臂,均匀地撒下,麦粒便蹦跳着,沉入土地温暖泽润的怀抱中。
农谚云:麦有穿山之力。这实在是长期实践中得出的睿智之言。麦子的隐忍、顽强足可令人愀然动容。霜令萧萧,朔风猎猎,麦苗仍知难而出,先是从干硬僵冻的泥垡中探出一逗逗绿芽儿来,接着,又将圈卷着的细嫩的叶片舒展开,由星星点点,到绿意遍布,秋收过后显得枯寂空旷的稻茬地,刹那间溢满生机。一俟交冬数九,寒潮遍袭,萋萋秀秀的麦苗已褪却浅妆,翻转成老练的墨绿色了。它们密密铺陈在辽旷的田畴,耐心地等待着第一场瑞雪的降临。
麦子真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神奇的农作物。在漫长的冬季里养精蓄锐的麦苗,一嗅到春天的气息,便像长跑运动员,开始了它的最后冲刺。立春、雨水、惊蛰,麦子离自己的目标愈来愈近。春分起身,谷雨怀胎,立夏吐芒,小满齐穗,芒种时节,已是南风翩处,伏垄而黄了。
稻熟一季,麦黄半晌。麦子的成熟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迅疾急迫。在农历五月明艳灿烂的阳光下,它们忽然就完成了生命的行旅,奏响丰稔的序曲,那是怎样沉雄搏大,姿肆汪洋的大地交响呵!清晨尚沾着凉露的青绿穗头,在午间一阵熏风的席卷,一片炎阳的烘烤中,渐次失去水灵,麦芒枯黄卷曲,麦粒沉滞凝重,麦节澄亮硬挺。已有按捺不住的孩子,握着锃亮的钩刀,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们沉迷于草虫的歌吟,志在必得的眼神里,早已印叠着檐牙之下蝈蝈笼精致的形状。
动荡着细碎楝树花影的村庄,弥漫着忙碌的气息。
割麦如救火,故而,收麦重在一个“抢”字。仓促急切的麦收和秋日割稻真有云泥之别。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呵:天高气爽,云淡风轻,一切都显得平和从容。农人站在行大棵稀的稻田里,割上几把,又安闲地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揩揩捋捋,举镰向天,兴致勃勃地和地邻叙说着什么。那真是一种举重若轻的大闲适。而在麦地,多是赤日炎炎,热浪扑面,天上云丝纹然不动,远处的树梢也仿佛凝固在灼热的空气里。头顶的布谷鸟心急火燎地催促着“麦黄草枯,麦黄草枯”,那尖锐的促迫,犹如火上浇油,让田垄上所有收割者都似芒刺在背,焦虑忧心。也难怪,五月人倍忙,嫩秧苗已在母畈上油油地招展着叶片,等着麦收一完,田畴耕翻,上水沤田,然后栽秧。一圈紧比一圈的农事,让人不能偷闲片刻。即便是毒辣辣的日头当空的正午,也少不得有人拼命钻入麦地抢割。辽旷的天宇,沉寂的村庄,平静的河流,一望无垠的赫黄色麦地,真是一幅长轴立体风情画卷。宁静祥和的画面里,动态的收获者益发突出了。他们弯下宽厚的古铜色脊梁,大幅度、快节奏地劳作,一串串汗珠便如雨点子打在桐油新刷过的门板上,想留都留不住。先是一粒粒钻出,而后,由小至大,积少成多,终于凝聚成一滩,仿佛风荷托举着的水珠,悠悠晃晃着,冷不丁就滚落了下来。
麦地如同战场,一熟收毕,是要脱落一层皮的。烈日的暴晒,热流的熏蒸,汗水的浸渍,弄得人手脸都如酱过了一般。尤其是背脊和胳臂,油黑发亮,纯粹是一种黧釉的质地。斜对门的麻老队长每每肆虐地张开大口,咬着手腕大声嚷嚷:“晚上下酒,就不要买熏烧蹄肘了,瞧瞧,都是熟的呢!”满田的人轰然而笑。麻老队长也禁不住咧开了嘴,他的斧劈皱般的脸上,透露出疲惫、忧虑和隐隐的力不从心。六十开外的人了,再不是大集体时一呼百应、手可托碾的粗壮汉子了,一天劳作下来,时有腰酸背僵的感觉。但他不服输,人前人后,大嗓门永远宏亮着,像村部大榆树上成天价架着的高音喇叭。
年暮心壮的麻老队长,夏收时节,常常只穿一条粗大的蓝布裤头,光着上身,在滚烫的日头下挥镰。他自有一套理论:种田的,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穿得水袜香鞋的做活计,汗斑还不把衣裳都渍黄了,洗都洗不干净,穷讲究什么!也怪,尽管他晒得像条黑泥鳅,但身上就是不起泡卷皮。不像那些楞头青,为逞一时之勇,也脱得只剩裤头背心,穿梭于田间拿麦把。往往挨不到傍晚,他们便摸着火辣辣灼痛的肩背,筋疲力竭地瘫在布满盐巴草的田埂上。
在麦地,长辈们总是不动声色地令我们惭愧。我的父亲在古稀之年仍有挥汗如雨开镰割麦的壮举。那时,天气闷热,咸涩涩的汗不断地从额角眼梢渗出,整个麦田像一口硕大的蒸笼,让人憋不过气来。我在上风割麦的速度明显地慢下来,父亲有些焦急:上口的麦子不及时放倒,下风便格外燥热,因偶起的小南风不能越过厚厚实实的麦垄。父亲丢下自己正割的畦子,几步跨至我身边,弓下腰身,“嗖嗖嗖”几大抱圈割下来,麦子放倒了一大片。下手立时凉风流畅,人也显得精神起来,再割,手脚格外敏捷。
正午时分,阳光之辇在广袤的麦地逡巡,我似乎听到熟透的麦粒一片“哔哔剥剥”的炸响声。这辰光,是要搁下镰刀,稍微避让一会儿的。不然,酥脆的麦穗一触即落,遗漏过多,未免可惜。所谓“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丢”,意即此。
父亲和麻老队长陆续坐上了田塍。我们两家不仅处所一巷之隔,且是地邻。我家麦地的南边,是一条终日潺湲的清亮水渠,渠边有两棵树,一桑,一楝。麦收时,楝树已落尽淡蓝色细碎的残花,小小的青绿的楝果正在悄然孕育。而最具母性的桑树,早就挂满了黑红的桑椹,清凉甜润的气息回旋在地头。一渠活水,两棵荫浓叶茂的夏木,烦琐忙碌的麦收便有了情趣。不单是我们家,即便远隔着十几节田的,也常在炎炎午心里,疾足奔来纳荫。大家聚在一处,拉开话匣子,吸吸烟,灌灌水,舒活舒活筋骨,周身的疲劳顿消。
父亲蘸着渠水,忙中偷闲地磨起了镰刀。地头的那块磨刀砖日渐凹陷薄瘦了下去,那是父亲专门从窑场拣回的一块老火砖,青幽幽的,泛着金属的冷光。这块砖头已不知消蚀了多少把镰刀了,家里那些丰满厚硕的镰刀,就在父亲“嗤啦嗤啦”的磨砺中,成为记忆里的一弯月芽儿。我看了一眼正用大拇指试着刀刃的父亲,他的一双嶙峋的手,骨节峥峥,青筋纵横,老茧布陈,像极了一段粗糙的老榆树根。等到父亲拿起斗碗,咕下一口凉茶,放下,燃起一支烟,平静地望着远处被麦地包裹着的村落的时候,他的眼神是那样的邃远豁达。那是一种饱经沧桑后的彻悟。父亲在正午炎阳熏染下显得愈发红黑的脸,纹路密集,横如折带,纵若披麻,分明就是一块刚耕翻过的麦地。《诗经》有云:“黍稷重稑,禾麻菽麦”。我想,麦子远古的渊源,土地厚博的蕴藏,父亲奇特的阅历,定然合订于一本浩瀚的农业大典中,厚重深邃、亲切温暖,恪守着一脉一脉理性的传承,我必须用一生的心血去阅读参悟、攀援丈量。
不肯闲着的还有那些姑娘家。火球般的日头下,她们穿着粗布衣裳,套着胶鞋,挎了竹篮,在收割后显得凌乱的麦畦上捡漏。虽然衣、鞋上沾着泥土麦芒,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们依然如一群喜鹊,吱吱喳喳的从一块麦地哄落到另一块麦地,双手如鸡啄米,快捷果断。坐在田埂歇晌的便对着她们指指点点,嬉笑声响成一片。
倘是黄梅雨期,时雨频至,那就不得了。不但白昼休息不成,还得连轴转开夜工。那时辰,人们满面忧戚,心事重重,生怕一场瓢泼大雨泻伏了在田垄上站得笔挺的麦管,打湿了在晒场上码得好好的麦堆。那样的话,就得耽搁农活,重新翻晒了。旷野里沉静了许多。大家闷声不响,埋头弯腰于无边的麦地里下狠劲,四下里唯听得一阵阵“哗嗤哗嗤”的挥镰声,如蚕食,如雨骤。不知不觉中,一片片麦地收割干净了,人们又打着号子,忙着起把往晒场上码堆。随后,脱粒机的轰鸣便回荡在村庄、田野的上空。
收割后的麦地,略显憔悴,像忙碌过后迅速沉入午梦中鼾声大作的农妇。
这时,随着一声吆喝,犁铧深深地剖进麦地,新耕翻过的麦茬地散发着泥土的清鲜气息。过不多久,一行行生机盎然的秧苗将成为麦子的接力,那是另一道撩人的风景,是生命的又一次轮回。

 

父亲的药草

 

药草之于父亲,当得起钟爱二字。

我不知道父亲的前世是否一位攀岩越岭的采药人或悬丝问脉的坐堂中医,他对药草的痴迷,我自小便耳濡目染。上小学的时候,我有些怯学。状告到父亲那儿,父亲却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实在吃不下字,先陪我到肚肺垛上望望红参,该有二捏拳高了呢。

肚肺垛在庄后,一垄犁尖形田块,由南而北,中有一沟剖开,成两叶,状若肚肺,故名。父亲那时在村里做支书,肚肺垛上有集体的一块药材试验田。红参地在东边的小肺叶上,约摸二分地。那里土质松软,黄黄的,和别的大田里黝黑的油泥不同,不太适合种庄稼,与中草药倒是十分相宜。

我和父亲登上垛子时,那一畈畈红参已经长得挤挤挨挨,簇簇密密的,一片沁凉的墨绿,从脚下一直铺向垛子的临水处。父亲蹲下身,圈住一棵肥茂者,用手扒扒根部浮土,嘴中啧啧着,复又拢好碎泥,掸掸手掌,遥望水天尽头,满面惬意。

记不得那年红参的收成怎样了,垛上风景却如同一帧黑白分明的水印木刻,深深地嵌入我心扉:彼时,一垛横陈,风淡云轻,仲夏时节的植物,都在一鼓作气地疯长着。水流潺湲,折带般绕垛而走。芦苇、青蒲、红蓼,蜻蜓款款,蝶翅悠悠,时光仿佛停滞了一般。

父亲骨子里对药草有着一种自然的亲近,加之那些年头,赤脚医生和中草药风头正健,广播里不厌其烦地播放着电影《春苗》和《红雨》的主题曲。“出诊愿翻千层岭,采药敢登万丈崖”,这句与药草有关的话,肯定触动着许多人,当然包括已经身为公社卫生院院长的父亲心底的那根弦。父亲开始策划,具体操作的是一戴姓中医,他们把医院北边的荒地一一收拾,整成一畦一畦的,种上许多中草药,可惜我少不更事,已经不能悉数忆起,那些曾经令人青眼有加的药草,学名俗谓,书表别称,于我已如熹微中的寒星,遥远茫然。倒是偶尔见得父亲兴致上来,坐于中药房中,握着大铡刀,手起刀落,那些药草被齐刷刷地斩断,归拢成堆。我注视着那锋利的刀刃,感觉不到一丝寒气,从那冰冷的锋芒上,竟嗅出了温暖亲切的药草之香。

直到归田后,父亲对药草的珍爱依旧不减。

庭院的东花墙下,原先是一方简陋的花圃,父亲后来把大部分花草移栽到西巷两侧的墙根,腾出有限的地皮,精细地整土施肥,然后种上一些药草。最初是黄蜀葵,克肠疾。黄蜀葵每到夏至,便有碗口大的花招摇而出,艳黄艳黄的,绒绸般,极醒目。父亲总是乘着朝露,采摘艳而硕大者,汰净,去蕊,以开水冲泡,慢啜细饮,旬余,肠疾不复。故,我们家的花圃里,黄蜀葵是每年必登台的压轴。父亲有自己的理论:过河岂能拆桥。何况,一茎抵檐,花色明艳,装点了庭院呢。一年的谷雨,村里同好送来了巴豆种子,父亲倒没有直接播入花圃中,而是沿墙根一溜点下。几场夜雨,数阵南风,一逗逗翠嫩的草尖,怯怯地从老砖缝间探出,先是星星点点的,后来便簇成一片,极泼皮。收获后,泡入杯中,水色立红,一股淡香,冲扇鼻翼。巴豆乃降血压之物,父亲常以一只矮口粗陶杯,于午后泡饮,谓粗陶气眼密,可筛药腥气,滤微渣,作器尤佳。至于效果如何,则是鱼在水中,冷暖自知,我不曾沾唇,自然置喙无资。

父亲热衷于种三七,缘起为母亲的一次脚筋扭伤。父亲遍查一本已经微微泛黄的《中草药制剂资料选编》,知三七补损复伤,遂于东台北关桥老菜市口觅得此种,点播于花圃。清明下种,谷雨拱土,到小满时,东花墙下已经遍陈三七绿晃晃的厚硕叶片了。夏至,一蕊五瓣黄绒绒的花絮托举而出。“三七是个好东西”,父亲常常指点着摊在膝头的老版《本草纲目》对我说教,“连云南白药里都有三七呢”。我知道,父亲种三七,半缘癖好,半缘母亲,只是,于后者,因了矜持,他轻易不肯说出而已。

父亲的药草中,有一种名猪殃殃者,是我们这里常见的杂草之一,村人惯唤络络藤,其细柔软茎遍布小尖刺,手触,有轻微刺痛。野草本贱,河渠墒沟,俱可见其身姿,或摇弋于南风之中,或委顿于炎日之下。父亲亦不刻意培植,需要时,握一把锃亮的钩刀,步履匆匆地经后坝,去往熟悉亲切的陈家田。一碗薄粥下肚的工夫,露湿裤脚的父亲已经回返。一束在手,握可盈掌,作剂量,已是绰绰有余了。西邻碗扣肉恶,每至交夏,腿上旧疮暗疾总是复发,如影随形,经年不绝,虽四下里求医问药,依然难以根治,一家人伤透了脑筋。那年仲夏,日长昼永,在门口凉棚里闭目养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的父亲,忽然睁开眼,看着庭院中的一片药草,复瞧瞧碗扣溃烂的伤口,一把撂下扇子,“要不,我来试试看”。天井成了作场,三仄砖垒台,瓦罐蹲上,中盛汰洗干净的猪殃殃,清水半漾,徐以穰草文火煨之。有顷,罐盖漫溢,嗤嗤作声。父亲便熄火移罐,待凉,让碗扣汤服渣敷。夏至始溃疮疔,小暑未满,碗扣那条百孔千疮的小腿,已神奇地恢复如常。

父亲常常自我解嘲,我的药草,家养少,散养多。是的,在父亲药圃中露面的药草其实不过是九牛一毛。药草的家族泱泱铣铣,有名的,佚名的,典雅的,秀艳的,朴素的,绮美的,它们更多地散落在故乡辽旷的田畴,如同散落在夜空的繁星一般。半边莲、水蜈蚣、马鞭草、枸杞、瓦松、灯笼草、芦根、马齿苋,父亲说,只需知道它们的效用就行了,无需刻意栽培。这些常见田草落地生根,餐风饮露,蓄积了日月精华,对人体的调理功用不容小觊呢。

父亲于药草,天生有一种悲悯情怀。草也不易呢,从草色遥看的开春,到东风染尽的夏季,有多少草能踮着脚尖,一直遥望到秋天呢?以前,秧田里杂草颇众,需时时薅除,有一种水草名莎蒗,极繁茂,几可与秧苗分庭。遂多为农人所切齿,必欲尽绝而后快。每次和父亲一起走在陈家田,见田埂上晒瘪得奄奄一息的莎蒗,父亲总是略带惋惜地摇摇头,其实,莎蒗也是一味良药呢,于行气开郁,最为相宜。父亲曾久久蹲在渠畔,伸出手来,细细摩挲着一棵莎蒗,唏嘘不已。那一棵凡俗的野草,翠绿的身茎,土黄的絮花,向晚露凝,愈见生机。

草里的学问大着呢,就看你是不是有心。父亲常常以自己的经验之谈为得意:春草柔嫩,如初生茸毛,药味至淡;秋草老成,有了筋骨,药味至重,故,虽是同一味药引,时序交易,剂量亦悬殊也。又云,草民草民,先有草,后有人。草的历史长着呢,我们的先人还不知在哪里转经的时候,草就历经野火春风,岁岁枯荣了。多少从远古一路泛青过来的草,与我们失之交臂,我们只一味在故纸堆中望文生义,浮想联翩,却不知那承袭而来的一脉青柔,正静静地在我们脚下翘望。譬如,薇。父亲说,当是伯齐叔夷退避首阳山,不食周粟而聊以果腹之草蔬。薇之名,现多谓野豌豆,我们里下河一带,独谓荞荞。我日后查《本草》,见薇条有时珍案,云有“翘摇”之呼,心中豁然。荞荞,实乃翘摇之音讹也,而本音几近。春暮夏初,野豌豆一茎高挑,迎风袅娜,翘摇之谓,名至实归。

父亲曾以翘摇杵汁,为斜对门的麻老队长治胃出血。父亲颇为感慨地敲敲桌沿,翘摇是药草,更是蔬之美者。欲花未萼之际,采而蒸食,点酒下盐,芼羹作馅,尤佳。难怪齐夷二贤,食三年而气色不改。

父亲有一手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蝇头小楷,全是药草条目。灯笼草:浸醋含漱,治牙龈肿痛(孕妇忌用);马齿苋:治蜈蚣咬伤,亦治耳有恶疮;凤仙花:消结软坚;瓦松:止血敛疮;墨旱莲(烂脚草):开花时采割,晒干,治须发早白。父亲所列药草,多数可在田野采得,或埂岸,或老渠,或新河,或十边隙地,甫视即见。然亦有不易求者,譬如瓦松,须是陈年老屋,覆有小瓦者方可或见。尤以梅雨时节最为蓬勃,错过了时令,药理已大不同矣。父亲常常惋叹,倘若庄子东首的罗汉寺不被拆毁,那上面的瓦松可是一望成片的啊。几百年的古寺名刹,竟毁于兵燹,真是劫数啊。

父亲的叹息扼腕于我已很遥茫了,我已看不见经幡翻飞,亦不闻梵呗声声了,巍峨的殿宇,肃穆的高僧,还不如墙脚的那一撮垂盆草来得更切实。这是一种叶片质地厚绒的药草,触及则清凉无比,桑梓父老惯常称之为凉荫草或蛇草,御烫或毒蛇咬伤。父亲药草簿上的记载,是两行工整的小楷:蛇咬,取鲜草一至四两,洗净,捣汁服。干品五钱至一两,煎服。外用,鲜草适量,渣汁敷患处。那些曾经墨香萦绕的纸页,已在流光中略约溃渍,我仿佛看见满头霜华的老父亲,正坐在斗榫方桌旁,一砚一墨,一管在手,屏气凝神地地抄写着他的药草簿。

什么时候再回去,静静地倚着门框,凝望坐在檐下,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粗硕的手指在厚厚的《本草纲目》上来回挪移的父亲呢。

 

里下河的雨季

 

惊蛰一声雷,拉开了里下河雨季的序幕。

这时节,羞怯的雨踮着脚尖儿飘然而至,但觉其形,不闻其声,是杜工部所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那种。滢滢的雨丝儿柔韧绵长地在天地间拉扯着,遥遥望去,如烟如云,如雾如霭,漫溢在空气里,弥扬在屋脊上,飘缈在田垄间。这辰光,整个村落、原野都为一层若隐若现、忽浓忽淡的雨气泽润得异常灵秀。

细切的春雨,伸出柔柔的指笋,抚醒了杨柳恹恹的眉眼,碧绿的禾苗在雨声中拨节,嫩红的芦笋在雨丝中舒肢。不甘寂寞的紫燕在雨帘中快活地呢喃着,那一双伶俐的翅膀忽而憩向人家檐下,忽而斜过新沤的泥塘。这时的雨季,活脱脱一幅隽永明丽的水墨丹青,嫩绿、鹅黄、桃红全都揉在一起晕染了开来,让人看了,那样舒心,那样动情。

如酥的春雨无处不透着灵性。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去年烧荒焦枯下去的野草转出生机了;圩堤上新栽的树苗醒棵了;菜畦麦垄泛青了;堆在庭院中的稻种被雨水润得透亮,益发显得饱满了。不待雨疏,汉子们勤快的大脚板已拍响在潮湿的田塍。有人开始清墒,有人在河心罱泥,一串串土生土长的上工号子也嘹亮地打起来了。细心的农妇们缠一方厚头巾,在雨地里种瓜点豆,顺根剪藤,她们被蒙蒙雨雾扑湿了的眼角眉梢,亲切自然地舒展着,一丝笑意打唇边飞起……

当季节的歌谣咿咿呀呀地唱到夏至,里下河便进入了一年一度的梅雨期。农谚云:时里无雨大荒年。故,尽管梅雨扬扬洒洒,一驻足就是头二十天,农人们对它依然是巴望着的。其时,梅子黄熟,新秧初栽,东风袅袅,烟雨溟溟,一切都弥漫在一种湿漉漉的青黛色雾霭里。最初的几天,雨是不饶人的,粗犷、豪放极具阳刚之气,仿佛一位脾性执拗的庄稼汉,成天亮着大嗓门。又粗又硬的雨点子,参差而下,错落交织,一层覆着一层,一茬重着一茬,持续不断地铺排着,打得丛树生烟,檐瓦叮当。四下里尽是淋漓的雨意,连搁在枕上的梦都是水淋淋的。屋子里的什物开始渍出湿痕了。墙角、凳脚、鞋帮上不知什么时候拱出了一层细茸茸的雾状白毛。椽子和碗橱也星星点点地缀上了铜钱斑,散发出一股霉味。什么时候,阶下的青苔又啃着铺砖绵延了半尺光景?这样的日脚做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呀!勤快的女人们自然不会白白错过。她们顶着雨掐来一束束菖蒲,捂着匾子里的酱饼。不过三两天的功夫,淡黄的霉花又云絮般腾起。这酱,是鲜得打嘴巴都舍不得丢筷子的。

一生从事稼穑的汉子们亦不肯偷闲。他们坐在低矮、凌乱的农舍里,一丝不苟地编压着草苫。有了这件硕大的蓑衣,秋后谷子登场就不愁淫雨的侵袭了。在唰唰的雨声里,他们时而停了手中 活计,装一锅烟磕磕;时而蹲到门槛边,一边啧啧着嘴,一边侧耳细听。不经意的,脸上便漾出晴意来。仿佛透过如帘如幔的雨雾,听到了稻子春情盎盎的扬花声,奶声奶气的灌浆声,沉着有序的抽穗声……

黄梅天,十八变。一俟雨脚初敛,家家户户洞开门窗,空气中充溢着新鲜的泥土味和草木、秧苗淡淡的青涩气。极远的林子里间或漾来一两声鹁姑的清啼,更增添了一种疏旷、宁静的气氛。被雨锁得不耐烦的孩子们,穿过斜瓦沟里垂下的一挂薄薄的雨帘,套着短裤,光了脚丫,劈劈扑扑地在积满水的天井、巷道里来回奔跑、戏嬉。那天真烂漫的样儿,把积压在大人眉宇间仅有的一点忧郁也冲得荡然无存了。

这时候,被雨水涨得饱嘟嘟的栀子花朵儿展瓣了;红苋菜离畦了;谁家的闺女儿着一袭碎花衣衫,束了裤腿,吱悠吱悠着一副小担子,在长长的雨巷里高一声低一声的唤 着:“卖粽箬罗——”脆生生的音调揉和在湿润的空气里,别是一番风情。

秋分过后,冷丁里几场雨,如拉着闲呱的老婆婆,冗繁琐碎,全没有一点情调。这雨,倘是客宿,偶或为之,也便罢了,若不问情由,很无赖地朗下,那就让人揪心了。为着新耕翻过的稻茬田沤烂了,播不下麦种,来年吃不上又白又大的馒头;为着场头地垄上堆得严严实实的麦草垛,漏了风,灌了水,霉黑板结成牛屎饼样的一块块,开了春,被小南风刮得不断漏的屋脊便无物可插。新脱了砖坯的人家更是心焦,夜半醒来,听着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心思便通到码在窑场的土坯上。也不知苫子压牢了没有,也不知边坯浇塌了没有,辛辛苦苦忙活了整整一个炎夏,就指望着这些坯胎能顺顺当当地出窑,砌间气派的房子,讨回称心的媳妇呢!这样的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带得床上的薄板咯吱咯吱的响,一夜都睡不安稳。

好烦人的秋雨呵!

里下河的雨季,小姑娘般的清纯,庄稼汉似的执拗,老婆婆一样饶舌的雨季呵,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滋润着我们。

 

秋声

 

立秋甫至,虫鸣盈耳。

幕天席地,草台苇柱,整个秋季如同一出盛大的音乐会,大自然的名家优伶不甘落寞,纷纷整妆理袖,鱼贯登场:蝈蝈,蟋蟀,油蛉,蚱蜢,纺织娘,蝉……或粉墨或素裹,或民族或美声,诜诜沵沵,极具声势。

精致的蟋蟀双翅裹挟着千年的古风,从典雅的《诗经》中趯趯而下。《豳风·七月》,《唐风·蟋蟀》及《召南·草虫》,一部线装古书,对这纤小生灵的精摹细刻竟达五,六处之多,其渊源之深幽,可以想见。形体矫小的蟋蟀,名头却非常之多,比较古雅的是蝍蛆,青蛎,吟蛩,鲍照“秋蛩挟户吟”当指后者。其别称星繁:王孙,秋虫皆是.因其鸣如急织,故又有趋织,趣织,促织的行头。《古诗源》有“蟋蟀鸣,懒妇惊”句,寥寥六字,毕述光阴之急迫,可谓传神妙极。蓄养蟋蟀以听秋声,是一种古风,可以直溯汉唐。时宫闱庶民之家,皆逮闭这灵物于笼中,置之枕函畔,夜聆那略带金属质地的鸣叫,聊解漫漫秋宵之凄清。

蟋蟀种类极多:蟹壳青,拖肚黄,锦蓑衣,色金铃……俱依其形色分之。我们这里,多是一种黑褐色,须长过体,后腿粗硕善跃者。

秋露初降,蟋蟀之鸣有点怯怯的,小试嫩音的蟋蟀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吊嗓子后,仿佛找到了感觉,亮相属于自己的舞台,把憋闷了一暑日的歌吟和盘托出,那如水般的唧唧涵咏便让人如置身高洁的秋宇之下,丰硕的园圃之中,情移神旷,襟怀若水。

蟋蟀似乎总保持着一种低调,隐士般栖身于丛草,颓室,缺墙,砖堆,土壁间。然,其暑则在野,寒则依人的禀性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朝夕的寒气中,檐下窗前,墙角门槛,直至桌凳床脚,都传来蟋蟀不绝的吟唱。尽管霜寒凛凛,家却给这小小昆虫带来了温暖和生机。

庞杂的虫吟中,蝉声略欠协调。其实秋风一起,寒蝉已尽,准确地说,抓住最后一息光阴嘶鸣的已不是我们常见意义上的蝉,它似蝉而小,名曰螗蜩,又称螗蛦,胡蝉,螓,古诗“螓首蛾眉”是之谓也。虫背青绿色,有纹身,鸣声清亮。蟋蟀类民歌,螗蜩类美声,师承各异,流派不同。螗蜩一改夏日热情洋溢的欢欣和从骨子里沁出的喜悦,在飒飒西风中,它有了一种紧迫感,局促窘逼,惶然慌乱,鸣叫也少了暑日的圆润从容,变得嘶哑烦躁,甚至有一种压抑和隐忧,那种悲凉凄怆的生命状态其实就是为自己行吟着一曲挽歌。

惟有一脉秋声美到极至,于纤细中流淌出金声玉振,听得人如痴如醉。这种透射着生命全部内涵的音符,无蝈蝈之聒噪,无蟋蟀之琐碎,无螗蜩之颓伤,抑扬婉转,有板有眼。这便是金铃子,又叫金钟儿。鲁迅先生《从百草原到三味书屋》里唤作油蛉。虫身粒米大小,于黝黑中隐现着古铜色的清亮。这虫小则小矣,然其鸣铿然,如铜钹颤音,响铃晃荡,清流淙淙,月华四溢,音韵之美,难以言表。

白露时节,庭院中的向日葵花盘低垂,像羞涩的新嫁娘,一任秋风的抚慰。我静静地坐于黄昏的檐下,听一只金铃子在其上“铃铃玱玱”地吟出一串水音儿,明润朗畅,如一声欸乃橹音自澄碧的河面摇弋远去,让人如临瓜棚豆架,如品天籁绝响。金铃子柔曼亲切的浅唱低吟,为萧萧之秋添了一抹亮色。这一串串稀世之音是如此强烈地撼动着我的一颗迟钝之心,令我眼前幻化出遥茫的天宇,洒脱的巧云,浩淼的秋水,辽旷的田畴,胸次顿开。

唧唧秋虫中,最堪入画的当数纺织娘。书名蛒蜲、莎鸡的纺织娘,乍一听,仿佛一位勤劳秀美的织女,娉婷袅娜地向我们轻移莲步。纺织娘是草虫中的西施,与之相比,蚱蜢太过瘦削,蝈蝈偏于臃肿,油蛉失之纤细,寒蛩略输肥大。劲捷的纺织娘在晨昏出现居多,豇豆架上,葫芦茎上,荆条篱上,都闪过它颀美的身姿。

我与纺织娘接触最近的一次是在庭院东花墙下的扁豆架上。其时,凉月如眉,夜露初降,一簇簇向上举起的暗红色的扁豆花间,忽然传来了一阵嘁嘁如纺车之声,音量之大,持续之久,真使人不敢相信是一只小小草虫所为。我立在豆架下,只能辨得它在淡淡月色里振羽棱棱的剪影,而那一声声讽诵,却彻夜未停。

和低吟而有韵致的蟋蟀不同,蝈蝈之鸣又是一种秋声,而这种秋声最可耐听。遥忆乡野间,黄豆畦边、玉米地里,山芋藤隙,南瓜花上,树丛墙隅,沟渠河畔,天地盈旷,万籁俱静,惟这小小生灵不甘落寞,清音绝响,撼人心扉。

蝈蝈的身世并不逊于黑瘦的蟋蟀,“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我难以亲睹古人所描述的蝈蝈薨薨揖揖,绳绳蛰蛰的浩浩之势,但这并不妨碍我的思绪萦回在最初刀耕火种的幽古旷寥的田畴上,我甚至觉得屋后那条长长的河坝,就是古江汉千里沃野上一条田埂的灵性蜕化。那是一条蜿蜒向田垄深处的土坝,坝沿长满了杂草,昆虫集聚,鸣叫之音此起彼伏。大肚子的蝈蝈,给人一种憨厚敦朴感,蜻蜓的苗条逸柔,螳螂的威武神勇,蟋蟀的娇小灵动,都是它难以比拟的,它颇像泱泱虫类中的布衣。在众多虫草中,蝈蝈是最趋向阳光的一种,秋阳熙熙中,这小小生灵骈足颤须,阔首扬面,叫得愈发起劲了。音域或粗浊响亮,或尖脆清越,或急迫紧凑,或舒徐从容。这种声音,如丝如缕,常常驱使我们怀着一颗好奇之心前去探寻。

不仅在河坝上,我们还去远远的田间,在茂密的玉米地或芦席间仔细地搜寻这令人心热手痒的尤物。但大田距村庄较远,来回一趟十分累人,故,我们常在就近的房前屋后人家园地里循声而觅。最多的是在黄豆地里,那是庄后的王家尖上,三面环水,我们从东边一脊窄窄的坝头过去,有时是要趟水的。上得畦子,便满地逮蝈蝈了。那是一种晚秋作物,豆荚还不甚饱满,倒是墨绿的叶片把豆行遮盖得密不透风。我们便在闷热的豆地里猫着腰,凝神屏息地追寻那欢鸣不已于秋阳下的蝈蝈。但真正逮得,殊非易事。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云乡,初听极切近的扑翅声,再听时却又十分缥渺,恍若从远古的历书中溢漏出的遥茫歌音。俄顷,甫在一丛叫得热闹的黄豆叶处蹑手蹑脚地站定,那瞿瞿之音刹那间便一个陡刹,静可闻针,而不远处的鸣叫依旧在作弄人。几个回合下来,直如在梦里一般。

处暑的阳光下,黄豆地里,几个晒得黑泥鳅般的乡村孩童,全神贯注地扑逮着蝈蝈的清瞿之吟,彼情彼景,足可在人生的忆念中定格。

也有孩子能交上好运,逮回一两只蝈蝈,央求父母做了精致的笼子,挂于门楣檐下,成为村巷一道质朴而特别的风景。闲暇驻足,静心聆听,那清音便如凉月如澄碧的河水,让人真切地感悟自然的慰藉。蝈蝈不是草虫中的贵族,无娇奢之气,好伺弄,不需特别的恭维:数枚黄豆叶,几盏南瓜花,或是一把青草便足矣。但它带给我们的是怎样盎然的秋歌。庭除村居,有了这系人心灵的所在,触目皆生机,人生的种种不幸际遇也便在一回首,一注目,一谛听间冰释云散,仿佛整个身心都融入了这理性的绝响和神秘的自然之中。

秋分时节,昼夜相平,露凝苇草,帘卷西风,秋声如水,凉月似霜。在节气的促迫下,虫类的合奏达到高潮:蟋蟀的小提琴,金铃子的饶钹,纺织娘的定音鼓……如汛起,如雨骤,如瓦格纳的交响曲,丝竹管弦,群响毕至,灵趣各抒。这样的秋声,贴墙可听,临窗可听,欹枕可听,废词失弦,却又调兼古今的唧唧嘈嘈中,流溢出的分明是对造化的动情歌吟和对微渺短暂生命的无限依恋。

 

穰草的温暖

 

也许自小生活在农村的缘故,对场头田脚,墙侧巷尾,触目皆是的穰草一直熟视无睹,甚而对冷僻的“穰”字,我先前并不知道准确的读写。《说文解字》对穰的通释是:黍已治者。段玉裁注:已治,谓已治去其箬皮者也。《集韵》条注为:穰,蹂禾黍之余也。书本里朴略的训释总让人觉得有些隔膜,而且,这种分类是笼统的、广义的,远不如终日与我们为伍的穰草来得真切实在。里下河地带的农村,对穰草的定义是有限式的:必须是干稻草,而且是被碌碡反复碾压过,绵软虚松的那种。

久不闻穰草的青涩气息了。

那年惊蛰,母亲一边抱铺,一边指点着已经被睡压得有些板僵的穰草,“贱草能活命,少了穰草,这大冷的冬天还真不晓得咋捱呢”。

我心里一动,是的,小到灌枕垫铺,大至蔽窖覆苗,这不起眼的穰草,不经意间,竟生出万般的好,让人胸口暖暖的。

穰草的温暖不仅仅是形而下的,更是精神层面的,是一种笼罩着人性光环的暖意,温润、舒适,隐溢着植物的涩甜和生活安逸从容的烟火味。多年前,母亲疲惫却满足地坐在灶膛口,一小把,一小把地往里添着穰草,那大抵是在冬季,母亲从屋后的草垛上,抽回一大抱穰草,凌乱地塞在灶间,然后生火煮粥,腾起的火苗扑扑地舔着锅底。少顷,山芋、青菜、胡萝卜便融着米香,溢上屋檐窗楣。我们常常偎着门框,啧吧着小嘴,眼勾勾地朝向坐在灶膛前的母亲。暗红的火苗衬得她日渐憔悴的脸一片生色。母亲的身后是几串陈年的芦柴叶、两块拍在墙上的泥灰拌瓜种,加之一扇不太周正的小窗洞,如果入画,当是一幅家常生活气息极浓的重彩。

我们总是抱怨穰草不发锅,而且草灰多,远不如棉花秸、黄豆秸揽火,一束既下,哔哔剥剥,火力猛,火势旺,立马便能让锅里翻江倒海,那是怎样的带劲啊。母亲却捋捋沾着草屑的乱发,慢言慢语道,穰草有穰草的好,温吞,出火软,既不伤锅,又不损米筋。这倒是的,穰草火熬出的粥,糯柔滑溜,一层薄薄的米油子都漾在上面呢。母亲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大集体时,肥料紧缺,穰草出灰多,正好可以入圈让羊踏肥。每年秋后,净羊圈时,我们家都要出上整整一条三吨水泥船的羊踏灰,嗅着都能觉出那肥力,仿佛瞧见庄稼可着劲地拔节。

穰草不但温暖了人,也体贴着庄稼和牲畜。

马家田是大集体时村里的一片晒场,全村八个生产队的旷场依一条南北穿越的机耕路顺次铺排,极具气势。那时,每个生产队都有几堵高大气派的穰草垛,那是秋收甫毕,为牛备下的越冬饲料。经过寒露、霜降、小雪、大寒的穰草垛,柔韧绵软,充满温情。在一眼不见零星之绿的凛凛寒冬,卧在背阴朝阳的棚子里,静静地反绉草料的耕牛,常常令我们的一颗平常之心,生出莫名的感动。

其实,穰草高大的垛身,还护佑着村庄众多的生灵。在草垛下啄食余粒的鸡,懒洋洋地晒太阳的猪,甚至猫、狗,都偎着草垛脚,把一片穰草睏得毛绒稀松。而草垛的高处,成千上万的麻雀躲在暖和的草洞里,正做着一场香甜的梦呢,全然不顾及外面寒风觱发,寒流凛冽。因了穰草的呵护,开春时节,场坝、墙头、屋脊、树梢又晃动着麻雀纵跳自如的身姿。自冬至春,朴实的穰草把村庄的生机与活力悄然蕴藏了下来,并顺利完成了时令的交接。

一个村庄倘若没有了穰草垛,那是怎样的清寂空落啊。草垛是村庄殷实丰厚的写照,是晨昏人家屋脊上踮起的袅袅炊烟,是日之夕矣,羊牛下来的劳作温馨,是淘米择菜、涮锅洗碗的家常琐碎。穰草真切地牵动着我们的感念,作为一种物象,穰草的温暖已经超越纯自然的层面,成为千年延绵不绝的人间烟火,深藏在我们生命的记忆里,从来不曾流失。

我直接感知穰草的温暖,是那一年的腊月。交冬数九,出奇的冷,河冻不开,檐下冰凌盈尺。我居住的斗室北向,睡柜上虽然加了三条棉花胎,仍不济事,寒气依旧自墙缝往里钻。那年,我脚上平生第一次起了冻疮。望着我瑟瑟的样子,母亲发话,要不,到场上拖几捆穰草回来铺铺。我有些犹豫,总觉得乱蓬蓬的穰草垫在身下,实在有伤大雅。但饥寒比什么都更能驳人的脸面,所以,我至今仍然怀疑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真实性。母亲替我在睡柜上平展地铺好穰草后,又细心地将柜沿垂下的草丝用剪刀一一裁齐。那一夜,竟是睡得手足生暖,连梦里都散溢着柔穰的清芬。

穰草传递给我们的温暖是多样式的。在村庄,但凡上了年岁的老农,大抵有过这样的经历:严冬之时,为了御寒,常扎一条结实的穰草索于腰间,冻馁和肃杀便似乎一下子远离了。实在,有了腰间这股暖流的支撑,还有什么样的三九、四九不能熬过去呢。那时,甚至人们的帽里鞋里都要衬一束穰草。这些凌乱柔绒的穰草,把里下河农村萧瑟的冬季捂得热气腾腾,生机无限。

草芥虽贱,但穰草早已切实地渗入人类的日常生活之中,于农事,于酿制,于器用,于贮藏,于筑室,穰草可谓无所不至,善莫大焉。陆羽《茶经》说得很明了,“收茶子,熟时收取子,和湿沙土拌,筐笼承之,穰草盖之。不尔,即乃冻”。宋·朱翼中《北山酒经》的描述尤为详尽,“以麦秆,穰草罨一七日。先用穰草铺地上,及用穰草系成束,排成间,起曲,令悬空”。《齐民要术》里亦有积穰于田沟,以种禾黍,蔽原穰于地窖,以求种纯的记载。其余如覆湿豆使出芽,治小儿冻疮者,穰草的功用之众,所涉领域之广,真令人叹为观止。

灵巧的庄户人家,还以穰草和泥,圈泥瓮、搭锅腔呢。印记里,每年的秋后,西邻麻老队长都蹲在自家狭长的天井里,光着黝黑的臂膀,一丝不苟地涂抹着宝贝泥瓮子。他的身旁,齐刷刷地摆放着一条条泥乎乎的穰草带。“穰草是筋骨呢,少了筋骨咋能挺起来”。麻老队长一边忙活,一边为自己的手艺自鸣得意。麻老队长有时也用穰草就着河泥修补他们家斑驳的山墙。《礼记·内则》有“墐涂”之说,郑玄注为涂有穰草。这种穿越时空,一脉相承的劳作,到底让人有些恍惚,我觉得秋阳下开心从容地抹墙的麻老队长,分明就是从泛黄的线装书中悠然滑落的一幅精美插图。

于生者厚待如斯,穰草同样不薄逝者。我们这,惯常习俗是,人殁后,入土之前,须烧一捆穰草暖坑。扶枢的划着了柴火,火焰的舞蹈,把冰凉的泥土燎得暖烘烘的。排在坑塘边送终的老小,眉梢的疙瘩稍稍解开。可见,穰草的温暖已经跨越了生死的疆域,它不仅疼呵着芸芸众生,更暖和着一缕邈远的灵魂。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有理由对平平常常的穰草肃然起敬。

我相信,每一团穰草都聚敛着阳光的味道。枕过的人,记忆里当会永远弥漫着穰草独特的气息:清和、柔暖。怀想穰草的温厚,哪怕再远的行程,再恶劣的气候,我们都能挺过去,因为,我们有来自心底的源源不断的温暖。

 

村  庄

 

绿树拱围,秀水洄绕,暮云平处,炊烟四起。印记里的村庄宛若一张黑白分明的照片,多年来一直清晰地浮泛在我的梦寐里。

古谣云:“维桑与梓,必恭敬之”。荫庇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村庄,带着岁月的风尘,以静谧大气的灵魂令人震颤肃然。起始于何年何月,庄户人家便开始宿命地生活在巷道纵横的村庄之中,繁衍生息在一处处上承离离秋草,粼粼砖瓦,下蹈板结厚实泥土的一室之内?他们如何营造出自己的独特的生活格局:宗教礼仪,节庆娱乐,婚丧稼穑?这种村庄沧桑嬗变的堂奥终难穷窥,如同村庄的命名一直作为一个地域文化之谜郁结于我胸臆之中,至今参悟不透。它似乎和农村里大多数孩童的乳名一样,有一种从骨子里沁出的土气。当然,这种土气不仅仅与泥土有关,它还包孕着更多的内在东西,譬如陈年稻草的味道,隔宿酵面的气息,屋檐下新鲜的酱瓜,厨房里呛人的烟火,甚至父亲背负着的一串串农谚和粗布大襟的母亲高一声低一声的啼唤……

先辈们缘于何故聚族而居?因为一道潺潺的清流,一片荫荫的林子,抑或一处窑场,一片苇滩?比如,我的衣胞之地范家庄,整村没有一户范姓人家,这不免令人生发无限遐思:若干年前的一个风雪之夜,一位壮实的落荒汉子茕茕孤身求栖于此,一范姓大户怜之,收留并招赘了他,泽被不及三代,后来晚辈们又归宗复姓,致使庄中一门望族湮没……这当然只是一段凄美的幽思,天灾、兵燹、离乱、赋徭、苦役、盘利的终极导致流民和村庄的诞生。任何一处地方史都绕不开村庄,它的始端必从村庄落笔,我们的先祖概莫能外。有明一代,先人们受张士诚之累,从苏州阊门谪徙而至,成为支灶设炉、煮海为盐的劳役。但村庄并不因为苦累而褪去本质的亮色和智慧,这从远远近近的庄子亦可隐隐看出:徐秤、蒲场、南甸、雁周、郭家堡、罗磨垛……这些庄名在我嘴里念叨的时候,眼前总会幻化出古老的村堡、开阔的草甸、轻灵的雁翅、厚重的石磨,辽旷的蒲荡。其实,这一座座村庄更象结在一根粗硕纵横的青藤上的冬瓜,笨拙,圆笃、沉稳、厚实、隐忍、坚韧,蕴藏着生命巨大的活力与底气。

我常常以自己村庄布局之精致为美谈。

四面临水的庄内有一条清亮的小河直贯东西,至河中心处,又有一弯清流圈拱过来,将庄子南部一分为二。大小不一的两块庄地被称作大河南、小河南。庄子里水多,树木便格外葱郁葳蕤,春嫩秋熟,风情万种。尤其是长夏季节,绿树婆娑,枝柯相触,舟行夹河,仿佛穿越在一顶硕大的凉棚之中,而一两声脆滴滴的鸟鸣,更让人身心如有淙淙清泉抚熨,柔柔南风轻拂。多少年来,一庄人就在这滃滃水汽,荫荫夏木的浸润护佑下,度过了一场又一场溽暑。

沿夹河东西走向铺就的一条长长的巷道,村人谓为“大砖街”,以此街为干线,分别向北呈“T”字型铺出九条笔直的巷道,青乌乌的砖是庄东罗汉地庙里的老和尚捐资所购,清一色的老火砖,烧炼得约略走形了,指弹之下,作金石声。

行走在充溢着温馨的烟火味和新鲜的庄稼气息的村巷里,头顶一线清纯明净的天空,习习凯风穿巷而过,拂动着人家院墙上攀缠着的扁豆藤和架豇藤,那种窸窸窣窣的撞碰磨擦,让人眼前仿佛浮现出秋天豆荚累累的喜人场景。红的扁豆,青的架豇令人悦目赏心,而一只碧翅霞腹的蚱蜢又在冉冉秋光中扑着翅膀,哗啦啦的带着金属的质性,这不免让人恍惚,这一只小生灵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线装《聊斋》的墨香中遁出,还是从遥远的《诗经》中趯趯而下?

和村庄有着不解之缘的还有麻雀。一座村庄倘若少了快言快语的麻雀,多少显得凄清沮丧。劲捷的麻雀总在大人们的呵斥和孩子们的追逐中,从一根枝头,落上另一根枝头,从一片林子,扑进另一片林子,那时几乎所有人家的檐口都有纤细松软的穰草悠悠挂下,麻雀们在温暖干燥的窠里窃窃私语,在人们的眼际头梢钻进钻出,吱吱喳喳没有一个安逸时辰,疾飞在蓝天上的麻雀,穿梭在村巷中的麻雀,扑愣在花墙头的麻雀,逗留在庭院里的麻雀,让村庄霎时活泼生动了起来。

大河南有一户人家,傍着西院墙长了一棵枣树,那树有半搂粗,立夏时节一树浅绿的叶片荫笼着偌大一块院子,连墙外的巷道也整天沐浴在簌簌落下的枣花里。米黄色的枣花纤巧雅致让村巷有了一种素净之美。枣子是由青而橙,渐至透红的,细小密集,一簇簇的,灿烂可人,仿佛夜空中的繁星,逼得那些细碎的叶子黯然失色。但这家看门的老婆婆十分啬皮,枣熟时节,成天价端一张板凳把坐大门口,眼光逡巡着每一双从门前经过的脚。偶尔的几只雀子尚且被她挥舞着长长的晾衣竿轰得失魂落魄,何况村里的孩童们。我们常常一溜几十人,赤足站在村中她家屋后的那座高高的木板桥上,翘望着那片落霞般的巨大树冠,把食指抠在嘴里,眼神露出无限的惊羡和向往。然而,更多的是落寞、无奈。那树青红相杂的枣儿虽则繁富,却因了不近人情的主人而显得神秘虚幻,遥茫冷艳。

陈旧不起眼的村庄承载着太多的往事,它的灵魂深处是一种潜在的宁静,这往往在夏场之后尤其明显。尽管此时青菜罗卜依然是农人餐桌上的家常菜,但这些本质纯粹、简洁生动的色泽,却始终透射出家园的温情,使忙碌劳累之后的日子显得更加丰润从容。作为果腹的系念所在,古朴敦实的灶台、粗陋简明的烟囱始终给人一种温暖善良的感觉,那些形状不一的烟囱,厚敦敦地竖在屋脊上,一如捧着粗瓷大碗蹲在门槛上的憨厚汉子。而一缕缕或徐或疾,或浓或淡的炊烟在晨昏袅娜地升起,像一只只巨大的水袖甩向蓝天。庄户人家搓着大手,站在天井、巷道里仰视炊烟的神情是那样的虔诚,满足。

沉厚错综的村庄,有多少物事为埃尘附着,炊烟熏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呵!补过的铁锅,锔过的饭碗,贫穷却终日氤氲着烟火气息,让五谷文化世代延续下来。在村庄,孩子们惯常捧着饭碗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啜吸着,那些稀薄的菜粥、麸粥和山芋干粥,把这些农家小子喂得结棍壮实,小小年纪便承担着挑水劈柴,搂火拾草的家务。大人们也捧着碗串门,这大抵是碎嘴的婆婆拉呱的村妇们,男人多为了一副尊严,在自家桌前正襟危坐,倘有穿着大裤头,汗流浃背地依着门框稀溜溜地大筷叉面的男人,那定然是农忙在即。

温柔静默,娴静舒缓的村庄,在秋季显出了浩翰之美。站在旷野里一条蜿蜒远去的小路尽头,遥望村庄,最先撞击瞳仁的便是那些高大挺拔、葱笼勃郁的树木,而在绿烟荡漾的树影里,隐隐绰绰的屋脊檐角参差错落,欲掩还露。怀想着荫翳在村庄中的砖巷、水塘、石井、碌碡、桑榆,能不为之怦然心动!而深邃的夜间,静静地趴在临巷的窗沿,无声地望着闪烁在村庄上空的满天星斗,银汉迢迢,星河皎皎,那些凄恻怨旷的诗句便从一个遥不可及的神秘之地飞沾上唇边:“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但村庄里的老人们少了这许缠绵哀绝,来得更直白,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地上逝去一个人,天上多了一颗星,这是相对应的。这种谶言般的叙说使村庄抽象起来,显得深幽莫测。驽钝、简朴的村庄这时远离喧嚣的人类而更接近自然了,星光下的庄子如一位缄默哲者,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村庄的闲适和喜庆是自忙活了一年的农人们从箱底里翻出的带着樟脑味的新衣服上传递过来的。这辰光,洁净的村庄开始大红大绿地装扮起来,农人们远离了犁铧、镰刀,远离了抽穗的稻谷、扬花的麦子,他们踏着厚厚的积雪行走在巷子里,把最后一句农谣挂在年关的树梢。

老子云:“修之于乡,其德乃长”。笃厚朴茂的乡村品格源远流长。固守数千年大智慧的村庄于柔顺优雅中孕育着更高层次的坚韧,于凝敛岑寂中阐释着极至的庄重。村庄的温柔实在是一种力量的潜伏,生机的蓄势,貌不惊人的村庄以独特的深刻令人动容。名缰利绊,浮云过眼,终极皈依仍是一抔乡土,红尘之中,谁又能走得出自己心灵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