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散文卷之第六卷)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

第六卷目录

 

写在前面

 

葛玉莹作品

故土水乡

垛田小记

拾麦穗

野荸荠

草青花艳

抗洪记

小牛犊

铭记妈妈的话

打粽箬

井  塘

放  牛

写进历史的芦沟桥

走近范仲淹

蒲老先生,您好

汤七

春富桥

泳趣

拗口气

 

沈光宇作品

油香飘飘

深情的胡萝卜

乡村的符号——望子

喷香的老咸菜

窑尾啊摇尾

做团划糕又一年

敲锣卖糖

金盏儿

我们家的猪娃子

啊呀,乌鱼妈妈

童年的酒歌

绿色的梦

游走的布龙

好好二先生

 

戚正欣作品

穿越千年的晨钟暮鼓

重响凤栖湖北岸的寿胜疏钟

长江三鲜

高港庆元古街的记忆

好大一棵树

我那当过劳模的母亲

我的初中时代

母亲的心事

看青

 

王加珍作品

“文化泰州”的一张名片

童凯院士平凡而又非凡的一生

张震将军的战友情

老三届的高中人生

为张桂林老师做80岁生日

我当过一届真正的人民代表

激情岁月的未了情缘

 

夏荫祖作品

采  菱

粳春泥

踏水车

春耕二题

扳罾老手

鳅鱼卡

送红

转灯笼

爱唱小曲的农家女

炒炒米师傅

剪花样的少妇

 

王泓卫作品

听  戏

桥之忆

糯米香团

火红的花边纸

精贵的生日

“偏心”修了个板桥馆

棋的趣味

父亲的谎言

乔先生的美术课

陈先生

 

谷怀作品

渔趣三忆

我的奶妈

童趣三题

追记父亲

亲乡情更怯

回乡偶记

故物三记

自然黄昏

野旱麻

遥远的冬夜

 

范观澜作品

泰州情缘

泰州的灵气

故乡的桥

母校的情思

“花丛”情缘

泰州的碑苑

秋雪湖情缘

寻踪秋雪湖与三水

 

刘渝庆作品

古海陵说鲜

炸麻串

垂钓人生

听  月

花园庄留笔

诗说百年泰州

笔浮梅蕊写新春

情思中国海

夏日玫瑰

蝴 蝶 雪

诗意的泰州天际线

凤城河写胜

泰州中秋习俗

打香圆

泰州长江大桥赋

凤城河赋

海陵赋

 

 

写在前面

千百年来,里下河地区创造了独特而灿烂的水乡文明。水网稠密,湖荡相连的水韵风情,既赋予这片土地的人们以淳朴和灵性,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滋养和灵感源泉。只要我们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里下河地区涌现了一大批在中国文坛颇具影响力的小说家、诗人、散文家和评论家,他们的创作大多植根于里下河这块热土,既有各自鲜明的创作个性,又有相通的文化根源和精神气质,以其特有方式,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研究价值越来越受到广大学者、评论家的重视。

自2013年以来,里下河文学研究进入了全国文学界的视野,由《文艺报》社、江苏省作家协会、泰州市文联联合召开了两届全国性的里下河文学流派研讨会。江苏省作家协会与泰州市文联还联合成立了里下河文学研究中心,聘请了阎晶明、丁帆、何向阳、陈福民等20位专家学者为研究顾问和特约研究员,其针对性和系统性,标志着研究进入了新的阶段。

作为里下河文学研究中心的项目之一,从2014年开始,我们着手编辑出版《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首批推出了一套10本中短篇小说选集,在读者和研究者中产生了良好的反响。其实,以文学成就而言,里下河地区不仅盛产小说家,而且涌现出大量的散文作者,其散文创作质、量并举,拥有在全国具有代表性的散文家和代表作品。从文学样式来看,散文更能体现作家作品的地方性特征。正如去年研讨会上,与会专家从社会学的角度,认为里下河地区大多数作家,在身份、文化、地缘等方面的认同,使得他们的集合更具有“共同体”的特征。以散文创作而言,里下河地区不论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或者是学者、评论家,他们无不将个人现实中或是青少年时期里下河的生活感悟和成长体验,融汇于散文作品之中。从题材上看,里下河作家的散文既有对里下河地区的社会生活、自然图景等现实世界的描摹,对地方历史、风俗、风情的认同,也在传达里下河人独特的内心情感、生命体验和伦理价值。从“文学共同体”的角度而言,不管是当下里下河现实的近景,还是远去的水乡历史与个人记忆,这些散文作品都彰显出独特的地方性品格。

这种文学的地方性特质与里下河的特殊的地缘空间、独特的历史人文基因和乡村社会伦理观念紧密相连。考察里下河作家的散文创作,其文学空间、写作对像和内容,与里下河地区乡土社会共同体有一种共生共在关系。在其中大部分作者那里,里下河的地方历史、乡土意象、风土民情以及乡村伦理,不仅提供了他们的生活经验和文学经验,同时还提供了一种社会伦理价值的规范和支持,其散文中所体现出的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理解,以及创作的个人化风格表达,都有赖于从里下河乡土社会共同体获得资源。可以说,里下河地区独有的乡土文化品格和乡村伦理形态是大多数作家散文创作的价值取向,它也是作家的安身立命之本,体现出写作身份的文化认同。

由此而言,散文作品也成为研究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一个重要载体。今年我们推出《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一套共8册。读者可以通过这套散文丛书,深入了解里下河文学流派在散文创作方面的特质、内涵和成就。同时,研究者也能从散文创作的角度对里下河文学流派进行充分的学术研究。在作家作品的选择上,考虑到扩大涵盖面,我们按照作家类别,大体分成6大类,共收入75位作家的散文作品。具体分为:

第一卷为老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著名老作家的散文作品。

第二卷为小说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著名小说家的散文作品。

第三卷为学者、评论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著名学者、评论家的散文作品。

第四卷为诗人、散文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10位著名诗人、散文家的散文作品。

第五卷为青年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11位知名青年作家的散文作品。

第六卷至第八卷为本土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27位知名本土作家的散文作品。

 

丛书编委会

2015年8月于泰州

 

 

葛玉莹作品

 

葛玉莹,男,1935年4月出生于兴化安丰镇灶里村一个贫苦农家,因日寇侵华,父亲死于战乱,初中一年级就因贫辍学,参加工作后刻苦自学,在报恩思想激励下涉猎文学,已出版专集5本,论文《术受绳则正》2006年获《反腐倡廉》杂志一等奖,短篇小说《战友》获《人民日报》三等奖,散文集《清风明月》获泰州市政府文艺三等奖等。省作协会员。

 

故土水乡

 

  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一句话:“要得米粮贱,先淹兴化县”。开始不知其意,觉得恐惧,被那种浊浪翻滚,倒房屋、吞庄稼、裹泥沙、卷残叶的骇人景象惊得发呆。我渐渐长大之后,慢慢知道故乡兴化地处里下河腹部,周边邻地都高于我们,是一块碟形洼地,被形象地称之为“锅底洼”。全境面积2393平方公里,湖荡河沟水域就达627平方公里,占了四分之一强,是名副其实的“水乡”。东北部圩区农田的地面高度2.3米上下,两部湖荡地区1.5米左右,平均高度1.8米。所以每逢大水年份,四水投塘,淹了兴化,周边广大地区则水源充足,以利灌溉,丰收有望,米粮自然要贱。

我顽蒙时期被大人带下田干的第一件农活便是搬荒垡加固址圩。“锅底洼”的地理环境造成家乡历史上洪涝旱卤交替为灾,尤其洪灾最烈。一旦雨水暴涨,里运河决堤,或开启归海诸坝,里下河地区便成为洪水入海的走廊,“锅底洼”受害当然最为严重。爷爷夸张地给我讲述过兴化文峰塔尖上挂水草的故事。那是元兵为消灭朱元璋的“叛军”,趁淮洪暴涨,在运河堤多处扒口,放水淹朱元璋的兵。朱在淮阴、淮安率众加筑城墙度过险关,倒霉的是我们老百姓。

这是一次大的四水投塘,兴化受灾最重,连宝塔都淹了。“境内一片汪洋,庐舍人畜漂没无存。”据原《雨花》主编丁正华先生告诉我,解放初他和省社科院的同志曾奉命到我地做过调查考证,那次大劫之后,兴化向东幸存者仅百人左右。所以朱元璋内心愧怍,当了大明皇帝后,亲自同马娘娘去苏州阊门动员移民到兴化。妈妈则常指墙壁告诉我,民国二十年(1931年·丁未)倒坝,我家进水,淹到窗台,她把鱼壳都晒干了当草烧。

我参加工作之后,对家乡的爱心派生出一个愿望,想透过历史的水迹回顾故乡苦难的过去,喜看如今治水的辉煌战绩,展望无限美好的未来。也叫功夫不负有心人吧,有关方面的熟人、朋友给我提供了大量的资料,让我知道,从北宋徽宗政和六年(1116年)至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的800多年里,兴化发生较大的水旱灾害223次。其中,清宣宗道光二十九年(1840年)至民国二十九年

(1940年)的百年间,即发生过水灾30次,旱灾18次,卤灾9次。这使我又想起《兴化县志》上的一段话:“兴化,形如釜底,动辄被灾。民国五年淫雨为灾夏无麦;民国十年咸水倒灌秋无禾;民国十八年赤地千里,蝗蝻遍地,颗粒无收;民国二十年全境陆沉,乘舟入市……”

为了生存和发展,水乡人民和水旱灾作了长期不懈的斗争。据记载,唐代宗李豫大历三年(767年),淮南道黜陟使李承就在县境东部修筑了捍海堰(又称“常丰堰”)。北宋仁宗赵祯天圣元年(1023年),兴化知县范仲淹督修捍海堰(即“范公堤”),阻止咸水倒灌,使堤西泄卤之地成为良田。南宋高宗赵构建炎元年(1127年),在县境西部修筑挡水泄洪的“南北塘”圩,并在圩上建有闸坝多处。明朝头一个皇帝朱洪武刚登土龙廷,就怀着补偿、抚恤的心理来治愈里下河的洪灾创伤,一面动员苏州阊门人移民到兴化,一面令重臣刘伯温来兴化考察,寻求抗洪保收之法。刘老先生不辱皇命,雷厉风行,很快作出“五川人海”的治水决策,即南北以兴化城为界,向东开挖五条大河:海沟河、白涂河、梓辛河、车路河、蚌蜒河。所以明嘉靖《兴化县志》上有兴化有东西向干河数条的记载。但限于当时的认识,他老爷子没有想到治淮这个本。清乾隆时期,兴化开始在东部地区筑圩挡水“以卫田庐”,大水年份,东部圩里往往“恃以有秋”,“屡获偏收”。

据记载,在兴化主持兴修水利,或力保运堤、延缓开坝的地方官有黄万顷、詹士龙、刘廷瓒、胡顺华等等,他们热心公益,泽被后世,万民景仰。杨童保坝的故事则在兴化人民口中流传广泛,妇孺皆知,久说不衰。

解放后,毛主席“一定要把淮河治好”的伟大决策才是治水之本。党领导兴化人民发扬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精神,大兴水利建设,将一个动辄被灾的水乡泽国建成了丰饶美丽的鱼米之乡。50年来农田水利建设共投资3亿多元,建成联圩359个,圩堤总长3459公里,建成悬阁门圩口闸2529座,排灌站991座,排涝动力11.58万千瓦,排灌流量1883立方米/秒,基本彤成防洪、排涝、灌溉、降渍四套工程体系。

2003年的金秋十月,我看到故乡大地一片丰收景象。我们战胜了3.24米的大水灾,并获好收成,堪称奇迹,也是我们兴修水利的结果。在观景时,我不由联想到《荀子》的《修身篇》中有两句话:“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当然,农民不会为怕旱涝灾害而不种田,但是种田即为有收成啊。我还想起林和靖在《省心录》中说“人以巧胜天”,这就是兴修水利。说千道万,是人民创造了奇迹,是水乡158万人民的意志和力量建成的美好家园。

爷爷如地下有知,应当改口了:兴化人民斗志坚,无奈自叹是老天。

 

垛田小记

 

上世纪末初夏的一天,去垛田乡访文友刘春龙。刘春龙是乡纪检书记,酷爱文学,他的第一篇中篇小说在今年上海第二期《电视·电影·文学》杂志上发表,题目叫《漫天雪飘》,在江苏文坛产生了小小的震动。路上,我就想,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也许正是垛田那块富有传奇色彩的土地,养育了文学新秀刘春龙吧。

来到刘春龙二楼办公室里,坐定品茗闲聊,话题自然围绕人文地理展开,而话的核心便是垛岸。我一直作如此想,那宛如仓颉老先生发明的方块字似的垛岸,一个个散落其间,于是就有了“千岛之乡”的美称;于是,也就有美不胜收的垛田风景。

垛田不仅仅有垛岸,也有与垛有关的村庄。向右看吧,那个村子叫沙垛,你只要领悟了那个“沙”字,就可以获得了一种悠远而古朴的信息。其实,我对垛岸来历的理解,同刘春龙同志说的差不多。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人们煞费苦心寻找烧饭燃料,曾到垛岸上挖掘“腐植酸”。说白了,那种松松软软的黑烂泥就是祖先们在洪荒水洼中挖土垒岸时埋下的的植物,正如树木因地壳变化埋在地底下长久了变成煤碳一样。有一次,我曾把“腐植酸”一层层扒开细看,不仅可见印下的芦苇的优美图案,而且还辨别出油麻草的茎蔓。可想而知,祖先挖土造岸垒垛,就是沙士的层层堆起,那时随便起个“沙垛”的庄名也就顺理成章了。

丰衣足食之余,闲聊垛岸的来历,看似悠然其实心情并不轻松。我记得当年挖“腐植酸”,总不断挖到白骨,说明沙土堆砌之际,也是白骨遍野之时,最早的拓荒者们大都死于劳累或病疫。我们的祖先用语言来赞美劳动的同时,大概也没忘用语言表示生命绝望的哀叹。生活就是这样吧,现实和梦永远在一起感觉,一起吐纳,生存与死亡永远于苍穹下拼杀。

我想,我们今天不仅要用眼睛而且要用心灵去丈量一粒沙子的深度与广度,去掂量“腐植酸”的份量和坚韧。早年的沉沙是历史的传说,今天的垛岸上无疑将产生出更丰厚的物质和灿烂的文化。刘春龙同志正是这样一位既忠实于历史、又忠实于生活的文学爱好者,他对垛田历史和现实生活有着深沉的感悟和把握,所以从他的生命源泉里喷发出一腔挚爱故土的热情,驱使他那支尚稚嫩的笔变得苍劲有力,于平平淡淡之中,唱出了一首发人耳聩的歌。

 

拾麦穗

 

大脚婶已年逾七旬,前年被从政的儿子“强制性”地接到城里享清福了。可是这天晚上在电视机前看了当地新闻,就心绪乱糟,寝食不安了,向儿子儿媳提出要回乡下老家散散心。那个电视展现的夏收盛景有些镜头让大脚婶闹心,那就是轰隆隆开过的收割机后面,地面上狗啃猪拱般的凌乱,被机器碾得很“穰”的麦桩儿间竟有许多麦穗,那些“天物”在她眼里俨然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哀

怜地看着她,巴望她的拯救:因为再过几天就点火烧茬,它们要同麦桩儿一起化为灰烬了。她始终记得小时候大人告诉过她,地上一粒粮食在天上菩萨眼里有石磙子那么大。生了回老家田间拾麦穗的念头,大脚婶就有些心潮澎湃了。

大脚婶和许多庄稼人一样,割麦的一招一式颇见功夫。只见她弯腰一刀割起一绺麦秸,两手灵活地一翻动,打起一条精致的腰扣丢到地下,随着抡开那新月一般闪着俏丽光芒的银镰朝麦棵里一圈,左手揽住了一把麦秸,刀贴着地面挥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收刀时往左边一倾,那一抱麦秸就手搂刀托地放到腰扣上,干净利索,不漏一秸,不掉一穗。大脚婶拾麦穗始于20世纪60年代末。城里来了四名知青插队落户,小伙子们满怀“与地斗其乐无穷”的豪情,跟着给他们“再教育”的贫下中农老师大脚嫜下田割麦了。他们一下子就体会到说“与地斗其乐无穷”,仅仅是在教室里鹦鹉学舌说说而已,真斗起来可真是力不从心,甚至痛苦万分了。他们动作生涩,心手不应,方寸大乱,割过的地方一片狼藉。大脚婶见状心痛不已,红头赤脸地高喊:“简直作践庄稼!”把知青们“熊”得傻里巴眼

的。知青们之所以拜大脚婶为师,是因为他们欢喜大脚婶,觉得她人好,善良、宽容、厚道。他们刚来插队时,她给他们捆了烧草挑过来,送过咸菜,教过煮饭烧菜。知青们此时面对大脚婶气急败坏的样子,再看她割过的地方干干净净,身后的一溜麦把皆捆得结结实实滑滑滴滴,如同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就真正体会到了农人对土地和庄稼的深厚感情,也为自己的眼高手低、人云亦云唱高调而羞愧

难当。此时大脚婶暂停割麦,当起了“老师”。她先同知青们一起拾麦穗,把地面规整得体面些,然后给他们作割麦的示范表演,再给他们调整劳动组合,二人一组,即一个人在前面割麦,一个人在后面拾麦穗……

大脚婶一回乡下老家,顾不得收拾,长久关着门的霉味熏人、凌乱不堪的老屋,拿了个大挎篮子就下田拾麦穗了。然而,时光流逝,岁月不再,已为陈粮难以处理而烦恼的人们,挂在嘴上的时髦话题是招商引资、发展工业、承包商柜,打工挣钱、以经代粮等等。尽管老妪大脚婶拾麦穗表现出的快乐和专注,有点像埋头于自己热爱的理论物理研究的爱因斯坦,但人们对她的一笑里总流露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讥讽。

好在大脚婶全然不顾这些,满腔热情,专心致志地拾麦穗,沉浸于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愫之中。农人大脚婶走在嘈杂的世俗与静谧的边界,充分享受着自主自得之散淡,自由自在之宽松,以及对得起皇天厚土的心理平衡之自如、从容。

 

野荸荠

 

春天,我和小伙伴们在田里寻猪草、采野菜,看到耕伯停牛歇晌了,就不约而同地走过去。耕伯照例用和蔼的笑脸欢迎我们,天长日久,这已成了一种默契。我们一到,耕伯或是停了点烟,或是衔了烟袋子起身,说声“我给你们挖些野荸荠来甜甜嘴”。他在我们的铲锹中选中一把大而锋利的刀去了附近野荸荠苗丛生的河滩。野荸荠虽然小的如豌豆,大的也不过像算盘珠子,却甜得胜过蜜糖。

耕伯在一户有权势的人家养牛用牛。听大人说他是圩里人,从小就在我们庄上看牛、做雇工,如今已四十多岁,仍单身一人。耕伯高高的个子,有着贫苦农人职业性的桑弓腰。他脸黑得起油,头颅下半部宽平,一到双眼附近就变得逼仄了,挤得一双眼睛鼓突起来,显出一副对世道愤愤不平的样子。我慢慢地发现,他对他的主人总是昂头瞪眼,显得桀骜不驯。但他特别喜欢我们小男孩,谁喊

他一声耕伯,他一个“哎”字拖得老长,一波三折,韵味无穷。他见了我们,更是满脸闪耀着无法抑制的喜悦之情,呈现出一种真实的慈祥,一种由衷的喜爱,像春风吹过田野,柔和温暖。

一次,在春光明媚的温暖里,我们坐在圩埂上,几双充满感激和希翼的小眼睛一齐向河滩看去,看耕伯那样大的力气,游刃有余地挖着野荸荠,我就齿根冒酣,舌底生津。野荸荠水淋鲜亮,同耕伯喜悦光亮的脸膛交相辉映。我们在一种父爱温暖的感觉里下意识地把野荸荠嚼得呱呱作响。这时耕伯甜甜地抽着旱烟,眯起眼睛看我们,悠悠的眼神里浮动着幸福的柔情。

忽然,传来一声似曾相熟的干咳声,像一股冷风意欲吹掉我们  这一团温暖。我抬头一看,是耕伯的主人从对面田埂上经过,肩上  扛着泥水不沾的权作下田“道具”的泥拆子。但耕伯对主人的催工、  阻止与孩童玩耍的警告性的干咳,报以鄙夷的一瞥,接着就动静很  大的躺下去,挑衅性的在圩埂上舒展四肢。一个雇工敢于如此对待  主人,令我们惊讶。耕伯给我们揭底了。七年前的一天夜里,他的  主人突然悄悄喊起他们几个外庄的伙计,偷偷地到祠堂里往家里  扒稻。耕伯知道那是刚从户下催缴来的“黄河捐”,一看又叫外庄人  干这事,便气呼呼地对老板说:“我人是外庄‘野种’,但我的心连着  天下穷苦人。你可知道,野荸荠比家荸荠甜!”说完转身即回。主  人被耕伯抓住了把柄,拿他没办法,他烦起来为泄泄怨气,只一句  话就把主人圆脸拉成长脸。由此,我们就明白了耕伯为什么如此热  情地为我们挖野荸荠了。那主人一副道貌岸然的形象立刻在我眼  前猥琐起来。

不几年,耕伯因负重过甚风呛气管长期咳嗽,拖出了肺病,又无钱治疗,被他的侄子带回老家,听说很快就死了。我们几个顽童默然走到乱坟岗边,用铲锹挖土堆起一个土墼那么大的坟墓,又到河滩上挖了几十只野荸荠遥祭耕伯。在敬先祭祖之类的仪式上,我从没有比那次更虔诚,磕的头更多更响。

 

草青花艳

 

那一年推行水稻秧“六行条栽”,彻底改变传统的“乱插花模式”。领导确定我在附近生产队搞个现场。

我愉快地接受了任务。我想,无非是从上级有关材料上摘些精华写于白纸贴到门板上,再挑几个“神气人”,向他们讲熟了内容,到时候问问答答表演一番。

我即刻去找生产队长,把“六行条栽”的样式、好处以及我对“现场”的构想对他说了。队长对“六行条栽”很感兴趣,而对我的构想近乎嗤之以鼻,他说:“要下田干出个实打实的样子,让人一目了然。我同四嫂商量商量。”

下田干?早稻秧才落谷,没得秧苗怎么个干法呀?但看队长那满有把握的样子,我没讲出口。

四嫂喊来了。她三十多岁,齐耳短发,面带微笑,浑身透出纤巧灵秀。队长向她简要转述了“六行条栽”的要领,她心领神会地点着头。队长报了一大串带有女性色彩的名字,叫她帮着通知她们中饭后到东圩子风车垛上集中。

待我匆匆赶到时,队长和二十多位青年妇女已先到达,有说有笑,无非是荤荤素素的田间保留节目。

让我新奇的是,队长用斧头将梗稻草剁成七八寸长,四嫂一把把地扎。哦!好办法,以草棒代秧,我眼前立刻幻化出一块“六行条栽”的秧田。想到在办公室里的“构想”,不由脸上有些热辣。

队长礼节性地对我一笑,竟直接请四嫂讲话。四嫂似乎有过耳不忘之才,把队长饭前的简短之言融会贯通了,从从容容说了两点:一是一档秧绳放三尺六,行距固定六寸,株距因品种而异,早稻二寸五左右,中、晚稻三寸上下;二是一路六棵秧的安排,左右腿两旁各两棵,胯裆下两棵。这六行条栽秧棵通风透光,有利于打耙耘稻,肯定比“乱插花”增产。

很快,水田里拉起一档档秧绳,二十多位姑娘大嫂们栽起了“秧”,兴致极高地打起她们刚编成的栽秧号子:

初夏和风暖洋洋,

水乡女儿插秧忙,

六行条栽就是好,

技术革新多打粮!

格哩格上端,格哩格上端!一排排行行的“秧”在粗犷响亮的号子声中延伸。我和队长逐个检查,大多合符要求,尤其四嫂那一档特别整齐挺拔。队长告诉我,四嫂娘家田多人少,她又是长女,十二岁就栽秧了,幼学如漆,练出一手硬功。她栽的秧始终是显山显水地挺露着高于别人。

刚开秧门,报社来一位摄影记者。我向记者介绍了四嫂,他连说好,要把四嫂栽秧的英姿照下来。我趁中饭时悄悄去照应四嫂,并提议她换件新褂子,“拿头趟”,靠岸边,等等。

我领记者下田一看,“拿头趟”的不是四嫂,心中有些不快。记者说,栽秧的女同胞们都很美,就拍个全的。我们选角度到了垛上,

只见垛旁一丛青草中各色野花盛开,在暖风中轾轻摇曳,它们不求辉煌,只要开放。记者将那幅照片题为《草青花艳》。

 

抗洪记

 

1991年6月29日、30日两天连降暴雨,我乡大多数农田凑口,少数的围水。乡防汛排涝会议一散,干部立即奔赴到分工的村、闸、圩口,声势浩大的防汛排涝战斗全面打响。

当时领导明确我负责前进圩砖瓦厂南面一个土坝头。河水在猛涨,我们抗洪斗争的干劲也在猛增。6月30号中午,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我和干群一起打好了那个坝头。按照要求应立即打桩,但有人说等一下再说。

这回我又一次发现,几十年来多次防汛排涝的致命弱点已成痼疾——麻瘅侥幸。打坝的时候就有人说:“坝头打成,天气放晴”,“闸板一放,太阳旺旺”。似乎应验了一些人的话,7月1日果然太阳旺旺。但我不离那个坝头,坚持加固坝头,坚持打桩。7月2号至4号的三天中时有小雨,7月5号转晴,7月6号太阳煌煌,我去砖瓦厂一看,一片平静安宁,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去了离厂二十里的家中休息,原定加固坝头和打桩的计划没有实施。根据汛情报告和天气预报,近日还有大雨暴雨,麻瘅侥幸十分危险。我和副厂长蒋正亚立即组织人去加固坝头、打桩,桩与桩用铅丝缠绕、拉紧。7月9号那场八旬老人都罕见的暴雨,使水位猛涨到3.11米,到处传来倒坝沉田的恶耗,我们的坝头依然巍然屹立于浊浪浑波之中。前进圩里一千多亩粮田、三个村舍、6爿工厂安然无恙。至7月16日水位涨到3.34米,圩里圩外落差1.8米,我在土坝头上听到木桩被撑压得吱吱响,铅丝都紧绷拉直;同时我也似乎听到圩里稻禾生长拔节的细微的声音。工厂的马达轰鸣,如歌如唱。

今天,面对类似1991年的大水,我想得很多。首先是这些年领导狠抓水利建设,土坝都改建成了防洪闸。二十几年过去,我当时记载的本子因潮湿而字迹模糊,有的看不清了,但那气势磅礴的诗篇早就刻在了我的心上:

洪水无法吞没这块土地,

支撑着坝的是龙的脊梁;

灾难不能占领这块土地,

守护着坝的,

是勤劳勇敢的兴化人民。

百万水乡儿女在自己的土地上,

用抗击洪水的双手,

毅然播下坚韧不拔的种子。

鲜红的太阳,

依旧要从这土地上辉煌地升起。

 

小牛犊

 

那一年初夏躲兵荒,我的一位远房叔父怕刚半岁的小牛犊被匪兵拉去杀了吃,就硬拽着它逃命,结果把它刚穿不久的嫩鼻子弄伤,兵事稍平后回来就发炎、溃烂,护疼不能吃草,身子瘦了一壳。主人夫妇为小牛犊斗嘴打了一架,最后迁怒于它气得不管它了。小牛犊蜷缩在地上呻吟,哀怨的目光里透出仇恨,加上化脓的鼻子臭气熏天,别人更不愿接近它,唯有成群结队的苍蝇不断对它的烂鼻孔疯狂进攻,空气里充满了宁静的恐怖。

我母亲见小牛犊已濒临绝境,便生了恻隐之心,把它买回来养。时值战乱,书房关门,母亲就叫我看小牛犊。

母亲先用杂碎布条绞成粗粗的带子,做了笼头给小牛犊套起,不让它的烂鼻子受到一点触动,接着忙这忙那,俨然办一件大事。母亲自然要我帮衬,但因为小牛犊的伤鼻子太臭,闻了恶心,我有些迟迟疑疑。母亲便指着小牛犊,心疼地说:它是一条性命啊,也是被战争害的!母亲的这番话咬得很重,辅之以仇恨、悲悯、同情的复杂的目光,使我看得出她的善心提升到反战的高度,更有意提醒我切记自己的父亲也因抗战死于非命,自幼失怙。就这样,我同小牛犊在心理上亲近了几分,自觉地同母亲一起救治这无辜受伤的小牲畜。连续半个月,我们每天都为小牛犊用熟盐水清洗鼻伤,撒牙粉;用豆饼和米煮糊子喂它,采了地锦草、马兰头、老盐巴熬汤让它喝了消炎;母亲将我割回的青草切细了给它吃,以防戳着了伤鼻子。小牛犊越发过得顺心欢畅,吃得齿颊含香,目光也一天天变得温和了,进而在我面前纯真而热情地撒娇,用头和才几寸长的角蹭我,哞呀哞的似乎要同我说话。小畜生的温情熨贴着我,像蚕豆花一样清新。母亲见我同小牛犊嬉戏,脸上笑得像怒放的菊花。

小牛犊的鼻伤痊愈了,开始下田放牧。小牛犊很有灵性,它只让我一个人骑,不让别人碰它的。每天大早我骑着小牛犊下田,一路上我唱着歌踏着调,彻底从战争的恐怖和失学的空虚中走出来,感觉田原一派生机盎然,风光无限美好,生命中有一种任何邪恶势力和重型武器都打不垮的东西!小牛犊眼见着朝大里长,养得像个肉磙子,背脊平得能顿稻笆斗,褐色的毛皮缎子般光滑,人见人爱。

我也骑着小牛犊去二里外的“放牛荒”了,途中要游两条大河。显然小牛犊吃不消我站到它背上游河的,我就“踩水”过河,一手托着放了短裤和小褂子斗篷,一手抓着牛绳。有一回我感到托斗篷的膀子挺不住了,慌乱中丢了牛绳换手,再抓牛绳已经抓不到了,想不到小牛犊依然跟我游,不像一般小蛮牛那样放荡不羁。之后我就来了兴致,把与小午犊一起游河当着一种泳趣。下水前将牛绳盘绕于它的细角上,我下意识地使劲游到它的前面约二丈远停下来等它,待它游到我前头,它竟也停下来等我,那神态亲切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游兴更浓。人牛如此相依为命形影不离,显然是母亲带着我厚待它感化它的结果。

秋后,小牛犊“进槽”,就住在明间的东隔墙下,与我住的东房间一墙之隔。东隔墙的半腰里有个方形的小洞,是顿灯用的,一张灯把明间房间都照亮。第二天早晨我正迷糊着突然听到“哞”的一声,我拗起一看,啊!小牛犊的头伸在灯洞里,毛茸茸的牛脸上流泻

着柔情,圆圆的玻璃球似的眼睛亲切又调皮地望着我,似乎向我请早安。在我的感觉里那方形的灯洞如画框,牛头牛脸就是这画框里凸出的一尊浮雕。这是我珍藏于心中的一幅最美的画。

 

铭记妈妈的话

 

(一)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妈妈去世十八年了!我时刻怀念她老人家,她面对厄运,勇敢顽强,坚韧不拔的精神,是她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尤其刻骨铭心的是妈妈在我幼小时就谆谆教导我“好人不受义外之财”。

有一年八月半,妈妈带我和姐姐去磕圆子粉,在碓房门口的巷子上,我发现一摊乱草掩遮着一沓钞票,顿时我惊诧如痴。当时我父亲死于非命,紧接着祖父因悲伤过度猝亡,家里穷得叮当响,钱对我们来说太金贵了,这沓钞票不啻是神仙的恩赐,而且在人来人往不断的巷子上,拾得来谁也找不住的。但我知道妈妈的为人,从不沾人家一片草叶子,于是伸出的手又迅速缩回,注意看妈妈的神情。妈妈目光如炬,面色严峻,斩钉截铁地说:“不畏人知怕己知,好人不受义外之财!”说着去附近穰草堆子上拔了把草将钞票遮严,又交代于磕粉之中注意照看。粉磕完了,失主还未找来,妈妈就叫我在那儿等。结果,连失主酬谢的几张

角票,妈妈都婉拒了。

幼学如漆。妈妈那句“好人不受义外之财”的话一下子刻在我的板油上了,从来对损公肥私、占别人小便宜的行为嫉恶如仇。我多年从事财务工作,党委分工我管过财贸,经手的钱财若干,坚持一切按政策法令、规章制度办事,到最后未留下一笔窝囊怅,无一分说不清楚的糊涂钱。记得在哪本书上见过一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说过,我所取得这些成就,同我在幼儿园时受的教育是分不开的。

(二)

那一年家里急需一些夏令用品,妈妈听说庄上有人准备合伙用船上戴窑卖麦办货,那四十里外的小镇靠通榆公路,从南通、东台等地过来的货多,且便宜。

妈妈本来想请人家带的,见人家面呈难色,只好开了要货单子,叫我这个十岁顽童跟人家去,权当有顶帽子算个人。经几人反复议定,一条小船共六户人家,每户150公斤小麦;为便于运载和住人,麦子混倒在中舱里,统一出售,溢损平摊。当时一位好心的婶娘见我家的麦子像淘过的一样干净,就说别人家的麦子比较邋遢,同人家混在一起就明吃亏了。我溜到河边一看,见人家已经倒在船舱里的麦子,有些似如婶娘所言,于是就要将筛下的麦脚子掺和一些到麦里,被妈妈严厉制止。

大概我的嘴还老噘着,妈妈循循善诱地给我讲了许多做人处世的道理,还讲了一个故事。抽象的道理已淡忘了,但形象的故事至今记忆犹新。从前有个老汉生了四个儿子,老汉贺八十大寿时,要每个儿子带一瓶酒来,大家共饮寿酒。四儿子心想,我灌一瓶水带去,兑到三个哥哥的酒里才四分之一,不可能喝得出来。结果,倒在寿堂大酒壶里的全是水。老汉气得胡子直抖,对儿子们吼道,混小子们,只配喝水!

几十年来,我常常回忆、品味这个故事,每忆每新,感悟日深。可不是,倘若我们每个人凡事都怕吃一点亏,都想讨别人的便宜,社会将成什么样子?

 

打粽箬

 

端午前夕,街头巷尾响起卖粽箬的喊声,唤起了我对童年下荒田打粽箬的回忆。

乘小船出了熟田口子,进入荒田边的小荡就有了一种走进新天地的高远感。从我们庄子前,向南到草冯庄、魏家庄,向西到北蒋、南蒋、刘家泽,方圆六、七十平方公里,广袤一片,全是荒田。风吹芦苇,发出沙沙声,既细切,又宏大,有时如月下私语,流溢着柔和而美妙的旋律;有时似千军万马疾驰,涌动着激人向上的力量。

登岸后,我喜欢沿着荒田间的小岸走进芦苇深处,那里芦苇粗,叶子大,打起来见高,很快就一扎一扎地摞满篮子。而且,打累了,可以安静地歇会儿,用嫩粽箬做成叫子,随着性子曲不成调地瞎吹一通,还可以悠闲地看绿野上空游移着的一层薄雾,感受旷野的絮语情思,任其软绵绵地穿透我的脏腑,温融融地将我包裹,使我变成一只或上或下在快乐飞翔的小鸟,无忧无虑自在吟唱的蝈蝈。

打粽箬使我走进芦苇的世界,不仅使我认识了芦苇,而且为它那种坚韧不拔的形象所折服。记得有一年农历闰三月,端午节过得迟,老天久旱不雨,烈日下的禾苗都打蔫了,田野里一片旱象。当我打粽箬来到荒田,只见连天芦苇依旧绿得狂放,绿得气魄,一株株芦苇伟岸挺拔,苇叶硕大尖挺,像一把把向上斜刺的利剑,熟风吹来,沙沙作响,挑战似地唱着向天歌,我深为其感。之后,每当出现疲劳困顿时,我眼前就油然浮现出于旱里顽强挺立的芦苇形象,并由此获得激励和启发,顿时精神大作。

 

井  塘

 

传说若干年前,龙王爷生病,雨菩萨趁隙醉迷后官,竟数年不下滴雨;龙王爷康复后出游巡视,见龟裂的大地上饿殍横陈,心下自责,走到我们庄子西头呆沟里狠蹬一脚,捅下一个泉眼喷水献人。于是有了井塘。

传说可以不信,但井塘确有传奇之处,旱年不亏,涝时不溢,水位稳定,而且亘古不变地亮丽清澈,游鱼可数。据老人们说,每逢大旱,河水变咸,连四村八舍的人都到井塘挑水吃,井塘里的水永远是甜津津的。尽管日挑千担万担,一夜过来水位依旧,如明镜,似碧玉,真像直通了水晶官。水是神话的大师,我们的井塘里更盛满了神话,让世世代代人去努力破译它。

井塘的虾形弯子上有一块空地,面积约1亩,长满树木青草。夏秋之际,树冠倾斜塘面,青荫蒙翠,金阳筛漏,野藤垂缀,草茂花盛,鱼戏水,鸟呜树,塘树相映,谐趣天成。这是我儿时爱去的地方,春拔茅针,夏逮蚂蚱,秋捉蟋蟀,冬张黄鼠,流连忘返。长大了,我看故乡的井塘胜过观赏六桥烟柳、苏堤春晓。

阴差阳错,我这放牛娃竟在一个小机关做起了写字匠。那年头物质极度匮乏,“报告”、“总结”之类的却很丰繁,纵有扶鞍急草之才,恐怕也难以应付,何况我“水平”很低。加之营养缺乏,我终于病了,头痛心慌。老中医一把脉,说找伤气了,无特效药,找个安静之地养息养息可愈。于是我回到家乡井塘边,先饱饮了她的甜水,然后坐于树荫下,听鸟鸣,观鲜花,闻草香,看游鱼。

我进而发现,井塘不仅是休息的好去处,更是读书的好地方。在那里我一遍遍地读《湘夫人》、《归田园居》、《醉翁亭记》、《前赤壁赋》等等,从这些千古绝唱里领略纯净获得愉快,进入超脱时空的艺术境界。有位堂兄见我一人在井塘边形影相吊,以为寂寞特来陪我。我读书给他听,他竞津津有味,摇头晃脑,陶然之态显露无遗。这使我触景生情,想到另一种情景,即自己写过若干大话、套话、空话连篇的“讲稿”,讲者是任务式的冷漠,听者是服从式的煎熬,不由心下赧然。曾告诫自己不要无感而发,制造文字垃圾;但因天生愚笨,收效甚微。

井塘不仅使我沉入一种世外桃源般的美妙意境,养复元气,她还以不染纤尘的澄明之心渐渐使我产生几分禅意,悟出为人之道贵在清纯,急功近利以及蝇营狗苟的卑俗生活当勇于割弃。

也记不得具体日子了,井塘已被两头挖通,与普通小河相连,萍繁藻茂,受谷革、农药瓶、化肥袋等杂物污染,少女似的娇容变成老妪般面孔。我面对井塘的厚淤浊水,耳畔总响着惠特曼震撼世界的诗句“我歌唱带电的肉体”,一种危机感油然丽生。我十分清晰地忆起20年前井塘的甜水,竟齿根含甘,舌底生津。据报载,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人员研究出河岸过滤法,解决饮用水卫生问题。即在河岸附近打井,河水经过渗透进入井中,让人汲去饮用,土壤担当起天然过滤器。如果我的乡亲们再打坝将井塘两头堵起,蓄住“神泉”,这种天然“神井”是美国人的人工井无法比的。

我怀念井塘。

 

放  牛

 

我九岁那年,春雨连绵,麦子“少死”(赤霉病),夏熟减产。妈妈为省下雇牧童的开支,叫我暂不上书房,去放牛。世上任何雄辩的语言都不比母亲的愁容更具说服力,我二话没说,便弃学从牧。

家中饲养的是一头公水牛,全家人亲切地唤它大牯子。大牯子似乎与生俱来就强悍坚韧,在深及腿根的沤田里拽犁拉耙,粗气喘喘,嘴溢白沫,却从不止步。

现在,我当起放牛娃,同大牯子捆在一起了。大牯子身架高大,两支犄角又粗又长,一身褐色的毛油光水滑。妈妈递给我一支牛鞭。这牛鞭是我家祖传的家私,已有些年头了,鞭杆子取材于桑枝,勺子柄大小,一尺来长,已被一代代人的手皮子磨得光溜滑腻;杆子顶端钉一个铜扣,扣子里扎一条麻织辫子。我从妈妈手里接过牛鞭,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威严。我有意将牛鞭在大牯子面前扬了扬,晃了晃,旨在向它表明我的身份,示示威。可是大牯子不为所动,目光依然淡淡的,神态从容坦然。

因为我刚刚看牛,个子又瘦小,妈妈叫我暂时不“跟大趟”到二里外的“放牛荒”去,也不要骑到牛背上,只把大牯子牵到祖茔边吃青草,手里拿着牛绳就行。上“放牛荒”,我确实有点骇怕,但不骑到牛背上觉得太没模没样了,所以坚持要骑牛。我将右腿尽可能地翘起,还距牛的有前腿拐子有一捺柞远,脚蹬不上支撑点,身子当然蹿不上牛背。正泄气害羞,妈妈指点我从牛头上爬上牛背。不曾想这耕田的家畜很有灵性,它似乎听懂妈妈的话,乖巧地将头垂下,还顺从地向前跨了一步,我的双脚刚登上牛角的跟部,牛头便缓缓抬起,我如乘电梯而上。上了牛背转身朝前骑好,再端详那两支又大又长的灰褐色犄角,在初夏的阳光

里变得柔和悦目。

我威风且得意地骑牛朝祖茔走去。

茔地很气派,占了一个二亩多的独垛子,青草繁茂。草丛中有各类野花,浅蓝、深黄、朱红、雪白,绚丽妖绕,千姿百态,碧绿的小河环岸流动,天空中不时有小鸟飞过,婉转轻灵的呜啼在沉寂幽深中增添几分美妙和生气。

我很担心牛吞噬了野花,破损了这陵园的美丽,所以时时高扬牛鞭,聚精会神。我发现牛不吃开花的草,如奶浆草、剪刀菇、勿忘我、紫地丁等。大概牛有股骨气,不肯堕入猪类吧。牛嘴嚼草的声音脆响,表明着它对花的秋毫无犯。牛吃过之后,参差不齐的草就如同被剪平,各色野花也张扬起来,分外显眼。

短短三天我对看牛就基本入门了,胆也练大了些,就“跟大趟”上放牛荒。这是一片四、五百亩的放牛荒,归附近几个庄舍共有,约有三、四百头耕牛在此从夏种结束到秋收开始的牧放,青草被啃吃践踣得枝残叶败。而与放牛荒隔着一条数尺沟南边,就是吴驼子的荒田就将牛绳绕到牛角上自个儿玩去了;尽管夏,阳下的嫩菜青翠欲滴,甜气悠悠,很吊牛的胃口,但从没有一头牛跨过沟去,大享口福。牛们在不越轨上展示了公平生存原则和较强的团队精神,由此,我对牛的认识也就进一步加深。

这样,我就觉得牛鞭纯属是个作派、摆设,炸炸响而已,于是换上了扫帚枝儿,既保持了牧童掌鞭的威严,更能很实用地扑打蝗虫。

 

写进历史的芦沟桥

 

逾800年历史的芦沟桥位于北京广安门西南10公里许,长268米;宽7.5米。芦沟桥早在700多年前就被意大利的马可·波罗称颂为“美丽石桥”。

本人4次进京,前3次皆与芦沟桥“失之交臂”,这第4次才有幸亲睹其风采。头天晚上获悉次日参观芦沟桥,我们皆兴奋得难以人眠,有两位竟坐以待旦。因我们同宿舍的4人,父亲都是死于抗日战争,这种天大的巧合,正说明了日寇的凶残,感慨系之。8年抗战中国同胞丧生近3千万!河北老李流着泪提议我们4人写个同题文章;吉林的老于首先响应,并找来纸笔要擅长书法的老李断下题目。老李一反往常的谦恭推辞,略加思索,不计工拙,就写了“写进历史的芦沟桥”。

我们乘坐的京旅豪华车到芦沟桥下车,与会者大都去参加数狮子活动。对了,有人在车上就发了誓,要打破“芦沟桥的狮

子数不清”的迷信。我可没那个兴致,我沉浸在丧父的悲哀里,感悟一种民族的情愫。虽然,父亲遇难时我才3岁,尚不知事,但以后每忆及,总想象一个老实农民的无辜之死是何等的惨烈!    我闷闷行走在曾经流淌过同胞鲜血的白石桥面上,回眸宛平县城墙上累累弹痕,身心一下子置于时空倒流之中。当年那帮战争狂人野兽跨过这座桥,在汪某为首的汉好卖国贼勾引下,趁着老蒋的“不抵抗”政策,长驱直入我华夏半壁河山,口里高喊着“大东亚共荣圈”,手中却举着屠刀乱砍乱杀,在华北制造“无人区”;在南京一下子屠戮我军民30万之众,创了世界战争史上杀人之最……

抚栏凭眺,芦沟桥下,河水早已断流,干涸的河道上无情地裸露出砂石、野草,显出几分凄惶与苍凉,但它恰如一份历史文献,把60年前那场战争的性质清楚又明白地记录在册,昭示历史,教育人民。

想到这里,我耳畔响起正直人的正义心声,精神为之一振,兴奋地走到乾隆御书“芦沟晓月”的石碑前照相。

看来,写进历史的不仅是抗日战争的胜利,更有我们民族的高超建筑艺术和灿烂文化。

 

走近范仲淹

 

一次出差到山东,我怀着对先贤的崇敬心情,兴致勃勃地赶往邹平,欲与一代贤相范仲淹“晤面”。

汽车在齐鲁大地上奔驰,我心中“其喜洋洋”地默背、咀嚼《岳阳楼记》,进一步领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深刻涵义。时空抵消不了人格的力量,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再一次被范文正公的博大胸怀、高远志趣以及精美文采所征服。午饭后,我们一行就登上那里的长白山,走上范仲淹800年前出家寄身的醴泉寺的遗址废墟。范公幼年丧父,两岁随改嫁的母亲从江南吴县来到山东长山县。年龄稍长,他不愿寄人篱下受歧视,跑到邹平长白山醴泉寺,求方丈收留学稼、读书。但范仲淹没有“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而以远大的志向和博大的胸怀读山、读石、读清溪、读山民的困苦与质朴。童年时代的范公便立志富民强国,选择的道路就是发愤苦读,立志当大官、当清官。

800年后的今天,我们几个痴迷习文者站在醴泉寺废墟上,都极力用各自的人生经历去感悟一种情愫,去缅怀一种不能被时空阻断、被龌龊污损、被物欲淹没的伟大精神。当今众多共产党人的一心为公的优秀品质,足以说明这一点,诚如雷锋、焦裕禄、王进喜、孔繁森、李国安、徐虎、李向群等平凡的伟人。一块残碑上记载“寺中自范文正公晦迹其地,以划粥断荠闻名益显著”,令人感慨良深。一拾草山民领我来到范公曾以挡风遮雨的读书洞。范公曾在洞中将一碗粳米粥一划为二,嚼着一棵腌荠菜,一天只吃两顿饭,日夜苦读,五年未尝解衣就枕。他曾在这里偶而发现一窖白银,全然视而不见,不为所动,直到他若干年后由欧阳修等人推荐召到京城当上了参知政事,才捎信回来将

白银“一半修寺庙,一半济穷人”。范公精神果然光彩照人!

我非常激动,不由打心眼里冒出一句话:中华民族应自豪,千千万万人走近范仲淹。

 

蒲老先生,您好

 

记得那年春天,我在鲁迅文学院参加短篇小说改稿会,回归途中顺道拜谒了蒲松龄故居。

蒲松龄故居坐落在山东淄川的蒲家庄。进入故居院落,首先瞻仰“聊斋”,即1640年4月13日先生呱呱坠地之所在。房子正中墙上书有“聊斋”二字,下面挂着蒲松龄画像,两旁对联为:“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西墙有一匾,“绰然堂”三个字古色古香,赫然醒目。这是蒲老先生在同邑西铺村设学馆时的招牌。画像上有先生自题的一段话:“尔貌则寝,尔躯则修,行年七十有四,此两万七千余日,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奕世对尔孙子亦孔之羞。”回想蒲老先生一直不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仕途之志,过着与曹雪芹差不多的“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拮据生活,到71岁才考得一名“贡生”,令人喟然长叹。

从文物资料看,蒲老先生的巨著《聊斋志异》中大部分作品是在绰然堂写成的。东偏房中几尊栩栩如真人的塑像呼之欲应,是《聊斋》中的艺术形象,配之以现代化声电控制手段,或嘤嘤泣诉,或人鬼缠绵,情话妖嗔,很引人人胜。西偏房中挂满了名人字画,为故居增色不少。

据导游小姐介绍,此房与右边的石隐园、后面的万卷楼原是一体的,有侧门相联,是明末户都尚书毕自严修建的花园及书房。蒲松龄33岁那年,受毕自严之子毕际友之邀来此设馆教私塾。今天,石隐园和万卷楼已荡然无存。万卷楼上的藏书在“文革”期间毁于一旦,令人扼腕。

蒲老先生在创作上的巨大成就之取得,固然是得益于父母授之于天资聪颖,但更重要的是他刻苦勤学和不耻下问。据专家考证,毕氏万卷楼上藏书只他一人读遍,终成饱学之士。

游人从故居出来,沿着石板小街往东走,出了迎仙门,走到河边便是柳泉,河岸上立着一个古朴的草亭。先生称自己为“柳泉居士”。当年先生就此设茶置凳,请过路人歇脚讲故事,搜集创作素材。

看了,听了,不由得扪心自问:我们也算得文人么?沿着弯弯的山间小道缓步而行,走到先生墓前,从心底里喊一声:“蒲老先生,您好!”

 

汤七

 

汤七,是家乡早先为小孩招魂驱鬼的一种法术,认为孩子痪然捂寒发炕、伤风头痛了,是一不注意惹了鬼魅,就得使用“汤七”把孩子失散的魂魄招回来,对鬼魅把招呼打到,孩子的病就好了。按我们现在的看法,  “汤七”带有巫术的色彩。这到底产生于何时何地,这些年我费了很大的气力,都未找到准确的出典。1998年夏成阳笔会期间,去法门寺观光,我向一位老和尚请教,他说可能源于列国时期吴楚地界的民间。古时候我们这里沾了楚头吴尾的光,看来是可能的。

我小时候可能是因为老巴子,加上战乱和贫穷,先天不足后天缺养,体质很弱,经常突然伤风感冒。每每这时妈妈照例说我“汤七”了,赶紧烧一碗热水看着我喝完,接着把我摁到被窝里发汗,然后急忙去请满奶奶来为我做“汤七”。

我一直跟二哥睡在堂屋角里的小铺上,满奶奶来做“汤七”,我总不时地伸出头来看,因此对那一套程式也熟悉了。妈妈先叫大哥或二哥划下几张毛昌纸,抓着纸很虔诚地站在门口,再给满奶奶递上一只盛满水的碗和四只竹筷子。满奶奶在门口小心地蹲下身,在相对平整的地方把水碗放稳当,手指便往四根竹筷上撩泼水,一下一下往碗底上竖,竖稳了,站住了,便好了,我大哥或二哥倏地跪下磕三个头,迅疾点燃起4毛昌纸,顺势在筷子上一扫,筷子倒下,仪式宣告结束。

满奶奶是个瘦瘦的老太婆,清癯的脸上表情严肃里透着慈祥,便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她给人做“汤七”绝粹出于善举,分文不取,毫无巫术欺诈之嫌,她只是以为这个办法真管用,于是尽心尽力把这件玄而又玄的事情做得真而又真,.用当今的话说,拯救孩子是她的人生价值取向,也是她温情主义的人格体现,采用一种宗教式的情绪,痛快地挖掘出心灵深处的真善美。,

因为做“汤七”的主要内容就是叫病孩自家或别人家祖先亡人.满奶奶为了有的放矢地叫着,事先到铺边询我的情况了解我的行踪,今天先后在哪些坟茔上玩闹的——寻猪草,挑野菜,拔茅针,做游戏——所以她一边撩泼水竖竹筷,一边念叨,总按我说的顺序一路叫

过去。

满奶奶说:要是孩子的老爷爷老奶奶,你们就站稳了。

满奶奶说:要是孩子的爷爷奶奶,你们就站稳了。

满奶奶说:要是孩子的二老爷爷二老奶奶,你们就站稳了。

满奶奶说:……

多数的时候喊过我老爷爷老奶奶和爷爷奶奶筷子就站稳了,说明是祖先亡人对我的淘气很反感,就出于喜欢之心批评、训诫我的,叫我头痛脑热,受到一点体罚,从中得到教训,所以做汤七又被说成“站喜欢”。我的兄长磕过头烧过纸了,筷子倒了.事情完了,这时满奶奶和我妈妈都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愉快,仿佛祖先亡人收了钱快要走了,她俩抓紧时机打招呼,说心里话。我妈妈的陈词滥调大意是,好祖先哎,我家里外头的忙得团团转,顾不上管孩子,扰了你们,对不起呀!云云。满奶奶的语气则含有长者的风度,说小孩子到你们坟上闹玩,扰了你们的安宁,是要说两句的,可是天能盖地,大能容小,宰相肚里能撑船,小孩如狗,不懂事理,你们就把对他的喜欢放在心里吧,少说几句,免得孩子挨病受磨等等。

这些念叨,让我感受到满奶奶和妈妈真挚的情怀,还恍惚觉得茅屋土墙院的家和田野里祖先的坟有种阳阴两界紧密联系的隐约,享受了一种被多方关爱的温暖。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满奶奶多次向竹筷子撩泼水喊过一遍我族祖先亡人,筷子还是竖立不住,她又反过头来再喊一两遍,并且把态度放得更严肃一点,声音抬高一点,总是不轻易往别人家庭里的祖先亡人身上念叨。我想在满奶奶的思想里,因为人家祖先不会关爱、批评我这个孩子的,再则人家祖先亡人是野鬼,野鬼比家鬼厉害,那就不是因为“喜欢”,而纯粹是一种纠缠了,不会轻易放过的。

后来我渐渐长大,知道“汤七”、 “站喜欢”实属迷信,风寒小恙的治愈是一碗热水和棉被捂了发汗的结果,这是限于当时缺医少药、贫穷落后条件下采取的不得已的办法。

 

春富桥

 

又一个清明节来到了。岁月总是有条不紊、周而复始地更迭着节令,演绎着大自然的和谐与美丽。

我走在家乡的田野上,春风吹过,水乡明净的天空涂了一层深邃的蓝色,温暖而亲切的阳光下,油菜花那近乎透明的微笑,仿佛迎合着我的情绪而灿烂地开放,把生命之歌和那些埋藏得最深的人生哲理一层层翻出来,在我的泪眼里折射出凄美又壮观的光彩。我就是怀着如此激动的心情和崇高的敬意踏上“春富桥”的。造这座18米长、6.5米宽的水泥公路耗资的2万多元,是我的堂伯葛春富老人生前的劳动积累,也是他最后对公众的奉献。

我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先人安息的灵魂。我凝视着桥的护栏壁上大红色仿宋体“春富桥”及“生于1916年卒于1987年”的字样,眼前就浮现出富伯饱满敦厚的形象,那张严肃里透着慈祥亲切的面容,往事如潮,隐隐绰绰地放开了“电影”。当年,他劳作的那一条条田埂,一句句启蒙诱幼的忠言教诲,引起我无限的遐想和对人生的感悟。

富伯的父亲同我爷爷是亲弟兄,我们两家的田是岸搭岸的。每年夏天盘麦田,富伯总是屈临打杂,亲自做岸,把岸做得很宽,不惜占了自家的田,每逢家人或别人说他傻,他照例宽厚地一笑,说岸宽了对己对人都好。一斑见豹,仅此一直可见富伯为人宽厚。有一年秋天我在田里扒鳅鱼,因为那个田旮旯鳅鱼特别多,低头恋战,不觉突然天边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大雨将至,眼见田里人差不多

全奔跑回庄了,我心中十分惧怕。就在这时,富伯背着风车篷来到我的跟前,立即扯开一副篷,拉我进去避雨。他那宽厚的胸脯温暖着我,两支胳膊予雨中为我撑起一个干燥的窝,这种助人为乐、温孤暖独的品质,一直潜移默化地教育着我,使我能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挺身而出。

我18岁那年,已在县城落脚谋生。盛夏的一个傍晚,和机关里几位同事到小东门外游泳,惊喜地发现富伯同春诚大伯在一条农船上,准备煮晚饭。那时候我们的待遇还有点供给制的余味,每人每月可报销家属亲戚两、三元伙食,于是我请二位伯父到机关食堂去吃,就不要烧了。富伯当时就不假思索地婉拒了,同时对我循循善诱,不吝言词地要我大公无私,不要养成占公家小便宜的坏习惯。富伯的一番话,至今一直响在我的耳畔,很有助于我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生活态度的定位。尤其到了如今市场经济、价值观多元化,我却能充分享受着挣脱了自私枷锁的自由自在,不能不从内心感谢当年富伯那句“大公无私”的教诲。

今天,我徜徉在“春富桥”上,耳畔又响起富伯那句“大公无私“的话。老人要我这样做,他自己也为我们树了榜样。他于弥留之际也不曾忘了向他的继承人鸾英、元瑞表示,将其遗产全部捐赠给社会,用于公益事业。于是,便有了庄上的这座“春富桥”。

 

泳趣

 

我五岁就会凫水,能在庄前的大河里连游三个来回,引起小小的轰动。许多饶舌者添枝加叶,越传越玄,差不多把我说成了神童。

其实,我的早泳完全归功于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我们庄前的大河是个大滩口,从水边向前三、四丈远也深不过腰,底下是板板实实的小粉浆土,脚踏在上面说不出的惬意。这大滩口就成了天然的游泳池。我们那一角不仅男孩子们很小就会凫水,许多女孩也是水上蛟龙。洗澡的时候,男孩们在东,女娃们居西,很讲究礼节。那时候人穷衣少,舍不得连身蛮揪,下水之前都将衣服脱了放到岸上,在水里赤身光腚,黑白分明:黑处是阳光的杰作,白处乃天生丽质。刚下水时,先用手抄水拍拍心口,再拍拍两腿,嘴里说着“拍拍心,不惹筋;拍拍腿,不惹鬼”,很有些迷信色彩。其实是让暖身子逐渐适应水的凉气,以防陡猛激灵引起抽筋,是科学的。蹲在水里稍息之后,便向河中间游去。毫不规则的俯泳、蛙泳、仰泳、侧泳、姿势自便,不拘一格,随时变换,任其高兴;明比暗赛,出于嬉闹,谁先谁后,实不计较。炎热天气,河面水暖,游时常扎猛子向下捞凉;到对岸休息,则用手向上扇动,阵阵清凉至下而上扑人心胸,沁人心脾。游得疲倦了,就仰浮在水面上休息,或闭目养神,或欣赏天土悠悠白云。此种野趣,恐非杨贵妃在华清池里无法比拟。

有一年闹旱荒,干得大河见底,纵有凹处,水也混浊得稠似浆汤。幸好,我们田里有个小小的呆河,叫做“里沟”,又叫“井塘”,它底有泉眼,水又清又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全庄人都来挑水吃。我的小个子大叔在庄上主事,一言九鼎,告示乡亲,里沟的水专门食用,任何人不得到里面洗澡。生死攸关,人人遵守。

里沟水源充足,岸上的树木杂草也长得茂盛翠绿,在毒日烤炽、遍地龟裂枯荒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妩媚鲜亮,风流倜傥。果然“勾”来了驻扎在黄庄的十几名韩德勤顽军,要下里沟洗个痛快。那些大兵肉身臭人,岂能让其污了里沟的水,脏了我们千把口人的生命之泉。小个子大叔带着二十多个乡亲上前阻拦,那帮家伙个个横眉怒目。小个子大叔眼珠一转,强换一副笑脸,请大兵们回庄用过烟茶再来洗澡。他蒙住顽军之后,把我们几个小孩叫到隐秘处,交待我们埋伏于沟边的一块芝麻田里,见顽军来了就大喊“新四军来了。”他逐一抚摸了我们的头,说:“这件险事,只能托付于你们了!”我们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顽军吓不走,认真追查起来,他可推说逮蚂蚱的小孩们见识少,把你们当作新四军了。

果然,我们煞有介事的一阵呐喊,吓得顽军抱头鼠窜.

 

拗口气

 

我十四岁那年发大水,庄西圩子上的“方八亩”淹了青稞子。那辰光无水利设施,退水很慢,到了“霜降”田里还积水二、三尺深。今年无收图来年,日子总得过下去。因此妈妈打定了要把田耕一交的主意,这不仅是生计,更在面子上,因为“刷子田”越冬是田主很丢脸的事。妈妈常说,我们孤儿寡母人家名声贱,更要时时自爱,处处拗气。

可是妈妈试探地请了几个壮汉,并许以双倍的工钱,都被婉拒了。妈妈反过来向人家陪笑脸,批评自己唐突。是的,风已开始尖得戳人,岸边上野苇的芦花也飘出了寒意,这种时候要人家站到齐腰深的泥水里耕田,实在欠恭;何况积水这么深的田里犁要朝上浮,很难操作。

然而,尽管有人家类似我家“方八亩”那样的低田就让它“刷子田”越冬,但我妈妈一定要耕一交。雇人无望,妈妈把目光落到我的身上。我今年春天才初步学会了耕田,只是实习性地耕了几个小半天,现在要承受齐腰深的泥水里的寒冷,在犁朝上浮的很难操作的情况下耕田,能行吗?我的胸脯里打起个小鼓,思维在脑子里荡秋千。但是妈妈那火辣辣的目光,志在必得的神情,特别是那句“拗口气”的巨大力量。

十年前爸爸被日寇抓差死于非命,不久爷爷又因过度伤心而撒手人寰,妈妈咬紧牙关经受住了残醅的打击,用她瘦小的肩膀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家。记得有一年抗旱,我们踏的脚车突然倒了,一时又找不到人帮忙,田里干枯的秧苗不容人有一点拖延供水,妈妈说声“拗口气”亲手鼓捣了一顿饭的工夫,终于干成了从来是男人专利的支车活计。当时我重又在车上看着车口里水缓缓流进干涸的秧苗,再看看在一边奋力踏车的妈妈,曾突发奇想,以为上帝在塑造我妈妈时,阴差阳错地将一个坚如钢铁的灵魂同一个单薄似纸的躯体组装了,看上去是那样地不协调,但又那样地表现出一种奇特的美。之后我一直觉得这种奇特的美总给人一种力量。

妈妈开始做着耕田的准备,做得慢条斯理,一个会做事的人就是那样从容不迫地做事。

首先解决我的防寒问题。妈妈把我的肚脐作为重点保护区。她先用一块铜角子大的膏药贴上,又向大奶奶借来了护膝的一块黄鼠狼皮覆盖住,然后再衬上厚厚的一层棉絮,用布带子紧紧勒住。再就是调理自家起名“大牯子”的牛,给它吃了豆饼和一盆大麦糁子粥,并拍拍它的头叫它“拗口气”;大牯子歪歪头、扬扬角,表示做到。安顿好人、牛,妈妈就来收拾犁具。为了压沉,妈妈帮我在犁键两边各绑了一块砖头。

我下田一下子站到齐腰深的水里,冷得直哆嗦。妈妈忙问我肚脐子可浸水?我说肚脐子逮一块暖和和的。妈妈放心地笑了,说穷人不娇气,腿呀膀的没肚没肠挨点冷无所谓,肚脐子不浸水就冻不伤。可是犁朝上浮,我好一番折腾还是耕不起来,不免有点泄气。妈妈就用“拗口气”给我撑腰打气,又同我回家抬来两块压咸菜用的小石头替代了砖头。犁果然不浮了,我又有意识地将犁梢抬高一

点,使犁头穿过厚厚的烂淤插进了硬泥,那从犁耳上旋翻过去的褐色的犁花子,逗开了我心中胜利之花,喜悦之花,它是我来到人世间在妈妈那“拗口气”鼓励之下亲手制作出的花,它一直灿烂地艳艳地开在我的心上。

有道是,孩子是妈妈身上的一块肉,苦在孩子身上,痛在妈妈心上。妈妈为了我驱寒,在车垛子边上挖了一个豁口,放上瓦罐烧水为我泡红糖生姜茶。妈妈把拾来的枯草烧得噼啪响,给深秋时节死一般寂静的“锅底洼”添了些许生气。火焰比金子还纯,青烟直直地飘到天空,仿佛展示在天幕上的鹰翅。我每耕一转田,妈妈就叫我暂停劳作,走到田边喝一小碗她专候在那里的姜汤。那温暖甜辣

的芬香,那至高无上的母爱,使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温暖。

妈妈爱牛如子,在烧水之余就用剪刀从枯草里剪下还带点青色的草芯,以备在歇饷时犒劳大牯子。大牯子似乎也很拗气,躬身耸肩地拖犁,它拖在泥水里的肚庋沤得泛白了,脊背却在秋阳下闪着汗光。

 

沈光宇作品

 

沈光宇,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江苏省作协会员。长期从事新闻、文化工作。在全国各级报刊上发表有大量新闻作品,还发表报告文学多篇。中篇报告文学《乡村的旋律》获“华西杯”全国征文大赛一等奖。另有小说,散文及大型剧本发表。已出版长篇小说《水性杨花》,报告文学《戴南传奇》。

 

油香飘飘

 

在家乡曾经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

四两油,过一夏

又搽头,又抹车(车读作叉,水车)

过个端午还不算

又被老鼠舔去一大半

说的是农民吃油之节俭。

那时农民都是靠在田头地尾栽点油菜,待到来年收点菜籽,拿去换点油。如指望有着再多的油,那就得等到麦收后,栽上油菜,过了年,油菜开了花,结了籽,才看到希望。

之所以说才看到希望,是因为油菜结籽,再到收了籽,还有一个过程,有时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如若收菜籽时,遇上连绵淫雨,菜籽长在地里或是堆在场上,就会糜烂变质,也就会欢喜一场空。

于是又有一首民谣是这样说的:

稻上场,麦进仓

黄豆要扛在肩膀上

菜籽换成油

还怕跌跟头

可见农民吃油是多么艰难。

可是我又想,这菜籽换成油,怎么就又怕跌跟头的呢?换油人再怎么急性子,总不该下雨天去换油吧?

其实是因为换油人的心理不平衡。

辛辛苦苦守望了大半年,老天还算给面子,总可以用菜籽去换油了。可是一走进油坊,只见老板往柜台前一站,在扬声吆喝:三斤三两换一斤!

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三斤三两菜籽换一斤菜油。不信也得信,不换也得换。农家人力气再大,你总是不能将菜籽里的油挤出来的。

只有油坊有这个能耐。

家乡的油坊设在庄东首。走过一条小坝,打老远就闻到飘飘的油香。菜油分为生榨和熟榨。这里是熟榨,那个油香能飘出三里地,闻了不由你不舔舌头。

油坊有着18间的房屋,南北两进,东西两厢,整整见方,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四合院。北屋有成套的榨油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2米多高的洋碾。

乡里人之所以称它叫作洋碾,是因为它象磨子却又不是磨子,而是圆圆的长长的石头,在偌大的磨盘上转动。这石碾在大西北才能看到。圩里人没有去过那遥远的地方,都以为是从外国进口的,这才叫它洋碾。

这高大的洋碾每日每夜都在转动。因为要榨油的黄豆,首先要压扁碾碎,然后磨子才能磨成细末;而菜籽就是磨碎了,还要用洋碾才能碾成细末。

油坊不管是推磨子还是推洋碾,都是使用水牛,而不是驴子。因为水牛力气大,特别是推洋碾,没有千斤力气是转也转不动的。陆家使用清一色的大牯牛,身高体壮,头上那弯弯的角,大而饱满,弯而充实,就像张弛的满弓,足以显示牛的威风。

不过,再威武的水牛在油坊也都是落难的斗士。它们每日被轮换地套上绳索,被蒙上眼睛,拉着洋碾、磨子在转悠。因为始终在转着圈子,所以也就没有了目的,没有了尽头,没有了希望。它们只能在漆黑之中走过一圈又一圈,走过一年又一年。

油坊有着6条水牛,为6个箱的油榨提供原料。

整个榨油的过程,实在是个勒索敲榨的过程:经过碾过、磨过、炒过的黄豆或者菜籽细末,都得经过蒸笼的蒸煮,然后被铲出铺在草帘子上,趁着热,伙计们穿上草鞋用脚踩成饼,再用竹蔑将饼勒紧,免得在榨油的过程中散逸。这些做成的饼被一排排竖放在油榨前,这就可以榨油了。

油榨都是用上等的檀木做成,并加有铁箍。榨油就是靠这檀木榨的挤压,使得饼中的油流淌出来。之所以说是榨,就是在榨的另一端不断地加上楔子,伙计们管它叫作它杀子。这完全是一头大一头小的檀木板斧。当油榨再也挤不出油来的时候,伙计便不断地加杀子,并且挥舞着铁榔头砸向杀子,使得油榨死命地挤着油饼。这时,油饼淋淋地流着油,滴着油,伙计们便是滴着汗,淋淋地流着汗。他们热得几乎只是穿着一条短裤头,在炎热的夏日,常常是一丝不挂地裸着身子,即便这样,裤裆里还是往下滴着水珠。

当油饼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来的时候,就几乎变成了石头。这就是豆饼或是菜饼,学名叫做粕。那做糖和做酒的下脚料叫做糟。两样合起来就是人们常说的糟粕。不过这些糟粕不是废弃物,可以用来喂猪,可以用来喂鱼,也可以用来肥田。

家乡的油坊远近闻名,就连城边上的农家,也会摇着船只运着菜籽来换油、来加工油的。每当这时,油坊顾客盈门,东边家的河里停满了换油船只,整个村庄都浸泡在飘飘油香之中。

 

 

深情的胡萝卜

 

春日里回故乡,惊动了门族上的兄弟。他们认为我难得回乡一次,所以要认里不真地款待我。我说,款待可以,但是要吃城里买不到的,餐桌上难以见到的东西。他们都犯难了,面面相觑,就是猜不透我的哑迷。我爽朗大笑,说:野菜啊!小时候经常吃的野菜啊!喜喜菜,鞋儿菊,黄花草都行。我所说的其实就是野荠菜,马郎头和苜宿草。我之所以叫它们的小名儿,是因为我觉这样叫得亲切,就像我叫兄弟们的小名儿一样。我喊他们羊喜子,二扁头,大呆伙,个个乐得口水淌淌的,不住地拍我肩膀,锤我胸脯,高兴得尽在折磨人。

他们还真的从麦田里挑来了野荠菜,从田埂上挖来了马郎头,从肥料地里割来了苜宿草,并且还十分有创意地,拔来了带有青青叶子的胡萝卜。这胡萝卜本是秋天收获的蔬菜。但为了给来年留下种子,就得留下少许,并得多多的浇上几交越冬肥,让它长得更加茁壮;还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撒上厚厚的稻草,以抵御寒风的袭击;这样,开春时的胡萝卜,决不会辜负农家的重望,会长得更加青青流绿。

我责怪兄弟们过分了,怎么可以把做种子的胡萝卜也拔来了呢?我说,我爷爷就教育过我们,宁愿饿断肚肠,不可吃掉种粮。兄弟们都笑傻了,都说,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今天主要是让你尝尝新鲜。我点头称是,并从心底里感谢他们的盛情。胡萝卜,对于我确实有着一段抹不去的记忆。

小时候,家乡遇上了灾荒,人们都将白白的大米视为珍珠般的精贵。每当傍晚,全村都激荡着“咚咚”的撞击声,那是家家户户在将切碎的胡萝卜放在木盆里,再次进行细加工。“咚咚咚”,斩碎;“咚咚咚”,再斩碎;直到把胡萝卜斩成和大米差不多大小为止。第二天便放上少许的大米和着细细的胡萝卜颗粒煮饭。饭熟的时候,盛上米多的给孩子吃,留下米少的大人吃。

可今日吃着的胡萝卜饭,正像街上所卖的窝窝头那样,只有其名,没有其实,满碗的大米饭里只是闪烁着几粒黄黄的胡萝卜和几片青青的胡萝卜叶子。胡萝卜此时分明不再是被当作食品,而是被当作了艺术品了。不过有了胡萝卜就是不一样。这少许的胡萝卜夹在大米饭里,确是多了一分松软,多了一分色彩;对我来说,又多了一分情感,多了一分回忆。

我只顾埋头品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胡萝卜饭,竟然忘了夹菜。当兄弟们端上一碗碗野菜时,我只象征性地尝了几筷,就声称无以复加了。为了证实自己所说的事实,我拍拍啤酒肚子对他们说,真的三天可以不吃饭了。

见到我如此的喜好胡萝卜,在我离开的时候,兄弟们又为我挖来三五根胡萝卜送给我,并且都带有青青的叶子。

带回家的胡萝卜只有小孙女感到几分惊奇。她问我,爷爷,这上面的草也能吃吗?我连连点头说,能,能。爷爷就是吃这些长大的。话虽这么说了,可不久也就忘却了再次去吃胡萝卜。直到胡萝卜干瘪了,叶子枯萎了,家人正准备丢弃的时刻,我怀着几分内疚,把它们栽在花盆里。

万想不到的是,不多久,这盆中的胡萝卜重新长出了青青的叶子,还抽出了长长的杆子,分了杈;不但枝顶上开了花,就连枝桠上也都开出了白白的花。为此,我十分激动:是我忘却了胡萝卜,而胡萝卜并没有把我忘却;它不但不嫌怠慢,在我家扎根,还带着孩子们来到我的家,开花。我在为我的薄情寡义而汗颜。

 

乡村的符号——望子

 

静谧的乡村,水自流,花自开。纵横交错的大小河里缓缓地披着绿色水草在润物细无声。吹烟袅袅,鸡鸣狗吠。东方浓浓的晨曦将弥漫在田野之上的薄雾染成了桔黄。乡村的生活就此拉开了序幕。东村的那间茅草屋,半夜就冒着热气的,这一刻门忽地吱呀拉开,主人熟练地将垂挂在另一根竹竿旁边的竹竿拉直再拉直。那上面有一竹篾圈成的园箍,园箍之中又用草绳拉出几块方格。这就是豆腐望子。约定俗成,乡亲们都知道这里今天有豆腐卖。几乎同时,西村的那间草屋门前,刚刚还听到猪子没命地狂叫,不一会儿,就看见有人将垂挂在另一根竹竿旁边的竹竿拉直又拉直。高高竖起的竹竿上只是悬挂着一把稻草。约定俗成,这就是猪肉望子。

望子,这是乡里人约定俗成的符号。简单得只需用两个竹竿。一根笔直竖着,另一根用短绳扎着悬挂在上面。悬挂的竹竿下面扎有一根稍长的绳子,拉直了便是升起;松开了,便是放下。这是水乡人的智慧。由于纵横交错的河流将广袤的大地切割成许多碎片,又隔河千里远,这便让乡民们彼此变得遥远。但是彼此遥远总有个三姨娘六舅妈的往来。亲戚来了虽说是随饭便粥,可一点表示都没有,那还是不近人情的。乡里有个约定俗成,就是亲戚也区分为三六九等。姨亲算不得至亲。姨夫来了。彼此寒暄一会儿。那就站在门前一看:奥,东村那杆豆腐望子竖着呢。这就拎着二斤黄豆跑去换豆腐,卜页。然后就按照顺口溜所说的“青菜豆腐汤,接着接着上”——怎么说也算得上是热情招待了。舅舅算是至亲。是妈妈的亲骨肉。他来了,就是穷得砸锅卖铁,也要倾其所有热情招待。那就往门前一站,向西一望:嗳呵,猪肉望子挂得高高的。有肉卖。乡里人都知道,猪肉这玩意是个水泡货,二斤才能烧出一大碗。好在猪肉油多味高,什么菜只要与它搭配,都能沾上光,就像扎在火腿上的稻草绳子。买二斤猪肉,割下一大块,再加上半篮子青菜红烧,足可以盛出两大碗;另一小块,和着大把韭菜爆炒,又是一大碗;当然还有其他蔬菜搭配。这就是满满当当一桌子了。

喜欢深究的人总是偏好追根刨底:豆腐望子为什么是园箍之中又用草绳拉出几块方格?这是符号。符号总是象征性的,那园箍只是为了让草绳拉出几块方格,象征豆腐。至于猪肉望子只有一把扎得紧紧的稻草。是因为那时乡间卖猪肉,称好斤两,再象征性地割一小块撘卯,然后切上口子,将几根稻草在手一旋转,就能将猪肉拎起来。稻草是用来拎猪肉的,这就跟卖猪肉联系上了。

望子,让隔河千里远的乡亲们创造了方便。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做豆腐的村庄不等于有猪肉卖;有猪肉卖的村庄不等于有豆腐卖。有了高高的望子,彼此互通信息,都能把生意做活。当然竖起了望子,并不等于能够把豆腐和猪肉完全卖出去。那时没有冷藏设备,卖不完的豆腐,只能上门打招呼托销给熟人。猪肉也是这样。眼看到了下午,卖不完,就砍成三斤二斤的,用草绳串着,挨家去送;遇到熟人不再家,那就挂在他家大门的门搭子上。主人回来,自然明了。卖肉人其实并不情愿做这种“叫花子上门”似的买卖,可遇上热天,实在是出于无奈。有卖肉人曾经尝试将卖不完的猪肉,沉入河底保鲜,谁知道,当第二天取上来看时:猪肉全没了,只剩下猪骨头。原来一夜之中,猪肉全被河中的大小鱼儿啃光了。留下的只有一条路,上门托销。乡间还有个约定俗成:大凡托销的物品,要等到主家手头宽裕的时候才付钱。在那以物换物的年代,豆腐钱,要等到收黄豆;猪肉钱,要等到收稻子。

等待到成立人民公社,纵横交错的河流之上建设出许多的连心桥,团结桥。但是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也没有舍弃那古老的望子。这时的望子被生产队长借用了。那时人们都没有能力买手表或闹钟。倘若按照“日出而作“的老办法,那只能是一家一户的劳作。生产队,大呼拢,你到他不来总不是个办法。当然有生产队长提着用铁皮做成喇叭,作为声音放大器,挨家挨户地叫着去上工的。而那些居住比较分散的生产队,叫起来就得跑断腿筋。于是聪明的生产队长就巧妙地使用了望子:在队长家门前竖起一根高高的竹竿,在另一根竹竿的一头套上一面红旗:上工了,将红旗拉扯得竖起来;下工了,放下绳子让红旗垂下。省时间,省口舌。队长去开会,他老婆照样发号司令。

如此看来好像望子只有在搞农业生产的地方,才能发挥作用。其实不然。当年乡镇工业比较发达的戴南,也使用过望子。

那时刻戴南群众中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煤油照打,电费照把;上床睡觉,电火就到。说的是由于乡镇工业快速发展,电力供应不足,连照明电都不能正常供应,又怎能保证上百家企业正常生产?为了不相互竞争那么点供电,许多厂只有改日班为夜班的。但是夜里到底什么时候才有电,就连供电所也没有个准确答复。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工厂就在门前竖起一杆望子。不过这望子不需系上绳子拉扯,只是在顶端安装盏大电灯泡。然后就轮到干部辛苦了。他们轮流值班,知道可以供电了。值班干部就将望子上的大灯泡点亮。戴南镇那么大,不可能挨家挨户去叫醒每一个工人。上班全靠工人阶级的自觉性。

 

喷香的老咸菜

 

到了霜降以后,妈妈就准备腌咸菜了。

这时候,远在县城边上的垛上人,就会不远百里,摇着小船,装着满船的腌菜到我们周围的庄子上叫卖:卖腌菜了。卖腌菜了!这时,妈妈就会跟着卖菜人,到他的船上挑选。成交后,卖菜人就挑着菜送上门。

所谓的腌菜,就是一种大棵子青菜。它长着高高的菜邦子,雪白雪白的,只有顶端有着一撮绿油油的菜叶。大人说,咸菜主要是吃菜邦子。菜叶子腌了烂乎乎的,没有菜邦子香脆。腌咸菜之所以要等到霜降以后,就是因为要等腌菜的菜邦子长高了,长肥了,而且随着寒冷季节的到来更加老扎了,那么腌制出来的咸菜就有咬嚼了。

霜降以后的天气,一下子冷了许多。妈妈在河边洗菜都冻得双手红通通的。洗完的菜抱回家要耽放在长凳子上滴水。有时候遇到寒流到来的日子,这一滴滴水就会挂成冰凌。因为冰凌上面粗,下面细,我们都叫它为冻冻钉。我们常常拽下冻冻钉放在嘴里嚼着,虽然无滋无味,但是咬着格里蹦脆,嘴没有享受,可耳朵得到了愉悦。妈妈看到了,就会伸出冻红的双手,来焐我的嘴巴子,还笑着说,让你小子凉个痛快。这时我就满院子跑,躲着妈妈。

我们家人口不算多,但每年都要腌上好几担咸菜。农家人还有个约定:多腌咸菜,少腌瓜,萝卜干子莫腌它。说的是腌瓜子和萝卜干子不经吃。农家人不比城里人,天天提着个篮子去买菜,而是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初春天吃小青菜,初夏天吃蚕豆,秋天吃的蔬菜最多,有各种瓜,有茄子,有黄豆等等等等。所以农谚说三春不抵一秋。到了冬天,没有蔬菜可吃了。全家人就得靠吃咸菜下饭。咸菜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补缺。平日里自家地里长的蔬菜有时接不上茬,也得靠咸菜来填空。

咸菜腌到交冬数九,妈妈就从缸里把它捞出来,拧干后挂在朝阳的地方晾晒。这就是用绳子拉成一条条长带,然后扒开拧干的咸菜棵子,让它们骑坐在上面。为了防止咸菜掉在地上被弄脏,就在下面撒上一层干稻草。

冬天的寒风日夜吹着,这咸菜就会慢慢地由白变黄,散发出幽幽的清香。妈妈说,这叫做腊香。也就在这时候,就会有馋嘴的小孩悄悄地来摘取咸菜心。因为老咸菜的心子,不但香,还嫩,还脆,还很有咬嚼。不过每当我们碰到摘咸菜心的孩子,都不责怪,只是用指头刮着脸皮,唱着对他说:

好吃鬼子,

没得尾子。

做馋猫子,

穿皮袍子。

那馋子就会低着头溜走了。

快要过年了。妈妈就收下那些又干又香的老咸菜,放在大盆里,一刀刀地切成细末。切老咸菜很是去力。妈妈常常是切一会儿,歇一会儿。我也曾经尝试着去切,可是手中的刀只是在老咸菜上面滑动了几个来回,一根也没切断。

被切成细末的老咸菜,被妈妈塞进了一只只坛子,放在朝阳的墙角,但等春天的到来,等待夏天的到来,接受日光的爆晒,接受月光的滋润。因为老咸菜承受了日月光华,就变成了深红色。只要打开坛子,就会飘散出扑鼻的浓香。

啊,老咸菜,喷香的老咸菜。

 

窑尾啊摇尾

 

人们都说苏北的兴化城是座荷叶地,永远地漂浮在广阔的水网之上,即使遇到百年一遇的洪涝灾害也不沉没。如果说兴化城像一张荷叶,那长长的北窑地段,当是荷叶柄,绵延3里多,狭长的拖在城区的北边。城乡百姓因为它像一条尾巴,且家家做砖头,遍地竖砖窑,故称之为窑尾。
兴化城区实际坐落在兴化版图的最西边,所以本土乡民进城大多是从东边走来。
我们东乡,离城90多里地。没有重要的事情,东乡的百姓是不可能到兴化城去的。那时人们出行不是用脚,就是用船。快步得汗流浃背每小时也只能行8里路。撑船划浆顺风顺水也只是每小时9里。去一趟兴化,走90多里路,就是起个大早,也得摸着黑才能到达县城。
窑尾的北边是浩淼的乌巾荡,白茫茫一片,无风也起浪。这对于来自东乡的人们来说,这就是海,这就是江。小船在广阔的水域中颠簸。早先想见见县城真面貌的满腔憧憬,此时此刻都化作为恐惧。几经奋斗,终于见到了希望。这就是看到窑尾上人家的灯光。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都把提着的心从新放到了肚子里。夜色中的灯光,在晚风中飘忽,可在迫切走进县城的人眼里,就是一片光明。悠悠的3里北窑尾,首先让人们尽情地感受着县城的神秘,县的繁荣,县城诱惑。
来过县城的人回到家,总有着几天的振奋,总有着说不尽的所见所闻。他们不只是县城文明的传播者,还是县城文明的创造者。因为他们把自己的想象、自己的智慧都融进了县城的故事之中。最使人难以忘记的,是到过县城的人对我们这些小男孩子说:等着你们长大了,给你们娶一个兴化窑尾的姑娘,可漂亮呢,长长的辫子一直拖到屁股。我们自惭形秽,从来就没敢有过非份之想,要娶个城里的标致女人。就像鲁迅所说的,大观园里的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但是,想象一下又有何妨?谁也阻止不了,谁也觉察不到。这完全是大脑之中的活动,谁能觉察?
直到有一天大人开恩说要带我进城开开眼,我还冷不防地记忆起那窑尾上拖着长辫子的姑娘,进城去能够见到这样的女孩子吗?
睡梦中被叫醒。朦胧中被搀扶上船。等到太阳从东边冉冉升起,我不再蜷缩在被窝里,而是爬出船舱,睁大了眼睛,看着沿河新鲜的一切。见到我不安分,大人便乘机对我进行进城的法规教育。尤其那些进过城的人经验最足,嗓门最大。他们交代说:如果遇到陌生人叫你的大名,你不能答应他,那是收你的灵魂去跑电信的。看到我两眼扑哧扑哧地闪着,知道我没有明白,他们就指着河岸上一根根竖立着的木杆,还有相连着的粗线,说这就是传送电话的电信木和电话线。有人在这边打电话,那一边不管多远都能听见,就是因为有鬼魂在电线里面跑着送信。他们又煞有介事地指着电线杆上的白色瓷瓶,告诉我那就是让跑累了的鬼魂歇脚的地方。我还沉浸在想象之中,又有人乘势对我加强教育,说有陌生人叫你的小名,也不能答应,因为那是收你的灵魂去唱洋戏的。到了街上你就会看见,那些大商店里都有一个方盒子,只要用手转转把守,里面的小鬼就唱戏。我完全被吓呆了:这兴化城的人到底需要多少的鬼魂?
看到我又重新蜷缩到被窝里,大人又招手让我爬出来,并且鼓动地说,你还没有把话听完全呢。陌生人叫你的名字,你不答应,他也没有办法;万一你不经意答应了,就赶紧摔一只碗,魂灵就会又附着到自己的身上。见我还是高兴不起来,他们就趁势描绘起窑尾上姑娘来。说是只要行进到县城,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窑尾。我正在目瞪口呆地想象着窑尾上的长辫子姑娘,大人们忽然笑得前俯后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将窑字偷换成摇字,这摇尾的不就是条狗子吗?狗子拖着长长的尾巴,不就是拖着长长的辫子吗?

 

做团划糕又一年

 

说是要过年,其实还相差着十多天呢。但是家家户户都忙着做米团划米糕,连日历头子都忘记翻了。水乡人都有着过年前做团划糕的习俗。做米团,想到的是团团圆圆;划米糕,图的是高高爽爽。乡里人没有大奢大望,一年下来,落得个团团圆圆,和和美美,高高兴兴,爽爽朗朗,也就把心窝塘填满了。

兴化的圩里人把做米团和做米糕的米粉通叫做圆子粉。所不同的是它们的成分有所不同:做米团的是四六成,做米糕的是倒三七。说是米团要粘,那就得在六成的糯米之中参进四成的籼米,才能保证做出的米团既黏糊,又不至于在蒸煮时粘在一起;米糕则是要求松软,还要软中有粘劲,所以糯米的成分就相对减少了。做圆子的米粉可以早些日子舂好,摊在大笾子小笾子里,放到院中照晒。不为别的,就是等待划糕的那一天,做米团,一起带锅。

蒸米糕都是邻居家相互约定好日子,三五家一齐来蒸做。日子定下了,头天就将所需的籼米糯米参好,晚上用温水浸泡,第二天大早起来,再捞起米放在米箩里爽水,等到不再滴水了,就抬去舂粉。

等待到做米糕的米粉舂完成,抬回家的那时刻,全家人就开始忙碌起来。就别再说“三九四九,神仙难下手”了。大家连棉袄头子都丢到一旁去了。因为老人要提早煮熟了红豆子,女人则是要把煮熟的红豆盛在大盆之中,用饭铲子的柄捣出豆泥来,做米团的馅心;男人力气大,他要烫园子粉,并且要一拳又一拳地揣着圆子面。熟话说,要得圆子粘,三百六十拳。做米团也是这个道理:只要圆子面揣透和了,做团的人就不粘手,包馅心的团就不会裂缝。这时候的大人特别开恩,任凭孩子做什么都不阻拦,这就乐得调皮猴子,一会儿捏红豆馅心,一会儿搓米团;结果是小猫钓鱼,一事不成,也就只好出去玩会儿,等侯做馋猫子吃团吃糕了。全家人做好了米团,放得满屋子都是,这就等着带锅了。

所谓带锅,这是因为一家一户过日子,都是小锅小灶,而一下子要蒸出几斗米的团糕来,非得有大锅大灶不可。这就要三五家近邻相约好,在一户场地较为宽敞的人家重砌炉灶。这些其实都是庄稼人娴熟的活计,也只是运来些土墼,和上泥巴,就着找来的大口铁锅,不一会儿就将土灶砌成了。这土灶又大又矮,所以习惯叫做土墩子。有了土墩子就忙着生火了。

首先是蒸团,因为蒸团是一户挨一户的,所以只需要女人负责烧火,男人负责蒸团;老人负责装卸蒸笼中的米团。小孩早已沉不住气了,都伸长了脑袋,在咽吐沫。等到一笼热团蒸出来,只听到男人在叫:好了,热团来了!小孩在叫:我要吃,我要吃!老人也在叫:别急猴猴的,烫人呢!

轮到蒸糕了。凡是参加带锅的男人都会前来做帮手,女人负责烧火,只需相互说好了次序,就可以各自先回家料理孩子。因为孩子在蒸团的时候都狼吞虎咽地把小肚子揣得鼓鼓的,他们已经没有兴趣再看大人干活了。

蒸糕,习惯叫做划糕,这是因为糕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划出来的。蒸糕不用一般的蒸笼,而是用罾子。这是用木头做成的四角方方的蒸笼。操作者(都是有经验的长者)首先伸手插进蒸糕的米粉中,然后拔出手来,张开五指,很神秘地看米粉的水花。看水花全凭经验,不用秤称斗量,就能知道米粉的粘度和含水量的多少。米粉检验合格了,就用小粉筛子往一扇扇的罾子中筛粉。然后就用一块木板在罾子中比划,有人家要方糕的,有人家要斜角糕的,全靠那筷木板摆放的方位,然后再用一把铜片子刀,一行行划出来。这活看似很烦琐,但是也只是前几罾子显得缓慢,后来便不觉得花费时间了。因为当一刀刀划出糕的时刻,那早先的糕正好蒸熟了。一刀刀划,一笼笼上,一笼笼下,只见满屋热气蒸腾,满院子香气飘逸,满村子听到欢呼:

啊,起糕了,起糕了!

欢呼变成了祈祷。

啊,上糕了,上糕了!

欢呼变成了祝福。

 

敲锣卖糖

 

敲锣卖糖,当是卖糖的正宗。因为“敲锣卖糖,各管各行”这话语,已经凝固在人们的口头上。
先前卖糖,都是卖的麦芽糖。卖糖人都遵循祖训,挑着两只箩筐,一头放糖,一头放物;左手握锣,右手捏椎;一路行走,一路敲锣,还摇动身子,让两头的箩筐左右晃荡;不管走在大路,还是走在小道,就是不用手去扶扁担,而是用肩去调整,用身体去平衡,用步伐去配合,颤颤悠悠;随着糖锣敲出的节拍,一个粗大的男子,竟能扭捏出阿娜多姿来。
那糖锣小巧而玲珑,发音清脆,穿透极强。卖糖人还没进村,那叮叮当当的声响,就传到孩子的心里。大凡敲锣卖糖人,都不叫卖,他只用手中的糖锣,敲出诱惑的讯息,只用颤动的身姿,扭出召唤的语言。不愁孩子不来,不愁大人不来,不愁老人不来。
其实大人,老人大都失去往日的童趣,他们是被孩子拉来的,拽来的,有的是被哭来的。会哭的孩子多吃糖,就是卖糖人用糖锣敲打出来的绝妙好辞。
卖糖人极会做生意,无论一双破胶鞋,一只旧瓶子,一支牙膏皮,甚至女人的一缕头发,他都乐滋滋地接过去,丢在另一头,然后叮叮地敲着切糖的两把刀。那刀无刃,只靠另一只的敲打,使糖饼震裂出一条条来。卖糖人极会猜摸孩子心理,无论旧物价值贵贱,他都卖上一快,送上一快。如若孩子还站在那儿不停地跳动双脚,卖糖人就会卖劲地敲打手中的双刀,发出震耳的声音,可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敲打再三,也只震下一丝丝来。
小孩气馁地说:这个,还不够塞牙缝呢。
卖糖人就微笑地回答:小朋友,我是小本买卖。
小孩被糖粘住了,大人偷得空闲,这就有故事大王开讲了。说的就是这小本买卖人,曾经闯下杀身大祸。
很早很早以前,一个卖糖人挑着糖担子,敲着糖锣儿,走村串户做买卖。忽然,走来两个捕快,用铁索套住他,不容分说,牵着就走。
一到县衙,大老爷就叫卖糖人跪下,还拍惊堂木,大声责问:你可知罪?
卖糖人只顾在喘气,只顾在翻白眼,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老爷又一次拍响惊堂木,发问:大胆死囚,还不从实招来!
卖糖人一听自己犯下了死罪,三魂吓掉两魂,可他转而一想,没偷没抢没杀人,怎么就成了死囚的?他大声呼喊:老爷,我冤枉啊!
大老爷就爱拍惊堂木。他一拍,嗓门就发粗:大胆刁民,有状子在此。有人告你,白日鸣锣,谋财害命。
卖糖人一听,这不成了大湖强盗了?他只得又一次喊冤:老爷,我做小买卖,哪有那么大的胆量!
他怕大老爷不想相信,立即敲响抓在手上的小糖锣,叮叮当当,惹得两旁喊堂威的衙役都噗哧噗哧发笑。
大老爷坐大堂,本不该发笑。他问道:你白天可曾鸣锣?
卖糖人答:我敲锣卖糖。
大老爷又问:你可曾在张大娘家门口害死一条性命?
卖糖人思考再三,终于想起,前几日曾将张家一只小鸡踩死。
大老爷听了,开怀大笑:好一个刀笔!
哈哈哈――笑声中了断一桩公案。

 

金盏儿

 

拆迁改造上了楼,人悬住在半空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神仙,还是囚犯。无奈搓手之际,转而一想,倘若打开窗户,可以看到几盆花草,不但可以把悬着的心巧然地够着了地,自己也就仿佛有了根攀,还多多少少感染到几分生命的气息。在家人的提示下,我找来了几盆有着顽强生命力的花花草草。其中一盆叫做金盏儿。所以说是找来,就是因为金盏儿市场上没有卖。这不是因为它多么精贵,却是因为它不上品。正是如同人们常说的那句话:狗肉上不了桌面。

不一日,当读到明代的《兴化县志》,让我改变了观点。原来在志书的“花之品”一栏,古人竟然将金盏与牡丹芍药排列在一起。仅管列出的花品有30之多,而金盏排在最后,可就算是扎在火腿上的一根绳子,也该与火腿同价吧,所以不可小觑它。

明以前的古人称它是金盏,而今天的人们称之为金盏儿。大家都是这么称呼它。家乡人平日说话,都不喜欢带儿音的,可称呼金盏,确确给了它一个儿字尾音。倘若按照汉语教科书对于“子,儿,头”的讲解,加了儿音,便是为了表明此物的小巧,可爱。是的,金盏儿实在是一种小巧的草花。它长得不甚高大,可有着宽宽的叶子,待长到半尺许,便形成绿色的手。可以叫做手。因为围绕中心花蕾的周围,紧贴着向上生长着许多叶片,撮拥着好似团着的手指。这手指伸展向上,不是为了攫取什么,而是做好准备,为着托起未来的花朵——甘当绿叶的精神此时此刻完完全全展现了出来。

金盏儿的花开放了,就开放在那托起的绿色手中。那绿色的手护卫着花朵,如同护卫宝贝似的将花朵呈现到人们的眼前。金盏儿开放着黄灿灿的花。花朵的四周也都齐刷刷地蔟拥着向上伸展,不分彼此,没有参错,而是齐心协力地形成一个天池。可能因为这形状好似从前点油灯的灯盏,又好似举杯邀盞时的酒杯,通体都是黄灿灿的,所以人们就称呼它为金盏。之所以叫它为金盏——儿,可能是因为它紧贴着百姓人家,让平常人感觉到亲昵。

夏日过于炎热,过于漫长,过于煎熬,使人产生了厌倦,心中早早地就企盼着秋天的到来。但等到秋天姗姗来迟,迟来的秋天并没有一下子就展示萧杀的威风,而是轻轻地抚摩着人们,让人们感到清凉,感到透彻到心田的清凉。透彻的清凉让人们在晚上安然入睡,都在咧着嘴做着甜蜜的梦。

金盏儿很有自己的个性,当人们无暇顾及它的时候,就在窗下安然入睡。它悄然地收敛起花瓣,像是用小手捂着自己的脸。我知道,它度过炎热的夏季,确是一桩很不容易的事情。我有着空调,还拉着严实的窗帘;而它一直端坐在窗外,顶着烈日,苦熬苦撑,以致都焦枯去不少的叶子边缘。秋天来了。金盏儿本打算在秋风里再次伸展自己的身姿,做着金秋梦。无奈秋风又告诉它,紧快做些准备,迎接冬天的到来。于是它收拢花朵,放下叶片,收拾着自己,准备把冬天让给雪花。

可不久我惊奇地发现,在金盏儿出现凋零的盆中,开着一朵小花。一朵具有傲骨的小花。它小得只有手指甲那么大。我依稀记得,夏天酷热的时候,它只是一枝芽。可今日,当大家都卷曲着身子时,它却是倔强地开放了。它就开放在疲乏的枝叶下,开在式微的花朵旁边。它开得如此灿烂,也开得如此惹目。我在想,小东西真是的精明。如若它开在夏天里,任凭怎么开放,也只能是闪躲在花丛的下面。它选择了秋天,在秋天里开放,这不同样地能够展示自己的光彩吗?

 

我们家的猪娃子

 

我父亲在外地工作,常年不回家。

妈妈就 守着我和二弟以及那几亩地。

农家都养猪。有句农谚说:养猪不赚钱,回头望望田。说的是,农家养猪,主要为的是积肥。

妈妈也买来了小猪吧。是一头白白的,胖胖的,圆圆乎乎的,憨头憨脑的小猪。它无论吃食,还是游玩,都友好地打着招呼。头不抬,眼睛也不向你看一下,就象在自言自语地说着:恩,恩。看来它对我们家满意着呢。

妈妈养猪有自己的养法。按现代话说,就是善待小猪。

妈妈给我们讲了她买猪的故事:说她上街买猪的那天,一眼就看到这条小猪,觉得十分惹人,就蹲下身子问那个卖猪的老人多少价钱。那老人很特别,他不回答价钱,而是问,这猪买回去,你当什么养?

有个男子路过那儿,听了也觉得老人古怪,就插嘴说,买回去当老子养。

那老人直摇头:不卖,不卖。

我妈妈笑着说,我买回去当儿子养。

那老人连连点头说,我就是在等你这样的买主呢。

妈妈还真的把小猪当成娃子养了。

别人家养猪,都是把猪放养在猪圈里,每日喂上两顿就行了。

我妈妈不同。她把猪娃养在家里,让猪娃睡在锅灶后的稻草中。每日三餐,猪娃都在我们桌子旁边,吃着特地为它准备的猪食。我们兄弟俩还时不时地夹一点菜丢给它。它都吃,还不停地恩恩打招呼。

农家养猪为积肥,我们知道,小猪仿佛也知道。我们在院子的一角为小猪挖了一个厕所,训练了几次,小猪便知道不随地大小便了。

妈妈说,好的猪是日长三两,夜长半斤。确实是这样的。猪娃渐渐长大了,它和我们也越来越亲热了。

夏天,我们去河里洗澡,猪娃也跟着去。它真有本领,谁也没教过它游泳,可当我们恶作剧,将它推到河中时,它会自己游上岸。

可是你要提防它,它会突然抖动身子,把自己身上的水,撒满你一身。

猪娃洗澡上瘾了。它常常自己去河边湿湿身子。好笑的是,它洗澡不是洗干净了,而是洗得更脏了。因为它一边洗澡,一边翻滚,把泥巴都粘到身上了。有时简直就是个泥猴子。

妈妈每次都叫我们提上水,倒在大盆里,帮猪娃洗一洗,刷一刷。

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兄弟俩都会大声叫唤:杀猪了,杀猪了。并且用手做刀子,砍猪娃的膀子,腿子,脑袋瓜子。可是它没有一点怕心。还傻乎乎地答应着:恩,恩。

小猪也会惹妈妈生气。

有时妈妈提上水,倒在大盆里,刚回屋拿脏衣服准备洗,小猪就抢先睡到大盆里,还摇晃着身子,把院子漫得水流水淌的。

妈妈要打它。猪娃就竖起两只耳朵,满院子跑着打圈圈。

暑天。中午。

妈妈在地上铺好一张凉席,让我们弟兄俩睡午睡。可是没多久,猪娃就会躺在我们身边。我们总觉得它有股猪味道,就推它,就对它说,走开,你有猪腥味。

猪娃很自觉。它嘴里哼哼着,连忙翻过身子,仄到一边去。

要过年了。猪娃也长大了。

我们兄弟俩望着长大的猪娃在犯嘀咕:人,为什么偏偏要过年呢?

 

 

啊呀,乌鱼妈妈

 

写文章的人都爱引用名人名句,其用意无非是想沾沾名气。就象草绳子系在火腿上,就想捆绑着卖个好价钱。

我也不在例外。

孔子曰:乌,盱呼也。

段玉裁注:乌者,呜呼也。

我干脆地说:啊呀,啊呀,啊呀!

三个啊呀,是我对乌鱼妈妈的三声赞叹。

乌鱼妈妈的故事还得从儿时说起。

自从我兴奋地钓过半斤二两乌鱼以后,做梦都在想钓到更大的乌鱼。

大人告诉我,如若能够钓到乌鱼妈妈,那每一条起码都在二斤以上。大人还告诉我,想要钓到乌鱼妈妈其实并不难。因为乌鱼妈妈一旦生下小鱼,她的双眼就瞎了,这样乌鱼妈妈就一心一意地呵护着小鱼子儿,什么公鱼的挑逗,她都不去理会。

乌鱼妈妈凭着天生的嗅觉,照料着每一条小鱼。当初出生的鱼子儿,就象蚂蚁那么大。乌鱼妈妈就让这些孩子粘附在自己的身体上。每个乌鱼妈妈都会分泌出许许多多的粘液,但是这时不是为了使自己圆滑,好逃身 ,而是为了拉扯着自己的孩子。乌鱼妈妈虽说没有奶水,但是它的粘液中含有养分,可以用来哺养自己的孩子。待到鱼子渐渐长大,乌鱼妈妈就带领它们四处寻食,并且半步不离地保护着它们。由于乌鱼妈妈一心照料孩子,加之好吃的细食都让给孩子先吃了,所以哺育期的乌鱼妈妈,十分饥饿,也十分凶猛,嗅到大体的食物就猛吃,嗅到异类就猛力攻击,别的鱼都离她远远的,都离她的孩子远远的。

只有人类不怕,相反地利用她的特点,变成钩钓的诀窍。

这一天,我又扛上自制的鱼竿走上了田野。我又捉来了小青蛙,又将小青蛙的两条大腿用尼龙绳子紧紧地栓住。小青蛙垂挂在鱼竿上跳来跳去。我在河边的草丛中跳来跳去。啊!一簇乌鱼子儿在水草中上下游动!它们在嬉戏。

我知道只要见到乌鱼子儿,乌鱼妈妈肯定就在它们的旁边。果然,我只将小青蛙在鱼子中扑嗵扑嗵丢了两下,那乌鱼妈妈就咬住了我的小青蛙,上了我的钩。甩上来,在地上好一阵扑腾,我总算将乌鱼妈妈制服了。她好滑溜。我脱下小褂子把她死死地裹住,这才抱回家。

爸爸一称足足二斤半。

妈妈抢着拿去杀了,又拿到河边去洗了。爸爸忙着剥葱,切生姜,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老酒。

可是妈妈垂着头回来了。她手中的篮子空空的。妈妈说,那条二斤半的大乌鱼滑到水中找不着了。爸爸气恼地坐在一旁,静静地又把那瓶老酒放回到柜中。还是我爽朗。我说,你们别着急,我再去钓就是了。

我其实也很懊恼,好不容易钓到那么大的鱼,可是妈妈——妈妈平日总是拿嘴说别人,今天自己也嘴瘪了。

我转来转去,再也没有乌鱼上我的钩。我知到,它们都以为我是职业杀手了,都躲着我。

我怀念我那创造奇迹的圣地,又一次来到钓到二斤半乌鱼的地方。

忽然我看到那群乌鱼子儿还在那儿。

可是,我突然间惊呆了:哎呀,乌鱼妈妈!哎呀,哎呀,那条二斤半重的乌鱼妈妈竟然游到了她的孩子当中了!

她仰浮在水面上。

她的孩子还在她的身边翻动。

 

童年的酒歌

 

妈妈告诉我,就在全家人最为期盼的时候我来到了人世。这下子乐得爷爷满庄跑着送红蛋,还向人家要一角两角的喜钱,说是要用这百家的喜钱为我买件红兜兜,担当着全村百家的喜气,就能长命百岁。

爷爷成天的抱着我满街满巷地跑。人家都笑话他大男人的,到像个娘儿们了。可他不予理睬,而是颠着我,说:抱孙子,赛如兜金子。

在外面玩的时间长了,我饿了,哭了。我又不会说话,爷爷又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就以为我玩得不耐烦了,光知道哄着,捧着,等我哭得泪流满面,他这才匆匆地望家跑。为这事少不了受我妈妈的白眼。

待我稍稍长大,能走路了,爷爷更是牵着我的手玩得肚子不饿不回家。因为我人小腿短,跑不多远,就张开双臂拦在爷爷面前要爷爷抱。不久爷爷就为此编了一则顺口流:跑跑抱抱,抱抱跑跑。每当说到这段绕口令,家人都听不懂,只有我心理明白:爷爷是在发信号,又要带我出去玩了。更为好笑的是,有时爷爷带我到邻村玩,由于回家的路太长,爷爷抱不动了,就让我骑大马,两腿架在他的脖子上。一路上颠颠簸簸,就像躺在摇篮里,我很快就眯眯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觉得要尿尿,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着爷爷暖暖的脖子撒下了冷却水。这一着真灵,不用催促,爷爷就会紧紧地抓着我的两只小手,扛着我,拼命地往家跑。到了家,爷爷不但满颈项都是湿漉漉的,就连前胸也好像在“汗流浃背”。

我妈妈见到又好气又好笑。我爷爷反正不会生气。他还会乐呵呵地说:咳,我孙子这小酒壶里的酒还是热的呢。

按照乡间的俗语,这就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就是说,每个人的平日爱好,只用说出三句话,就会露出蛛丝马迹来。爷爷也是这样。他平日爱喝个小酒,不要请,不要约,到时候就搬出酒壶,拿出酒盅来;不要劝,不要拦,三盅酒下肚,就会用手摸摸嘴,很惬意地伸个懒腰,然后很快乐地说:啊哈,酒虫子被药死了!

我爸爸妈妈很是孝敬爷爷,知道爷爷有这么个喜好,总是把酒壶里的酒打得满满的。那是一只大酒壶,是一只圆圆的陶瓷壶,壶肩上安有鼻纽,可以穿上绳子拎着。

自从有了我,爷爷即使喝酒,也不愿丢开我,而是一手搂着我,一手端着酒盅,看到我眼巴巴地望着,就会丢下一只筷子,只用另一只筷子的尖尖,在酒盅里轻轻地蘸上一下,然后在我的小嘴边抹上一抹。我起初总是皱起眉头,做出苦巴皱脸的样子,日子一长,竟然能够品出滋味来,不但小舌头不停地伸来伸去,小嘴巴还不住地眨巴着。这下惹得爷爷高兴了,他的笑声中带着欢呼:哈哈,爷爷喝酒有接班人了。

爷爷喝酒并不讲究,常常只是煮上两只鸡蛋,这就搬来酒壶,拿来酒盅了。每当这时,爷爷捏着两只煮熟的鸡蛋,旋转着手,逗着我说,乖乖,这是爷爷的酒塞子,有了它,酒壶就打开了。由于爷爷的培养,我渐渐地喜爱上吃鸡蛋,而且特别喜好吃蛋黄。这以后爷爷就只有吃蛋白的份了。由此,爷爷还为我编了一首儿歌:小馋猫,尾巴长;爷爷吃白,我吃黄。每当唱起这首儿歌,爷爷总是端着酒杯,不喝酒,只是用两眼痴迷迷地望着我在唱。我也十分高兴,并且和着爷爷沙哑的歌声在手舞足蹈。爸爸妈妈听不懂我们所唱的内容,只知道咧着嘴跟着傻笑。

一日。我和爷爷又唱着酒歌,准备开酒塞子吃蛋黄了。我按捺不住激动,就抢先去搬爷爷的大酒壶,谁知,力不从心,没有搬动,只是将酒壶拉翻了,这壶中的酒便汩汩地往下流。爷爷一见,急忙上前扶正酒壶,还用手抹着流淌的酒,用酒盅接着,接不着的,就用手指蘸着舔着。这情景被妈妈看见了。妈妈知道酒是爷爷的命根子,就上前拉过我,狠狠地揍我的屁股。爷爷立即变了脸色。他凝在一旁沉思片刻,忽地转身拎起大酒壶,咣啷!摔碎在地上。

大酒壶没有了。爷爷也从此不再喝酒了。童年的酒歌,从此埋藏在我的心地里。

 

绿色的梦

 

每当夏天,我都得早早地起来为大水牛洗澡。

这是因为夏天的夜晚蚊虫多。这众多的蚊虫都会趁着天黑,追着水牛叮咬,如果单凭水牛那短短的尾巴甩打,那真的是顾得着头,顾不着尾。大水牛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家人都想让它晚上好好休息。于是几户有水牛的人家就合作,为水牛专门挖了个大坑,注上水,还从河里罱来河泥搅和在水中,这就是牛汪塘。每到傍晚,就将水牛牵进去。水牛很是懂得主人的美意,只要进了牛汪塘,就会埋下身体,只留得鼻子伸在外面呼吸。水牛显得十分惬意,不时在泥水中扭来扭去。当它完完全全成了泥牛以后,即使还有蚊虫来叮咬,没吸到血,反到粘在牛身上了。大人告诉我说,凡是水牛夏日都爱到牛汪塘中休息,这里不但避蚊虫,还凉快,可就是每日的清晨要牵出,到河里洗个干净。

大水牛和我一样,也想睡个懒觉。每次我去叫它,它都懒乎乎地向我摇着头,有时还伸长了鼻子对我呼气。它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这夏天的早晨清凉清亮的,谁不想做个大懒王?可爸爸不答应,再说,洗完牛,我还得去上学呢。我只得死劲地拉牛绳。大水牛的鼻子被拽疼了,它只好乖乖地听我的话。水牛水牛,水牛天生的喜爱水。在夏天,水牛只要见着水就喜欢望水里跑,在水里泡。听爸爸说,有一年秋天打稻场(也就是将割下的稻子摊放在场地上,让牛拉着石磙子碾下稻谷),因为天太热,爸爸又要赶在天黑之前完工,就没有让大水牛休息;大水牛急了,拉着石磙就往河里跑。这下可把爸爸吓坏了,因为牛的力气再大,后面背着个石磙子,到了河中也是会往水里沉的。

我曾经问爸爸,我家的大水牛怎么会游水的,你教过它游泳吗?爸爸笑着说,不是我教的,是牛的妈妈教的。我在想,牛的妈妈真好,别看它们都是傻大个儿,可是培养儿女想得还是很周到的呢。大水牛身高体壮,走起路来慢腾腾的,可是到了水里,游泳技术可高呢。不管多大的河,都能不慌不忙地游过去。只要它高兴,你就是穿着衣服,背着东西,跪在牛背上,它都能把你驮过河。只见它埋着头,噗噗地呼着气,时不时地甩动着两只耳朵,在驱赶着牛虻,可它始终记得把自己的脊背露出水面,不让主人粘上水。可它也有调皮的时候:你满以为它会像往常一样背着你,但是它一旦见到清澈的河水,为了洗个痛快的凉水澡,这就顾不上你了。它会在水中猛地沉下身体,还将牛屁股扭上几扭,那你只好成了落汤鸡。不过这都是在炎热的夏天,大水牛也知道主人你早晚也得洗个澡,人牛同乐,实在也是其乐无比的。后来我懂得了牛脾气,在大热天骑牛过河,就干脆脱得赤条条的,把衣服卷扎在头顶上;大水牛再怎么耍我,我也不怕。再说,大水牛知道,背上有个它的小主人,它的调皮也不会过分的。

乡里人都会说这样一句话:牛不知力大,人不知己过。大水牛竟管力气大有千斤,但是它自己并不知道,所以对主人很是温顺。下晚放学,我都割来牛草,撒在它的面前。这时,大水牛就会感激地望着我,甚至会像小狗一样,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我的手。牛舌头很粗糙,能舔得你生疼生疼。我不喜欢它这样的友好,有时就伸手打它。大水牛满以为我在跟它闹着玩,就摇着脑袋擦我的身子,这样就能将我推得歪歪的。我不责怪它,因为我也知道牛不知力大。牛的力气大,当然肚皮也大。每天要吃好多好多的草。夏天它吃青草,吃庄稼的秸杆;大忙时,爸爸会专门为它做牛包子,就是用草料包上泡涨的黄豆;到了冬天,水冷草枯,大水牛只有吃枯黄的稻草了。不过这些稻草都是在秋天经过精选的,要求不烂,不脏。牛也懂得这些。所以在收稻的时候,如果遇上连绵的阴雨天,牛就会流眼泪。因为它知道,冬天要吃发霉的口粮了。

最使牛高兴的时候,就是等我放了暑假。等我吃过早饭,我才去牛汪塘牵牛,然后去河里洗澡;洗完澡,我拍拍大水牛的头,它就知道我要带着它撒野去了,就低下头,让我双脚站在两只牛角上,接着牛就缓缓地昂起头,让我爬到牛背上。我没有牛背高,加之牛身子很滑,如果从牛旁边想爬上牛背,是不可能的,大水牛就是懂事情。

寻找到一片芳草地。大水牛就自由自在地啃吃它喜爱的草。我就挥舞着镰刀割着一圈又一圈的青草。割牛草很有讲究,要转着圈子舞镰刀,从外向内,最后就圈成一个小草堆。估计能够让大水牛饱餐一顿了,我就躺在青青的牛草上,享受着青青的香气,看看天上逛荡的白云,看看牛背上欢叫的喜鹊,看看身边搬运食物的蚂蚁,然后迷迷地睡上一觉,做着绿色的梦。

 

游走的布龙

 

择水而居,应该是人类生存的本能。农耕社会的人们更是依赖着水源。因为有水才能生产,生活。长期的依赖,对水便产生了许多的遐想,于是乎龙的形象就开始出现了。有人说,龙是从蛇演化而来的。不对。龙的形象当是从人们长期对水的观察而产生的。今天的人们从高空看水系,那滚滚的主流粗重而壮大,那旁生出的支流细小而蜿蜒。每当洪水暴发,主流在奔腾,支流在汹涌,再缺少想象力,也能够看得出这是一条放肆不羁的活体。我们的先民于是就给它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龙。民谚说,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不认自家人。这就足以证明水便是龙,龙便是水。

龙的出现让先民从依赖转变到崇拜,寻找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图象,再后来就变成了图腾,让全民族顶礼膜拜。就是因为龙能够主宰人民的生产,生活,到了阶级社会,最高统治者,才将自己说成是真龙天子,才将自己的形象描绘成张牙舞爪的金龙。好在最高统治者稍有一点自知之明。他完全知道自己这条金龙,只可供奉朝拜,而没有生产,生活的实际作用。于是他龙恩大开,让平民百姓也有与龙接触的机会。但是他有严格规定,真龙天子的龙是五爪金龙,民间的龙是三爪龙。

子民百姓完全不是老学究,他们全然不管三爪与五爪,只知道水就在身边,龙也就在身边。每当丰收年月,每当喜庆假借,他们就扎起草龙,布龙,在乡间舞动。

其实所有的舞龙人,都是从舞草龙作为练习的。他们首先用稻草编成长长的辫子,再在其中插上木棍,让舞者有个抓手。至于龙的长度,则是按照规矩:11个舞者(术语是11拿),长19米;13拿就是24米。草龙要扎得厚重,这样就能让舞者练上好臂力,就像战士练习射击,在枪上挂砖头,是一个道理。经过草龙的训练,舞者有了舞动的经验,知道相互协调了,那就练习舞龙的基本花招,如:大花,小花。在这个基础上,再练韩湘子吹箫,何仙姑睡牙床,二郎担山,老龙翻身,黑鱼穿汤等等。

有了舞草龙的基本技能,就可以真打实干了,那就是可以舞布龙了。舞布龙除了舞龙的10多人,还首先要加入舞龙的指挥者。这就是站在最前面拿彩珠的人。龙的一切动作都得听从他的指挥。指挥者手中舞动的指挥棒,是一颗彩色的绣球,但习惯叫做“籁”。其实应该叫做“珠”。因为按照民间传说龙的习性,喜欢戏珠。舞龙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这个称谓改了。有了指挥者,龙就可以舞动了。但是还不够热闹。于是就再加入渲染气氛的从属人员。这就是锣,鼓,镲,铃铛和多面彩色威风旗。

说是舞布龙和舞草龙是同一个操作方式,其实细细看了,仍有些差别。首先布龙经过美化,龙头变得更加美丽而笨重了。所以舞龙头的都要有两个人,替换着来操作;龙的身体经过美化,也就不能再随便碰到地面了,舞者需要更加身轻敏捷。说是舞龙头的人最为繁重,可舞龙尾的人也不轻松。根据测算,舞大花时,龙舞动起来,龙头跨一步,龙尾则需要跨三步;龙头跨三步,龙尾就跨七步;龙头跨七步,龙尾就得跨上二十一步。所以舞龙尾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非他们谁也承担不了这种繁重的任务。

舞龙作为一种民俗活动,必然有着宗教色彩。也正因为有了宗教色彩,才显得有些高深。所有的宗教活动,都必然有着一定的仪式。舞龙也不例外。

水乡人舞龙,在舞动之前,首先要到庙里去拜菩萨。俗称之为“朝庙”。就是将龙游进庙里,作蟠曲状。这叫做“叠凤凰”。然后作凤凰三点头,龙向着菩萨点头致意。这时庙里的和尚就给龙挂金花。其实也就是红绿布条而已。倘若农村中的小庙,没有专职的出家人,那就请会念经的或是不会念经的,但是吃斋会念“阿弥陀佛”的道奶奶或是道爹爹代为行事。别小看这些红绿布条,它可是舞龙人谋财的好宝贝。日后有人争着要呢。朝庙结束以后,便是去水码头或是去桥上,举行龙嬉水的仪式。前面早已说过,龙总是离不开水的。龙只有遇上水,才有灵气。

龙嬉水是一个讲究力气,又讲究技巧的活动。倘若龙来到高高的桥上嬉水,在将龙尾抛下桥去的那一刹那,其惯性足以将掌控龙前身的人,拽下河去。而等到长长的龙尾点着河水,那执掌前部的人,便要迅速地把龙拉上桥来,光有力气,没有技巧是绝对办不成的。

舞龙人的力气和技巧,是有标志的。衡量一支舞龙队的本领就看在所舞龙的胡子上。网上有人问,毛主席诗词“清平乐  六盘山”中最后一句“何时缚住苍龙”的“苍龙”?是什么意思,于是有人答,这里是指蒋介石。 也有说是指所有的反动派,包括日本帝国主义。这种解释,该算作是似而非。苍龙,其实就是舞龙时,龙口所挂的苍色胡子。平日所舞动的布龙,按照技术熟练程度,分为红胡子,绿胡子,白胡子,苍胡子。挂苍胡子的为资格老道,技巧娴熟的团队。为龙挂胡子不是随心所欲的。绝不可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如果自恃高傲,在自己的龙口上挂上白胡子或是苍胡子,吹嘘自己的身份高贵,那是十分危险的。倘若遇见一条不服你身份的龙队,那就要进行一番较量。首先各自摆阵势,除了比较常规手法,如大花,小花,还要比赛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如龙卷风,老龙翻身,二龙抢珠等等。如果旗鼓相当,不相上下,那就要加赛更高难度的动作,如:睡牙床——躺在地上舞;华山敬香——站在大桌子上舞;喜鹊站四岸——站在长板凳上舞;金龙盘柱——围着竹篙子舞……水乡还有着独特的看家本领——站在船上去舞。谁被比输了,自己摘胡子,走人。

舞龙来到陌生的地方,都要摆出谦虚的姿态,首先要在这里朝庙,嬉水。如果动作做得完美,本地人满意了,就会放鞭炮,表示欢迎,那就可以挨家挨户做表演。所到之处,人家除了分发香烟外,还会送些礼物。从前是给米糕,米团,现在都是给钞票。舞龙人很是会迎合各家的心理,都会说着不同的“富贵话”。如见到这家是当干部的,就说,祝主家身体健康,干部做到中央;如见到这家是个大老板,就说,财源茂盛通四海,成捆钞票满屋摆;如见到这家是个养殖户,就说,祝老板鱼儿养的有人大,螃蟹养的有盆大;如见到这家只是个庄稼户,就给他家子孙送“龙蛋”,实质就是煮熟的鸡蛋,只是染成红色而已。但是此时此刻完全给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独子独孙的人家,想让子孙长命百岁,就会掏着口袋把钱主动送上前去,让舞龙队再接再厉再地说些吉利的话语。如果主人更高兴,所给的钱更多些,舞龙队就会将挂在龙头上的红绿布条,叫做龙角,扯下一条恭恭敬敬地挂到主人家的孩子身上,并作宣传说,龙角挂在哪里,哪里就平安吉祥。现在买车的老板多了起来,这些人都争着要在车前车后挂龙角,就是图的个平平安安,吉祥富贵。至于钞票,大老板能够买得起车,谁还在乎这点打酱油的钱。一支舞龙队伍在一个春节正常能够挣到二三万元。舞龙队有个规矩,当接受别人赏的喜钱,都不会用手去接,而是由敲锣人,将铜锣反过来变作一只托盘去接受。若是用手去抓,那就被看作是讨饭的了。舞龙是高雅的活动,任何动作都要表现出高雅。

 

好好二先生

 

征家湾只有百来户人家,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烧饼大的庄子,油条长的巷子,可就是因为有了二先生,却是远近出了名。

二先生是一个外来的小学教师,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村里人都习惯叫他二先生。二先生瘦高苗条,可能是由于长期伏案备课,批改作业,天长日久落下勾背。二先生也许知道自己的缺陷,故而爱穿长衣服,特别在冬天,他穿上那件黑平布的大衣,鼓鼓的,上下一扯平,反而显得有几分壮实。二先生肚知心明,于是把这件大衣当作心爱的制服,白天上课穿着,夜晚备课穿着,到乡里开会也穿着。年复一年,这件大衣洗得发白,他都舍不得丢弃。每当过年,他就扯上几尺新布,做件新罩衫加在外面,二先生说,这又是崭新的面貌了。

二先生之所以对这件大衣情有独钟,不只是体面暖和,还因为这件大衣曾经救过二先生的命。这是发生在几年前的事情。一个寒假,二先生到乡里开会,回来时天黑风高,走过村外的一座小桥时,在寒风中抖抖瑟瑟的他,被狂风一吹,顿时落入水中。农闲季节,田野里空旷无人,叫天不灵,叫地不灵,二先生又不会游泳,这一刻,他只能靠自己苦苦挣扎了。所庆幸的是他身穿着这件棉大衣,因为陈旧,棉花板实,一时进不了水,反而漂浮在水面,托着二先生随波逐流,加以二先生也在不断地努力,这才飘到了岸边。

这件事不但惊吓了二先生,也惊吓了全村的人,有几个心肠特别软的妇女甚至拉着二先生哭了,还拽着湿漉漉的大衣袖子抹眼泪。大家都知道,这个村还真的离不开二先生啊。

平日里,二先生除了教学以外,还管着村上的许多大事小事:春节到了,二先生总得有10多个不眠之夜,为全村的家家户户写大红对联;哪家有人结婚了,二先生不只是帮助写喜帖,还要为主家写上副“秦晋之好,龙凤呈祥”的特大的红对联;有人家办丧事,只要听到哭声,二先生就主动走上门,帮助写个丧报,还写副“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头月三更”的白纸对联让人家贴上;有人家买卖房屋,他就去帮助写个契约。他认为合理公平的,不用人家请茶待酒,也会在中人一栏下,签上自己的名字,还按照老规矩画上粗粗的十字。村上有的妇女,丈夫长期在外打工,自己又识字不多,只要想写信,二先生是有请必到,并且能够挤出自己所有的感情,为她捧出热乎乎的心肠……

二先生每日里除按部就班教学以外,还得检查没来上课的学生。这些学生大多不是逃学,而是家中农活忙,脱不开身。二先生这就在放学以后,上门走访,一边给家长讲学习的重要性,一边给学生补课,有时见到学生实在忙得脱不开身,就干脆帮助学生做完农活再补课。二先生由于长期地泡在村里,所以样样农活都会做:什么挑担挖沟,什么脱粒扬场,精通18般武艺。村里人从不把他当作文弱书生,就连村东头的老姑奶奶也夸二先生是“文像个秀才,武像个兵”。村东头的老姑奶奶是全村最不相信读书的老人,常挂在她嘴边话是“满肚子文章不充饥,半斤米吃得饱饱的”。因为她的儿子上过几年学,结果书没读好,农活又不能干,50来岁的大男人,连个老婆也找不到。老姑奶奶有切肤之痛。可是对二先生却是高眼相看。她对别人家孩子说,去吧,去吧。学学二先生,文武双全,就是遇上荒年成也是饿不倒的。

二先生就是凭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动了全村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他的威望值高了,上学的孩子也就多了。乡里来一检查,适年儿童入学率高达99.9%,只有一名儿童因为是先天性聋哑,不能来上学。为此,二先生还为自己不懂哑语愧疚得掉过几次眼泪,不过他还是让那聋哑孩子常来和其他学生一齐上体育课做游戏。

二先生被通报表扬,还被提拔为村里小学的校长。村里人更加敬重二先生,大家都一致改口称他为二校长,还编了一首民谣歌颂二先生:

校长带校工,

上课带打钟;

烧饭带烧菜,

煮鱼带剥葱……

 

戚正欣作品

 

戚正欣,1946年生,泰州市高港区口岸街道人。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作家协会理事、泰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高港区作家协会主席、高港区老年书画家协会副主席,社科副研究员。本人爱好广泛,在农业、经济、文学、历史、美术、收藏等领域多有涉猎。1968年大学毕业后,在工矿、高校工作多年,1986年起在家乡党政部门工作20年。工作之余及退休之后,所写作品每年有100多篇在国家、省、市报刊发表,其应征各级征文亦多次获奖。其作品已达百余万字。2013年获全省“书香之家”称号,2014年被评为泰州市十大“老有所为”典型,2014年被泰州市文联评为先进个人,其家庭获2014年“全国书香之家”荣誉称号。2015年2月被省委组织部、省委老干部局评为“全省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2014年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柴墟笔记》,2015年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戚正欣微小说选》。

 

穿越千年的晨钟暮鼓

 

经过5年的建设,口岸水景街区已初见规模,口岸水景街区一期位于口岸老镇区核心地带,东起金港路,西至向阳路,南起向阳支路,北至原柴墟西路北60米,总占地面积120亩,规划建设面积6.7万平方米。位于该街区正东、正南及正西的正阳门,朝阳门及纳阳门三座高大的牌坊将该街区与周边区域分开,清清的柴墟河在景区中从东向西静静流淌。这里容纳着小镇祖祖辈辈的勤劳与智慧,承载着千年的光荣与梦想。

因水得名 柴墟河上庆元桥

水景街区离不开“水”,历史上古镇柴墟因水而兴,四处皆水。大江向东流淌不舍昼夜,济川港(今南官河)像一根主脉贯穿镇区南北,源自泰兴腹地的柴墟河从人烟稠密的镇区流过,与济川港相交汇,纵横交错的河沟港汊和星罗棋布的水塘池沼把柴墟城乡滋润得清新水灵,而水景街区则位于这水网密布的济川港与柴墟河的交汇处,尽享着水的润泽。

水景街区以“水”为灵魂,在“水”上做足了文章。用块石护坡,用汉白玉石建起护栏,栏杆里侧铺设了游人散步观光的甬道,栏外建起了一处处亲水平台。循着麻石台阶而下,可以直接与碧波荡漾的河水亲密接触,也可以从亲水平台登上游船,在朦胧月色下,欣赏着桨声灯影里的柴墟河风光。

早在上世纪70年代初拓宽柴墟河时,始建于南宋庆元年间的单孔石拱桥庆元桥就已被拆除,在其不远处建造了双曲拱桥的“五一”桥。这次,在原先庆元桥的大体位置恢复重建了古色古香的庆元桥,新桥以钢筋水泥为体,外用大理石贴面。如今,站在桥上,放眼四望,柴墟河碧水荡漾,大街上行人如织,河岸两侧楼阁参差,庭院深深,整个水景街区尽收眼底。

遥想街区当年,这里是柴墟古街上最繁华的地段。晨光熹微,老街从梦乡中醒来,空荡而寂静的大街上,响起了紧张而急迫的“笃笃”开市声;晌午时分,从四乡八镇赶街的人群熙熙攘攘,将老街挤得水泄不通;黄昏时分,刚刚安静了片刻的老街又喧嚣起来,卖馄饨的和卖油炸豆腐干的老汉挑着担子、敲着竹梆,来到镇中央的“叉街口”,顿时招引来不少新老顾客。傍晚,“李家大门”前的场地成了小镇的鱼市,刀鱼、鲥鱼上市时节,这里更是人头攒动,那时,刀鱼、鲥鱼每斤也就几毛钱。望着眼前的街景,人们恍惚梦回往夕,追忆起童年时代的历历往事。

修旧如旧  古宅名园四方楼

街区内深藏着不少有着珍贵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的古建筑。

最具代表性的古建筑当数位于解放街70号的戚氏故居,该宅为明代天启年间戚世光高中进士后所建,已有400余年历史。故居现存大门、对厅、敞厅、卷棚、堂屋五进。对厅和敞厅间有东向仪门,仪门有一对方形门枕石,上雕刻凤凰、麒麟等吉祥图案。明代诰命龛盒以及将近400年的黄杨古树,是戚氏古宅里的两件宝物。

这次整修时,清除了所有搭建建筑,还原建筑平面格局,对部分已毁建筑加以重建,恢复了原建筑立面和装饰风貌。

街区内又一重要故居为位于解放街44号建于晚清的孙氏四方楼,该楼坐西朝东,平面呈四方形,东西两进二层,两小楼间有小天井及回廊,天井的柱子上嵌挂木雕小花篮16只,楼上回廊四周是欧式铸铁护栏,为清“洋务”时代的产物。为使修缮后的孙宅融入水景街区,不显得孤单突兀,对门厅、更巷、围墙都进行了恢复,对损坏和腐烂的门窗、楼梯、屋面桁条等进行了更换。

街区内还有一处前商后居的建筑——李信昌过载行,位于柴墟西路北侧,该宅建于清末,前后共四进,房屋18间,是当年过载行用房的典型代表。明清以来,柴墟古镇成为长江北岸的重要港口,木商、水运、过载行大量出现,成为口岸经济的最大特色,李信昌过载行旧址就是当年高港水运经济繁荣的实证。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办过工厂、做过民居,这次改造,搬迁了居于其内的单位宿舍,恢复了原有的房屋结构,所用砖瓦、木料均为旧物,现已成为高港历史文化展示馆用房。

与恢复的几处古宅齐名的是雕花楼圆林建设,口岸雕花楼始建于清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由一位姚姓木商购买一座旧园林改建而成。民国初年,该楼易主于从事港口运输发家的当地富豪李松如。李氏对原楼进行了扩建,建成了四合院式的四方楼,并配套建设了四周园林。

这次整修前,雕花楼景区只剩下孤单的一座四方楼,周围全被杂乱的建筑包围着。这次整修,除对雕花楼进行大修外,还增设了照壁墙、八字墙等,新建了三进仿古平房,大楼周边恢复了四处园林,整个景区整旧如故,重现了名园鼎盛时期的繁华,从而使街区内名园与古宅齐辉,尽显芳华。

塑像栩栩  唱道情岳飞扬鞭

为了让“凝固的”街景更显灵动,在重建后的庆元街、解放街几处显著位置安置了几尊塑像,使原本空荡呆板的街区顿显生机。这些塑像除庆元桥北侧岳飞扬鞭奋蹄喊杀金兵的那尊外,再现的都是民国后期至新中国成立初期这条老街上的市井风情,因为这些塑像的原形都来自民间,来自观众的身边,故得到人们普遍的认可与欢迎。中老年人看到后,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代,青少年看到后,则加深了对那个早已逝去的年代的了解,整个街区充满了温馨的市井风情。

在一老宅西山墙外的空地上,停歇着一副古铜色的馄饨担塑像,担子的桌面上摆放着一摞大碗及其它餐具,馄饨老汉正和顾客打着招呼,看到如此情景,不禁让人想起当年一位卖馄饨的老汉挑着担子在这条街上吆喝的情景,那馄饨担子四周围满了嘴馋的儿童,一双双童眼紧盯着那正在包馄饨的灵巧双手。

新建武庙大门的右侧,一身着短打肩扛戏牌手摇铜铃的塑像把人们带到了60多年前。那时节,一位名叫罗儿呆子的人就居住在武庙斜对门,因生活无着求到武庙剧场,剧场老板照顾他,给了他一份做“活海报”的差使。每有戏班子到,罗儿呆子便扛着一柄竹片扎好后糊上白纸的牌牌,牌牌上用彩笔写着当晚武庙戏台上上演的剧目,手摇铜铃,游走于古镇的大街小巷,以挣几个钱糊口。见到这塑像,人们又仿佛回到了当年的老街,空中回荡着罗儿呆子手中铜铃发出的清脆声。

武庙西山墙边,有一尊祖孙二人唱道情的塑像,塑像中的老人右手举着一副竹制的简板,左手抱着渔鼓正在卖唱,他的身后跟着一位手持糖葫芦的女孩。见到这尊雕像,我眼前又浮现出当年一些来自里下河的唱道情老汉游走于街巷卖唱的情景。

还有一尊塑像位于柴墟河南岸的庆元桥头,一青年人坐在河边板凳上小憩,身边的板凳上放着脱下来的外衣,青年人脑袋微抬、目光平视,仿佛是在欣赏这水景街区的锦绣繁华,欣赏这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

三庙重光  暮鼓晨钟绝千年

城隍庙与财神庙坐落在水景街区解放街西首,是水景街区的文物集中区,城隍庙是市级文保单位,和与其毗邻的财神庙一起被人们称为口岸的“一步两庙”,长期以来,是口岸人们的骄傲。

北宋乾德二年,泰兴县治从济川迁柴墟后,这里成了泰兴县治所在,并建起了龟形的土城。根据惯例,有城池的地方就建起了城隍庙,距今已经有了千余年历史。至新中国成立时,城隍庙尚存殿屋四进,平房20余间,为清光绪二十一年镇人栾启元、姚松琴等五人捐款重修。

城隍庙西面一墙之隔有平房数间,即财神庙。人们到城隍庙烧香后再去财神庙烧香,不需再出庙门,两庙之间有一小门互通,迈出一步就可以进入,这就是所谓的“一步两个庙”说法的由来。

早在新中国成立前,两庙内的神像就已拆毁殆尽,庙内道士也都风流云散。其后房屋被供销社占用,直至这次街区改造。修复中,按照“建新如旧、修旧如旧”的原则,最大限度地保存了两庙中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部分,大修了房屋,重塑了神像,配套了钟鼓,从此,广大信男善女又有了宗教活动的场所。

与“两庙”隔路相对,是移址复建的关帝庙。关帝庙原在柴墟港北岸,坐北朝南,1972年柴墟港拓宽时,拆除了原庙的门厅和厢房,挖掉了大半个天井,只剩下最后的大殿,后为供销社废品收购站。这次武庙复建,因可用的土地严重短缺,只能缩小规模,将庙门改向朝北,与城隍庙、财神庙相对。

如今,殿宇高耸,三庙重光,绝响了60余年的暮鼓晨钟又重新响彻在柴墟水景街区上空。三庙殿里,香烟缭绕、道乐悠扬,信男善女们到这里顶礼膜拜,更多的市民和游人来这里游览观光,一派祥和的景象。城隍庙屋脊上的四个大字道出了大家共同的心声:“国泰民安”。

愿天下从此太平、国家富强、人民安康!

 

 

重响凤栖湖北岸的寿胜疏钟

 

今年3月22日,高港区召开凤栖湖景观区古寿胜寺规划建筑设计方案专家评审会,邀请相关专家对古寿胜寺规划建筑设计方案进行评审,听取社会贤达人士的意见。由东南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设计的古寿胜寺方案获原则通过。从此,恢复重建古寿胜寺的工作进入了紧锣密鼓实施阶段。恢复重建的古寿胜寺位于风景秀丽的凤栖湖北岸,总占地60000平方米,建筑面积8000平方米,可以预见,一个集宗教、文化、旅游诸功能于一体的古寿胜寺定将在不久的将来重放异彩,穿越700余年浑厚洪亮的“寿胜疏钟”在绝响70年后即将重现。

清朝位列十四大丛林

在口岸镇区东侧,江苏省口岸中学校园的北面,有一条名叫寿胜巷的寻常巷陌,据居住在这里数十年的老人们介绍,这里便是历经八百余年辉煌的原寿胜寺旧址,一个曾经规模宏大、声名远播的丛林之所在。老人们还介绍说,当年寿胜寺未毁时,平日里来自苏中、苏南各地及一些更远地方的香客和游览者络绎不绝,一到正月十五这里庙会,这里更是人山人海香客如潮,一些平时难得出门的少女和小媳妇更是成群结队来此游览,把这寺里寺外装扮得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据清康熙《泰兴县志》记载,寿胜寺是由南宋高僧心融费时十数年于淳熙十年(1183)募建而成的,后来又经过德纯、省机等数代僧人进一步完善扩建。心融法师建庙时,其地已有一座始建于南唐的十方庵,心融见其破败,乃发愿将其重建。十方者,佛教上指十大方向,即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十方庵的“十方”,即佛法无边,佛光普照十方之意。南朝陈徐陵《为贞阳侯重与王太尉书》有云:“菩萨之化行於十方,仁寿之功沾於万国。”唐韩偓《僧影》诗有:“智灯已灭馀空烬,犹自光明照十方”之句。

关于寿胜寺寺名的来历,据清康熙《泰兴县志》记载,寺庙建成时,恰逢宋高宗八十寿辰,地方上报请示寺名,被敕名“寿胜寺”。当地百姓因该寺“体量大、殿宇大、名气大”,在整个苏中地区首屈一指,故又被当地百姓习惯地称为“大殿寺”。大殿寺占地一度达到一百余亩,常住僧人三百多,直至清乾隆三十三年前,仍为泰州所属范围内“十四大丛林”之一。

匠心独具的建筑殿堂

古寿胜寺坐北面南,整个建筑布局严谨、主次分明、构思奇巧、匠心独具,是一所建筑艺术的殿堂。该寺门外为广场,广场南侧为一砖砌照壁,从大门向后的南北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殿堂四进,这些殿堂既高大巍峨、各自耸立,又互为呼应,回廊相连,晴天可以遮阳,雨天可以避雨。寺庙内古木森森,遮天蔽日,假山峥嵘、曲径通幽,崇楼叠阁掩映在霞光烟霭之中。

寺院第一进为山门殿,门前蹲坐石狮一对,山门为拱形绛红色,门额处嵌有白色大理石横匾一块,上有“古寿胜寺”四个浮雕大字。门前两边的墙上写有“法轮常转,佛日生辉”八个黑色大字,进入殿门,左右两侧各有哼哈二将雕塑一尊,像高丈余,两眼圆瞪,神情夸张,虎虎生威。

第二进为天王殿,殿正中安放有一佛龛,朝南的一面供着弥勒像,身披袈裟,袒胸露腹、笑容可掬;朝北的一面供着韦驮,捧金刚杵,身披甲胄,面对着对面大雄宝殿上的释迦牟尼像。天王殿东西两侧供奉着四大天王,该殿也因此而得名。

第三进为大雄宝殿,也是该寺中最大的一座佛殿,位于寺院中轴线的中部,又称正殿,该殿建于高筑起来的石台基上,有汉白玉栏杆相护。大雄宝殿中的大雄二字是佛的德号。大者,是包含万有的意思;雄者,是摄伏群魔的意思。因为释迦牟尼佛具足圆觉智慧,能雄镇大千世界,因此佛弟子尊称他为大雄。该寺大雄宝殿为重檐歇山顶,门额书写金光闪闪的“大雄宝殿”四个大字。

大殿内供奉主尊释迦牟尼像。主尊两侧,有文殊和普贤两菩萨,文殊居左,坐骑青狮,普贤居右,坐骑白象,殿内两侧为十八罗汉,左右各九尊,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正殿佛像的背后,为海岛观音,观音立海岛上,右手据杨柳,左手托净瓶,有金童玉女相随,四周的大小海岛上有一百多菩萨相随。据当年亲见过寺内海岛塑像的老人讲,这里的海岛无论是体量还是精致,都可与杭州灵隐寺海岛佛像媲美。

第四进为藏经楼,又称观音楼。五间二层楼房,楼上中间是千手观音塑像,东边是收藏佛教经典的地方,西边是法器道具,与寺内中轴线平行,在大雄宝殿前广场的东西两侧,有相向对称的楼房各一座,东曰钟楼,西曰鼓楼。钟楼高高的木架上悬挂着青铜巨钟一只,钟高一人多,三人难以合围,钟的外面上铸“古寿胜禅寺”五个大字和捐款建寺者芳名。大钟造型精美,古朴庄重,稍一撞击,其声洪亮激越,传响数里而不绝,成为当年“柴墟八景”之一的“寿胜疏钟”。

储巏借宿寿胜寺读书

寺内还有一知名所在叫“储巏读书处”,位于寺内后侧。原来,寺内有一处雅室,专供当地名士、富家子弟读书之用。明成化年间,泰州才子储巏因慕寺内清幽雅静,文气浓郁,便在这里借宿读了几年书。正是因为他与柴墟的这段渊源,加之他一贯坚持谦虚为本的严谨治学风格,故他利用“才虚学浅”之谐音,和自己钟爱的发奋学习之地柴墟,就给自己取大号曰“柴墟”,日后其著作文集也取名为《柴墟文集》。

储巏在寿胜寺的这段读书生涯,在他的诗文中留下了不少笔墨。如《宿口岸寺次壁间韵》:

古刹初留宿,平生漫好奇。

贝经翻旧叶,祇树依高枝。

月伴枯禅坐,秋欺病客肢。

清光不相负,此地一题诗。

在柴墟时,他读书之余,常到周边游玩,深入农家,了解了民间疾苦,如在《柴墟闲行》一诗中写到:“临流聊寄傲,信步到花村。蜡屐惊眠犬,田家多闭门。款茶谈稼穑,按筇数寒温。不觉垂杨外,烟沉日已昏。”

后来,储巏离开寿胜寺赴京参加科考,以殿试二甲第一中进士,官至吏部左侍郎,殁于任上。他在任时为官清正,有较好的口碑,他在考核官吏职位上,善于推荐和选拔人才,又刚正不阿、疾恶如仇。赢得了社会良好赞誉。储巏办事认真,忧国忧民,直到病重还处理公务,弥留之际,召友人嘱以后事,已不能语,犹举笔作“国恩未报,亲养未终”八字,无一语及家事。在他身后若干年,为了纪念和缅怀这位儒学大家,柴墟及当地文人还常常至寿胜寺储巏读书处踏访胜迹、集会赋诗,凭吊寄怀。

这些缅怀诗作中较具影响的有清代名士季周孙题《柴墟寿胜寺有怀储文懿公》。

此外,清宣统元年夏月,泰州名士洪揖侯邀同志绘储公遗像在寿胜寺藏经楼东楼悬之,以示纪念,同时题《柴墟寿胜寺怀古》诗,诗中有“古刹名留储吏部,柴墟形胜摄扬通”诗句。寿胜寺于1945年毁于抗日战火不复存在,但明代名儒储巏在寿胜寺留下的历史佳话,却如昔日的寿胜钟声一样,穿越历史的时空,回荡在口岸人民心中。

 

长江三鲜

 

“长江三鲜”是长江中鲥鱼、刀鱼、河豚的总称。每年初夏季节,三鲜中的各“鲜”先后溯江而上,进入长江中下游水域产卵,孵出的幼苗于秋后入海。高港江面,是“长江三鲜”重要的活动场所和主要产地之一。每当春江水暖,草长莺飞之时,渔民们都能从那烟波浩渺的大江之中捕到不少“三鲜”,不但当地人能尽享口福,专程慕名而来的外地吃货们也能饱食而归。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长江三鲜”产量大,价格也便宜,每斤也就几毛钱,只相当于一个中等收入者月工资的百分之一。

“长江三鲜”口味鲜美,风味独特,古往今来文人骚客吟诵“长江三鲜”的诗词不绝于史籍。宋代大诗人苏东坡对鲥鱼赞赏有加,曾作诗赞曰:“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鲈鱼。”在为惠崇和尚画《春江晚景》所题的诗中也对河豚“欲上时”的情景做了形象的描述:“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清代诗人清端描绘刀鱼的佳句有“扬子江头雪作涛,纤鳞泼泼形如刀。”形象地描绘了春江水暖,刀鱼结群由海入江,逆江而上,争先恐后,银花花似雪涛汹涌的情景。

“三鲜”中的刀鱼,麟细白如银光闪烁,一般长约30厘米,体形狭长,扁平似刀。其肉质细嫩,富有蛋白质、脂肪,味极鲜美。高港一带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刀鱼游至这里,身上的盐分已基本淡化,同时在淡水里吸收了大量养分使身体长肥,肉质变得鲜嫩,这时的刀鱼口味最佳,尤以清明节前为刀鱼的黄金期。

刀鱼的最大特点是细骨遍布全身,这些细骨,在清明前“软如绵”,清明一过,则“硬如铁”,其身价也陡跌。刀鱼的做法很多,唯清蒸为上乘。刀鱼清洗时不需刮鳞,因其鳞中含有大量脂肪,经蒸煮会自动融化,变成一层油。也有刮鳞的,只需用竹筷有棱角的一头轻轻倒刮。然后,再用两支竹筷从鱼鳃处插入鱼肚,绞出内脏和鳃,用清水洗净。刀鱼清蒸时,将洗净的刀鱼整齐地摆放在瓷盘中,铺排好葱节、姜片,再加入适量的猪板油丁、盐和料酒。讲究点的,还可以加入一些火腿片、笋片、冬菇。刀鱼还有多种吃法,红烧刀鱼、芙蓉鱼片、刀鱼丸子、桂花鱼饼等,但以清蒸刀鱼最常见。

刀鱼多软刺,常令人望而生畏。吃刀鱼时,由一人用筷子夹住鱼头,把鱼提起来,另一人用筷子从鱼头下紧紧地把鱼肉顺着鱼骨抹下来,鱼肉便会脱落盘中。

“长江三鲜”中的河豚,每年春季从近海洄游至长江中下游,至清明节前,其味道最为鲜美,产量也最高,是捕捉河豚的旺季。过了清明,其鱼皮鱼刺变硬,鱼肉品质下降,河豚也逐渐游回大海了。河豚肉富含蛋白质,营养丰富,味腴美而鲜嫩,是任何其它鱼不可比的,民间有“不吃河豚,焉知鱼味”,“吃了河豚百味无”的说法。但是河豚的肝脏、生殖腺及血液均有剧毒,一旦食入,哪怕很少一点点,也会有生命危险。于是,人们是既喜爱它,又害怕它,民间就有了“拼死吃河豚”之说。河豚虽然有毒,但只要宰杀和烹饪方法得当,照常可以食用,不致中毒。烹饪河豚可红烧,可清蒸,也可烧白汤。

清蒸和红烧时,常与油菜、草头(秧草、苜蓿)一起烧,烧出的油菜与草头味美无比。食用河豚皮时,需将鱼皮翻卷,把皮上带刺的一面卷在里面,囫囵吞枣地咀嚼吞咽。据说,河豚肉是暖性,一年吃上几次,可保有胃病的人常年不发。如今,野生的刀鱼和河豚还能偶尔一见,惟“三鲜”之首的鲥鱼几已绝迹,其鲜美的口味,仅存于老一代人的回忆中了。

鲥鱼体扁而长,色白如银,肉质鲜嫩,每年五六月由沿海上溯入江而得名。鲥鱼鳞下多脂肪,烹调时一般不去鳞,带鳞清蒸,保持真味。鲥鱼营养价值极高,味鲜肉细,其含蛋白质、脂肪、核黄素、尼克酸及钙、磷、铁均十分丰富。鲥鱼的脂肪含量很高,居鱼类之首,它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具有降低胆固醇的作用,对防止血管硬化、高血压和冠心病等大有益处。鲥鱼的吃法宜蒸不宜煮,用一层薄薄的猪网油将稍微腌过的鲥鱼裹起来,再撒上葱白、姜丝和黄酒用旺火清蒸一下,就能见鱼汁如泉涌。鲥鱼最为娇嫩,不能离开水面,出水即亡。据说捕鱼的人一旦触及鱼的鳞片,鱼就立即不动了。所以,苏东坡称它“惜鳞鱼”。顾名思义就是“惜身如玉,触鳞即死”,一出水短时间内就会死。

物华天宝,浩瀚的大江为“这方水土”孕育了珍贵的“长江三鲜”,几千年来让“这方人”尽享地利而取之不尽。如今,由于长江水体的污染、洄游通道的障碍,以及人们暴殄天物而滥捉、滥捕等原因,“长江三鲜”已难觅踪影,即便偶尔捕捉到极少刀鱼、河豚,皆已成为“天价”,人类毫无节制的掠夺终于受到了大自然的无情惩罚。所幸,人们已经从噩梦中惊醒,保护环境、维护生态平衡越来越受到各级政府和广大群众的重视,长江的定期禁捕、放养鱼苗等活动也在政府的主导下广泛展开。近十多年来,人工养殖河豚已获成功,在高港的餐桌上,工薪阶层花不了多少钱也能吃上养殖的河豚,味道虽不及野生的鲜美,但总聊胜于无。此外,人工养殖刀鱼、鲥鱼的试验也在各地进行,并已取得可喜进展,“长江三鲜”的振兴曙光已在眼前。

 

高港庆元古街的记忆

 

街兴于宋,南宋庆元年留烙印

千年古镇口岸,地处长江下游北岸,泰州市区南部,依江傍河(南官河),为二十四史《宋史》所述“岳飞退保柴墟”之地,历史上曾为泰兴县治、泰州州治驻地,是淮盐出江、漕运北上的重要港口、泰州及里下河地区出江入海之门户,素有“华东形胜、江澨名区”之美誉。

公元937年,在长江中下游区域内,李昪代吴称帝,建都金陵(今江苏南京),国号大齐,公元939年改国号大唐,史称南唐。南唐升元元年(公元937年),南唐烈祖李昪置泰州,治海陵县,划海陵南境五乡置济川镇(县级、泰兴县前身),直属泰州。

北宋乾德二年(964年),长江岸线崩塌,泰兴县治由济川镇移至柴墟。经过30多年的经营开拓,于北宋咸平二年开始兴建城隍庙等一系列庙宇寺观,兴建桥梁、疏浚河道,其时,柴墟镇已初具一座县城的规模,一条东西向的街道初现端倪。

南宋高宗赵构建炎四年,抗金名将岳飞任泰州知州兼通泰(今南通、泰州)镇抚使时,将泰州州府一度迁驻柴墟镇。至庆元年间,距南宋建国已有70年,南宋与金的对峙也相对平静,在此期间,柴墟的城市建设步伐加快,柴墟港上建起了高大的拱形石桥,石桥两端建起了东、西大街。由于这些桥、街都建在庆元年间,故石桥被称为庆元桥,街道被称为庆元街。这一时期,为柴墟城建史上的高速发展期。此后千余年间,庆元街的框架基本没有变,一直延续到新中国成立后改革开放前。

街醒于晨,“笃笃”声中忙开市

黎明,晨光熹微,老街从静谧中苏醒过来。空荡而寂静的大街上,早起的商家在石板街旁——“笃笃”地忙碌。这是每天商人忙开市的声音。

早年,庆元街有过如歌的岁月。天刚蒙蒙亮,那些老虎灶和烧饼店、早茶馆、豆腐店陆续亮起了灯光,紧张劳作的人们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生起炉火,翻腾的烟雾顿时浸漫了小半条街道。少顷,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各家店铺也陆续打开了闼子门,把一块块门板整齐地排放到一起。“小金儿烧饼店”和“小杨儿烧饼店”的店堂里陆续坐满了吃早点的人,他们花上一两角钱,要来一碗盖浇面,再上两只烧饼,一顿可口早餐就算完成了。讲究一点的人则约上三两好友踱进“陆稿荐”或“胡顺兴”茶馆,悠闲地品尝着那里的鱼汤面和蟹黄包,再要上一碟烫干丝,切上一盘水晶肴肉。

晌午时分,从四乡八镇赶来的人们很快将小街挤得摩肩接踵、水泄不通,肩挑担子的老农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穿走,独轮车夫不断高喊着“车(读叉)子割脚,车子割脚”,吆喝着行人让开。老街两侧,出卖各式商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日杂用品的、卖京广百货的、卖绸缎布匹的、卖山竹陶瓷的、卖中西药品的应有尽有。突然,阵阵清脆的铜铃声从远处越传越近,很快,一位手举纸牌、摇着铜铃的中年男子从街远处慢腾腾向这边走来,纸牌子上写着武庙剧场里当晚上演的节目。来人是罗儿呆子,一个专为武庙演出做流动海报的人。他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一群淘气的小孩。店铺里的大人也常拿他开心,问他晚上演什么戏,罗儿呆子不识字,这时总是瓮声瓮气地说,你自己看,牌子上都写着呢!引来一阵哄笑。

黄昏,刚刚清静了片刻的小街又喧嚣起来,卖馄饨的和卖油炸豆腐干的老汉挑着担子、敲着竹筒梆子,从不同方向来到镇中“岔街口”,引来不少顾客。那馄饨担很像一副花篮,一头生着个小火炉,炉子上坐着只铁锅,另一头的案板上整齐地排放着包好的馄饨和碗盆调料等一应物品。那担子上炸好的豆腐干一块只要一分钱,花上五分钱,就能吃上一小碗,再浇上些麻酱油和水大椒,那滋味实在令人难忘。

傍晚,“李家大门”前的空地成了小镇的鱼市,刀鱼、鲥鱼上市时节,这里更是人头攒动,那时,刀鱼鲥鱼每斤也就几毛钱。在这里,似乎是有多少鱼都卖得掉。鱼市散市不久,烹煮刀鱼、鲥鱼的香味很快就弥漫在老街的上空。入夜,老街才显出了特有的宁静与温馨,“岔街口”的空地上摆上了几爿烧腊摊,油润红亮的野鸡肉、野兔肉、麻雀肉、猪头肉和淡黄色的素鸡在灯光下引得围观的小朋友垂涎欲滴。

街连于桥,双桥凌空揽日月

口岸濒江临水,南官河和柴墟港从镇区穿过,加上这两条河的条条支流,镇区内河网密布,桥梁处处,桥梁中,尤以柴墟港上的庆元桥和南官河上的福星桥最为有名。

庆元桥据传始建于南宋庆元年间,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高高的麻石桥身似彩虹凌空,硕大的桥洞如满月出水。桥东西向长约25米,宽5米,桥面两侧为麻石台阶,中间有两道平平的坡道,专供独轮车行走,由于年代久远,平坡的中央已被车轮碾出深深的沟槽。桥的两侧有高约1米的石栏杆,栏杆由栏板和拦柱组成,栏板上雕刻着花卉动物之类的吉祥图案,每根栏柱顶上镌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石狮。

春和景明之日,常有写生者携带画夹坐在桥下的河边,支起画架,对景写生。勾描涂抹之间,一座苍凉斑驳的石桥跃然纸上。画面上的桥洞里,房舍参差,杨柳依依。河边的跳板上,有妙龄女子临水浣纱,槐杖的击拍声似乎可闻。

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全镇举办过一次规模盛大的提灯会。高高的庆元桥上,用竹木搭起了巍峨的牌楼。入夜,上千支蜡烛齐放光明,远远看去,恰似天上宫阙降临人间。游行群众浩浩荡荡从桥上通过。游行队伍中,有一张灯我印象十分深刻:两个工农模样的人手持斧头,轮番敲打一个趴在地上的老地主,斧头准确地打在地主头上。听说,这灯的名称叫“穷人翻身”。长大后听人说,那次提灯会,是为庆祝宁沪杭解放而举办的。当时,我们这里已经解放,而新中国尚未成立。

庆元西街西头的福星桥是口岸通往河西洲上的咽喉要冲,始建于清道光年间,光绪三十年翻建为石桥,桥长27米,宽4.7米,桥面宽阔平坦,下面两座石头桥桩将桥洞分为三孔。每逢夏秋涨潮,从南边江口滚滚而来的大潮,汹涌澎湃地直奔大桥,撞击着桥桩南边锋利的尖角,潮水被劈成两股后,飞湍着向北奔流。落潮时,河水又经桥桩的北锋尖,一泻千里直奔大江。

那时,每年端午节的下午,这里成了观看龙舟比赛的最佳场所。从龙窝口划来的龙舟到这里会齐,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和船上水手的号子声响彻小镇上空。桥栏杆边,站满了观看的红男绿女,他们或挥手吆喝,或呐喊助威,不时有人向水中投掷用空蛋壳包裹的钞票和物件,以吸引水手们的争抢。有时,也有游泳好手从四五米高的栏杆上跃入飞湍的急流,追逐着龙舟嬉戏,欲和水手们一较高下。

街名于寺,两庙隔街长相守

出庆元西街西圈门,南北两侧分别为武庙及城隍庙和财神庙,街北的城隍庙和财神庙和街南的武庙都始建于的北宋咸平二年,是古柴墟设县治时的遗存。

至解放时,城隍庙及财神庙早已废祀,后为供销社使用,街南的武庙则成为当地群众文化娱乐的场所,成为口岸戏园的所在和文化站的活动场地。

我小时候见到的关帝庙虽已破旧,但仍不失高大壮观。红色的外墙正中为庙的正大门,两侧各有一个偏门,大门上方镶嵌着一块高约1.2米、宽约0.8米的白石门额,上面镌刻着蓝色“武庙”二字。大门一般关闭,平时从东西两小门出入。庙内演戏时,东门是检票口,有专人把守,西门为出场口,直到演出结束前10多分钟,东西两侧的小门才全部打开。

庙内有门厅、小戏台、正殿、东西厢房等房屋30余间。小戏台位于门厅之上,它的北侧有一个很大的天井,天井内有两棵高达数丈的白果树,在天井的北部,正殿的台阶下有一个高出天井地面约1米的石砌平台,面积约有130平方米,可坐两三百观众。

小戏台为木结构,分上下两层。下层为过道,由此可进出武庙,上层高约3米,为演戏的戏台,面积约30平方米,舞台的建筑为亭阁式,结构精巧,飞檐翘角,戏台前檐处横挂着一块油漆的木匾额,上有草书“可以观”三字。整个舞台如同鲁迅先生在《社戏》中描述的那样。

观看演出时,天井里用木板铺成一排排长凳,观众坐在木板上仰头朝前方观看。高高的平台上则临时摆放一些桌椅,专供地方上有头面的人享用。平台加上天井可以坐上千观众。由于观众席是露天的,一旦天降大雨,观众就会被雨淋,演出就得中止。春秋季节,银杏树上鹭鸟的粪便,也会随时飘落下来,弄得人一头一身。尽管条件如此简陋,看戏的人仍然热情不减。

小时候,我曾多次跟随父亲到关帝庙看戏。那时口岸没有电,白天演出无所谓,演夜戏时,台前则要挂上两盏汽油灯。汽油灯以煤油为燃料,打上足够的空气,使专用的石棉纱灯芯特别明亮。在那时看来,有了两盏汽油灯,偌大的天井已经如同白昼。

那时的演出没有音响设备,全凭演员一副好嗓子,演出过程中,后台的人有时还要跑到前台给演员送水润喉。唱武戏时,为了振奋士气,铿锵的锣鼓声一浪高过一浪,满台对打的演员置身弥漫的灰尘之中。观众席上,卖油煎饼、茶叶蛋的、送茶壶茶水的、抛热毛巾把子的、为演员喝彩叫好的、间或还有乞丐讨钱的,乱哄哄像到了集贸市场。

 

好大一棵树

 

在当地一处颇有名气的合族而居的大杂院里,我家占了两间半五架梁破瓦房和一个长宽不足四米的天井。天井当中,盘根错节地生长着一棵大树。大树胸径达1.5米,高约15米,树冠像一把巨伞荫庇着大杂院的院落和房屋。老辈人管这树叫椐树,当地人也都这么叫,并且是“血椐”。我留心过远近几百里的苏中各地,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树,样子像榆树,但木质通红,斫开一个口子,便会流淌出淡淡的血一样的树汁。我查阅了《辞海》等工具书,对照各种读音为“椐”的树的说明,但又不太相符。

大树见证了历史。听老辈人说,这棵树少说也有了六百年历史了,当年“洪武赶散”我的祖辈从苏州阊门外迁到这里时便栽下了这棵树。还在三百多年前,大树所在的西边和南边不远处,尚未沉陆,浩荡的大江自西北向东南方向奔流不息。那时的小镇还只是个停靠往来船舶的江边集镇,规模不大,更没有高层建筑,大树便成了古镇的重要制高点。至若细雨黄昏,云遮雾漫,饱经船楫颠簸之苦的游子远远地看到大树,即便还身处茫茫江心便看到了目标,看到了希望。

那年代,江岸线北长南坍,江南太平洲一带百姓人心恐惧,求神保佑。后来竟越演越玄,说江南一户人家的水缸里出现了大树的影子,当地又没有这种大树,于是派人四处寻找,最后终于在江北我祖辈住的这个院子里找到了这棵大树。于是就有人来到这棵大树下烧香拜神,我的祖辈对这棵树也就格外珍惜敬畏。

大树是充满生机的乐园。春天到了,大树在乍暖还寒中苏醒过来;不知不觉中披上了似有若无的淡黄轻纱,渐渐地淡黄成了淡绿,淡绿成了深绿。每到这时节,从远方成群结队地飞来一种叫池鹭的鸟筑巢其上,大树成了鸟的乐园,也成了我的乐园。童年的我常趁家人不在,约上三两小友爬上大树掏鸟窝。我带上淘米箩、麻绳,三下两下沿着矮墙,跨上房顶,再攀上大树,顺着水桶粗的树杈三下两下便窜到了鸟巢边。多数鸟巢里一次总能摸到十个八个淡蓝色的鸟蛋。树下的小伙伴,早就翘首以待等我把淘米箩用绳子系下去。我的调皮行为尽管遭来父母的训斥和棍棒,但当父母终于发现我难以改悔,安全也确实没有问题后,才睁只眼闭只眼不再管我。

大树呵护了一方。人住大树下,与大树融为了一体。解放前,每到青黄不接之季,就有逃荒的灾民爬到我家大树上抹树叶充饥,母亲总是一面恳求他们不要抹得太狠,免得伤了树的元气,一面帮他们采取安全措施以免摔伤人。

有了大树的荫庇,虽在炎夏盛暑,我家的屋面从未晒到过太阳,使得居住紧仄的全家人及整个大杂院未感到过酷热。夏秋多台风,那几年尤其频发,一刮就是三四天,风雨交加、树倒屋塌,连煮饭的柴火都淋得精湿,不少人家无干柴为薪。得到大树的遮挡,我家那破坏的百年老屋,居然躲过了一次次狂风暴雨的劫难,风雨中安然不动。冬季来临,树叶落光了,和煦的阳光透过大树的枝杈洒满小院,人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其乐融融。老屋一直坚持到上世纪70年代初,为了拓宽宣堡港。我家的老屋拆除了,老树也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在砍锯大树之前,便无疾而终了。

搬迁后的新居高大宽敞,环境、交通也比在老宅好了不知多少倍。就是再也见不到那伟岸神奇的大树了,那爬上树与树为乐、与鸟为邻的童心童趣,也只能从梦中去追寻。

 

我那当过劳模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位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妇女,母亲的娘家开个香作坊,来到我家后,仅靠家中的一亩八分地难以维持生计,母亲便在每年进入农历冬月后,从娘家进些香来摆个香摊弥补家用。几年后,在解放街典了一吴姓人家的一间门面房,每年卖两三个月的香,母亲为店起了个“永祥香店”的店名。春节前一季的生意收入,勉强够支付全年的家用。1956年底口岸实行公私合营后,“永祥”香店并入到公私合营口岸日什商店,当时的资本金60元,连同典进的房屋一起入了股。从此,母亲摆脱了家庭主妇的身份,成了个“公家人”

合营后的商店进行了布局调整,永祥香店撤销了,母亲被安排到原先的“姚怡和”酱园店,新店叫“公私合营口岸第二日什门市部”。除继续经营酱菜外,还经营南货和茶食。全店四个店员,就她一人为女的。进入新店后,成为“公家人”的母亲充满了自豪和兴奋,仿佛焕发了第二次青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清晨起床后,母亲顾不上在家煮早饭吃早饭,便赶到店里下闼子门,打扫卫生。我和姐姐做好稀饭后用陶缽给她送到店里,中午饭也是这样,我们做好送到店里,全家人一起吃。每天晚上,母亲回家时天已漆黑,回家后还要忙些家务活。当时我十一二岁,每次去店里玩时,她都不让我进到柜台里面,有时她的同事给我一块糕点尝,她都坚决不让。最辛苦的要算每月月底的盘点,一个月的售货、库存、现金要分毫不差,有时为了查找角把钱的差额,要把所有的商品重新盘点一遍又一遍,差不多每次月终盘点都要忙到天快亮。每次盘点,我母亲所在的店都是最好的,经常受到总店的表扬。

第二年,全县在黄桥召开商业系统的第一次劳模大会,我母亲被口岸总店评为劳模参加了会议。三天的会议回来后,母亲兴奋地向人讲述会议的盛况,讲述这次外出的见闻,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母亲劳模的级别并不高,县里召集这样的会议一年少说也有几十次,但母亲作为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普通妇女,有生以来第一次到外地开会,在乡人和家人面前太有面子了。何况,会上县长还给他们作了报告、和他们合了影、发了奖品,这种待遇确是空前的,对母亲来说也是绝后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经常和我们提起去黄桥开会的事,遇到有人去县里开会,她总又讲起她当年去黄桥开会的事。我上中学时,每当拿回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母亲就对我说,人干什么都要争个先,去黄桥开会时,全镇妇女就她一个,全县不过几十个。

母亲生性懦弱,不善言词,更不善与人争高低,黄桥会议后,同行中有个别女职工嫉妒她,说她工作并无突出事迹,她听后并不生气,也不去与她争论,仍然默默默无闻地工作。1958年全行业支农,她主动参加送货下乡,瘦矮的身躯担着上百斤的锣担,一走就是七八里,累得她生了病,病好后她又继续送货下乡。商业系统派人上河工时,她也和男同志一样,挑着担子在工地飞奔。

虽然后来商业上再也没有评过“劳模”,但她年年还是全镇商业上的先进工作者。有时上面发了5元钱奖金,她都拿出来让大家打了“牙祭”。

文革时期“一打三反”运动中,母亲和口岸全系统所有的店员一样,也分批进入了学习班。学习班上,她本没有什么经济问题可交待,但学习班上的“积极分子”,替她算了十多年在店里工作,吃过多少店里的酱小菜,用过多少店里的包装纸作手纸,积少成多,总计90多元。让她退陪后,母亲才从学习班“解放”出来。出了学习班的母亲变得沉默起来,在我们面前再也没有提过上黄桥、当劳模的事。我想她决不是心疼那不该退出的90多元钱,而是“退陪”与她出席过黄桥会议的荣誉太不相称了。

几年后,她的经济问题得到了平反,退赔的90多元钱也如数退了回来,母亲在人面前才抬起了头,她又像过去那样默默地埋头工作,一直到退休年龄后又被留用了几年。

母亲一生没有过什么辉煌,更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去黄桥开会前她甚至连县城都没有去过,但当劳模,出席县里的大会这件事,足以让她骄傲了一生、幸福了一生,也让她在子女们面前感到了骄傲和幸福。

 

我的初中时代

 

1957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病险些夺去我的性命,更不用说也失去了升入公立口岸初级中学的机会。但家住城镇家里没有一寸田地,跟别人学手艺年龄又嫌小,小小的年纪总不能就呆在家里游闲吧,于是我又千方百计打听还有哪里有学校招生。后来,病情稍好后,我又带病参加了一次初中升学考试,顺利考入了刁铺初中补习班。

那时的初中很难考,我小学同班50余名同学中,考取公办初中的才十多人。其余有的年龄稍大家住农村的同学回家种了地,有的跟人学了手艺,我则上了刁铺补习班。我所上的“补习班”,并不是如同今天课外“辅导”功课的补习班,而是民办、私立学校的又一称呼,但又不同于后来的“高补班”。

刁铺距我家10华里,入学后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每周回家一次。那年我11周岁,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一星期。每周星期天下午去学校时,母亲总要把我送到汽车站,等候从泰兴开往泰州的公共汽车在口岸停靠,等不到公共汽车时,母亲就花上一角钱为我雇部独轮小车。碰到阴天下雨,母亲就打着雨伞把我送到南官河边原邱同泰过载行门前的轮船招呼站,等待从口岸坝口开往泰州的小火轮经过。

“补习班”位于刁铺环溪河西起凤桥西北侧的赵氏宗祠里,三进房屋的院子里长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夏季,所有教室和整个院落都笼罩在大树的树荫下,清晨,大树上鸟鸣不绝于耳,晌午到午后,知了洪亮的鸣叫又此伏彼起,整个校园成了音乐的天堂。我们班是“补习班”第二届,我的上一届是一个班,我们这一届两个班,到了我后一届,由于班级增多,原有的校舍不够用,又在原校区西100多米的地方建了两排教室。

我学习各门功课并不吃力,考试成绩通常都在全班前三名,偶有功课在三名之后时,都觉得很羞愧。任课老师中,吉老师给我的印象最深,他是教植物学的,讲起课来旁征博引、生动形象,很能吸引人,于是,班上不少同学对植物课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和好友蓝翠玲同学对吉老师教的植物兴趣尤大,差不多把全部课余时间都用在了收集植物标本上,在我们课桌抽屉和书本里,到处都是各种植物叶片的标本,刁铺镇区的大道和旷野,河坎和水边,许多地方都留下了我们采集标本的脚印。

我小学四年级时开始集邮,上初中后,又在同学中结交了几个邮友,其中有个叫蔡龙琪的,家住刁铺镇上,我经常去他家玩耍。他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种田人,但不知何种原因,直到公社化时,他家还没有入社,在当地是个出名的单干户,因此,蔡同学在班上得了个“单干户”的外号,在同学中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这让我感到很奇怪,但我对他毫无歧视,仍结为朋友。

一年级下学期,已是1958年上半年,全县开展了“穷修公路”运动,全镇所有机关干部、工商业人员以及学校的师生员工,每人都要上交两大箩筐的石块或砖块,用于改造口泰路(口岸至泰州)的土路面。

两箩筐任务从数量上看似乎不多,可在那时,不是一个人有任务,全校几百名师生人人都有任务,不仅学校的人有任务,全镇所有的人都有任务,这就十分困难了。很短的时间内,不但镇区内原先的废砖瓦堆不见了,连家前屋后到处零落的砖石都不见了。为完成任务,有的人家拆掉了院子里的照壁,有的拆掉了茅缸周围的矮墙,而代之以柴草编插起来的藩篱。

我们班不少同学家在外地,在当地人地生疏,任务完成有困难,班主任祝老师见到后很是着急,吃过晚饭后,他把我们五六个同学神秘地带到刁铺以南观音堂村的公路旁,在路边排水沟外侧挖了起来,时间不长,便挖出来一大堆拳头大的石块。祝老师告诉大家,他向当地老乡打听过,日本侵华时期,日本人要在这里修公路,运来过不少石子,后来路没修成,石子拉去修了工事,在这里留下了不少石块。

凌晨两三点时,在场的人都饥寒交迫,祝老师让人回校烧了一桶稀饭送来,在工地上吃上热气腾腾的大米粥,情绪都特别的高涨,米粥吃起来也觉得特别的香。饭后,本来是干一会儿就收工的,谁知碰上了“富矿”,大家越挖越来劲,一口气竟干到东方既白。

就在1958年春夏之交,学校开始推行“劳卫制”,所谓“劳卫制”,是向苏联学习的“准备劳动与保卫祖国体育制度”的简称,就是通过运动项目的等级测试,促进国民特别是青少年积极参加各项体育运动。“劳卫制”标准实施后,经测试我班同学中能达标的只有少数,绝大多数同学都不达标,都得抓紧课余时间进行锻练。

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全班人正在上晚自习,班主任祝老师来到班上,说要把大家带出去锻炼跑步。锻炼的场地就在镇东口泰公路上,我们三四十人在祝老师的带领下,由南向北方向跑。开始速度还算快,一会儿大伙就没劲了,速度很快慢了下来。整个队伍虽然零零散散,但几十双脚发出的“嚓嚓”声却整齐高亢。

跑着跑着,不知不觉已跑到10多里外的寺巷口,看着北面泰州城的上空,灯光映红了半边天,我们班几十名同学中多数都没有到过泰州,天边的亮光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诱惑,在一些同学的建议下,祝老师决定,把大家带到泰州去。大约到半夜12点,祝老师把这支“难民”似的队伍带到了高桥北一座坐西朝东的学校大门口,祝老师说,这里是海陵民办初级中学,他有同学在这里当老师。

祝老师站在学校高高的铁校门外,大声喊叫传达室出来人开门,谁知喊了半天无人应答,他几个攀援动作从门顶翻了过去。进里半天后,祝老师领来一个人打开了校门,把我们大家让进一间教室休息。祝老师介绍说这位老师是他的一位同学,在这所学校工作。在学校教室,我们稍作休息后,每人吃了一碗学校专门为我们烧的热稀饭,天亮后,全班人乘坐汽车回到了学校。

这年下半年,全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跃进运动,我校师生根据公社党委的统一布署,开赴口岸的炼钢铁工地劳动,当时口岸镇和刁铺镇都撤销了,组建成“一大二公”的口岸人民公社,大公社还包括原来的田河乡和许庄乡,人口有10多万,区域有200多平方公里,还办了份铅印的《口岸公社报》。

在炼钢铁的工地上,我们同学的任务是把铁矿石和焦炭敲成鸡蛋大的小块,每天干活十来个小时,吃住在口岸小学白马庙校区教室里。那时我们也都才十二三岁,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手上磨起了老茧,但个个都没有怨言。两个星期炼钢劳动结束后,我们又参加了农村的秋收秋种,亲身感受到农村波澜壮阔的大跃进氛围,亲历了“放开肚皮吃饭”的人民公社大食堂,目睹了农村到处都有烂在地里的庄稼,参加了以“绞关化”为标志的深翻土地的劳动。

就在这一年,“补习班”经县批准改名为刁铺民办初级中学,从此,学校才名正言顺地有了叫作“学校”的名称。

进入初三后,我国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我也进入了初中阶段生活最为困难的时期。粮食供应的标准降低了,一个月供应食油2两,猪肉半斤,每天上午不到10点,肚子就饿得“咕咕”响。开始时,我还从家里带些焦屑来补充,后来家里焦屑也没有了,就带些酱菜补充营养,每次我带的一大搪瓷缸子酱菜,本计划要吃一周的,几个同学共同分享后,不到三天就吃完了。

初三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结束后,学校要搬迁扩建了,新址在泰高路东的一块大田里。新建学校建材很紧缺,学校就将拆下的砖瓦木料用来建设新校,就这样,建材依然不够,公社又划拨了几处公房让学校拆。作为即将毕业的我们,虽然不指望到新校舍上课,但也都愿为母校作最后的贡献,我们借来大小板车,将拆下来的砖瓦运向工地,木梁柱由于太长,从街上穿行很不方便,于是就将木料就近投入环溪河中,由同学们从水上运送。一时间,几十个同学跳入环溪河中,兴高采烈地推着木料游泳前进,赢来两岸观看的群众一片赞誉声。

 

母亲的心事

 

母亲活到84岁,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

她是1956年公私合营时带着她那摆了多年的小摊点进入供销社工作的。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手表是件既让人羡慕又让一般人难以企求的奢侈品,母亲终其一生没有戴过手表,然而手表却成了伴随她后半生挥之不去的心事。

1968年12月底,我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中休息了几天,第二天就要到远离家乡数千里的山西报到了,当晚母亲摸到了我的床头,郑重地对我说,你去单位后挣下钱,别的事可以不做,但无论如何要抓紧买块表,工作了,没块表怎么行。家里的经济情况我知道,现在显然还不是买表的时候,便说,我现在去单位是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上下班有人打钟吹哨子,要表没有用的。听完我的话,母亲急了,说哪有工作了没有表的,工作的人没有表,人家会瞧不起的。最后竟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以后我的工资我存着,钱不要往家寄,抓紧攒钱买块表!

那年代,表哪是想买就能买的啊。我们这个上百人的单位,一年才分到两块表的计划,哪就能轮到我这样刚参加工作的人?直到两年后,在单位头头的照顾下,我才得到了一张买手表的券,买到了一块向往已久的上海牌全钢手表。

为了让母亲早一点分享到我有了表的幸福和喜悦,那一年的春节探亲假,我把两年未休的假期全部集中起来,腊月才进门就踏上了返乡的旅程。人在途中,往年回家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一进门,弟妹们围着我跑前跑后翻箱扒包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母亲一面用她那颤抖的双手把热毛巾塞到我手中,一面仔细端详我的胖瘦,查问我的饱暖。

没曾想,这次我一脸喜气地踏进家门,见弟妹们像被霜打蔫的庄稼一个也不说话,我寻遍房间内外,也没见到母亲的身影,一股不祥之感顿时袭向我心头。见我东寻西找的样子,弟弟低声悄悄对我说,母亲进“一打三反”学习班十来天了,没敢写信告诉我。我头脑顿时一片空白,人差点栽了下去。我无法把进“学习班”与我那老实巴交、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打着头的母亲联系起来,我那瘦小体弱、少言寡语的母亲怎么能经得住那急风暴雨的群众运动啊!

在浑浑噩噩、焦虑不安中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迷迷糊糊中母亲站到了我床前。一年不见,她又老了许多,原已花白的头发全白了,一脸的不安和羞愧,口中喃喃地说着只有我才能听得清的话,她说她终于把“包袱”放掉了,领导还表扬了她。

原来,母亲听到我回来,急于要从学习班出来见到我,领导便乘势要求她“竹筒倒豆子”似地交代 “问题”,于是她按照领导要求交待了“问题”,工作10多年,每天带早饭到店里吃,没有带咸菜的时候就吃店里的几块萝卜干,一顿饭算1分钱,一年也有三四块钱;平时还有用公家的包装纸做手纸的,一次也算1分钱,一年也有好几块,日积月累算起来也有上百元。最终母亲在折价98元的检查书上按了手印,才放下“包袱”从学习班提前毕了业。出班时,领导明确要求,退款必须三天到位。

为了退款,全家人一筹莫展,家中只剩下30元现金了,交上去,下个月全家的生活费怎么办?最后,我咬了咬牙说,把表拿去退了吧。听我这一说,母亲疯了似地说,退什么也不能退表。话虽这么说,但家里又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退呢,最后,手表还是被拿去退赔了。

几年后,母亲的经济问题得到了平反,那块被别人用了几年的表又回到了母亲手中。但母亲执意不肯要,让我把表送回去。她说,落实政策是不错,但占了公家的便宜也是事实,这个她不赖账,这表拿回来她心中有愧。在她的坚持下,我连声表示表一定退。可是我也不知道退到哪里去,当年的革委会和专案组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母亲退休后生活平静恬淡,只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一个冬日的阳光下,我陪她老人家在院子里晒太阳,闲聊往事。说到开心处,她像孩子似地朗朗大笑。陡然间,她又重复起那老话题:“我知道了,那块表你没有退,这债什么时候才能还啊?我还要欠来生债?这一直是个心事在我心里。”我的两个女儿在一旁困惑莫名。我望着母亲严肃的面孔,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知道,母亲心事我明白。

 

看青

 

还在单干那一年,我家种的二亩多高梁喜获丰收,收割这一天,从砍秸秆、割穗头到把穗头集中归成几个大堆,母亲和我从早忙到太阳落山还没有离田,晚上只好派人看青。

看青,是指看守即将成熟或已经成熟还未收获归仓的庄稼,以防偷盗或动物损害,现在人知道的不多了。那年代,人们生活困难,缺顿断炊是常事。为了防止到手的庄稼被偷,有劳力的人家都自己看青,没有劳力的也要雇人看青。我父亲出门在外,母亲又舍不得花钱雇人,斟酌再三决定由自己来看,经过我伪一番软磨硬泡,母亲同意我也跟着她看青。

西边的太阳收尽了它最后的余晖,田野里辛劳了一天的庄稼人推着小车,挑着担子,有说有笑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消失在茫茫夜幕中。远处,庄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点点灯光,房顶上升起袅袅炊烟。

天渐渐黑了下来,月亮姗姗升了起来,喧嚣了一天的大地也慢慢静了下来。母亲拿出早上带来的干粮,母子俩就地吃了晚餐,坐在田头歇息。望着月明星稀的天幕,遥想天空的许多美丽传说,我缠着母亲教我认星星。母亲东指西找,好半天也没有找到牵牛星和织女星的确切方位,我虽然有些失望,也只好作罢。

接着,母亲说要给我讲故事,母亲肚子里的故事我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最后还是我给她讲了几个老师讲给我们的故事,母亲听得津津有味。讲着讲着,也不知道讲到了哪里,我的讲述,变成了有一句没一句,我睡着了。

深秋的夜晚天凉如水,潮气侵入。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被冻醒了,身上盖着母亲的外衣。仰望天空,一轮明月当头,月光水银般地泻满大地,照得远近的村舍树木轮廓分明、清晰可辨。我揉了揉眼睛问母亲几点钟了,母亲看了看天上的星斗,说半夜了吧。看到远处的地头有人燃起了火堆取暖,我对母亲说,我们也点个火吧。母亲说,不点火人家不晓得这儿有人看青,我们看青,小偷也看着我们呢。

母亲的话才说完,只见一条黑影从西边道上向这边走来,就要快到我家田头了,母亲和我都警觉起来,屏声息气要看个究竟。黑影越来越近,看清了来人是个十来岁的男孩。那孩子径直走到我家的高梁穗堆旁,掏出身上的一条布袋,弯着腰飞快地往袋里装高梁穗,三下两下就装满了一口袋,起身就要走。看得真真切切已经憋了半天劲的我猛地跳上前大喝一声:“站住!放下!”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衣领。那孩子没有反抗,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紧紧抓住布袋不放。母亲走过来问他,多大岁数了,哪家的,小孩头埋低头一个劲地抽泣。月光下,见小孩身上穿的破不遮体,单薄的身子还在颤抖。母亲倒先忧伤起来,对我说,让他走吧。我心中不解,就去动手倒他那一袋高梁穗。不料母亲又是一声叹息,说了句别倒了,让他走吧。小孩什么也没有说,拎着布袋一溜烟跑了。母亲对我说,这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吧,家里没难处能深更半夜出来拿这点东西?

月亮偏西了,星星已渐渐消失在淡淡的云层里。母亲说,天快亮了,你去躺会儿吧。我嘴上强说不困,其实身子已支不住了,眼睛像塞了不少小石子似地胀人,就在铺好的高梁秆“床”上歪了下去,原也不曾打算真睡着,可是一不经意就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村子里传来公鸡此起彼伏的啼叫,天大亮了,我身上多了一件母亲的夹袄。晨曦中,母亲身着单衣正弓着腰把散放在地里的高梁捆成捆,她身旁捆好的高粱已经排了一大行。

 

王加珍作品

 

王加珍,教育专业本科毕业。曾任江苏省泰州中学校长、党委书记;兼任省泰中附中校长、书记;兼任泰州市文联副主席。任职期间,先后荣获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江苏省中学特级教师、新泰州建设功臣、地级泰州市首届劳模、泰州市名校长等荣誉称号。爱好文学创作,多年来在《新华日报》《农民日报》《中国归女报》《经济日报》《雨花》《扬子江诗刊》《诗人》《齐鲁晚报》《泰州日报》《扬州日报》《镇江日报》等全国十多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随笔)二百余首(篇)。出版诗集《最初的跋涉》《永远的春天》、散文集《异国风情散记》,主编泰州诗人协会丛书《白马诗丛》(12本)《扬子江诗丛》(12本)、诗合集《21世纪初泰州新诗17家》《泰州新诗行》等。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诗人协会主席。

 

“文化泰州”的一张名片

 

应原市文联陆主席和海陵区原外办陈主任二位朋友邀请,我参观了海陵区单声文物馆。文物馆还没有对外开放,没有讲解员,在参观过程中,都是陆主席亲自为我们讲解。他从呼吁保留单声旧居讲起,讲到海陵区政府如何重视对旧居的修复,以及文物怎样进口,再到文物如何在泰州安家落户。陆主席介绍得生动曲折,处处引人入胜,又令人回味无穷。

单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爱国华侨,留美法学博士、全英华侨协会会长,是著名“立法促统”的爱国侨领。大家都知道中国有个“反分裂国家法”,但不知道单声先生是建议中国制定“反分裂国家法”的第一人。那年温家宝总理访问英国,在接见华侨代表时,单声先生建议中国政府把“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温总理觉得这个意见非常好,立即表示回国后向中央和全国人大建议。于是,有了后来的“反分裂国家法”。有了这个法律,中国人民和以后的所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有了处理台湾问题的法理依据。既是法律,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据说,美国在南北战争时,也曾制定过“反分裂国家法”。

单声文物馆,即单园,小巧灵胧,它是以单声先生的旧居为主体而进行扩建的。文物馆前两排是单声的旧居,现在是文物馆资料陈列室,里面有单声先生的一系列珍贵图片。其中,有胡锦涛总书记、温家宝总理和贾庆林主席接见时,和他握手的大幅照片。后排是新建的两层文物珍藏馆。参观过程中,我问陆镇余先生,这么珍贵的文物陈列在泰州是否安全,陆先生笑了笑,说:文物珍藏馆完全按照国家特级文物保管的要求而建。参观者只要进入大门,就被全程录像和监视,每到夜里这里就更加戒备森严了。陆镇余先生还说,文物在这里的安全度,和北京故宫博物院一个样。

文物捐赠不是人们想像的那么简单,它曲折而复杂,单声先生捐赠的文物经过一段艰难的历程后,才回到了祖国。回归后,文物鉴定工作则由南京博物院的专家们具体负责。其中,有几件国宝级的文物,是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们进行的鉴定。文物先在南京展出,然后在泰州安家落户。在文物馆落成典礼上,单声先生动情地说:这些文物在他家里时,基本上都是躺在柜子里睡觉,他每年也只是忙里抽闲看上一眼。现在它们在泰州安家落户了,500万家乡人民就都可以看到了。文物回归祖国、落户泰州,不是我偶然想起的事情,而是我、我的家人和子女多年来的夙愿。

文物馆内收藏的单声珍贵文物很多,其中大多数文物年代久远,工艺精湛,不少是稀世珍宝,几件国宝级的文物连故宫博物院也没有,其它省市博物馆就更不必谈了。陆镇余先生介绍说,清朝只有一个太上皇,这个太上皇玉玺,现在就在我们泰州单声文物馆。翡翠插屏,长40厘米宽30厘米,色彩十分好看而又独特,淡绿中渗透着青紫,青紫中又呈现出淡绿,绝对是翡翠中罕见的珍品,可能是全国独一无二。海南黄花梨屏风,是清代文物,6扇都是由上等红木雕刻而成。其它,还有象牙八仙雕、象牙千手观音、清代青花缠枝花卉纹赏瓶等等都是绝品、孤品。

二楼展厅以书画为主,有齐白石先生的暇蟹图,张大千先生的山水画,于右任的书法,还有明清一些著名画家的传世之作。展厅中,还有几幅日本著名画家400年前的作品,也都是无价之宝。明代“太和殿备用”的九龙地毯,也在二楼展出,这是在故宫也不可能看到的藏品。

这些珍贵的文物大多是当年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从故宫或圆明园掳走的,文物流入英国后,再由单声花钱买下来。单声当年购买这些文物的发票,都几乎一张不少地保存着。如果没有这些发票证明其来源正当,文物就无法出境来中国了。陆镇余先生还说,将来如果能有事实证明这些文物真有圆明园的藏品,其价值就会变得更加不可估量。

单声先生是著名爱国侨领,正如他在前言中所说:“我爱中国文化,我爱我的祖国”。单声文物珍藏馆展示的文物,是单声先生及家人收藏的全部文物。这些捐赠充分展示了单声及其家人爱国爱乡的高尚情怀,对于提升泰州城市的文化内涵,促进文化泰州的建设,激励人们报效祖国,建设家乡,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文化博大精深,文化内涵极为丰富,文化泰州不是说修复或建设几座与文化与历史有关的寺庙或碑亭之类就能实现的,这些只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前提。文化泰州要求泰州文化必须是全方位的,它包括城市的历史与城市文化的积淀,市民的文化素养、文学创作是否繁荣成果是否丰硕,以及群众文化等等。

我坦率地说,在单声文物馆落成前,“文化泰州”的形象还是很不丰满的,内涵也并不充实。但有了单声文物馆,可以说,泰州的文化品味改观了,泰州的文化形象也丰满了许多。

 

童凯院士平凡而又非凡的一生
大概是2001年11月,为了筹备泰州中学一百年校庆,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北京,主要是收集在京的几个名校友的个人资料,借此机会顺便给他们打打招呼。拜访童凯院士就是我这次北京之行的重要目的。

童凯是江苏省泰州中学49届高中毕业生,海陵区人,留苏博士,在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工作,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科技发展部副主任,卫星导航和定位应用系统总设计师。童凯从事航天事业40多年, 是我国卫星测控和飞行器导航定位系统学术带头人,在国家多项重大工程中都作出了重要贡献,在全国科学大会上曾获得国家重大科技成果奖和航天部科技进步一等奖。

那天上午,我按照校史办公室提供给我的电话号码,先和他通了电话,说明了来意。童凯见是母校校长来访,自然十分高兴,表示没有问题。我们几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到了空间技术研究院的大门口,大门一点不豪华,从大门看不像是一所高新技术单位。我对哨兵说明了来意,哨兵让我履行了登记手续。同时,见他连续拨了几个电话,估计大概是和童凯本人以及研究院有关方面联系吧。很快,卫士让我们进去了,并告诉我们如何走,我们按照卫兵指示的方向在一所大楼前停了下来,到童凯工作的地方了。

这所大楼戒备森严,门口除了有武警岗亭外,门内还有传达室,我们通过两道关卡,终于走进二楼童凯的办公室。办公室只有一间,条件极为简陋,办公桌显得有点破旧,桌后一张旧藤椅,是童凯办公坐的;桌子对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面皮已经磨破,显然是接待客人之用。身后,一堆堆资料一直码到天花板,这些看来非常有用的研究资料,只是因为橱子不够用了,不得不在地上放着。我一时感到惊讶和无语! 室内简陋而又陈旧的摆设与室外武警战士的戒备森严形成了多么不和谐的对照。这就是21世纪初的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这就是一个中国工程院院士办公和进行尖端科研的地方。

童凯热情地招呼我们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连连向我们表示歉意,说条件差了一些,让人听起来这简陋的条件好像是他的责任似的。他为我们泡茶、拿烟,烟是什么牌子的,我已记不 得了,但肯定不是中华。我想若在地方上,哪怕是到一个科级领导干部的办公室也会有服务员跟进来倒茶、让座,但在这里,一切都从简了。按说国家有规定,院士应享受副省部级干部的待遇呀。

童凯背倚桌子站着和我们说话,还像当年学生见到老师一样,显得多少有点局促和不安,他言语不多,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知识分子,是一个做学问的人,对社会关系学根本没有一丁点研究,属于一个默默耕耘的人。我很不过意,请他坐下来说话。

我们交谈了约一个多小时,我要的资料他早做准备,我还想知道的内容,他也按照我的要求一一做了回答。我见差不多了,同时考虑到他一定很忙,就准备告辞。童院士邀请我们留下来吃个便饭,我说我们还有事要办,就不打扰了。他坚持要送我们,并一直送到研究院大门口,边走我边问他,空间技术研究院是非常重要的单位,拥有国家航天技术和现代国防的诸多核心机密,这么一个高级技术人才成堆的地方,怎么条件如此之差。童院士很理解国家的困难,他说,现在我们科研经费还很紧张,院里的经费都花在了科研上,暂时还没有能力改善办公条件。听说航天城马上要动工了,到那时我们办公条件将会大大改观,现在也只能将就将就了。看!这就是一个大科学家的胸怀。

告别童凯后,我们一行还在谈论着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的办公条件,谈论自然无果,不过倒让我想起了一句话,那就是:到了北京才知道中央为什么要提出提高知识分子待遇和改善他们的办公条件。中央英明啊。同行中,一位同志笑着对我说:“王校长,省泰中回去后少招待一次就可为童凯买一张接待用的沙发了。”虽是玩笑,却有道理,如果我们都能在吃喝费用上稍稍节约一点,把茅台五粮液换成一种其它酒,把几千元一桌变成几百元一桌,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们办公条件就真能达到副省部级干部的待遇了。当然这是笑话,目前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与童凯院士接触并不多,但看得出他的一生是平凡的,他不是一个政治化的人物;而他对国家、对党和人民的航天事业作出的巨大贡献,足以说明他的一生又是非凡的。回来后,我在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党委主办的一份刊物上,看到一篇关于童凯院士的长篇通讯,文章对童凯院士评价极高,列举了40多年来童凯院士对中国空间技术领域的精确定位和测控所作出的巨大贡献,称童凯院士是我国航天技术领域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张震将军的战友情

 

在整理书籍时,我看到2004年5月中央军委副主席张震将军访问省泰中时的照片,心中不由得浮现出将军当年访问泰州中学时的情景。

我记忆中,这是张震将军第二次来省泰中。市委办同志告诉我,张震副主席可能还要视察老校区。那天,我早早地就在老校区“新四军东进谈判纪念馆”门前等待。9时左右,几辆小汽车在纪念馆门前依次停下,从第一辆小车上下来市委书记朱龙生。朱书记看到我以后,立即和我一起迎候张震将军。将军坐在第二辆车上,车子停稳后,从司机右边的位置上走下一位中年军官,无须介绍,这一定是将军的秘书。在朱书记和将军秘书的照应下,张将军走下车来,紧接着下来的是他的夫人。

将军身体很好,魁梧的身材,看上去依然很健康。在朱书记和我陪同下,将军走进陈毅同志东进谈判纪念馆。这是他第二次参观东进谈判纪念馆。在题写了纪念馆名称的石牌坊前将军沉思良久,然后缓步走进馆内。在陈毅同志雕像前,将军首先三鞠躬。然后,意味深长告诉我,每次到江苏,我都要来看看老首长。陈老总是我们三野的老首长啊!将军对我说,我和陈老总之间的感情是战友情、同志情、生死情。

在纪念馆内,张震同志看得很仔细,望着那些一个个熟悉的战友和同志,将军一一对他们作了深情的回忆。他向我不厌其烦地介绍起图片上的人和事,介绍三野的一些重要战事。看得出,张将军对战友的情谊很深,对陈毅和栗裕同志非常崇拜和尊重。尤其是对那些牺牲的战友,将军对他们更是敬仰不己。将军一次又一次地告诫我们,千万不能忘记这些同志,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中国。夫人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对将军责怪道:就只听你一个人说,校长难道不懂?!我连忙说,三野在我们这一带作战,但许多东西我们还真的是第一次听说,将军说的我们都爱听。夫人告诉我,只要一谈到过去战争年代的事,他就很激动。

小小的陈毅东进谈判纪念馆,将军竟然看了一个多小时。临别时还再次向陈老总塑像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言谈中,我发现将军对泰州感情很深,对陈老总栗裕等三野领导非常敬重。他告诉我,三野在解放战争中贡献很大,淮海战役一战就歼灭国民党军四五十万人。在陈栗首长领导下,他长期在华东地区作战。抗日战争中,他任新四军四师师长、淮北军区司令员。解放战争中,先后任华野2纵司令员,三野参谋长。

将军说,他对泰州很熟,49年海军就在泰州白马庙诞生的,泰州是我们海军的母亲城。

参观好纪念馆,我对将军说,我们省泰中老校区景点很多,建议将军去看看。将军说,其它我就不看了,我到泰州主要就是来看老首长的。

晚年,将军生活极有规律,他自言“一二三四”,一是每日做一道数学题,二是每日早上吃二个鸡蛋,三是每天中午喝三杯茅台酒,四是每天晚饭后走4里路。

将军上车走了,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泰州。

 

老三届的高中人生

 

题记: 我的母校泰州市泰州中学,即现在的泰州二中。母校培养了我,使我后来成为江苏省泰州中学校长、党委书记,江苏省中学特级教师,圆了我初中毕业时想成为“泰中人”的梦想。

我是泰州市泰州中学66届高中毕业生,当年的市泰中即现在的泰州二中。学校位于风景优美的东城河畔,城墙脚下。校园北址有界河环绕、界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岸边野槐枝繁叶茂,五月槐花盛开时,清香四溢,常常会醉倒树下一代代读书人。

校园内一条南北方向的无名小河碧波荡漾、岸边垂柳依依,环境优雅宜人,是早晨和傍晚学生读书的好去处。这样安谧而又优雅的学习环境,自然会造就出一代代优秀学子。

文革前的市泰中生源质量不错,那时省泰中面向地区招收6个班,市泰中面向泰州城区(含周边农村)招收3个班。那时的学生很单纯,相互之间团结友爱。老师不直接管理我们,班级都是团支部和班委会干部管,有一点学生自治的味道。班主任除班会课外,基本上就不到班上来了。班委会负责班上的日常事务,团支部负责学生的思想工作。

高一时,我是班上数学课代表。高二、高三,我是班级学习委员。对学习委员工作我做得很认真,经常协助老师做一些教学上的辅助工作。我数学好,每天为同学们出“每日一题”。每日一题都是一些技巧性很强的题目,解答这些题目步骤并不繁,但灵活性很大,每道题都有窍门,有一点“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找不到窍门,题目是很难解答出的。因此,“每日一题”深受同学们欢迎。

入学不久,我积极要求进步,很快打了入团申请书,每月主动向团组织写一次思想回报,创造条件向团组织靠拢。那时是“一帮一,一对红”,团干部经常找我们谈心,不断指出我们的不足,帮助我们进步。市泰中学习风气好,男女生之间没有隔阂,因此,女生找男生谈心,男生和女生在一起,没有人笑话或议论,很正常。高一下学期,我入团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校园生活阳光灿烂,我们自主学习,自我管理。班主任指导我们学习,不包办代替班级工作。李馨山、宋国昆、张桂林三位老师分别任我们高中班主任,三位老师和我们学生关系都很融洽,对学生干部很放手。那时学习生活不像现在这么紧张,基本上是素质教育。学生只要上课认真听讲,课后作业就能独立完成,学习很轻松。我们没有参考资料,更没有像今天这样名目繁多的试卷和测试题,每天按作息时间学习和生活。一般情况下,晚上九点半睡觉,早晨六点钟起床,没有人加班加点。书本上的题目,我们每条必做。因此,基本概念掌握得很好,理解得也深,不属于死读书一类。

那时学习生活很活跃,每周都有二节文体活动,由学生自己教唱歌曲,很多“文革”前的流行歌曲,如“我为祖国献石油”、“马儿啊,你慢些走”等,都是在那时学会的。这些歌,今天唱起来,这代人都是豪情满怀。

那时的农忙假每年放两次,一次一个星期,每次放忙假班委会都要组织大家去农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经常和社员一起割麦掼麦,有时候星期天还去街道居委会帮助清管所刷马桶、清理垃圾或去附近生产队做些零星农活。农忙假一般都是到朱庄、港口以及塘湾公社中南大队等地参加劳动,在这些地方我们流过汗,也享受过那个年代特有的劳动后的欢愉。去里下河劳动时,生产队会有帮船来接,帮船一般就停在西仓轮船码头口,我们从学校步行到那里上船。那时伙食标准低,每月只有7.2元,中午就是盒饭加“咸菜炒蚕豆”之类,但我们吃得香。

“文革”前学生知识面广,课外读的书多,常看的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欧阳海之歌》《十万个为什么》等等,都是红书和世界名著一类。保尔和冬尼娅之间的爱情故事,在学生中很有影响。除此而外,还看陶铸的《理想、情操和精神生活》,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以及毛主席《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等,《中国青年报》和《中国青年》也是对我们这代人有影响的报刊。

我们的宿舍在大林桥南阮巷1号,离学校较远,步行要20分钟。中午,我们很少回宿舍,就在教室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下晚自习后,同学之间结伴而行,一路上唱着“社会主义好”“学习雷锋好榜样”等革命歌曲,路虽远,因此并不感到时间长。六十年代的学生就是这样,是伴随着歌声长大的。那时的校园,处处阳光,处处歌声。雷锋、董加耕、邢燕子这些人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南阮巷1号是平房,住宿条件跟现在不能相比,房子低矮潮湿,室内灯光又暗。条件虽差,但管理得很好,床头贴上画,寝室干干净净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当时管宿舍的老师是教导处田侣琴副主任,田主任对学生很严,我们都有点怕他。高三时,我们住宿在学校分部,这里离教室和食堂都很近,生活上就方便多了。

1966年上半年,临近毕业了,学习生活开始紧张起来,高考进入最后复习阶段。这时,国家政治气候实际上已有所变化,但单纯的我们并未察觉,学习生活依然阳光灿烂。空闲下来,要好的同学常常会在河边的树荫下交流思想,谈毕业后的打算,谈“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后来变成“一颗红心,多种准备”。也有个别同学就是一种准备。学习董加耕,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些话在今天的学生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当时我们是出自内心的。

6月,一张张《招生简章》贴满了学校大礼堂,我一有空就往礼堂跑,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一些名校的《招生简章》,让理想的风帆尽情地驶向金色的海洋。最后,我目光锁定在西安交大、南大、哈工大等名校,老师要我报考南大,而我自己想填西安交大。哈工大虽然是一所好的学校,但还是觉得有点远。

就在我们做着大学梦的时候,1966年6月19日晚7时,中共中央宣布高考推迟半年进行,学生留校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当天晚上,我们高三(2)班团支部十几个同学热血沸腾,激情洋溢,用针刺破手指,在一块白布上用鲜血写下了铿锵誓言,表示坚决支持和拥护党中央的英明决定。接着,又满怀豪情,到泰州邮电局拍发电报,表达了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热爱和无限敬仰,决心听从毛主席指挥,留校搞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为张桂林老师做80岁生日

 

张桂林老师今年八十岁了。他是我高三时的班主任,教我们高一和高三物理。我们读高中时,三个班主任都不错,高一是李馨山老师,教我们数学;高二是宋国昆老师,教我们物理;可惜,这两位班主任都早已逝世了。三个班主任工作方法各有千秋,特点不同,但在同学当中都享有很好的口碑。

张老师班主任工作比较放手,用同学们话说,在幕后,对班级工作着重是指导。但在关键时刻,也会出来亲自主讲,对一些问题及时“拨乱反正”。记忆中,张老师从来不批评人,了不得就是一句“你说格对呀”。张先生的物理,可教得很好。用现在的话说,深入浅出,他用简单朴实的语言表达,能讲清一个个一般老师很难讲清的问题。我记得,我们读高一时,他中途接手我们的物理课,第一节课教下来就受到同学们一致好评。这节课上,张老师出神入化的表达,把加速度的概念深深地印在我们的脑海里。

那时,我在班上当学习委员,因此,与张老师接触较多,每次去他那里,张老师都要问,同学们学习有无困难,我也及时和他沟通,一些教学难点很快就能解决。当时的高三(2)班学生成绩在年级还是不错的,班风也很纯正。

66届高中生,是老三届的中坚,“文革”中始终主宰着学校运动的大方向。受文革影响,我们班也分成了两派,只不过不像有些班那样界限明显,裂痕那么深。这时的张老师,和我们都有接触,但从不支持一派反对一派,在当时这叫做“墙头草”,对文革的态度显得淡定和超然。尽管如此,我们都很尊重他。

后来,我回到家乡,在我的母校白马中学工作,并一度担任白马中学校长十年。这期间,我与他的弟弟有过不少接触,他弟弟当时是塘湾信用社主任,爱人又是我小学同学,每每碰在一起时我们都会谈起他。

若干年后,鬼使神差一般,我来到江苏省泰州中学工作,并担任这所百年老校的校长和党委书记。地级泰州市的建立,给省泰中的发展提供了历史性的机遇,在市委和市政府领导下,我们抓住机遇,重塑了泰州中学文革后的新辉煌,省泰中几代人梦寐以求的把学校建成“江苏一流、全国知名”的重点中学的梦想已变为现实。

那天张老师没有预约,突然来到我办公室,我匆匆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和张老师叙起旧来,在淡定和超然的言谈中他多多少少有点自豪。他也许会想,自己的学生在一所百年名校担任学校党政主要负责人,而且又是中共总书记胡锦涛的母校,也许,。。。,也许他没有想得这么多。他还是那样,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些年你进步真大呀。

晚年的张老师虽然中过风,但恢复得还不错,生活能自理。在他80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几个同学提议为他祝寿,得到大家赞同,于是能集中的都集中了。那天,我们20个同学在王府大酒店请他老人家吃了一顿饭。并送他一件生日小礼品--一尊金寿星。

 

我当过一届真正的人民代表

 

我担任过的代表,林林总总不下十来次。这些代表的当选,基本都是上级领导提名,再交下级人民代表大会或下级党代表会议选举产生。只有一届,那就是地级泰州市第一次人民代大会代表,不是上级党组织提名而当选的。

那是1996年11月,地级泰州市人民政府产生前夕,市委布置所属各市(区)选举产生第一届地级泰州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各市区人民代表大会根据市委布署,闻风而动,都在组织拟定的名单内选举代表。海陵区人民代表大会在选举时发生了一点意外。

一天晚上,大概十点以后,泰州师范党总支书记孙殿基同志打电话给我,他说:王校长,今天我们海陵区人民代表在讨论泰州市首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时,讨论很热烈。我们第一小组向海陵区委提了不少意见,大家认为,区委在人民代表候选人安排上有欠妥之处。我们认为像泰州中学这样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校长不是人民代表候选人是没有道理的。因此,我们这一组已提名你为本届泰州市人民代表候选人。我对孙书记说:孙书记,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低调惯了,对这些不感兴趣。这个候选人我就不当了吧。孙书记听我一说,立马急了,说:不能,千万不能,我们是20名代表联合提名的,是合理合法的。如果你不当这个候选人,对我们代表不好交代。他还说:区人大主席团会议已经确认。见孙书记这样说了,我只好说:谢谢你们了,我再考虑一下吧。

第二天中午,一点钟左右吧,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急忙拿起电话,一个女同志的声音传来:我是区委组织部干部科周某某,受某某某部长的委托通知您,在这次区人民代表会议上,根据代表们提名你将作为海陵区第一届泰州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候选人,请下午派个同志到我们组织部拿个登记表填写一下。我说:周科长,我校你们已安排一个非党女同志作为候选人了,我就不再去当什么人民代表了。周科长反复对我说,这是代表们的意见,你是他们20人提名的候选人,不参选,不好。

下午刚上班,周科长又打来电话,她担心我不会派人去拿表格,打电话来催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只好答应当一次首届泰州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候选人。当时,我心想也无所谓,反正就是一个差额选举的名额罢了,代表们联合提名的候选人领导还能让你当选?!想到这里,心也安了。

海陵区人民代表大会按照议程,第三天的上午如期进行了代表选举。十时左右,孙殿基同志又打来电话,他高兴地说:王校长,祝贺你!经过代表们无记名投票选举,您已光荣当选泰州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这说明我们20名代表联名推荐是正确的。我随即高兴地对孙书记说:感谢你们!请孙书记转达我对海陵区人民代表的谢意。

后来听说,第一届泰州市人民代表大会海陵区代表,在选举时被改写了二名。除我而外,还有另外一名意外当选者,即光孝寺住持禅耕大师。

这是一次意外当选!对这次意外当选至今我都记忆犹新。记得人代会开幕那天,我遇到丁解民市长,他握住我的手,说:王校长,祝贺你们弟兄两个都当选泰州市第一届人代会代表。当时,我二弟王加祥在姜堰市任常务副市长,这次在姜堰选区也被选为泰州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我笑着对丁市长说:谢谢领导的关心!我告诉市长,本来我不是泰州市人民代表候选人,我是海陵区20名代表联名推荐后选举出来的,是一次意外当选啊。丁市长说,人民信任你啊,是好事。

现在虽已时隔多年,但每当我想到这次意外当选,心中都有一种自豪感。是啊,当了这么多次的人民代表,唯有这次算是当了一次真正的人民代表。代表任期的这五年,我也没有辜负人民对我的期望。每次人代会之前,我都注意收集人民群众对政府工作的意见,人代会期间,再积极向政府或有关部门反映人民群众关于建设新泰州的种种意见和建议。

 

激情岁月的未了情缘

 

1975年的11月,深秋。三泰县委新一轮农业学大寨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热火朝天,县委工作队在副书记曹永荣同志带领下奔赴全县8个公社。

王振新所在的工作队去了江湾人民公社,队长陈云长,指导员唐元声。江湾公社农业学大寨工作队队部领导以县委行政干校的班子为主,担任副队长的还有粮食局一名副局长,古巷公社一名党委副书记。

江湾公社北马工作组有8名成员,5名男同志,3名女同志,工作队副指导员张爱国坐镇指挥。这位副指导员,虽是领导,但队员们并不喜欢他。王振新担任工作组秘书,分工在北马大队第三小队,和他同时分在3队的还有县食品公司一名女青年葛萍。小葛个子高挑,面容姣好,皮肤白静,算得上是一位美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优雅如新月。她对人热情、大方。

那个年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人们单纯、朴实,谁都想积极要求进步向党组织靠拢。王振新和葛萍,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晚上还要去支书家里组织贫下中农学科学、学文化,组织他们学习党中央文件和毛主席最新指示。艰苦的工作环境,超强的体力劳动,并没有减退他们的热情和斗志。在毛主席关于农业学大寨精神积极指引下,他们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很快成为贫下中农所欢迎的工作队员和知心朋友。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一晃工作组驻村四个多月了。

振新在中学教数学,他所教班级在同年级总是排名在前,是学校重点培养对象。公社党委和学校安排他参加社教工作队,明摆着就是让他去锻练。他热情大方,为人随和,虽说是老三届高中毕业生,但功底深厚,知识面广,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工作组关系极好,很受大家尊重。

除做好秘书工作外,他还实际担负了一个队员的全职工作量。晚上组织贫下中农学习都由振新主讲,葛萍协助。那时,毛主席诗词“鸟儿问答”刚刚发表,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和贫下中农一起学习、讨论,很晚才能回到宿舍。有时第二天还要下田劳动。工作队员的劳动时间,县委是有明确规定的,一个月至少要在10天以上。

四月的一天晚上,学习结束了,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微风轻拂,撩得人心痒痒的。这时候,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心情真如长篇小说《艳阳天》里描写的那样令人心旷神怡。

在回宿舍的路上,小葛突然说,王老师我想和您说个事情,说着她站了下来。小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平时热情大方的姑娘今天怎么变得害羞起来了?振新说,什么事呀?说呀,没事的。小葛羞羞答答地说,我想您今后能不能多帮助帮助我,能不能把我当朋友对待,可以吗?振新听罢,心跳突然加速起来,小葛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个年代爱情是纯洁的,爱是男人和女人心灵之间的碰撞,爱是人与人之间真情的表露,爱和爱之间没有金钱和利益的关联。彼此心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甚至都可以听到。

振新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没说,把葛萍紧紧地搂在怀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分开。这是一个令人陶醉的夜晚。在20世纪70年代的乡村,本来就诗情画意的农村,夜晚变得更加诗情画意了,振新和小葛沉浸在爱的欢乐里。当然,三队的群众不会有谁知道发生在这里的爱情故事,上天也不会关注一对青年男女之间的爱。在那个年代爱情是纯洁的,感情再好双方都不会逾越道德的底线。爱犹如一首诗,它纯洁而又透明。

那段时间,最让工作队员们感到轻松的是,去队部开会。队部在江湾镇,这是一个几千人的小集镇,算得上是当时三泰县比较繁华的镇。上午开会,下午讨论一两个小时,然后自由活动,队员们回队之前常常三个一群、五个一党地在镇上买买东西、或闲逛闲逛。

这时候葛萍和振新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北马工作队队员们并不陌生。因为他们同在一个生产队工作,用当时的话说,就是:战斗在一起、学习在一起,胜利在一起。与他们玩得比较好的,还有2队的陈明山和张琴,五队的郑宝友和童紫英。

平时,晚上多数到队参加活动,振新一般都会到葛萍宿舍去。在葛萍那儿,他们谈理想谈人生。对生活的未来充满幢憬和幻想。房东孔大姐知道两人的心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孔大姐都会早早地进房间休息,把一个偌大的空间留给他们。在那艰苦的条件下,这是他们最愉悦的空间了。他们常常谈到深夜。

1976年夏天,江湾公社按照县委部署开展整党整风,队部调振新到公社担任整党整风材料员。这段时间工作较忙,白天振新要参加一系列会议,晚上还要整理所有的整党材料,有时候还得外出调查核实,或陪队长陈云长去下面检查指导工作。因此,和葛萍见面机会少了,思念难免有点与日俱增。

一天中午,振新在住地江湾中心小学接到葛萍从北马打来的电话,她说她好想与他见面,两人商定次日中午在3队猪场前面通往江湾的大路上相遇。振新吃过中饭后,没有午睡,骑上自行车就往北马赶,在到达约定地点时,见葛萍已在此等候了。自行车还未停稳,她就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他。夏天的中午,路上行人极少,两边又是青纱帐,这给约会提供了方便。

他们沿着大路向江湾方向走去,边走边聊,边聊边走,分别毕竟一月有余了,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儿。路两边的玉米早已长成一人多高,微风吹得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情人之间的喃喃私语,多么一幅浪漫的场景啊。

一知不觉要到江湾了,他们不得不分手了。振新说:小葛,我先送你回北马吧,迟到了不好。小葛坐上振新的自行车,从后面抱住他。他送她一直到3队猪场那里。不能再送了,再送什么就都公开了。然后,振新踏着自行车拼命往回赶,还好,到达队部时离下午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

10月,振新去县委运动办公室报送《江湾公社农村自留地调整办法》材料,在县委招待所住了下来。晚上,正在家里休息的葛萍来看他。他高兴地把她让进房间。11点了,葛萍依然没有走的意思。她多想留下来陪陪他啊。她拉住他的手不放。可最终,振新没有留她。小葛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拉上门,然后离去。看得出,出门时她伤心得哭了起来。

也许。这就是爱情,思念,期待,相见,微笑,然后哭泣。也许,从开始就注定这是一段未了的情缘。

11月,本期农业学大寨运动结束了。因工作需要,振新没有再去工作队。而是留校担任团委书记。葛萍回原厂工作,1年后从工厂调到县政府统计部门工作。后来,虽有过几次鸿雁传书,但两人考虑多方面原因,终究还是选择了分手。

回校后,振新仕途一帆风顺。凭他的才气和能力,很快升任副校长、校长。1986年他调一所县属老完中任校长。几年后,任三泰县某乡镇党委书记,后再度被提拔为副县长,分管科教文卫方面的工作。1994年5月,振新又被地区提拔到某重点中学任校长、党委书记。应该说在这些工作岗位上,他干得都比较出色。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年代一段未了情缘始终埋在振新的心里。她过得还好吗?

去年,振新在约请工作队老朋友聚会时,曾电话邀请葛萍参加。她开始说一定来,但最终还是没有来。她回了一个短信: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祝一切都好!

是呀,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夏荫祖作品

 

夏荫祖,夏荫祖,男,1937年出生,曾任姜堰市文化馆馆长,副研究馆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姜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短篇小说集《款款下河女》散文集《故乡琐忆》及《里下河民俗风情》获泰州“五个一工程奖”。与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小说《苏中女杰》等5部并主编民间文学多部。

 

采   菱

 

“一根线,

通到泥家甸,

开白花,

结丫叉。”

小时,就猜过这则谜语:菱。

菱,在水网地区是一种多见的一年生水生草本植物。水上叶片成棱型,叶柄上有浮囊,沉浸在水中叶片成羽状,形成菱盘。水乡河湖港汊多,除了种藕的水域外,大多种菱。到了八月,水乡处处见采菱,家家户户闻菱香。当年,我从教师岗位下放回家被安排到三里生产队,门前有条宽阔的三里港,我们生产队沿河北而居,所以家家门前有个菱塘。

种菱,我也跟当地老农一样,清明这天下种。他们告诉我,老菱下种一条线或一窝塘,切不可满天星。所以,我用大碗舀起一碗菱种,一条线地撒入水中,这样,菱盘出水就一个挨一个,不怕风浪,来往船只也会偏着菱盘走。菱盘刚出水面,虽是一条线,但仍有鹅鸭嘶咬和夜航船只侵扰,不几天,家家必围菱塘。我也在菱塘周围打上木(竹)桩,然后用稻草或麦秸绞成的绳子,把菱围起来。草绳子上插些蒿草或水葫芦,不久,便长成一道绿色围墙。由于围了绿屏障,没有鹅鸭与船只侵扰,也没有风浪侵扰,所以菱角长得很快。据说,一根菱线会叉出72根线,长72个菱盘,所以,菱塘里的菱盘不断挤向空白水面,一个月左右,被围成的菱塘便挤满了绿色的菱盘。

夏末初秋,菱盘便羞羞答答地开出小白花,似绿色绒毯上点缀的一颗颗小星星。常逗引小小粉蝶或细细瘦瘦的蜻蜓,它们飞来飞去像寻找什么,有时落在绿叶及白花上休息。一条大船从河里行驶,激起大大波浪,推得菱塘里的菱盘起起伏伏,那些蜻蜓与蝴蝶赶紧振翅高飞,待风平浪静时又落下去……

小小白花默默地开几天,受精后就一头扎入水中,去孕育果实——菱角。菱,不断开花,不断结菱角,所以,收获季节有一个月左右。

七月半,摘点菱角看一看。八月,便是菱角飘香的季节。八月中秋节,人们还习惯用菱角敬月光哩!满河菱塘,一家接一家。采菱人大多是女人,十七八的姑娘占多。只见她们穿着碎花外衣,坐在长木桶内,浮游在菱塘内,双手不停托起菱盘,摘下鲜嫩的菱角。一趟翻完,随即转头,再翻。等桶内堆满菱角,便用蚌壳作桨,将木桶划到水边码头上,把菱角舀入竹篮里,再去采摘 ……有些菱塘是三五户农家合下的大菱塘,他们就用小片船摘菱。一条小船的船头上坐两个人,中舱放一块跳板,跳板两边各坐两个人,这样,六个人一齐动手,一趟下来便能摘出几十斤菱角……转趟时,个个都会直起身活络活络筋骨,也会剥出洁白洁白的菱米,放到嘴里一嚼,清香鲜甜。此时,若河边有人讨要,她们会撒出几把去……菱角出水鲜,若浮出嫩菱剥出米子烧豆腐,味道十分鲜美。菱米烧新鸭是里下河招待亲朋好友的上等菜肴。

我家菱塘在活水河里,由于围了护栏,所以菱角长得很茂盛,菱盘叶片都挤得抬起身。但采菱却成个大难题。队里农活很忙,不可能休息一天专门翻菱,只能起早带晚或中午休息时采摘,加之我家木桶不大,我不能坐,只有妻子可坐,所以,采摘菱角成了她的专利,一天菱角翻下来,腿也麻了,腰也弯了……晚上我把当天的菱角在水码头边浮出嫩菱角,老菱角倒进锅内煮,当天翻的菱角出水鲜,吃起来又甜又香……可吃了几角,妻竟然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和西边邻居老李家之间有一个漕子(大水塘),既未长藕也未下菱,只长些野生小草。一年,我到叶甸供销社买农药化肥,发现生资门市部有红菱种卖,便买了五斤。我们本地大多是四角菱,菱身小,且长有四角。红菱只有两角,菱身是四角菱的两倍。是从江南引进的品种。晚上买到家,我把菱种拎到塘边,叫邻家老李把菱种戽下塘,算是两家合下的菱。

漕子的污泥又厚又肥,漕子又无风无浪,所以,红菱长得十分茁壮,到七月,满漕都挤满菱盘。八月,妻子和他家女人一起下塘采菱,到晚上用竹篮约着一分,一家堆了一个大菱墩,邻家家家有菱,那时又无暇去卖菱,除了煮几锅外,其余的只得灌入草包沉入水中留着春节食用……

菱塘是窝霖的好地方。“九月九,乒乒菱儿家家揪。”九月中旬,大风一刮,菱线断了,菱盘四处流淌,一些未断的菱盘、菱线就沉下水,此时,锯一两棵杨树,往菱塘一抛,再把扁豆藤、豇豆滕、丝瓜藤、番瓜藤扯下和刚铲的一些青草一起抛入塘内,霖就窝成了。为了防止船只侵扰,更防水老鸦进来猎鱼,又在围菱塘的竹竿上重新系上草绳子。

入冬,请了大网渔船来出霖。先下大网把霖塘团团围住,然后拉了树枝由数人用罱子在霖塘里罱夹,不少鱼被罱住,吐入舱中,那些受惊吓的鱼欲往外逃跑,都误入大网中……一般农家与渔船对半分,小的鱼当晚煮了,下酒,大鱼腌起来过年。

 

粳春泥

 

“初二初三,猛虎下山。”大跃进的年代,社员也要过革命化的春节。初一上午,社员们到社场集中,然后挨家逐户拜年,主家照例给每人一支烟、两块糖、一把葵花籽。等拜完年各人回家热饭热菜,下午,男子汉们各扛一把大锹,下地铲麦墒,尽管做个样子走过场,总算初一就开了工,这也就是革命化了。但到了初二初三,就真揪实干了。

我们生产队地处里下河,都是水沤田。水沤田的基肥都在早春下田,“春垩金,夏垩银”。而水田基肥主要是泥渣。队长带男劳力罱泥罱渣积肥,我是会计,照例带妇女施肥——粳春泥。

在冬闲变冬忙时,男劳力已罱了不少泥渣,戽到泥塘里过个十天半月就可以施到田里,所以春节后,便 忙着粳春泥了。

粳春泥,农活不重,主要是冷。我们队里有两只小片儿船,拉上田后一船四人,分班作业。我和三个年轻媳妇一条船。一早,粳泥人都陆续来到泥塘边,等到太阳大上角,人才来齐,我正脱鞋时,有个年轻媳妇说:“会计,你看田里还有冰,等一刻再下田……”

“等?一天十三船泥你粳?”

“中午饭一吃就来……”

“不行。”我说罢勇敢地下了水田。拿起小戽掀就把泥往船舱里戽。

“我‘到亲’了。”年轻媳妇说。

“到亲?到什么亲?”我一时被弄懵了。

“到亲就是‘月经’来了!”一位年岁稍长的妇女说。

我一下脸红了,停了手中的戽掀,愣愣地站在水田里。

“你呆呀,一个人站在水田里!”我的表嫂嗔怪我:“快上来歇一会儿……”

无奈,我上了岸,洗去腿脚上的泥,又穿上鞋子。这时,妇女们一齐朝泥塘旁边草堆奔去,她们都抢在朝阳的地方坐下,一刻儿就神奇地从怀中掏出鞋底“呼啦呼啦”纳起来。

太阳渐渐升高了,身上也晒得暖和起来,我走到年轻媳妇身边说:“‘到亲’同志,可以下田吗?”

年轻媳妇没再说什么,把鞋绳绕在鞋底上,伸出一只手,示意我拉她一下。我使劲一拉,她站起身;“走,粳泥去!”

众人这才嘻嘻哈哈脱了鞋袜下到水田里。一下水田,一个个便使劲把泥往船舱里戽,一会,船舱泥满了,我就去粳泥,那个年轻媳妇也来粳,另两个妇女一人一边用戽掀抵住船梁向前推船。水田粳泥,只要小船动身了,因泥烂又有浅水,船行走得很快,不一会,船到田那头便停下来,四人又入舱将泥从两边戽下,不一会,空船粳回头了,田里便留下两座泥墩,这时,便有一个二岁老头或半桩男孩将泥一戽掀一戽掀布散到田里。

空船回头,只要一人推船,其余三人便从田岸上走过去。这样,好让暖暖的太阳晒一晒冻得麻木的腿子。我是男子汉,空船当然由我推,不过,队里的妇女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们并不耍奸,第二船第三船便争着推粳空船了。

我们第一船粳泥时,不但压碎了水面薄薄的冰,也压出一条水道,所以第二船推粳时更省力些,只是那破碎的冰块更容易划破腿子。所以,不少人腿肚子上流血,不知是腿子冻麻木了不晓得疼,还是做惯农活吃惯苦的农妇不在乎流血不在乎疼痛,若无其事嘻嘻哈哈地继续粳泥……

晴天粳泥,有太阳照晒,只早上下田冷些,到了中午,人们会脱了棉袄粳泥,既暖和又耍趣,若碰上阴天粳泥,西北凤呼呼刮个不停,水田里冻片刹刹的,一个个冻得腿脚麻木脸色发紫,即使不被冻片划破,腿上也一个毛孔一个血珠儿。这时,我更体会到农民种田不易,对“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踏水车

 

第一次踏水车是跟父母去的。解放后土改了,我家在村西芦秫塘分了块水田,栽了秧后隔三差五就得踏车上水。“水稻水稻,有水才长稻。”“黄秧搁一搁,到老不发作。”啊!这天,父亲对我说:“你今天星期天,跟我下田踏车吧!”

我点点头,挟了两本书就上了船。当然是父亲撑船,妈和姐在纳鞋底,我在看书。不一会,船到田头,父母把车轴抬上岸,我和姐各扛一只塌枕上岸,等放好塌枕楮上轴,父亲便站在船上吊车。他用二根毛篙交叉插入河里后,系上绳子,绳子另一头吊在水车上轴梁上,他往上提了提,打了结:“试试车!”

我们三人上车,一齐用劲踏车,并不费力,父亲又松松吊绳,让车往水下埋埋,这样踏车吃力些,但车的水多些……

水车系好后,父亲也上来踏,一部四人轴两个大人两个半桩孩子踏,车踏得滚圆,水也哗哗直往秧田灌。

第一次踏车我有点新奇,就问父亲,“这水车有多少年了?”

“据书上说,这龙骨水车是东汉灵帝时毕岚所创造,流传1800多年,基本还是这样子……”

“1800多年?”我惊讶“这龙骨水车有几个部件呢?”

“1800多年基本没什么大变化。它共十几个部件。你知道这些部件叫什么名字吗?”

我摇了摇头,姐姐却抢着说:“我们伏在上头的叫‘车担棒’……”

“两头的叫塌枕。”妈也说。“我们下是车轴。轴上有车辋子,辋上齿叫杪齿,一边有两副拐,每副拐上有四只五寸长的脚踏,便于踏车……”

“车拐为啥不在一条线上?”我奇怪地问。

“车拐不在一条线上,我们四人依次下脚踩拐,在踏起来既圆滑又快速……”父亲解释后又指着龙骨水车问:“那叫什么?”

“龙骨水车的车槽筒。车槽筒三面有木板,水从车槽筒里提上来……”

父亲点点头:“那槽筒中间有两根长长的篾条,如两条轨道,便于空   板连接成龙骨的叫‘虾儿’……”我说。

“车槽筒底端还有个小轴子,小轴子不断翻转,把轨道上的空  板转到下面去括水,这样来来去去不断往返,就把河水提上秧田了……”

我止不住叹服古人的智慧……脚下也就踏得更来劲了。踏了一刻,我们都解开了衣衫,此时,太阳辣辣地照晒着,父亲让大家到柳荫下歇一会,喝口大麦鸟儿茶,他却竖扎一根竹篙,将一条长长的草苫顶上去,两头扣在车担棒上,嗬,车子上空立即搭了一座人字开的“厂”,我们再踏车时,太阳晒不着了。一阵阵满足要求风吹来特别凉快,特感舒畅。

我抬头望望四野,除了有几部和我们一样踏着的水车在车水外,远处还有一架洋风车不紧不慢地在转动。这一定是种田大户的车。洋风车是利用风力来提水的工具,它由基架、竖轴、斜轴、支撑码儿及蓬布组成。基架是四根木柱倾斜成八字形,上有两块厚板做榫按在其上,犹如一张大大的高凳。凳面开一圆洞,竖轴由洞口伸出,上按拨齿,一根很长的斜轴,底部大拨与竖轴大拨相衔,另一高头由两根支架(俗称洋车码儿)支撑。斜轴中部袋8根竹柱,竹尖用粗铅丝相互连结,使其固定。车水时,竹柱上挂上布逢,风吹布蓬带动斜轴转动,其底部大拨齿带动竖轴拨齿,竖轴底部拨齿带动困轴,困轴中间的辋子有齿,带动龙骨转动,  板就把水提上田间了……洋风车的车码儿可随风向而移动,所以,不管东西南北风只要有风即可扯逢车水。风力大小由车逢控制,风力大,只扯四合逢,风力小可扯六合蓬。若风力时大时小,管理风车的人一步也不离风车。风小了,再扯几合蓬,风大了立即落下几合蓬。

看着远处的风车,我不由使出浑身劲,边踏边问父亲:“我们为什么不   部风车?”

父亲一笑:“一部风车要十几担稻,再说我家就这几亩田,告诉你,一部风车管60亩秧田水哩!”

我说:“等我家种60亩水稻田时,也可添置一部风车了?也就不用踏车了……”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是种不了60亩水稻还是根本添置不起一部风车。这里,为了打发这寂寞的时光,父亲竞唱起了号子:

“人生七十古来稀,

莫笑穷人穿破衣。

十个指头有长短,

山上树木有高低。

薛平贵讨饭为天子,

朱洪武放牛登了基。

六十年甲子颠倒转,

三十年河东又河西……

听着父亲的号子,我们下脚更重了,水车也踏得更快了,竞有几尺远的水头。

中午,我们不在田头柳树荫下吃饭。妈妈把早上带来的米饭分别盛在四只碗内,我们一人端一碗,由于饭太硬,就舀些又清又甜的河水泡饭,是肚子饿了,还是臭咸菜特香特下饭,我们搭着臭咸菜吃得喷香。饭后,就在柳荫下的草地上美美地睡了一觉,直到太阳西斜才又踏车。终于水打到头了,父亲就又让我们坐船回家了。踏了一天车,白天还不介意,一躺上床我的骨头散了架似的,动弹不得。幸亏不一刻,我便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特别香,特别沉。第二天早晨,也不知怎么醒来的,早饭也没顾上吃,背起书包就上学去了……

 

春耕二题

 

忆起人拉犁

又是春暖花香时节,水乡农民该开始春耕了。可田野麦苗碧绿,油菜花金黄,只见蜂飞蝶舞,却连个人影也看不见。人们好像还没有从春节欢愉中醒悟过来。噢,原来水乡自上世纪60年代进行了水改旱,一熟水田变成一年稻麦两熟的高产良田,春天不再忙了,每年的春耕大生产运动也渐渐离我们远去了。可,我总忘不了春耕大忙时人拉犁的情景。

农业学大寨的年代,各地农民把全部精力倾注在土地上,他们用绣花的工夫在大地上描绘着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春节一过,就忙着绣一幅“春耕图”。俗话说,“三耕四耖,不垩也打稻”。从立春到谷雨,总共八九十天,要耕耖三四遍田,还要罱泥积肥,农活实在繁忙与紧张了。但再忙,也不能误了耕田翻地呀!一冬天,泥土沤在水下,不翻上来晒晒,是不发谷的呀!

耕田,照例由水牛拉犁。可那时,水牛较少,一个生产队也就一两条牛。一条牛本身价值十几担甚至二十几担稻谷。加之一个冬天要吃掉几千斤稻草,冬天专人饲养,春夏秋专人放牧,所以,队里牛力不足,只得组织人拉犁了。

人拉犁,一张犁要四个人,三个男劳力拉犁,一个妇女扶犁。第一个拉犁人,叫头鞭,双手握一根竹竿,以稳脚步。第二人劳力单些或年岁大些,只要手扶绳索低头向前,有经验的老农,最后“带鹬”,他一边拉犁一边用手抓住鹬绳。犁浅了,松松鹬绳;犁深了,提提鹬绳,使木犁耕翻的泥土差不多深浅。

我下放回乡务农后,第一个春天就和劳力们一起,轮流拉犁。

晚上,老队长通知我明天拉犁,我有点紧张,红着脸没开口。虽然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上学、工作、做教师,还没拉过犁,王队长看出几分,便安慰我:“不曾拉过田?没事,你夹在中间,不用费力,只要跟上脚步……”

人到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既回乡劳动,什么活计都要干。我让妻子到邻家借一条布条条编织的鞭子,早上她又特地在米粥锅内做了些元子,吃了经饥,拉田是重体活。临走时,妻叮嘱我:“别用多少死力气!”

老队长和一位老农各扛来一张犁。他们把犁放到田里,老队长就叫我:“老夏,你到我这张犁上来。”我听话地走过去,他帮我把鞭子扣到牛绳上,再把鞭子套上肩。第一人开始起步,我跟着起步,三人均躬着身一步一步向前。老队长在我后头“带鹬”并不断夸我:“不错,不错,脚步跨慢一点,跟上第一个的步子……”

几转田拉下来,我和大家步伐统一了,看不出是第一次拉田的新手,此时,我开始出汗了。他们也敞开棉衣。人拉犁,吃的人食,做的牛马活。特别是春耕第一耖,春节刚过没几天,水田里结了薄薄一层冰,人们只得破冰拉田。老沤田污泥齐大腿根,一个个腿子冻得麻木而通红,一个毛孔会冒出一个血珠儿。有时,锋利的冰块会把腿肚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有时,脚踩污泥会被破碗磁破玻璃片儿划寸把长的口子,包也不包,扎也不扎,仍低头拉犁……

一天犁拉下来,我虽没使什么死力,但浑身还是散了架,晚饭也没有吃就上了床。不一会就呼呼大睡了。第二天早晨,我草草了吃了早饭又拿起那根鞭子,妻子心疼地说:“要不今天歇一天!”

“歇?”我摇摇头,又不情愿地迈开腿。

俗话说,“三日肩头四日脚。”一连十几天拉犁,不但腰腿不酸不疼了,连走路也轻松了许多。我坚信,“力气不用买,今天用了明天来。”

两张犁一组,二组的头交田已犁好,就剩我们一组还有块七八亩田没耕完。今天,四张犁集中起来,突击犁这块地。

老队长有经验,第一个扛犁下田,我正纳闷,咋抢头一张犁?老队长不容我们多想,说:“下田!”

我们四人一齐下田,拉头鞭的刚系好鞭子,我也把鞭子接到牛绳上,老队长早系扣了鞭子,连扶犁的也手搭犁梢,像战士端起钢枪,只要一声令下就开火。

这时,其他三张犁上的人也“扑哒扑哒”下田,溅起一团团水泥,很快,各人鞭子都套上肩,只听老队长一声令下:“走!”

我们头张犁开步了,接着第二张犁、第三张犁和第四张犁也迈开步子,长长拉犁队伍如一条蛟龙,在水田里游动起来……

老队长见我们使劲拉犁,步子较快,忙说:“慢点,慢点,一快后面犁跟不上!”听了老队长的话,我们放慢了脚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向前,后面的犁相距二三丈远,也不紧不慢地跟上……八亩田犁完才吃饭。老队长见我轻松地上岸,笑咪咪地问:“累不?”

“不累。”

“幸好我们是头张犁……”

头张犁?头张犁与累不累有啥关系。老队长见我迷惑不解,笑笑说:“头张犁可快可慢,速度自己掌握,后头的犁跟着前面的犁走,前面犁慢了,只得停步等,前面的犁快了,就拚命赶……所以我不能让你这嫩骨头吃亏……”

我听后从内心感激老队长的良苦用心……

随着时代的发展,农民种地已用拖拉机耕田了,少见牛犁地,更不见人拉犁了,不过,那人拉犁的情景已定格在我的脑海里,那种刻骨铭心的艰辛劳累仍记忆犹新。我由衷地赞叹当今农民的幸福!

报把

邻居老唐不是渔民,他和其他人一样每天出工劳动,只在农闲时做些渔事。特别是每年夏天,他都报把。

立夏后,他便荡一条小船去河滩边采集蒿草,再用推刀推割水草。采集一船水草后就一把水草和三四根蒿草,用细草绳扎成一把,细草绳另一端系砖头一块沉于不底,这样,水草把子就固定在河中。我家门前三里港,不但河面宽阔而且不止三里长。流水湍急而行船较少,是老唐放把的最理想的河流……

老唐从事渔猎都是一个人。他手握一支短柄木浆,轻轻划船,每隔30-40米处在河中心栽一把子。一天栽下来,三里港河面上便有了绿色小景,远望如一条绿色小街,直直地延伸至远方。水草浮在水面上,水草中若夹有浮萍草,不几天会开出黄黄的花,而蒿草呢,好像扎根水中,叶片长而绿,中间生出花杆及花穗,开出白色的小花,这时,点水散籽的蜻蜓会停在蒿叶上歇歇脚,抑或在水面上嬉戏一番后双双停在水草上谈情说爱。草把下,便有鱼儿来栖息,追逐、咬籽,我们便常听到鱼儿在打花,搞得水草蒿里“哗刺哗刺”作响。

白天,小河静悄悄的,一到晚上,满条小河就热闹起来了,鱼儿像约好来把子下嬉戏一一个个把子下都听见水响,都看见鱼跃……此时老唐划一条小船无声无息出发了。

老唐报把动作十分轻巧,水中没一点响声,否则,会惊动草下之鱼,吓得慌忙逃脱。他右手执一把木桨,轻轻划动小舟,木桨入水,一点声音也没有。左手执一小网,网口2米宽,两边各有一根竹竿撑持,使网口始终张开。在离把子二三米这时,网就入水,随着小舟无声地前行,船到把子前,网已伸到水草把子底下,火速提网出水,仍在水草丛里追逐咬籽的鱼儿,不知不觉已落入网中。此时,老唐丢下木桨,双手提网上船,把鱼倒入活水舱,丢下网,又操起木桨划起船来……

老唐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无声地荡船报把,待把三里港的把子报完,已是半夜时分,草把下又有鱼儿嬉戏、咬籽了。报把必须在下风下水中上行,老唐只得从河边把船划回来,再由东向西而行……

老唐报把几十年了,他听惯了水声,他更熟知鱼儿的习性。鲤鱼,咬籽时三四条一起追逐,所以,及时报一网,会报起二三条鲤鱼;黑鱼咬籽一公一母,若下网巧妙,一网可捕两条;鲫鱼咬籽一条鞭,七八条十几条咬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鞭子,只要下轻快,一网打尽是可能的;参鱼咬籽,乱作一团,一有参鱼咬籽,所有的参鱼不分公母便乱作一团地咬起来,一网报下去,几十条参鱼一齐被网的事儿常有……老唐除了知晓鱼儿咬籽的习性外,他听水花声还知道什么鱼在咬籽。鲤鱼体大身重,咬籽时打的水花最大声音最响;黑鱼游的快,水花不大声音也小,鲫鱼咬籽时鱼儿多,水声响而急,而参鱼咬籽却像雨点砸在水面上……听到大的水花声,他的小舟会飞一般向前……

雨天,鱼儿更加活跃追逐、咬籽的鱼儿也更多。雨天老唐不穿塑料雨衣,塑料雨衣不但闷气,一有动作雨衣会哗哗作响,这响声似虾走鱼儿。他穿一件自己用蒲草编织的蓑衣去报把,只见河中一叶小舟无声无息地前行,好像是九天的仙船飞渡一般……若夜晚天色晴朗,一轮明月照着渔人,满天星星落入水中,小舟轻荡,犹如进入银河仙境一般……

一夜欢腾,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鱼儿便都沿入深水处休息了,它们要养精蓄锐准备第二个晚上的盛会……

一夜无眠,老唐满载而归。他把渔船扣到水码头上后,走进门前的官棚内,倒头便呼呼大睡,他累了。此时,妻子便拿了“料海”与秤杆,迎接上门买鱼的顾客。

九月九日重阳暴一刮,草把就七零八落散了,没散的草把在水里荡漾,也没有鱼儿来嬉戏了,老唐也收了网……

 

扳罾老手

 

老耿是我们生产队的扳罾老手。

老耿不是渔民,只是从小爱取鱼摸虾。俗话说“取鱼摸虾,耽误庄稼”。意思是你是种庄稼的农民,要把心事、时间、手段都用在种田的活儿上。老耿不听,他除了种庄稼,手上不离网具,一有时间就取鱼摸虾,他趟趟网、敲荻罾、张丝网、张虾笼、张长鱼桠子……连冬天也会穿件橡皮衣下河摸鱼。合作化公社化后,资本主义道路不肯走了,老耿只得舍了渔具一心一意在生产队出工。不过,他“鱼”心不死,夏日常在午时扛把鱼叉戳那“晒影”的鳖,每每有点收获,黑鱼汤、甲鱼汤常煨得乳汗一般,成了小孙子 补身子的良方……生产队决定开辟副业生产门路,集体出资架一座扳罾。老耿便成了队里的扳罾人。他观水情察鱼情,扳罾勤快,所以,每天扳的鱼比别的罾网多。

我们生产队二十多户人家沿三里港河北而居。门前的河虽叫港却比一般小河大,它西接大可——卤汀河,向东流入仓场大泊。一年四季一天到晚河水总是急急或悠悠向东流去,夏秋季节常见一垛垛水花生或不葫芦开串串紫色小花跟水流淌。犹如一条条小小舟船,又似一座座流动的水上花园。不常支,便有了东荡西游的鱼儿,它们或谈情说爱在水流中追逐、嬉戏或寻觅活食而沿岸边草窝游走,或在发水期成群结队逆流而上去寻找天堂去跳跃龙门……大家看重三里港的水情鱼情,于是合议在我家西侧的河湾处,架起了罾网。

清明这天,青壮年们参加会船比赛,老弱妇孺也都步行或乘船去了神童关看会船,唯老耿和两个妇女在收拾鱼网。他们将大网摊在打谷场上,依次寻找罾网的破洞,一经发现,便穿梭补织。老耿鱼网保管好,立冬收网后,便晒干,架在仓库大梁上,加上仓库养了只猫,没有老鼠敢咬。网补好后就摊在打谷场上晒。

下午开始支罾。罾网是拦河大网,河南的两道纲绳必扣在两根木竿上。一根是竖柱,一根是倒柱。竖柱是用一根粗壮的十五六米长的圆木,先挖塘栽入泥中,再用数根铅丝作攀条,将其牢牢固定。倒柱,只把木头根部用铅丝固定于木桩上,扳罾时,倒柱会随纲绳绷紧而竖起,罾网下水后竖柱又会倒下,使纲绳沉于水里,便来西往的船只行驶。河北两根纲绳扣在两只铃当上,然后联结起来扣在木轱辘上。扳罾时,手扳木轱辘,就把纲绳一圈圈绕在木轱辘上,罾网就渐渐出水了……

为让扳罾人有个遮风避雨或休息的地方,罾后还会搭座罾棚。罾棚是座草棚,四角栽四根木柱,木柱上架两道梁,前高后低地钉上竹橼,然后盖厚厚的草苫,罾棚四面无墙,也挂一道道草苫,挡风遮雨。棚后搁一张窄窄的简易竹床,挂一顶破蚊帐,算是床铺,供扳罾人累了困了歇一歇……

一切准备停当,队长捧来了三牲六只眼,会计拿来香烛爆竹敬菩萨,一阵小鞭爆响后,人们依次对着河上罾网唱个喏,祈求今年捕的鱼更多。此时,队长和会计共扳第一罾,不管扳到什么鱼都会放生……

从清明罾网下水后,老耿便吃住在罾棚,不管明天丽日还是风雨交加,他从不离罾棚半步。为了保证老耿的精力,生产队每夜派二个劳力来帮助扳罾。

俗话说“勤扳罾,懒打簖”。只有把罾网扳出水面,才能网住鱼,鱼,爱在夜间活动,所以扳罾又多在夜间。白天,把罾网扳出水面,让太阳晒网,傍晚,罾网下水,一直扳到天亮。

老耿善观水情善察鱼情。“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蚀”。每当黄梅天多雨季节,也是罾网捕鱼的大好季节。老耿记得,一年黄梅雨连下了七天,河水猛胀,三里港的水涨了,每天匆匆向东流去。这天夜晚,河水哗哗而流,泛出很多泡泡,老耿突然觉得是群鱼过港,他连忙叫其他二个人一起扳轱辘,果然,未曾起网就是满网鱼跳,他一边让劳力使劲扳罾,一边跳上一条水泥船,伸起“料海”一兜一兜地把全兜入船舱 ,只这一回,就扳了二百多斤鲢鱼和草鲲……

老耿明白,这是家养的鱼塘被大会淹没了,塘里的鱼儿出走了。他估计不止一家鱼塘出事,果然近几天,每天都似扳上几百斤鱼,忙得队长会计天天进镇卖鱼……

老耿话语不多,但有心计,他喜于调动别人的积极性。晚饭一吃,队里的两个扳罾人来了,老耿便不声不响倒在竹床上休息,一会便打起轻轻鼾声。此时,一些社员带把蒲扇纳凉,也会到罾棚来凑个热闹,特别罾棚西边的刘二嫂,把小桌朝河岸上一放,坐在高兴纳凉,还常常拖出大奶于奶孩子,撩来少年轻人的目光。这时,会有一些年轻抢着扳罾,扳到鱼的哈哈大笑,没扳到鱼的手不肯离轱辘,准备再扳一罾……这一场一般闹到半夜,人才全部散去,此时,两个扳罾的劳力也哈欠连天,老耿呢,醒了一爬起身:“你们俩睡一睡……”

“你……”

“我来。”

于是两具渴睡送个枕头,倒头便睡……

一盏孤灯伴着老耿,老耿不时扳起罾网,若有活蹦乱跳的鱼,他把轱辘扳手套在绳扣上,荡小船用“料海”兜起鱼。倒入河边的鱼娄内,再丢下网……

黎明时分是人最渴睡的时候,为了驱走磕睡虫,老耿会哼起古老的小调……此时,必有一个手提竹篮头扎布巾的女人走近罾棚,老耿也不招呼,忙用“料海”在鱼娄一兜,不管几条鱼便倒入竹篮,两个黑影渐渐两移,一会便听到河堤上的小桌子发出“格吱格吱”的响声……

天渐渐亮了,陆陆续续听到脚步声,这是人们来罾棚买鱼。于是鱼棚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两个男劳力揉揉腥松的眼睛,称鱼、算帐、收钱……不时有买鱼人递来的香烟……

此时,老耿又倒进破蚊帐中,又发现了轻轻的鼾声……

 

鳅鱼卡

 

儿时,我和邻家几个“皮猴子”都喜爱张鳅鱼卡。

那时,我的家乡都是水沤田。水沤田一年四季不脱水,成了长鱼,鳅鱼的天堂。水沤田既有充足的饵料,又有可以藏身的烂泥。它们除了觅食,平时都躲在泥洞里,相对安全。入冬他们不吃不喝,躲在洞内冬眠。惊蛰后,冬眠的虫鱼们苏醒了,便开始觅食了。所以,当春耕在水田留下深墒后,墒里积了深深的水,水里有了小虫虫的活动,鳅鱼便也在夜间出外觅食了。我们也就开始张鳅鱼卡了。

鳅鱼卡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我家去年的旧卡吊在猪圈里。不知时候被的猪子啃嚼断了,今年必得做新卡。幸好上年秋天,父亲收割了门前小河边的芦柴,捆了吊在屋檐下。我便卸下一捆,清除苇叶苇壳,然后把芦柴折成40-50公分长的杆,并在杆子半腰系一根尺把长的棉线或麻线,线的顶端系根一公分左右的两头尖刺的蔑卡,这样一把卡就做好了。做蔑卡的篾丝可用竹子劈成,若有旧灯笼壳子更好,只要把篾丝拆下来一剪便成。

我们清明去看会船时约好,明日开始张鳅鱼卡。于是第二天,大家便紧张地准备起来。整理旧卡,制作新卡,挖蚯蚓,下午便在一起穿卡。穿卡时,用一鸭毛管或鹅毛管,将篾刺插入管内,然后把大红蚯蚓穿上去,再齐卡端摘断蚯蚓,拔出毛管,一把卡就穿成了。一条红蚯蚓可以穿三至四把卡。穿满100把卡,用稻草扎成一捆。

我们几个“皮猴子”一个不让一个,约定各做500把卡。等全部穿上红蚯蚓后,太阳已经下山,我们便拎起竹篮到屋后水田去张卡。一到田边各选一块水田,脱了鞋子卷起裤管就“呼啦呼啦”下了田,沿着水深的墒沟,把鳅鱼卡斜插在墒沟内,每隔2米左右插一把卡……

第二天清晨,我们又相约下田收卡。天才蒙蒙亮我就被小水叫醒,接着把所有伙伴喊起来,各人提一只水桶带一反剪刀,急急匆匆来到水田边,各人在自己田头脱了鞋,忍着寒冷下了水田,开始收卡。我的卡张在中间一块田里,跋到墒沟收起第一支卡,便见一条鳅鱼在线端活蹦乱跳起来,我怕它跳急了会从卡上滑下来,忙放入水桶中,又马快剪断线,这才去收第二卡。俗话说,“斫草刀刀有,取鱼网网空”。早春鳅鱼并没有全部出来觅食,所以,大部分是空卡。空卡有的蚯蚓被鱼吃了,有的蚯蚓还在卡上,必须把空卡的线绕在杆上,若是乱了线就无法理清。一条墒终于收到头了,我才收了十几条鳅鱼,也不灰心,转到第二条墒口,只见第一把卡倒向水中,我估计是空卡,收起来一看,喜出望外,嗬,一条又长又大的长鱼(黄鳝),我乐坏了,连忙剪断卡线,长鱼乖乖落入水桶中。

我们陆陆续续收完卡,大家又一路回家。鳅鱼张的虽然不多,一个个仍是高高兴兴喜喜哈哈,一会看看你的鱼,一会看看他的鱼。当得知我张一条大长鱼时,一定要看看,我只得用拇指和食指死死锁住鱼头,拎到水桶口上让大家看了看,随即又丢入水桶中。

下河人视鳅鱼为下色鱼,很少有渔民卖鳅鱼的,我们也是自捕自食。鳅鱼是无鳞鱼,很滑,在水桶里抓不住它,在地上也抓不住它,我们自有办法。我出了一奋斗草木灰,把桶子里的鳅鱼往畚斗里一倒,鳅鱼在灰里蹦跳一阵后,乖乖地不再跳动了。我拿起剪刀,先反鱼头剪下,然后剖肚清肠。最后下河洗净,红烧煨白汤,味道均鲜美。但大多数用盐腌了,晒成鱼干,大忙时炖着吃,连鱼骨一起嚼,非常下饭。

剖了鳅鱼后便立即清卡,先把被水浸白的蚯蚓择掉,蚯蚓一干,无法清理。然后把剪了刺的卡补上卡刺,再把卡摊在太阳底下晒。卡线是棉线或麻线的,不经烂,及时晒干,才能保证一季不换卡线。

饭后,我们便扛锹或三齿叉去挖蚯蚓。鳅鱼只吃红蚯蚓,不吃厌蚯蚓(骚蚯蚓)。红蚯蚓喜爱在阴沟或烂草堆下生活。这天,我们几个“皮猴子”不约而同地来到村中一条阴沟旁,大家没招呼就掉锹挖土,好像伙,一锹下去总有三五条蚯蚓,不一会每人便 都挖满了一罐,我们仍相约一起穿卡,重复昨天的工作……

张鳅鱼卡多在春天,天气比较冷,田里的水也比较凉,但我们这些“皮猴子”一提鳅鱼卡,一看到活蹦乱跳的鳅鱼,心里就乐滋滋的,这就是“吃鱼没得取鱼乐”的原因吧!

 

送红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每年清明节,家乡神童关便举办会船节。这天一早,百十条贡船、龙舟、篙子船、划子船便从四乡八村云集卤汀河畔,进行比赛。只见水面上船只穿梭,百舸争流,这边竹篙如林,齐刷刷上齐刷刷下,把船撑得飞快;那边木桨如臂,动作一致飞快划水,小舟如贴水蛟龙,奋勇向前,他们一争高低,却不分上下,输了,再来,却赢了;赢了,再来,却又输了……他们并不计较输赢,只图快活只图乐!近万名观众也不断呼唤,为他们加油,为他们喝彩!

下午,赛船结束了。观者带着余兴回家。“散戏买烂藕”。会船节会有许多卖烂藕的大锅,蒸出一锅锅烂藕,人们买了带回家慢慢享用。船赛结束了,篙子船和划子船也各自回村。他们并未休息,而是相约去送红。

什么叫送红?农村中有娶了媳妇三年没养小孩或头一个养了个丫头,主家巴望养小伙(男孩),事前与篙子船或划子船约定,船会结束后送红。这一风俗从有撑会船习俗起,流传至今。

我亲自目睹一场篙子船送红过程,记录如下。

一早,篙子船便划到神童关侯王殿前,由一老者挂红。(过去是马弁挂红)将一根长四寸宽一寸的红布条扎系在篙尖上,名曰:挂红。

送红船必先祭孤。他们为表虔诚,全部赤膊撑船。清明时节,天气较冷,但一个个使劲撑船也不觉多冷。先把船撑到荒冢地,先烧几刀毛昌祭孤魂野鬼,然后用竹篙砍去坟头,待把坟头全部砍下,又“吼吼”地吆喝一阵,然后捧一坟头上船。再继续把船撑向主家。

船到主家码头口,头篙先把坟头撂下水。主家立即燃放大小鞭炮以示迎接。那“噼噼啪啪”和“嗵炸……”之声陡添几分喜气。船一靠岸,两位头篙一人捧一只捧盘上岸。一只捧盘内放有“红”及舵杆棒,一只捧盘内放红枣、黑枣、栗子、莲子、耙子(寓“五子登科”)。他们急急将捧盘捧入屋内。此时,堂屋内红烛高照,香烟缭绕,主人接过捧盘,把“红”压在香炉下。头篙唱喏,所有水手也来唱喏。

这时,主家把早准备的茶水、粘饼端放桌上。赤膊的壮汉手拿一只筷子(不着兴拿两只筷子)戳住粘饼,咬着吃完,放下筷子便出门。同时,早选定的男孩窜入房内,爬上床连打几个滚,然后撒泡尿,跳下床来即走。被子席子已被尿湿,但年轻夫妻夜内必须睡在尿湿的被子里。

水手们上船后,撑起竹篙向下一家走去。送给下家的叫“二红”。所以,家乡有“大红不要要二红”之说。

第二年,这家果然生了贵子,必须还愿。满月这天,由头篙牵头,每个水手出一份子,买副银镯办一担盒子(盒内有二斤肉二斤面)上门庆贺。主家招待两顿:早上一顿面条,头碗有药芹炒肉丝或韭菜炒虾儿的“浇头”,第二碗为白面,吃饱为止。中午,“猪六碗”一顿酒饭。菜为:红烧肉、狮子头、炒三鲜、炒猪肝、红烧鱼和大肠肚肺汤,酒为本地泡子酒,一个个饭饱酒足回家。除此,主家还为他们抱一船篙。数目按送红人数,每人一支。如是18人便抱18支新篙。

又到清明会船节,母亲会抱了孩子带上香烛、纸等物上船,到庙中敬菩萨还愿。

送红养了男孩的篙子船会名声远扬,声望大大提高,第二手便有几户人家争着约请,壮汉们也觉脸上有光,想养小伙,等我们送红去!

 

转灯笼

 

这是离我们越来越远的一件农事,也是离我们孩童越来越远的趣事。每当我想起儿时在秧池边上转灯笼的事儿,都有一点温馨的感觉。

那是清明后的几天,麦克风是蒙蒙亮,姐姐便大声喊我:“黑子,快起床,爹爹屋后有人家下秧,你快去转灯笼……”

虽是“春觉睡煞狗”的辰光,一听转灯笼,我不是一骨碌爬起身,慌忙穿了衣服,直往爹爹的住处奔去。

一年一度的转灯笼,既有趣又有收获。转灯笼不要女孩儿,所以,我们七八岁乃至十几岁的男童特别骄傲,一个个摩拳擦掌寻找机会转灯笼。姐姐们甚至父母们也都为我们转灯笼相约亲朋好友。

一到爹爹屋后,便见一老农挑一担稻谷放在田岸上,我一看,认识,是远房舅舅,忙叫了一声:“舅舅!”

“你来转灯笼?”

“嗯!”

“早上水冷,不怕冷?”

“不怕。”我边说边脱鞋子边卷裤管。

舅舅拿出一把香,点燃后搁在一只断砖上,接着把一碗粘饼、一碗炒米放在香前。然后十分虔诚地磕了几个响头,烧几张“毛昌”,又小鞭“噼噼啪啪”一阵炸响,才点亮红灯笼举手递给我:“黑子,你转灯笼吧!”

我伸手欲接灯笼,舅舅他又缩回手:“别冻着你,你把粘饼炒米倒走,我自己转吧!”

“不冷,不冷,我不怕冷的!”我转像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我转灯笼不仅是为一碗炒米一碗粘饼,更是为了育好秧苗呀!急忙从他手上夺过灯笼,连忙跳入水沤田,沿着一块长方形的秧池转起来,清明时节的确天凉水冷,止不住打了个寒噤,我怕被舅舅看见,昂着头加快了步伐,“呼啦呼啦”涉水向前……

下秧落谷前为什么要转灯笼,当时也没问。因为每家小秧落谷都有转灯笼的习俗,也就习以为常了。现在想想,那里,下河地区全是水沤田,加上育秧期间常有倒春寒,烂秧严重。“秧好半年稻”,没有好的秧苗咋有好的收成呢?转灯笼大概是祈求神灵菩萨来保护这块秧池不烂秧吧!

下河地区水稻育秧多是有经验老农经办。舅舅是种田老把式,有经验。他总在清明当天把选好的种子倒入水缸里浸泡,并在缸内插一枝杨柳条,二三天后稻谷吃饱了水就“上窝‘。上窝,就是在地上铺条草苫,然后用窝折一圈,再把稻谷倒进去,上面用草苫及刚挑来的青草盖上,一两天窝里的稻谷开始升温并慢慢有了热度,稻谷就会长出白白的芽来。窝里温度要掌握好,太凉,稻谷不发芽。称之为哑芽,落谷秧池后不似发芽,又因长久地泡在水里而会糜烂,引起烂秧。若温度太度又会烧芽,影响小秧扎根。所以,种子上窝后,舅舅总会打地铺睡在种窝房,夜内还时常把手插进种窝里试温度……

等我转好灯笼,舅舅接过去来头了烛火,插在岸边,然后把一碗粘饼和一碗炒米倒给我:“快洗脚穿鞋子……”

“不冷。”

“寒打脚上起。”

“知道。”我欣喜若狂地夹鞋子,头也不回地向家奔去。

舅舅看我走远了,笑着摇摇头,忙着把稻谷从篾箩里舀到淘米箩内,下田落谷,落完谷又 在秧池四角插上青枝绿叶的杨柳枝,这是祈求自己的小秧也像柳枝一样青枝绿叶。

我一口气奔到家中,把粘饼交给母亲,把炒米和姐弟们分吃了。挨冻了一刻却有如此大的收获,我非常高兴,也十分兴奋,所以对转灯笼的事乐此不疲。第二天一大早,又早早起床,奔向田野,此时,也有一些孩子在秧池边等着转灯笼。若小孩与落谷人是亲戚朋友,老农会说:“今儿姨侄转灯笼……”听到这话,我们会自觉地走开,去寻找另一户下秧人家。

农民落谷也就五个天光景,因此,我们几个“皮猴子”天天起早去寻找转灯笼的机会。有时满戴而归,有时扫兴而回…… 不过,凡由我转灯的秧池,我就有了一份牵挂,总希望我转灯笼的秧池里的秧苗会更茁壮、嫩绿……

其实,农民更比我们牵挂秧苗。秧苗下地后,舅舅就没离开秧池一步。春天,天气变幻无常,若夜间下了春霜,芽尖会冻坏,会发生烂秧,为此,舅舅总在夜间上水保苗,天亮后太阳一出来,又要放水晒苗。

小秧落谷后,还常常遭到水鸟的侵食。那时,水田里水鸟较多,特别有一种比麻雀大些的麻鹬,善在浅水田里奔走觅食,每当稻子落谷后,它们便三五成群来觅食刚发芽的稻谷。舅舅每年都会在秧池亲插一稻草人,头戴一顶破草帽,那张开的双臂,下各垂吊一把破芭蕉扇子,在随风中飘荡中驱赶鸟雀。谁知鸟儿很精灵,开始几天飞得远远的,不几天它们不怕稻草人了,见它摇动芭蕉扇,它不飞不逃。甚至还在那草帽顶上歇脚哩!舅舅心灵手巧,他又找来一只洋锡筒子绑在竹竿上,利用风力带动一把小锤,不断敲打洋锡筒子,使其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吓得小鸟飞,几天不敢光顾他的秧池。

我每天也总要到爹爹屋后的那块秧池边看秧苗,见秧池秧苗刺猬的针刺,一根根竖着,乳黄色中泛着青绿,煞是招人喜爱。不几天,舅舅撮了一次薄水粪,秧池就如铺上一块绿茸茸地毯一般,我看了特别开心。明年,还为他转灯第。

 

爱唱小曲的农家女

 

“手扶栏杆口叹一声,

鸳鸯枕上劝劝有情人。

路边鲜花你少要采,

行船走马自己要当心……”

在浒歌曲充塞城乡大街小巷的今天,人们听着这原汗原味乡土气息浓郁的民间小曲倍感亲切、动听。农民们特别是中老年朋友,一听这民间小曲犹如喝了一杯自酿的甘醇的美酒一般,陶醉着闭起眼睛细细品味它的甘美甜蜜。而我一听到这些优美动听的民间小曲儿,就想起故乡民歌手,一位爱唱民间小曲的农妇——周网英。

早在上世纪50年初,我乃一个小学生的时候,就认识了周网英,就听她唱过小曲儿了。这是她刚从官河(卤汀河)西嫁过来的当天,村人们似看西洋镜一般拥向村西去看新娘子。我们几个“皮猴子”是村里的小灵通,书包一丢就跟着一群大嫂大娘去了。看新娘子的人多,我们挤不进门,只好退出来另僻蹊径,很快从橱房拉草的大窗中钻进屋内,只见新娘子披块红布坐在房内,我们挤过去,在讨得几块糖后又挤出屋。因她嫁给我本家长兄,我有机会在晚酒宴上听她唱了一般小曲儿。虽不懂什么内容,但觉得她喉咙响亮,小曲儿动听……

后来听人介绍,新娘子叫周网英,出生时用渔网裹身而得名。她家虽然贫穷,但她是乐观的人,从小跟 奶奶学唱小曲,她心灵喉咙好,一当就会一唱就好听,十三四岁时已把奶奶的小曲全部掏过来了。就如陪嫁一样,她把小曲儿从官河西带到官河东来。

结婚时虽已解放,但人们的思想还很陈旧,新娘子进了婆家门,一月半截说话都少,更不能随口唱曲儿?周网英在娘家唱惯了,不唱憋得心慌,有事没事就哼哼唱唱,当然,只能哼在喉咙里。那时,农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娘子必须每天起早烧早饭。周网英嫁的大户人家,全家十几口人吃饭,早饭要烧一大锅子粥。年轻人做一天活计本来很累了,正在觉头上被婆婆喊真情为烧早饭。淘了米放了水,坐到灶门口点上火,灶堂热气一烘就止不住眼皮打架打起瞌睡来,怎么办?唱小调 !不过,这小调只能在喉咙口哼,既不会吵栈别人,又驱走瞌睡虫。

当然,她爱唱小曲儿婆婆有时也会高兴。栽秧,是水乡农家一项苦活计,又是一项赶时间的活计,真是分秒必争。天不亮,周网英便和众妇女下田栽秧,等天亮后回家吃早饭,这时,男人把秧挑到大田布散开来,谓之“打秧”。周网英吃了早饭,马不停蹄地带人下田栽秧。她栽秧快如鸡啄米,所以,都是她打头趟。第一趟秧栽完后,转趟栽第二趟秧,好便打起号子:

“先生不来我先来,

我把小号打起来,

樱桃好吃树难栽,

耙耙好吃磨难挨……“

号子一打,众人栽秧的手也就更快了,她们一边和唱答声,一边腰也不直地栽秧。

唱了开头曲,接着便唱情歌:
“春天桃花满树开,

好花不让别人采。

有情哥哥要采花,

莫到花谢再过来。

夏天栀子花儿开,

墙里栽花墙外开。

墙里栽花等露水,

墙外开花等郎来。

秋季里来菊花开,

大雁飞过带霜来。

白天不要把花采,

三更半夜好花采。

冬季腊梅伴雪开,

白里透红惹人爱。

蜜蜂蝴蝶都怕冷,

情哥不怕尽量采。”

号子越唱越轻松,手上的活计也越做越轻,婆婆看看爱唱的媳妇带头栽秧的妇女仅半天就把一天的秧田栽好了。只得又牵牛下田平整田面,下午继续栽秧。

太阳斜西,妇人们劳碌了一天,有的累了,这时,周网英又领头唱起号子:

“红娘子,子奴娇,

姐儿拿棒打樱桃。

人又矮本树又高,

我请哥哥撮起腰。

樱桃打下请哥吃,

树枝攀下搭鹊桥。”

五天的秧三天就栽完了,婆婆乐得合不拢嘴。

村人渐渐知道周网英会唱小曲儿,不但喉咙好,曲儿也唱得动听,因此一到晚上,乡亲们不请自到来听她唱小曲儿,我当然也是积极听众。起先婆婆不乐意,苦了灯草费了油,唱什么倒头曲儿啥!可乡亲们乐意听,婆婆当然黄不起众人的面子呀!可听着听着,自己倒也爱上小曲儿了。渐渐,听的人越来越多,每晚都把三间茅屋挤的水泄不通,来晚了的人进不了屋,只能站在大门外头听……

夏天,为了满足广大群众的要求,周网英到打谷场上唱。那时,农家用的木船,夏天拉上岸修油,修油前要洗一洗晒一晒,于是用春凳把船底搁在场头,人们坐到高兴纳凉,听曲,既凉爽又少蚊虫,当然,来迟的人只能站在场上或坐在地上。为此,我总早早吃了晚饭洗 了澡,抢坐到一条大船上。天渐渐黑下来,周网英便准时开唱。开始几天是清唱,后来有个会拉二胡的中年人自愿为她配乐,不但她唱得不费力,小曲儿也更加动听了……小曲儿唱了一曲又一曲,直唱得夜深人静,人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后来我外出上淡、工作,在偶尔回乡的时候总要打听她的情况,听说她在劳动时总是号声不断,她把小曲儿和种子一起播散广播的田野上,生根、发芽、成长……后来,因工作关系,我又几次去采访她,请她再唱那些小曲儿。她《王根竹子》、《姐在房中》唱得最动情;

《五把扇子》、《谈媒》唱得最轻松;《手扶栏杆》、《姑娘要嫁人》唱得最恳切……但是,不得不令人担忧的是唱小曲后继无人,不久,恐怕只能从碟片中听到了。

 

炒炒米师傅

 

故里农民以种水稻为主,饮食便以大米为主。入冬烀团炒炒米便成了农家两大乐事。

先说烀团,这不用找师傅,农民自己会烀。他们通常把糯米和灿米兑切后磨成面粉,若爱吃粘的人家就四六兑切。左邻右舍约了烀团的日脚,在一户院落大的人家天井中砌一大灶,各户运来村根、豆杆等。烀团这天,几家人都来,由壮汉把面粉倒入大缸内,用温开水拌面,拌和后捧到案板上,男女老少一齐动手搓团,一会就上笼烀了……你家烀完我家跟上,几天几夜才会停火……烀协和期间,谁也无暇烧饭,肚子饿了吃点米团。烀团结束时,烧一锅清菜汤,大家边喝青菜汤边吃团,爽口又饥……

农家炒炒米必请师傅。故里炒炒米的师傅名叫田四。田四脾气急性子躁,人称“芒头儿”。这“芒头儿”一点就着,与炒炒米这行当倒也十分吻合。

炒米,是里下河农民爱吃的美食。既可自家泡了吃,又是待客的方便食品。冬天,烧煮些蜜酒酿,泡一碗炒米,既充饥又暖身,一吃浑身暖暖的。孩子们爱吃甜,开水泡碗炒米再放点糖,会吃得美美甜甜的。若新女婿上门,煮三只荷包蛋,泡一碗炒米,再挑一筷猪油,放点葱花,香气四溢……小馋猫们还常抓几把炒米干嚼,当零食吃哩!所以,入冬后,大户小家都要炒些炒米。炒米师傅由一家相约后,左邻右舍便有几家或几十家接二连三地炒。

田四有一套炒米工具:两只大铁锅,几把长柄铲子,两三把勾铲和几只铁丝筛子……有谁约了他,他便把工具扎成挑几,由徒弟挑过业。一到目的地,就把两只大锅安到灶上,然后按糯米排号……

田四炒炒米手艺不丑,但他仍严格把关。首先炒炒米必选纯糯米,若杂的灿米多了,炒米僵儿就多,泡了不好吃。田四抓起一家一家的糯米细看。狗牙糯最纯,黑筋糯最粘……看到最后他高声问:“这是哪家的?”

“我家的。”一个女人说。

“灿米太多,不好炒……”

“不好炒?”女人叽咕:“有交易不做……”

“换糯米!”炒米不好你会骂我的……”

那女人气呼呼扛着笆斗走了……

糯米过了目,田四便招呼徒弟烫米。徒弟先在一只长桶内放大半桶水,然后把米倒入淘米箩中淘几下,见米身发白,就把淘米箩交到师傅田四手上,自己入厨房舀了一盆开水,田四抓着淘米箩的柄,一边上下颠动一边说:“倒水、倒……”

徒弟倒了一盆水,又倒了一盆水,田四才将烫好的米放到室内,用一件衣褂盖严,就为第二家烫米。今晚烫的米,第二天一早才能炒。夜内,师傅田四还得起窨窨水……

早饭一吃,开始焙米。头焙米是潮的,比较重,焙起来比较吃劲,而且头焙只要把米焙干,没咐诀窍,所以,都是由徒弟头焙。头焙的铲子弯柄且铲口朝里,只要把米钩起来,在锅内一扬,再钩起,再扬……最后用铁筛筛一下,把碎米筛掉。二焙时,必是田四亲自执铲,因为二焙很关键,焙不到功炒米炒不开,焙过了期,炒米发黄。吃时有苦尾子。田上连焙数下,火速把米盛到炒米锅内出熟。炒米锅有半锅炒熟的黑砂,米一下锅就炸开了。田四用长柄在铲猛炒几下,马快盛入铅丝筛内一筛,砂子落入锅内,筛子上的炒米倒入笆斗内……

一户尚未炒好,第二户已开始焙米,流水作业。所以,虽在冬天,田四师傅二人只穿一件白小褂子,仍满头大汗……

炒炒米虽是技术活儿,然而季节性很强。平时四田必和其它农民一样种田,只在冬天做手艺,他必须抓住这赚钱的机会,所以一天也不肯休息,这村忙了到那村,也因为他的手艺精,所以生意不丑。

 

剪花样的少妇

 

“剪花样来——”龙溪村的砖石小街上又传出少妇清亮的叫唤声。只见她肘弯中挎一花布包扎的长方形小匣,边走边喊。村人认识她,她是铜匠师傅的女人。

剪花样的女人大多是生意船上的女人。她们男将或修锅挶碗或铜匠或箍桶的。丈夫挑担去做交易,女人一天到晚守在船上,孤独寂寞。于是,她们学会剪花样,既可排解寂寞,又可赚点钱贴补家用。

这一带女人剪花样还是铜匠师傅的女人起的头。一天,铜匠师傅的女人推开后舱的透菲,伸出一颗花枝菜的头来:“吃过了,你呐?”

“也吃过了。”铜匠师傅的女人边说边在手上剪着什么。

“你剪什么?”

“剪花样?”

“剪花样做啥?”

“帮生意呀”铜匠师傅的女人说:“我的表嫂就为人家剪花样,一个花样一枚铜板哩!”

“以难学吗?”

“好学,我学了几天倒能剪出好几种花样来了。”

“我来看看。”修锅匠的女人拉严透菲,从船头跳上铜匠船,走到舱内,见舱内已剪了不少花样:“这是什么花?”

“菊花!”

“嗬,还真像哩!细细长长的花瓣儿。”

铜匠师傅的女人见有人夸她,乐滋滋地说:“这儿有把剪子,你也学着剪……”

修锅师傅的女人拿起一把剪刀和一张白纸学着铜匠师傅的女人剪起来,依样画葫芦剪完后,自己先笑起来:“这哪像什么菊花,全剪成条条啦!”

“不丑不丑,第一次就剪成这样,不丑……”

从此,两个女人天天练习剪花,也是她们心灵手巧,几个月下来,各人也都能随心所欲地剪出花样来了……

为了招揽生产,剪花样的女人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头上梳“爱土髻”,“爱士髻”上插很牙钗,银牙钗上插一朵绒花,一咱走绒花一路抖动,如一只欲飞的凤凰。头上扎一块方方的绣花手帕,脚上穿一双绣花鞋,穿一件细腰小碎花加褂,显得既干练又漂亮。

“剪花样来——”剪花样的女人走过一条街巷进入另一条街巷,又尖声尖气地喊了一声。

“剪花样!”这时,屋内走出两个女人,一个是姑娘一个像是嫂子。

“剪花样?”剪花样的女人走到姑嫂面前,又问了一句,见她点了头,就随她们进了屋。她拿眼看一下室内气氛,室内静悄悄:“女孩要出嫁?”

姑娘立即红了脸,嫂嫂点点头。剪花样的女人立即把长方形匣子放于桌上,打开扎着的花布,露出一只精致的小红木盒,掀开盒盖,拿出一本夹有花样的本儿:“你们选吧!”

嫂嫂接过本儿打开来,姑娘也立即把头伸过来,她们一页一页掀开,看着品看,嫂嫂定下一支花征求诉意见:“鸳鸯戏水?”

姑娘红着脸点头。

她们又掀了几页,嫂嫂指着:“喜鹊登梅”,“这一幅?”

姑娘照例点点头。

等她们选了十几幅后,剪花样的女人就拿出白纸、剪刀,不要画样就随手剪起来,只见她左一拐右一弯,随着白纸在剪刀间飞舞,三下五下一支活灵活现的花样便剪好了。她把花样平平地摊在一张黑色纸上,与选的花样一模一样,嫂嫂连连点头:“这鸳鸯如活的一般……”

“用花丝线一绣,更漂亮……”剪花样的女人说。

姑娘的脸又一阵红了。

剪花样的女人用灵巧的双手剪了一支又一支花样,支支栩栩如生。等剪好后对嫂嫂说:“再送你一支兰花!”说着,又飞快地剪出长长的兰叶,盛开的兰花!

这时,邻居几位奶奶走过来,其中一位快嘴奶奶问:“剪花样的?”

剪花样的女人连忙客气地说:“是的,奶奶,是剪花样的!”

嫂嫂说,“手艺不丑,剪的花样好看。你们可剪?”

剪花样的女人忙说:“跟她们姑嫂的价一样。单支一个铜板,一起算一个铜两支!”

“我剪两支!”

“我也剪两支……”

剪花样的女人说:“你们年纪大的人,绣蝙蝠、梅花、山峰、高竹好……”

“好,你挑着剪吧!”

剪花样的女人又很快用剪刀剪出了四支花样,一人两支用纸包好,递给她们。

“李奶奶,你也剪两支。”

“为我孙子孙女剪两支双虎的花样……”

送走了剪花样的女人,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回家。一刻,街巷中又传出尖细悠长的声音来:“剪花样来——”给小村平添了几分生机和几分祥和的气氛。

 

王泓卫作品

 

王泓卫,籍贯南京江宁,生于兴化昭阳。著有散文集《用建筑师的眼光看世界》、《滥觞与辉煌》,长篇报告文学《律动的城市》,小说《庶民》。

 

听  戏

 

昭阳城里曾有过两个戏园子,人们管天后宫前面的那个叫“大戏园子”,管定寺北边的那个叫“小戏园子”。家门外百步之内的东寺桥下还有个裴福兴书场,邻居们都喜欢去那边听王少堂的扬州评话《水浒》。父亲是个京戏迷,没见过他去过一次书场,只是常带着我去戏园子听京戏。

父亲带我去听戏,最初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后来变成了手拉手,再后来就是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去了。日子久了,渐渐地我也喜欢上了京戏。那时候,我虽然不懂戏文,但听的戏多了,偶尔也会仿着长辈的腔调学唱几句老生戏。

东岳庙隔壁是文化馆,每到周末,父亲照例要去那边会他的戏迷朋友。公家为他们的京剧茶座提供场所,活动的经费自然是戏迷和票友自个儿凑份子,润嗓子的当然只有白开水,各人自带茶具,自然有人兼了烧水沏茶的职,全不用相互客套。大家围坐在一起,唱唱说说,点点评评,胡琴儿拉出来的激扬旋律在人声嘈杂的大街上也能听得真切。

许多人都把看戏说成是“听戏”,父亲更是强调看戏不要只是看热闹、看行头,更要看他的做功、听他的唱功,去品京戏无穷的韵味。望子成龙的父亲曾这样对我说过,“北京人看戏有讲究,马连良的扮相好,唱功也好,大家看马先生的戏是既看又听。谭富英的唱功很好,扮相跟马先生比,要稍逊一点,谭先生出场,有人就会迷起眼睛去听,去品。” 我似懂非懂地朝他点头,“原来‘听戏’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父亲对京戏的迷恋是很深的。1956年梅兰芳先生回故乡省亲,在泰州演了三天戏,父亲闻讯赶到泰州,找了个旅馆住下来,“霸王别姬”、“凤还巢”、“宇宙锋”一连看了梅先生三场戏。梅剧团的门票两块多钱一张,三场戏就得化上六七块钱,还不算来去的盘缠,这笔开销在那个年代是一个孩子个把月的生活费了,可父亲说得好,“这是艺术!值得的。”

1963年经济刚开始复苏,为了看周信芳先生的戏,父亲邀了我的表叔专程去上海。在江边码头上,表叔随身带的一提包鸡蛋被市管会查出来全部充了公,父亲却平安无事。从上海回到家,一人发了一支铅笔和一块面包,算是打发了我们。天天盼着父亲从沪上回来,看着眼前的这点小东西,兄妹仨心里都不怎么快活。

母亲也有点不悦,父亲见了不得不做点解释,“老邵一到江边就慌里失张的,人家手一挥让他过去了,他还站在那儿不动身,这不全露了馅!我却不同,我很平静,反正又不是做什么坏事的。”

“后来呢?”

“带去的鸡蛋剩下一半,下了十六铺,先换了两张戏票,两个人到吉升旅社定了一张铺,将就了两天,来去四天功夫,就看了周先生一场戏……”父亲的口气里有几分遗憾。

“原来是这样,那你过关口的时候怎么就没人查的呢?”

一听这话,父亲来了精神,“是啊,我也想过,要不是我穿了一身中山装,人家把我当干部待啦?看我这模样就不是个投机倒把的嘛!”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兴许是这样,这年头的确是只论衣装,不认人了。”

望着相貌堂堂的父亲,我心里一阵得意,先前的一阵失望也随之而去。

进省中念书的时候,我又见到了父亲的好友陈先生,他在学生中的人望很高,唱得一口专业水准的小生戏,还拉得一手好胡琴。在“十亿人口八台戏”的那个年代,他尝试用京剧曲牌填上领袖语录教同学们唱,那味儿正似如当下的京歌。

因为也懂一点戏,下乡插队之后还当了一回业余指导。某年公社搞文艺大会演,我所在的西北片要排一段沙家浜,大队里有个退伍军人是个文艺活跃分子,长得五短三粗的有点像那么回事,被选了扮胡司令。可他一点戏感都没有,只会扯着个大嗓门一个劲地干吼,就亮相的那么几句台词总是唱不好,急得在家里发糊,被老婆抢白了两句,他还同老婆干架。有人告诉他,你去找二队的知青泓卫,他听了连忙过来找我拜师。

“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四句花脸,我反复地示范给他听,这伙计却总是上不了板。我本没能耐教人唱戏,还是不断地鼓励他,“你的条件很好,可要学会用声,用共鸣腔,要厚着脸皮放开来唱。”

毕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次打磨下来,那伙计终于能把胡司令那二十八个字一板一眼地唱了下来。某天到公社汇演,回程后老晚了还过来谢我,“这一回我可露了一把脸,呵呵!全公社都有人去了,呵!上千人!赵书记都说了!说我唱得像那么回事!”他两手叉腰,一边得意的摇头晃脑,一边学着草包司令的腔调打哈哈。

有年春节,全家三代人在家聚会,就等人的那点儿功夫,父亲又想听戏。我一时找不着老人喜欢的那些名家的带子,于是清唱一段马派名曲《借东风》,“天堑上,风云会,虎跃龙骧……”导板刚起,原本端坐在沙发上的父亲便轻轻地摇起了身子,“设坛台,借东风,相助周郎。”一句回龙落地,父亲高兴地一边连连击掌一边称赞,“不错,不错!业余的能够唱到这个档口上已经很不错了!”大伙一阵高兴,自然又多了个喝酒的话题。

工作漂泊,偶尔才回父母身边小住一两天,很少有机会再陪父亲去听戏。可是,只要知道我回家,父亲还是会邀我一同前去听戏。武汉京剧院关征明先生是海内驰名的“红生”,人称“活关公”。有一回来江苏巡演,父亲买了两张票原打算和母亲一道去,听说我在家,马上跟母亲商量:“关先生来这儿一趟不容易,让儿子跟我去吧。”母亲亲自过来给我送票,我哪能扰了两位老人的兴致,连忙推说下午要走。

某一回父子们在一起谈起了关先生的戏,父亲略有所失的说:“京剧名家如今是走一个少一个了,今后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够再听到他们的戏了……”

如今,父亲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以前,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到处赶场子听戏去了。尽管如此,他依旧是那样迷恋京戏,央视十一频道成了他在家中听戏的唯一享受,每当胡琴声起,老人家总会搁下老花眼镜,放下手上的事儿,抚着紫砂壶,弯着手指头,合着板眼轻轻地叩击,如痴如醉地瞄起双眼,静静地、细细地去听。

 

桥之忆

 

昭阳,一个水上漂着的小城。

先人们楞是在无边无际的水荡里掏出了万千土方,筑就了漾漾水泊中飘渺的小城。无数的河湖港汊是小城赖以生息的动脉,造化了神奇的水乡,养育了一代代昭阳人。

河水从四面的水关流进小城,变得更加清静,垂柳将纵横联络的市河映出了一层淡淡的绿色。龙舌津、百花洲、莲花六十四荡还有更远一些地方的农家每天带着鱼虾和果蔬从水关进城,沿着市河一边摇船一边叫卖,像歌一样的吆喝由远而近,听起来圆润悦耳。

市河上,由古到今筑起了数不清的小桥。记忆当中的那些小桥多为木构造,石筑的很少。最有名气的是东大街上被人称为“八字桥”的石拱桥。桥洞下有一神龛,龛中端坐着一尊石菩萨。褐红色麻石铺就的桥面上商家林立,建成年代久远,原本身价不凡。到了近代,时兴起了黄包车,旧政权的县太爷出行习惯坐“官车”,每每过桥都得让车夫抬着车子过去,扫了老爷的兴致。于是有人动起了八字桥的主意,先是在石阶上凿下了两行凹槽,好让车轮子轻松滚过,后又干脆将石阶全部摆平,全无了往日的风采。

城中李家花园的“砖桥”是小城中最小的桥。宽不足三尺,长不出一丈,轻轻地跨在水池上,只是富人家院中的一个小玩意儿。最漂亮的桥,应该是海池南塘中的“九曲桥”,本红的桥栏杆在周遭浓郁的绿色映衬下,显得特别的耀眼,习习微风中,在桥上的靠椅上坐上片刻,记得是一种惬意的享受。最神奇的桥,无疑是“靴桥”了,这靴桥相传是当年岳家军追击金兵河边受阻,将士们脱下军靴将水面填满顺利渡河完成战役的所在。

数不清的小桥,无一例外的都被人们冠以合适的称谓,大东寺西边的是“东寺桥”,天后宫对面的叫“天宅桥”,长安街南头的是“长安桥”,郑板桥家门前的那座干脆就称“板桥”。对不上名份的,也都有个吉祥的名字,沧浪桥、玉带桥、富安桥……

儿时的家,在八字桥北边的市河边上,紧挨着水面的两进老屋,是祖辈从南京老家迁到小城后住得最久的一个地方。母亲经常对我们说,“有水的地方才有灵气,在清清河水边长大的孩儿也最有灵气。”

就在这诗画般的小桥流水边,一件非常偶然的事让我从此与小桥结下了一生缘。

一个三伏天,分外的湿热。晌午,后屋外边的市河里有许多大人和小孩拖着木桶或水盆在河上拍腾。祖母从窗下的市河一桶接一桶地吊上水来,用搌布一把把地抹着屋里的家什。我伏在临河的窗口前,瞅着外面的一番光景,心里直痒痒,一阵左顾右盼,终于乘老人不备悄悄地溜出门去,一路向北小跑,拐弯就上了靴桥。

这个当年的名胜只剩下了一副年久失修的木头架子。桥下许多孩子在戏水,桥上也有好几个在玩耍,多数骑在靴桥的栏杆上左摇右晃。我才四岁,站出去整整矮别人一头,也有胆量往高出头顶许多的栏杆上攀。气吁吁地跨上栏杆,瞧着丈把高的桥下水面,心里一点儿也不怯,双手握住桥栏的扶手,前面瞧瞧后面瞄瞄,心里美孜孜的。

摇来晃去的栏杆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玩得忘情的大伙儿全都没有在意。突然间一声脆响,整个栏杆劈劈地倒了下来,骑在上面的同伴,不是掉到了河里,就是摔在了桥上,这时候,唯有我,小腿已被倒下的桥栏砸断。摔在桥上的几个伙伴一阵哭号,转眼就溜得不见了踪影。桥上桥下的嚷嚷声惊动了附近的大人们,许多人涌到河边找寻自己的孩子,哪个也没有注意到我拖着个断腿正在桥上挣扎,钻心的痛楚和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我全身麻木了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地听到了祖母由远而近的呼叫,“孙儿——孙儿!”老人急切的呼唤,引得街坊们都朝着桥上涌来,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我从桥上抱起,疾步向东大街上的端木诊所跑去……

一个年幼的人,又是骨折,又是外创,连续几个月的治疗,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仅留下少许零碎的印象。那年代,温饱是人们最大的问题。平常人家的孩子,虽受了这样的挫折,日后竟没有留下明显的后遗症,就足以让人庆幸。重要的是这个突如其来的遭遇,极大的磨练了我儿时的意志,让自己在日后的成长中,渐渐养成了自立自强的品格,成了自己直面人生的一份财富。

或许是靴桥上的这一出让我和家乡的桥结下了缘,成人继而学成,我先是有了设计桥的历练,继而一口气建了上百座大大小小的桥。尽管如此,回忆起儿时和桥的亲近,因桥而发生的那番遭遇,满脑子都是饶有兴味的桥之忆。

 

糯米香团

 

腊月里总会有朋友从老远的乡下给我捎来一些糯米香团,委实是喜欢它淡淡的清香和那黏黏的口感。

祖父一辈子就喜欢它。老人家健在的时候,过了“腊八”,父母亲照例要张罗几天,蒸上满满一小缸。

从市面上买回上好的糯米,按一定的比例将它和晚粳米拌和,淘洗干净后平铺在大木桶里,再满满地浸上清水。过了一夜,白米伸开了身子,每一粒都洁白丰满。用淘箩子装上搁在一边,等到不再有水珠朝下滴,就可以往粉坊送了。靴桥边的郭家粉坊干净,人缘又好,街坊们都喜欢去他们家。

做米粉的方法原始很辛苦,每到腊月郭家一家子都要出力气,儿女们每天放学都要轮流帮父母踩一两个时辰的碓臼。郭妈妈是个老把式,姿态轻松地坐在石臼的一侧,身边放着一只足有半张床大小的藤笾,上面搁着用两根竹片做成的滑道。看着白米在石臼中上下翻滚一阵之后变成了米粉,她会一手握葫芦瓢,乘着木碓抬起的当儿,动作麻利地将米粉从石臼中掏出来,一手推着竹片上的米筛,前后不停地筛。白花花的米粉落下,渐渐堆成了小雪山一样的堆,沁出淡淡的香气。

隔宿的米粉做团,口感不好。米粉提回家的当天,就必须把它们全都做成米团。

捏米团也是个力气活,每次和粉都是父亲亲自动手,为了让蒸熟了的米团又黏又有劲,不能朝米粉里放过量的水,要不然蒸出来的米团全都变成米饼了。和好的米粉散在缸里,绿豆儿大小的个头,需要十分地用力才能把它们揉到一起,然后再搓成团。兄妹几个都乐意帮父母出一分力,等到米粉在手中变成一个个圆滚滚生米团的时候,都已经累得腰酸臂疼。

一年之中只用一次的蒸笼早已被母亲从厨房高高的搁子上取下来,洗刷干净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两口铁锅一个蒸团一个烧水。父母亲在灶台前忙活,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火,不断地用火叉在灶膛里拨弄,稍微走点神,灶膛里冒出来的浓烟会薰得自己泪汪汪。

把水烧开,立马上笼。猛火烧上一刻钟,第一笼米团就可以出笼了。母亲往干净的桌面上洒上一些清水,为的是不让米团粘到桌面上。父亲双手捧出满笼热气腾腾的米团,将笼屉一个翻转,整笼的米团全落在了桌面上。撕开笼布,米团的清香更浓,成功了!

父亲照例先用小碗装上两只送到祖父面前。老人家虽已年高,身板子却很硬朗,牙也不错,乘热尝了一口,连声称赞:有劲,有劲!又香又有咬嚼!

出笼一替换上一替,忙到半夜,一年一度的蒸米团算是告一段落。

第二天一早,父母亲又忙开了,把已经凉透但却粘在一起的米团一个个掰开装到水缸里,过了五六天,米团上开始出现小小裂缝的时候,再用清水把米团给浸了,这样,可以将它们一直保存到新春,天天都可以品尝。

自打城里开始搞拆迁,那些熟悉的老宅院一个接一个地从人们的眼前消失,街坊们先后搬进了新区的公寓楼,父母亲再也没地方年复一年的做米团了。每到年底,我都会将真情实意的朋友捎来的米团送些给父母,那些米团和我们家曾经做过的却不太一样,既没有那样白,也没有那份劲道。我问父亲,这米团怎么样?父亲笑答:不一样……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人家一番情意。”

如今,乡里人家的生活方式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和当年充饥度荒的野菜如今成了时髦一样,依老法子做一点糯米香团过年的农家更是少之甚少。

 

火红的花边纸

 

正月的乡里,千家万户的房檐下都飘着火红的花边纸,把年气炫得旺旺的。

过了二腊八,东城外大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多数是进城打年货的农家,宝贤伯照例会去码头上摆个摊儿,卖十几天的花边纸。有一回,原本帮他的那孩子家里有事,宝贤家想我替他去帮几天。父亲转头问我,听说寒假作业全好了,同意去。

人声嘈杂的码头上,四面洋溢着的都是年味儿,回程的农家肩挑手提的全是已经办齐的年货,十之八九还会在河边瓦卷下的摊儿旁停下,张罗一些花边纸带回家。我去帮忙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夜,生意更红火。

一丈多长的摊儿上铺满了规格多多的花边纸,上面都有“岁岁平安”、“福禄寿喜”、“吉祥如意”之类的字样,再就是古乐钱儿、和合二圣、送子观音这些图腾。纸的质地不同,色泽的差异也很大,质量孬一些的就很不均匀,刷色的痕迹也很明显,质地好的就大不同,红得光鲜,像机器印上去的一样匀。

“这小一些的是人家贴在大门上的,这些对开、四开的大张,是讲究的买家挂在堂屋的中堂上面的,气派,富足。你看,这纸张、图案、刻工都是上品,不过,要有人识货才行,多数的农家不买这个的。我拿一些来放放,算应应景。”宝贤伯一边整理摊儿,一边对我说。

我一边当下手,一边端详那些大尺寸的花边纸,和卖得非常便宜的小张花边纸不同,它们的构图要丰富生动许多,字体工整清晰,上下左右都清清爽爽的,很入目。

一个个近前的农家,只挑颜色稍好但价钱便宜的买,“先生,这上面是几个什么字啊?”不识一个大字的会先问上两句。

“什么字?‘恭喜’——‘发财’!”宝贤伯一边用小纸条卷起已经点好的花边纸,一边作答。

“呵,发财,发财好啊!你同我数‘真’了,不能少张数的啊!”

“不作兴!少一张改年你就不要再来照顾我的生意了。”宝贤伯一边将纸卷递给买家一边笑着表态。

买家付了钱,小心地把卷着的花边纸轻轻插到自己的衣襟里,高兴地转身离去,在他们心里,贴在心窝上带回家的这些花边纸全都是来年的平安和吉祥。

人来人往,宝贤伯一个人是真的忙不过来,我专门帮他点花边纸,其它的事全是他招架。半天功夫下来,虽然不是个什么劳力活儿,还是忙得我连衬衣都粘在后背上了,嘴里还觉得有些苦涩。伸出舌头用手一摸,呵,全是红的!原来是我一边数数,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放在嘴上舔,把那些红颜料都舔到嘴巴里去了。

太阳落山了,进城的农家一个个都摇起小船回自家去,码头上渐渐冷静了下来,这时候,我才感到身上冰凉的,一双手冻得通红,到晚回家,脖子两边也感到有点儿发糙……在码头上一连吹了两三天的西北风,整个儿脸上都被风刮得起了皴。宝贤伯对我说,“寒天腊月的很辛苦,明天就不要再来了吧。”

“那怎么行啊,说好了帮一个礼拜的,说话要讲信用。”

“也好,也好。”听我这样说,宝贤伯当然很高兴,他问我,“晚上跟我一起到西门外去提花边纸,愿意吗?”

“当然愿意!”我正想见识一下那些神奇的图腾是怎么来的,回答很爽快。

混暗的路灯下,沿着深深的小巷,我们来到西门外城脚跟后面的张师傅家。推门进去,一阵纸的清香扑鼻而来,迎面的中堂下面燃着两根红蜡烛。我心里有点儿纳闷:“怎么没到过年,他们家就点上了红蜡烛?”

“哈哈,今天不凑巧,我这新装的电灯不知道是什么原故,好几天不亮了,电灯厂说这两天要来修的,兴许是快过年了,忙不过来。”张师傅一边招呼宝贤伯坐下,一边笑着说。

乘大人说话的当儿,我四下打量张家的堂屋,靠西的壁板旁有一张台子,上面放着一个很大的刻盘,按着已经裁好的一叠红纸,上边蒙着一页勾好了图案的样纸,刻盘的左边,有一盏罩子灯,旁边挨个儿排着的是七八把锋利的镞刀……

“小相公,想镞一镞花边纸吗?”张师傅走到我的身边问。

我马上回答,“想!”

“那我先同你说说。这是蜡盘,需用上好的蜡,加上配料烧化了之后将它浇成,冷却到一定的温度,再用蛤蜊壳将它打磨光滑,这样才不会隔刀……这镞刀都是上好的钢火,刃要磨得十分锋利,不这样,就你手上的力道再大,也奈何不了这厚厚的一叠纸。这‘样纸’是一笔笔用手勾画出来的,既要体现传统,又要年年有所创新,如其不然,来年人家就要去找下家罗!”

“张家的花边纸在城里是最好的,张师傅人好,货又好,还特别讲诚信。”宝贤伯在旁边一个劲地夸赞张师傅。

我非常小心的提起一把镞刀,抬头问张师傅,“能试一试吗?”

“这可不行!适才张师傅是同你说着玩的,这刀子可不是少年人能够轻动的。”没等张师傅回话,宝贤伯在一旁连忙打起了拦头板。

“那,那就算了吧。”张师傅一边朝我笑笑,一边从我手中把刀拿下,算是作了罢,“你看我,刻花边纸四十年了,每年到这时候两只手都会忙成这个样子。”昏暗的灯光下,我仔细地望着他伸出的一双枯手,右手的几个指头上满是厚厚的老茧,左手的无名指和中指上都缠着渗出血迹的破布……

“原来镞花边纸这么辛苦!”心里一阵发酸,我脱口而出。

“苦到不算苦。关键是做什么活计都要认真,没有真功夫,哪能有一等的好货色?这几年岁数大了一些,眼光也不如从前了,要保花边纸一根细筋儿都不断,得把它按得紧紧的再下刀,力道要准,一刀到底!力道不到,刻不到底,再拖刀上来,这一块就没了准头,基本上就废了。刀在手上,要集中精神,稍不留神,刀锋就扎了手,这个指头还不成完口,唉!那边个又扎得血滴滴的了,这刀子……从来不讲情面的。”张师傅苦笑着连连摇头。

 

精贵的生日

 

十岁那年读小学三年级,正是长身体长知识的时候,和许多同代人一样,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在乡下无法生活的灾民进城来寻生路,一个个面露菜色、神色茫然地在街上游荡。

冬月的一个星期天,是我第一个整生日。母亲头天晚上就跟我说好这回到外祖父家去过。一早起来,母亲给我了一些粮票和零钱,让我去八字桥烧饼店买几只烧饼。那年头买什么都要排队,买烧饼要等上好几炉。

桥上桥下刮着凛洌的北风,阵阵寒意令我有些颤抖,贴饼的师傅却忙得只穿一件单衣裳,左右开弓动作麻利地将一张张烧饼往火红的炉膛里贴,一双手臂被烤得通红,露出的青筋上更是一片枯……我在心里不停的默念:这活计真苦!打饼的两个大爷既有节奏又有旋律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愉悦,一张张面饼在他们手上旋转着翻腾着,又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挨个刷上淡淡的糖糊,再撒上星星点点的芝麻。

刚出炉的烧饼香气拍鼻但很烫手,用指尖捧着它小跑着往自家而去。哪知道从路边突然扑上来一个人,毫无防备的我一个踉跄摔倒,手上的烧饼全落在了地上。还没等我反映过来,后面又跑上来几个满脸污垢的人,一把将落在地上的烧饼抢过去扯碎,一个劲地直往嘴里塞。

转眼间,过生日的好心情一下子全光了,一脸沮丧地回到家中,父亲说,“抢了就算了,说不准还救了人家一条命呢。”他一边说一边又自个去了,又是好一会儿才又买回了三只烧饼,母亲还兄妹几个人围在一起,蘸着半小碟菜油给分吃了。虽然突破了家里本来就很紧的开销,但父母亲却一点也没有让我们失望。

生日的早餐是很奢侈的,那年份寻常人家很少能吃上一回白面烧饼,定量配给的那点粮食哪一家都不够吃,全要省下些粮票去买粗粮杂粮度饥荒。没有粮票要买这饼子,就得用高出官价好几倍的价钱去买那个所谓的“高级饼”。至于菜油,就更精贵了,定量供应的菜油每天只够用布蘸着少许在烧菜的铁锅里面抹上个一两圈。为了我的生日,父母亲竟化费了这么许多,而他们经常是在我们丢开饭碗之后才将就着吃上一点残汤剩粥。

离中午还有些时辰,我就早早地去了外祖父家,外祖母微笑着端出来一小碗豆浆,“快喝,乘热把豆浆喝了。”她满脸慈爱地坐在我身边,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头,“这孩子个头长高了不少,脸孔也更像我们蔡家的人了。”甜甜的豆浆是极难得的美食,我一边吮着豆浆细细地品味,一边静静地听着外祖母和母亲说话

外祖父下班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外祖母端上了红烧鲫鱼,两条鱼虽然个头很小,几粒蒜花撒在上面却很香,还有一碗粉皮青菜汤。外祖父让我坐在他的身边,将鱼碗轻轻推到我的面前说,“今天我们爷孙俩一起过生日,外婆买了鱼专门待你的。”满满一碗白米饭,就着红烧鱼,我头也不抬地享用了起来,渐渐地一条鱼已经从碗里消失,半碗鱼汤也已经变成美味的鱼冻……不知是什么时候,我才注意到在碗里原样未动的另一条鱼,抬头看了看大伙儿,才知道一家人包括同我同一天过生日的外祖父,谁也没有去动它哪怕是一筷子。

心里忽然一阵发酸,外祖父今天也过生日,可我对他老人家怎么连一句客气话都不曾有呢?站起身来对外祖父言道,“外公,您也吃啊!”又对着一家人,“大家都吃啊!”外祖父笑着对我说,“我们大人过的生日多,你是小孩儿,又是第一个整生日,你多吃一点,外公高兴,一家子都高兴!”我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外祖母,说什么也不肯再动一动剩下的那一条鱼……

和外祖父一家道别回家,出了门母亲就交待我,“儿子,还有两年高小就要毕业就要念中学……在家里学会做人固然重要,在学校、在社会上也要做个有教养的人才是,记住啊!”

我大声回答,“记住了!”

少年郎没记性,艰苦的岁月似乎转眼就变成了过去,继而下乡插队、外出求学和工作,从此再也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生日。可是,每到那一天,总会让我想起那个特殊困难的年代,深情地怀念家中长辈为我做的那个记忆中最精贵的生日。

 

“偏心”修了个板桥馆

 

多少年了,许多工程竣工验收通过,很快就放到一边去了。可是有个规模很小的工程不一样,虽然已经过去多年,却经常勾起我一段有趣的回忆。

郑板桥先生三百周年诞辰,市里决定兴建郑板桥纪念馆,计划在先生诞辰那一天正式开馆。虽然已经有大小十几个项目压在我肩上,领导还是让我来当工程指挥。做出决定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开馆前还要给纪念馆留下至少两个月时间布馆,算下来交给现场施工的时间仅四个月,还包括建设场地上的拆迁,前期条件,除了一张现状图,其余什么都没有。

纪念馆选址在市中心,西北上隔半条街是重修过的清代帝师、美学家刘熙载故居,北边一街之隔,是范仲淹当年坐堂的老衙门,西南角近在咫尺是复建之后的四牌楼,东南方向紧邻着的是江苏名胜“船厅”。在这样的周边环境中建郑板桥纪念馆,一点也不能随意。我们反复研究后决定先在规划方面做一个妥善的总体安排,有计划的分期实施,首期先做成沿府前街和牌楼北路的两个界面,其余的留待今后续建。

从东南大学请来吴教授一同筹划,我们讨论了一整天,吴教授答应回校之后再做些酝酿。教授治学严谨,真诚守信,回去之后约十天,就来电话让我派人去取他构思的初步方案。

从南京取回的是吴教授用铅笔徒手画的一张纪念馆建筑初步方案总平面。按照这个构思,我们研究确定将整个纪念馆分为展馆、艺术中心、书画馆三个部分,整个建筑空间为二层局部三层传统回廊布局,粉墙黛瓦为主基调,以体现淡泊、质朴的主题特征,并与周边环境相协调,院中缀以兰草、翠竹、奇石,与曲径、漏窗互为呼应。

江南园林素以山石水体见长,没有水的园子就没有灵气,于是,我又建议在副厅前的天井里增开一个小池塘,一泓清水边,日后果然成了游人最愿意驻足的一个地方。

尽管工期极紧,但是由于施工组织设计比较科学,统筹的策略也切实可行,整个建设从一开始就在无瓶颈的状态下紧张有序地进行,工匠们日夜加班加点辛勤劳作,指挥部在现场有时候是一天几个会,研究得最多的还是空间尺度、建筑色彩和建筑构造等技术问题。纪念馆的轮廓两个月基本形成,街头上从早到晚都是驻足观看的百姓,人们七嘴八舌的在现场评论。

虽然预计的建筑形象与效果尚好,但我总是感到还是缺少一些神韵,从建筑空间组合的需要看,缺一个能在视觉上画龙点睛的节点。我想到宜在面对着纪念馆主入口的正面位置,利用李家花园的后墙做一个照壁,照壁前面塑上郑板桥先生塑像,但效果如何我没有太多把握。于是又请来南京艺术学院雕塑系的阮崇雍教授等名家,同他们一起商量。阮教授回校之后很快就拿出了郑板桥雕塑的小样,高不过尺的石膏小样再现了板桥先生的神采,先生微倾着前胸,侧着面庞一脸沉思,很传神。

汉白玉饰面的照壁长十二米高三米六,与粗糙的花岗石塑像在质感上互为反差,照壁的内容反复推敲后选定了板桥先生艺术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内容加以表现,风格劲健的水墨石竹和“乱石铺街,六分半书”的一些板桥名句均跃然壁上。

石膏小样翻成泥塑大样之后,阮教授坚持要我去南艺审定,他一再强调,在这之后才能正式雕石作业。班门弄斧的跑到大学艺术系去发表意见,尽管自认不够格,为了尽职还是应允。

连续多少天身体不适,精力差了许多,凑巧的是出发前又被淋了一场大雨,到了南京当晚就发高热,一夜无法入眠。第二天一早支撑着去了南艺。雕塑系工房里十几个人正忙着在泥塑周围清理,创作组的全体艺术家都在。与实物同大的泥塑大样总体上与小样一致,早些日子我们看小样的时候是用“巨人的眼光”去观察,面对一比一的实际尺寸,感觉就有所不同。大家仔细端详,反复讨论,先生晚年身材更加瘦小,而雕像风格较为粗犷,给人稍显富态的错觉,院子里立雕塑的空间不大,现场观瞻距离很近,眉宇之间的纹路需再更加细致云云,阮教授等高兴地一一加以采纳。

在工房一蹲就是一整天,第二天再对壁画初稿进行会审。几位老师将几十张画稿铺接在艺术系练功房的地面上,他们介绍得十分专注,我听得却更加吃力,脑子虽然是好的,就是身体吃不住。连续几个小时的会商后定了稿,我们立即驱车直往回赶,家也没回就住进了医院,一查,原来是落了个急性肺炎,十天后我才又回到了工程一线。

纪念馆终于按时建成了。正式开馆前几天,我从南京把吴教授、阮教授等接来,陪着他们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看了又看,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征询他们的意见。吴教授微笑着说,“这么短的时间做一个名人纪念馆是有违常规的,我这一生参加过一些纪念场馆的规划与建设,工程搞得这么紧也是极少见的。不过,总体上我还是比较满意的,关键是它的‘意境’到了,我原来的构思,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基调。还是时间太紧,如果在用材上再稍好一些,营造工艺上再精一些就更好了。”吴老师的评点很精到。

此后,时任区委书记的张先生找到我一本正经地对我言道,“你这位老爷人品虽然不错,就是有个把事情做得太偏心!欺负我们乡下人!欺负我们老百姓!”

我一头雾水,大惑不解,“书记批评,我当洗耳恭听,只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门子事情。”

“哈哈!说你市长太偏心,不要过分往心里去,我也是有感而发,也算是为民请命!市政府为郑板桥老先生修了那么大的一个纪念馆,好是当然是再好没得。但——是!老先生是个进士,做过‘县长’,大小也算是个‘干部’,他又是个城里人。施耐庵不同,施家桥的乡下人,一辈子也不曾有个什么功名,还落过草,你们就不弄个什么纪念馆给他老人家坐坐。这样子重官轻民,重城轻乡, 你说,不是偏心是什么啥?”

原来是这样!张先生的这番调侃确有些道理。于是回应,“说到偏心,我到的确没有。不过我们实在是需要早点把施老先生的纪念馆修好。日后如若市里还是让我来服务,我们定争取时间上得稍从容一点,把事情做得更妥当一些。”

张先生听了很得意,“请将不如激将,市长大人哎,说话可要算数呢!”

 

棋的趣味

 

年幼时常见前屋刘家的儿子和魏老先生在临街的高门楼下弈棋,出于对“黑白世界”的好奇,偶尔也会掺呼进去。刘家儿子后来成了本市棋界的一位高手,我却没能坚持下来。自打出去念书,多少年更没有空闲去摸棋,过了而立之年,事业和生活渐渐稳定,才又恢复了少时的喜好。

围棋的学问颇深,棋路更是变化无穷,有人说,围棋的变数是十九的“十九次方”、天文般的变数。看似简单枯燥的黑白方寸世界,在下棋的人眼中却是异常壮美的构图。

我下围棋,多凭感觉,重行棋的风格,轻盘面上的胜负,不太愿意化太多的功夫去研究“定式”,揣摸“死活”,多年来一直喜欢武宫正树的“宇宙流”,和棋友对弈极少把棋子落在三路以下,开拆也不习惯在“拆三”以内。

在企业做事的时候组建过两支围棋队,清一色的大学生棋手。年轻人,脑子活,棋的感觉也很好,参加市里的围棋比赛,胜多败少。我还倡议连办了三届全市围棋邀请赛,连续三次拿了团体第一名。因此,不少朋友误以为我的棋力也很高。某一回市里搞活动,请了位专业八段前来指导,居然邀我分先手谈,让我受宠若惊。

杨先生从小就下棋,经常拖我对弈。某个周末,我又如约前往,杨的棋风扎实,精于计算,我却一如既往高开高走。第一盘棋,我是一边“取势”一边“生根”,赚了他中腹的一个“大包袱”。面对着盘面上我方明显的优势,他不温不火,一直坚持到“官子”结束,结果他虽然掏了我的一只角,最后点目,我仍赢了他二十几目,算是大优。一盘下来,不觉两三个小时,下午的棋本该到此结束,杨却执意挽留,却不过他的面子,我只得重新坐下。第二盘有点心燥,只顾了扩张模样,杨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频频打入,既掏角又占边,到了中盘不久,我的棋便“崩”了下来,盘面上的大局既定,我很爽快的推枰认输,杨高兴地一边招呼夫人再沏新茶,一边张罗摆酒。

袁同学是市里出名的一个“大忙人”,却也是个爱棋的主儿,只要有机会忙里偷闲他就要拉我去摆上一盘。一天晚上我们一道接待外宾,完成任务后已十点多钟,他还一个劲地拖我们几个一起到他家里去下棋。两个人下棋,还有两三个同样好棋的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张罗着。数九严冬,天气“鬼冷”,到了凌晨更是冷得彻骨,下棋的人神情全在棋上,观棋的在一旁不停地跺脚,慢慢地似乎还有了一种节奏,好像在为双方加油。三盘棋下来已是天明时分,大伙儿胡乱洗漱一番,煮了几个鸡蛋啃了,匆匆地又赶去上班。

有个同事的儿子,天资聪慧,在父亲的栽培下早早就成了个围棋爱好者,有空时我也会与他弈上一盘快棋。最初赢他并不介意,小孩的棋力长得快,渐渐地我就不能与再和他下随手棋了。小孩赢了棋当然兴致更高,不论什么时候你只管说一声,他立马就会将棋盘摆上,绝无半点畏缩。小家伙下棋喜欢“对杀”,碰到我这个经常凭感觉下棋的,只专注的掏我的实空,占“地”的便宜。那孩子几年一晃就在市少儿围棋界有了一定的名次,再后来连他业余四段的父亲也不能再跟他下“让子棋”了。

远房一个小晚辈,四五岁的年纪就能够把电脑玩了转。年轻的父母望子成龙,早早就送他到围棋学校去培养。那孩子非常在乎输赢,除了同棋力不如他的父亲在家里偶尔下个一两盘之外,轻易不与任何外人过招,连我这个自家人也不例外。要同他下盘棋,父母得在一旁又哄又劝老半天,才非常勉强地低着头在棋盘上落子,坐在他对面,我心里老好不舒坦。为了让他改变心态,有时故意放水,让他在盘面上占上一些便宜,这时候脸上才有了一点笑容。我对他父亲说,“这孩子,心理素质方面一定要锻炼,从小就不敢面对挑战,将来如何成器?”

断断续续地下了多少年棋,一直用着一副早先的云子,那棋子货真价实,为了保持云子的整洁和良好的手感,只要和人下过棋,我都会抽空用干净的毛巾将棋子一把一把地擦得铮亮,日久天长,那棋子早已混身发光,如此一来,弈棋的手感好,情趣也高。

与人对弈,一定要气定神闲,战略战术成竹在胸,以不败为基本,不贪“吃”贪“杀”,当得则得,当弃的也要果断地弃,一局终了,即便是“半目胜”也是全局胜,这与人们常说“做人心态要平和”的道理是一样的。

北京某家棋社曾经公告:凡棋友邮购围棋书籍,一律先发书后寄钱。又云,如此这般全是因为“下围棋的没‘小人’”。围棋国手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也有这么一句话,“学棋的没有坏孩子。”我仔细地品味过这些说法,的确有些道理,这么多年以来,还真的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哪一位棋友在个人品质上出过什么大毛病。

工作繁忙,平时实战机会并不多,“互联网”虚拟世界下棋的不计其数,和他们对弈多数是“三拳两脚”、落子如飞,几分钟一局就已经告终。有的更是沉不住半点静气,看到己方序盘不佳,立马开溜,和这样的人下棋,根本谈不上什么情趣。下棋应是“手谈”,讲究面对面的交流,相隔千里又全不对识,遇上棋品差的,弈也无味。

爱棋的人对棋有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心情,“棋痴”当然算不上,偶尔也会见棋忘事。有一次回访友城,回程前在东京稍作停留,和同行的几位团员去新宿电子街买点东西,无意中看到店堂的大屏幕电视上正在直播“本因坊”棋赛——武宫正树与另一位日本国手七番棋实战。别人左挑右拣地忙着购物,我却立在屏幕前观战,久久地不动身,惹得大家不解地笑问:“某人,回国后再抽空看不行?在这店堂里化这么多的时间看棋,岂不惜哉!”

这些年,尤其喜欢“打”一些名局棋谱,吴清源,木谷实这些围棋名家的谱也反复揣摩过,大师的棋,或行云流水,或八面来风,毕竟是高人的棋,需要慢慢去领会。《吕公悟棋歌》里这样言道,“分明认取长生路,莫将南北配西东。”乍一听来似乎棋的道理很简明,其实,用围棋的哲理来感悟棋经,还是需要化一番真功夫才行。

尽管棋也下了一些年头,棋力却未长进多少,如若多日不弈,还要打些折扣。不过,我不在乎这些,平时只要得空,还是喜欢与挚友弈上一局,抑或独自一人,安坐一隅,清茶一杯,打谱一局,此时心静气闲,悠然自在,也算一乐。

 

父亲的谎言

 

女儿为求学就要远行。为了向一直关心她成长的爷爷奶奶辞行,我和妻子陪她专程回了老家。第二天晚上,一家人告别了亲友,上了回程的路。

夜行中视线不佳,我们的车速比较慢。一阵狂风卷过,电闪雷鸣,劈头盖脸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前行的路况更加看不清。把前窗雨刮器开到极限也无济于事,只好放慢车速,聚精会神地驾着汽车缓缓向前。漆黑夜空能见度极差,路上的汽车都开着雾灯和大前灯,迎面而来的卡车更用了远光灯,极强的眩光照得我眼睛都难睁。风狂雨猛,妻子的安全意识很强,不时地提醒我集中注意力。

坐在副驾位置上的女儿对我说,“爸爸,把车停一下好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我心里一惊,边减速边问,“有什么事吗?”

“见路边上有个人,瘫坐在大雨中……昨天,昨天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瘫在这儿了,没想到,到现在还没离开。这会儿,风雨这么大!”

没等车子停稳,女儿就已经摇下了车窗,将头伸出窗外朝着车身后远远的地方望去,雨夜中,除了依稀可辨的车灯在远处闪亮,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女儿说,“我们把车倒回去看一看好吧?”

我谨慎地操纵着小车,在狭窄的公路上将车转过头去,沿着湿滑的柏油路徐徐向前。女儿和我商量,“车灯打得更亮一点行吗?”

打开大前灯,我和孩子一样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搜寻着前方。

女儿急切地对我说,“看到了,就在前面!爸爸,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坐在后座上的妻子在替我回答,“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大雨中,披着长发、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一个人趴在雨地上,头埋在胸前,两只胳膊紧紧地抱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全身湿透,我心里一酸,脱口念叨,“苦人儿!”

我轻轻将车停在了离苦人儿十来步远的地方,女儿推开车门急步上前,弯下腰大声对着苦人儿说,“这么大的风雨,要淋坏身体的,跟我们的车去吧,我们把你送到你愿意去的地方!”

苦人儿似乎没听到她的呼唤,纹丝不动地趴在湿地上。女儿轻轻地推了推苦人儿的肩头,带着哭腔,“我们愿意帮助你!我们是真心的愿意帮助你啊!”

任凭怎样呼唤,那人只把头埋得更深,就是不答理,似乎很不愿意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任凭谁劝他,依旧无动于衷.

女儿失望地回到车上,抚着满头湿发伤感地说,“这人不愿意理我们……可我们还是要帮一帮人家。”孩子的眼角挂着泪珠,声音很低,“要不然,一定会倒在路上……从此起不来的。”

我连连点头,“当然要帮!”

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半途中,有什么办法能帮这位弱者?突然想到在当地民政部门工作的一位老乡,我忙给他家里去电话。听清了这个情况后,这老乡马上表示,“我立即和救助中心联系,请他们派人到现场去找,你们放心。”听到这个消息,女儿脸上才有了一丝欣慰。

汽车在大雨中缓缓向前,女儿静静地坐着,一声不吭。我知道,此时此刻她正在焦虑地等待着那边的消息。果不其然,就听到她在自言自语,“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我说,“不用担心,这位叔叔很有责任心的,一定会把事情办到位。”

说话间,老乡来电话告诉我,“和救助中心联系上了,已经派专人乘车前往。”我在电话里向他道谢,听到这消息,女儿很高兴,连声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到家已是午夜时分,那位老乡又来了电话,“救助中心的人在那边来回找了几趟,找遍沿线十几公里范围,没找到那个人。明天一早,还要再去找。”

我手里握着电话心里在打鼓,站在身边的女儿此刻也在等着消息,我话机刚放下,她就问,“爸爸,有消息哪?”

“……有了。”我有点迟疑地回答。

“找到那人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含糊其词地告诉孩子,“已经去了救助中心。”

“这就好了!”女儿如释重负,一阵忙乱的洗漱之后,很快就放心地入睡了。她哪知道这一回是做父亲我编了一个无奈的谎言。

第二天是周末,我和妻子在家帮助孩子整理行装,那位老乡又来了一次电话,“今天上午救助中心又去找了很久,还是没能找到那个人,附近的几个村庄也都打听过了,也没有找到。”

听到这消息我心里非常矛盾,谢过了热心的老乡,几次想把真实的结果告诉女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乔先生的美术课

 

 

“我姓乔,乔老爷上轿的乔,轿子拿去“车”子旁之后的那个乔,大号乔——惟——良。惟良也,惟,惟妙惟肖之惟,操行良好之‘良’。从今天起,我就是各位同学的美术任课老师,没得特殊情况的话,我要跟你上一年的美术课。”乔先生的开场白别开生面,惹得满教室的同学哄堂一笑,乔先生和我们上的第一堂美术课,是这样开始的。

我个头高,坐在倒数第一排,从前面几排同学的肩膀上看过去,这位新来的乔老师生得很精瘦,脑袋上白花花的留着些短发,下巴尖尖,牙似乎也不怎么齐,一副深度眼镜架在挺直的鼻粱上,浑圆的黑镜框给他本已生动的形象添了些许恢谐或滑稽。他自称已是半百之人,可同学们都以为他早过了退休年龄,少说也是六十岁以上的人了。

尽管有副近视眼镜架着,捧在手上的书本子还是要抬得很高,离眼镜框子顶多三五寸,似乎只有这样才读得见那上面的文字。

美术课是副课,虽然也讲德、志、体全面发展,却不是同学们认真对待的一门,或许是因为这个,或许是因为乔先生的老迈与善良还有他自己没得任何一点师道尊严的开场白的缘故,每到他来上美术课,教室里的秩序总是不太好。乔先开始并不恼,只是轻声地念叨两声,“不要讲话。”可是,还是有人不自觉地做小动作,有的更是交头接耳地影响别人听课,全不把乔先生的提醒当回事。

某一回,同学们公认的老绵羊乔先生终于发了一次火,他一边用粉笔楷子在讲台上用力地拍击,一边犹如京剧舞台上的叫板,拼着全身力气地大声喊道,“不——要——讲——话!”这一喊,奏了效,整个教室里针掉下地都能听得见响,安静得出奇。

乔先生涨红着脸,半天没有吭声,约莫三四分钟之后他才开了腔,“今天老夫已经是不得不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哪里有这个精气神跟你们这些少爷小姐着气,委实是孰不可忍!”

下课铃声响过,同学们一窝蜂似地拥出了教室,乔先生让我留下,说要跟我说件事,原来是他希望我能兼个美术课代表,“你的画蛮好,还得过几回县里的奖。”乔先生既知根知底,我也感觉当得,乐意配合他的工作。

先生冲天一怒之后,美术课的秩序大为改观,“像这样子嘛,我也有积极性,有了积极性嘛,就能够多讲讲,而且用心用神地讲,决不是糊差!美术课将来有用没得用?我说不清楚。在座的将来不是清华,就是复旦,少没得也有个南大、南工的,全都是穿皮鞋的料子。不过,多少长点儿艺术细胞,也没得坏处!”乔先生一口纯正的昭阳城里人的腔,欣慰之中的他满脸微笑,只是说话依旧还是不紧不慢的那个调门子。

某一天,乔先生讲课来了兴致,高兴地和同学们谈起了自己的出身,优点,缺点。他甚至有点兴奋地问,“过有哪位同学晓得我的浑名?”一个女生站起身言道,“乔先生,人家都叫你‘乔猴子’。”听到这话,同学们都笑了,其实先生就是个猴子像,而且是个“老猴子”。

“唉!你怎儿晓得的?”乔先生很快活。

“听我家爸爸说的。”

“你家也住呃在南门城外?”

“上河边上。”

“哦!原来是邻居,原来是邻居。我家住在舒家大巷,出了巷头就是南门上河边。”

其实,“乔猴子”不是他的浑名,而是行里人对他的笑称,因为他精于工笔画,尤其是画猴的功夫了得。“下堂课我请同学们看我的‘猴子猴孙’儿如何?”

过了些日子,又轮到上美术课。先生夹着几卷画作,多数是猴子,让我帮他挂到黑板上的木头框上,“今天大家不临摩静物了,我着重讲点关于国画的知识……中国画,又叫国画,是我们中国传统绘画的主要门类。中国画在古代被称之为丹青,水墨丹青……为了区别于西方人的油画——西洋画,因此把我们的称为国画。”

乔先生深入简出的国画普及课讲得很生动,45分钟的一堂课一晃就过去了,挂在黑板上的几张实物还没来得及讲,下课的铃声又已经响起,“我们按时下课,有同学对画作有兴趣的可以近前观察一下,我在这里等几分钟。”

“这猴多鲜活!”

“这猴毛简单像真的一样!”同学们挤在一起,连声地赞叹。

乔先生此刻坐在一张课桌前,低着头,微闭着双眼,似乎在养神,只是再不答一句话……

其实,乔先生的美术课并不总是依旧法,有的时候,这位自称乔猴子的老人也会和我们搞一点时兴题目。那个时候,天天都有越南抗美战争的消息,也经常有外强中干的美国战机被越南军民打下的捷报。有一天,乔先生提了个画板来上课,“今天我们换个新花样,弄张漫画尝试尝试。”转过画板一看,是美国总统约翰逊一手拿餐刀一手拿叉子,面前的餐桌上堆着满满一大盘美国战机的残骸,总统的脸上一副古灵精怪的神态,“今天的画作是炮炸美鸡(机)”,请大家在作业本上临摩,本子收齐了,请课代表带到我办公室去。今天校部要找我去谈话,我向大家请个假。”

临到再下一堂美术课的时候,乔先生的工作被一位刚从南师毕业的女老师取代了。新老师人蛮漂亮,调门子却与乔先生不同,很讲师道尊严,尤其强调秩序,不知道是乔先生的美术课秩序不好在学校里已经出了名,还是这位漂亮老师新来乍到有点儿不自信。

后来才知道乔先生原本是不教美术的,高中化学课是他的本份,只是因为初中部的美术课老师一时排不下来,校方才请他代上一年半载。与乔先生相比,这位要强的女老师或许多出了些许学院派的味道,却再不有乔先生的美术课那样生动,那样有趣,那样引人入胜。

 

陈先生

 

陈家私塾是昭阳城里很有名的一个学堂。

立秋过后,母亲接我回家去念书。自打腿伤之后在外祖父家调养,转眼年把时间过去了。对于念书我既陌生又有些排斥,闹了半天就是不走。母亲不依,外祖父在一旁打圆场,“不上学哪儿行啊?孙儿听我的话,今儿先跟母亲回去,过些天我再接你过来。”见外祖父也发了话,这才很不情愿地跟着母亲往回家的路上走。

八月初一,第一次跨进了陈家私塾。前后三进的古宅院,最北一进是陈先生一家居住的地方,南边是下屋,中间一进是书房。三进屋之间有前后两个院子,后院学生平常是去不得的,前院却是大伙儿难得的一个好去处,四五间房子大的地方栽了一些花草,两只大荷花缸里养满了红色的金鱼,游来游去的很是生动。

先生高高的个头,清瘦而干练,光亮的头顶上秀得不见一根头发,白花花的胡子总是理得清清爽爽的,右眼下面还有一处不小的伤疤。每到上课的时候总要在脖子上挂上一付黑框老光镜,一手托着教本一手撑着后腰,在我们身边的过道里来回的走过。先生是个老人,但教书仍非常投入,声音也很宏亮。轮到我们默读课本的时候,他会不苟言笑的端坐在讲台上,时不时微微低下头,从镜架上边用两只眼睛朝下面扫描,那眼神执著而威严,仿佛能把我们的心思给看穿,谁都不敢东张西望的做小动作。

每天早上七点钟,都要准时到私塾参加早读。晨光下,先生在园子里要么慢悠悠地打上一会儿太极拳,要么抱着他的孙儿细细地观赏那几缸活鲜的金鱼。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先生照例要到书房来晨训,“之乎者也”地一番再回后屋去用早餐,八点准时开课。

同学们五到七岁不等,先生把大家分成了三个授课段,授五岁课的时候,六七岁的都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同听着。轮到给年龄稍长一点的学兄学姐们授课,我们这些刚入学的也只好瞪着一双大眼满脸茫然地陪着听,到了那会儿总是提不起神来。

在陈家私塾念书,上厕所也有很刻板的规矩。先生在他坐位后面的壁板上挂了一个纸糊的小牌子,正反分红白两色,用楷书工整的写着“进”、“出”两个字。谁要出去方便,不需举手“报告”,只管前去将红底黑字的“进”翻成白底黑字的“出”便可离开课堂。经常有记性不好的同学一阵轻松之后,回来忘了翻牌子,那白底黑字的一个“出”字就一直挂到下课,其他人哪怕是后急再紧也不敢上前去动它一下,谁违反了先生定下的规矩,轻则罚站,重则耳光!

陈先生不善歌,却日复一日地教我们唱苏武牧羊,“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历尽难中难,心似铁石坚……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帷……任海枯石烂,大节总不亏。”

深沉的曲调和玄奥的歌词,我们这些小人儿一时半时都听不懂,先生便不厌其倦地反复给我们说苏武的故事,“……匈奴为了逼迫苏武归降,到后来连苏武的炊粮都给断了……苏武为了抗争,为了终有一天回到汉朝,他必须活下去!渴了,抓雪地上的雪团解渴,饿了,就把自己御寒的毛毡拆下来一点点的撕烂吞下去充饥……十九年啊!受了这么多的磨难,到最后还是保持了大义凛然的民族气节!”

在外祖父家养伤的日子虽然温馨惬意,时过境迁,没多少天也就适应了私塾苛严的环境,开始用功念书,不多日子之后也能把大楷字写得像点样子了。

然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给往日平静的书房带来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上午课休,外面下着蒙蒙的细雨,大伙都蹲在课堂里没出去。朱同学和我两个人兴致高,顶着雨还到院子里去玩耍。朱同学大我三岁,混圆的脑袋留着一个“马盖头”,是个出奇顽皮的主儿。他伏在缸边上一条又一条地抓起鱼儿胡乱地拨弄,还用手去挖鱼的鳃。没过多久,远远的传来陈先生的干咳声,一听到动静,朱同学摔下手中的金鱼,直往书房里溜。

身后很快响起了急切的吼声,“是哪个?是哪个把我的金鱼给遭塌了!”急步赶来的老先生一把拖住了侧着身子低头溜过的朱同学,“谁作的!”犯了错的朱同学惊惶之下竟朝着我指了一指。

怒火中烧的陈先生二话没说直奔我而来,我一边大声地申辩,一面急切地择路避让,七十多岁的先生一步不舍地在后面紧追不放!此时此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的恐惧驱使我围着书房不停地打转,忽听得身后“拍通”一声,掉头一看是先生重重地绊倒在书房的门槛前,老花镜摔得远远的,嘴里正往外流血!这情景吓得我不知所措,同学们的一阵慌乱中,我悄悄溜出了陈家大院。

回到家自个儿坐在一边发呆,这情形让母亲生了疑,再三追问,我才道出事情的原由。父母二人合计了半天,母亲说,“错虽不在你身上,朱家那孩子,从小是别人领大的,我们要是去把这事给说破了,那孩子没爹没娘的谁问他?不管怎么样,我们家得跟先生去招呼一下,事情先平下来才是。”两个人一边商议一边出了家门,从集市上回来,母亲用一只干净的白布口袋装了半袋糯米,又提着一小篮子刚买回的鸡蛋,招呼我说:“儿子,跟我一起去陈先生家。”

母子俩一前一后地跨进了陈家大院,两个弯子一拐,到了先生的书房。陈老先生斜倚在靠椅上,脸上敷着毛巾,身边站着的儿女们一个个的脸上都挂着哀怨的神情。母亲弯下腰对我悄悄说道,“先给先生鞠躬。”我抬头看了看母亲,很不情愿地朝着陈先生弯了弯腰。

过了会儿先生才哼哼地发了话,“今天这一跤,我可是摔重了,还好,没摔断筋骨,算你们王家的造化!你这孩子今儿让我吃了这样的苦头……我一辈子也难得吃这样的苦头!不过……你们既这么心诚,我也就算了。”

歇了两口气,陈老先生又朝我母亲发了话,“这孩子生得清清爽爽的,天赋又很好,一路走好将来兴许是国家栋梁。要是教诲不当,今后也难说呵,这么出奇的淘气!养不教,父之过。十年树木,大树也要从小育!”

停了片刻,先生朝我母亲抬了抬手,示意可以走人。

母亲问,“那我家儿子,明天?”

“当然来。”陈先生回了话。

出了陈家大院,我还是大惑不解,有点儿抱怨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那鱼儿又不是我弄的,为什么我们家要来赔不是?”母亲没正面答我,只是交待,“一些道理你再大些就会明白,明儿回书房,不要再跟别的同学说这事情了。”

重回陈家私塾几天后一个早晨,刚进书房,先生就喊我到后院去,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紧。来到后屋,师娘在一边热情地招呼我,先生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上次的事,是先生错怪了你,不往心里去啊。”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先生又说,“朱家人过来说了。可你们家为什么不把真情跟我说明白呢?上次你溜回家那刻儿可曾跟父母亲说个明白?”

“说了。”

“呵!原来是这样的……”

中午放学,我在收拾书包,陈先生来到我身边,“今天跟你一道回家。”

父亲见先生上了门,忙招呼他落坐还张罗。陈先生边笑边说,“不要张罗,今儿我过来赔个不是,上次错怪了你家相公,还讨饶了你们家的破费……你们工作忙,我就不坐了,站着说两句就走。这一回我虽摔了一跤,其实怪我自己肝火旺,七十出头的人,不妥,不妥啊。不过,这事情也让我好好的思想过一番,你们家做人这么君子,替人受过,做父母的到也罢了,怎么四五岁的孩子也这么成大人气?”

陈先生说完这席话,拱了拱手便告辞而去。

看着老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混沌之中的我,突然间似乎有了点感知,言必出君子之道的陈先生才是个人中君子呢。

 

谷怀作品

 

谷怀,1951年生于兴化市海南镇北蒋村。务过农,当过兵,教过书,做过记者、编辑工作。1980年从事文学创作,先后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200多篇,出版散文集《青青黄豆荚》《月光下的晚餐》、中短篇小说集《日月之梦》《水流千转》《梅花三弄》、长篇小说《南瓜花》。其中《日月之梦》《水流千转》获泰州市政府文艺奖二等奖,《南瓜花》获首届施耐庵文学奖特别奖。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兴化市作家协会主席,《纯小说》杂志主编。

 

渔趣三忆

 

牛背垂钓

农历五月,关了秧门,放闲牛的日子开始了。

我喜爱放牛,说不上什么原因,总觉得坐在牛背上,立于蓝天下、原野上,古代大将一般神气活现的,够威风。因为这种向往,我曾几欲掇学,结果挨了父亲巴掌。于是,巴望着放暑假,急切之中考完试,总免不了挂红灯。

我家地处水荡,村东即是一望无际的芦苇地。夏天,绿地毯似的芦苇,托着蔚蓝色的天空,壮阔而秀丽。去村一箭之地,是几块被河沟分割得残破不整的芦苇滩。这儿芦苇稀疏,杂草丛生,是村里固定的放牛滩。在滩上放牛,极为理想。牛丢在上面吃草,人可以去钓鱼、摸河蚌,也可以钻进密匝匝的芦苇丛中拾蘑菇,寻鸟蛋。玩累了,再爬到牛背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夕阳西沉,牛吃饱了,人也醒了,回的路上,驱牛奔跑一阵,再吼几声牛号子。是何等乐趣!

然而,最有趣的莫过于坐在牛背上钓鱼了。

每年夏季发大水,水一个劲儿地漫,芦苇滩没入水中一米多深。那时,退水缓慢,芦苇滩在水中一闷就是一月左右。滩上的草适应水性,随水而长,苇子挺着一尺来高的嫩梢儿,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晃得水绿莹莹的;盐巴草也不甘落后,伸枝展叶,在水面上拓展版图。这些草十分新嫩,牛可爱吃啦。尽管熟田里也有青草,但我们还是乐意下滩放去。一只小船,拽着牛尾巴,拖着行驶;融入水的世界,乐个不够。

到了滩上,牛水中吃草,露出背脊,像浮在水中的甲鱼。几头牛各奔东西,漫不经心地用舌头卷着,咬着,嚼着,慢慢地向前挪动。为了对付牛虻和麻苍蝇的叮咬,牛不停地甩头撩尾,有时还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为此,常常激起水花,推出层层的水波。扩展的水波,摇晃着水中的草叶,惊得蚂蚱之类的昆虫四处飞跑。有的昆虫跳落水中,便成了白条鱼的美餐。白条鱼浮游水上,以水面的昆虫为食,它对响声特别敏感,稍有声响便游聚过来,兴许在鱼们的潜意识中,响声就意味着美餐吧!牛在水中吃草,响声不断,因此牛吃到哪里,白条鱼就聚到哪里,而且越聚越多。这就给牛背垂钓提供了条件。

我很会钓鱼,最拿手的就是钓白条。钓白条,简便易行,拿绣花针放在灯上烧红,然后用筷子压成钓,系上棉线,用枯蒜苗做浮标,选一根结实的芦苇做竿,捕捉各类小昆虫作鱼饵。在牛背上垂钓,鱼铒有的是,牛虻、麻苍蝇或蚂蚱之类的昆虫欲取即得,毫不费难。有了饵,便好办,人蹲在牛背上,提着上好饵的钓,看准游动的白条,轻轻丢过去。白条见了,旋一个水花,便将饵吞吃下去。这时,稍一提竿,鱼就钓上来了。白条一般都贪吃,吞食毫不含糊;也有狡猾的,多半是脱过钩的,知道了钩的厉害。鱼钓了上来,卸了钩,就手一掐,挤出肠子,然后取下头上的斗笠,用鱼串将鱼串了,搁在斗笠上任风吹日晒。然后再上饵,再放钩,再提竿,这样钓一条串一条,至傍晚,斗笠上便搁满了白条鱼,一圈一圈的,白花花的,远远望去,宛若戴了银盔。晚归,头顶银盔,手执鱼竿,俨然是一位凯旋的将军。

回到家,取下鱼,用盐抹上,第二天拿出来晒。晒成的鱼干放在饭锅里蒸,或滴些油下锅炒,香喷喷的好下饭。那时,一个暑假,家里差不多是不离鱼干子的。

张甲鱼

那年夏天,表弟跟姑姑来歇夏,说他在家里张甲鱼,很好玩。我一听,心里痒痒的,便张罗起张甲鱼的事来。

奶奶最反对,说“杀鳖穷”,她怕破费,那时,日子过得紧巴。爷爷喜欢孙子,不阻拦我们,并给些钱,让我们买针买线做钩。

有糖担子,买了两包二号针,又托人到镇上买了一小团尼龙线。线剪成一米长一段,一头穿过针眼,打上死疙瘩,再取针中段打个牛绳扣儿系紧,拉拉,不松不滑,线的另一头扣在一根二尺左右长的棒条上,就成了。一下做成十五把钩,我意尤嫌少。表弟说,行了,这儿没人张过甲鱼,会有收获的。他满有把握。

张甲鱼的饵料,以猪肝最好,但花钱买引子,万一张不到甲鱼,鸡子唤不到反蚀把米,划不来;于是采用长鱼作饵,长鱼田里有,可以去捉。捉来几条长鱼,切成手指一般长,将针插进长鱼段中,针尖朝线一方,不让外露。表弟说,甲鱼喜欢腥,一闻到腥味,打老远就爬来吃食了。他说的,我全信。

我们村东是芦苇荡,河沟纵横,水洲遍布,景色宜人。我们撑着小船,于暮色之中,滑行在毛玻璃似的水面上,那美劲儿就甭提了。小船在河中飘来荡去,选择理想的地方下钩。下钩处,倘若水草茂密,就跳下水去,将水草捞掉,以便让饵沉入水底。

张完钩,回到家,天已抹黑。吃了晚饭,坐着纳凉,说着明天的收获,一点倦意也没有。“睡吧,明儿得早起去收钩哩。”在姑姑的催促下,表兄弟俩才爬上铺去。

夜里就做梦,好像我正在提钩,可线太长,总提不上来……这时,爸爸推醒我,说表弟喊我了。我一骨碌爬起来,一问时间才二、三点钟。

小船哗——哗——,划破了水面,也划破了夜的沉寂。快到第一把钩处,我的心陡然紧张起来。我揿亮了电筒,只见下了钩的河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临近一看,原来是只大甲鱼,正缠在草根上。我乐得手舞足蹈,忙扯断草根,将甲鱼提上船,有一斤多重哩。第一次,张了五只甲鱼,还有三把钩的针没了,大概是鱼咬断线跑了。

凯旋回来,一家都乐,只有奶奶不高兴,说这几斤甲鱼不赔二斤肉才怪哩。

爬墒沟

爬墒沟是一种特殊的捕鱼法,这是我们孩子发明的,也为孩子所专用,大人们决不会用这种方法捕鱼的。

初秋,十八天天火刚过,秋老虎发尽了威风,显得平和了些。早熟稻已收割,水田里竖着的稻茬,又冒出新芽,远远望去,好像又插了一季秧。该秋耕了,将稻茬翻下去,沤上一冬,好作来年肥料。而牛闲着了一夏,喂得膘肥体壮,正好使唤。于是,田野里便响起了粗犷而欢悦的牛号子,秋天也就溢满了醉人的气息。

水田一块块地翻过,青蓝色的犁花,在明朗的秋阳下,熠熠生辉。而收犁时遗下的墒沟,总蓄着乳黄色的水,在微风下,泛着皱纹般的涟漪。水田一年到头不脱水,有水就有鱼。翻过了的田,鱼也就随水下了墒沟,大多是鲫鱼、黑鱼、鲇鱼、参鱼之类,以鲫鱼为多。大人们正忙于中稻的收割,这墒沟里的鱼利就漏给了小孩。

墒沟里有鱼,我们早就发现到了。开始用手摸,秋天的鱼十分凶,手一触,猛地窜到前边去了,怎么也逮不着。想把墒沟围起来,戽干水逮,可墒沟太长,而且田里漫着薄薄的水,围起来谈何容易?不知谁想了个主意,说在墒沟里爬准行。大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脱了裤头,伏到墒沟里爬将起来。

墒沟一尺来宽,我们小小身体伏在里边正好,肚子贴着泥,两侧挨着沟边,两臂前伸,利用肘部向前爬行,像军事上匍匐前进的动作。男孩都顽皮,极高兴这样做,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泥,连头上都用泥糊了,像钢盔一般。爬过几天,身上又是泥水呛,又是太阳晒,个个成了黑鱼色。父母亲也不干涉,尽管乐。

爬墒沟,两人一条,相向而行。鱼在墒沟里来回窜,不是撞到你,就是撞到了他,两人越接近时,鱼撞得越急。有时,撞在肚皮下,身子往下一压,竟将鱼压住了。鱼在肚皮下动弹,痒痒的,伸手一抓就是。捉获的鱼,有的搁在犁花间的小水塘里,实在不好放了,就用嘴咬住。张嘴咬住鱼头,鱼尾巴掀儿掀的,偶尔掀到鼻梁上,抹上一点鳞液,干成疤子,得洗上半天。当两人爬到将近两米时,便停下来,任鱼自个儿撞肚子,不慌不忙地捉。一条墒沟爬下来,有捉五六条的,也有捉十多条的,个儿一般不大,二两左右一条。一天爬下来,分上二三斤鱼,是常事。

爬墒沟大都在下午。太阳晒得旺旺的,田里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墒沟里水暖暖的,人伏在水里像洗温泉澡,极舒服。傍晚时分,气候见凉,就收场,用稻草串了鱼,跳到河中痛痛快快洗个澡。然后,蹦蹦跳跳凯旋而归。晚上煮鱼吃,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泥腥气。

 

我的奶妈

 

清明节回老家,照例去看望了我的奶妈。居城后,我只有清明祭祖才回乡一次,因此看望我的奶妈一年也仅有一次。一年一次的看望,常常使我无限感慨,岁月无情,时光如刀,雕刻着我的奶妈,使她越发显出老钟龙态了。当我跨进大门时,我的奶妈正蹲在院子里用剪子剪着螺螺,我喊了声“二妈”,她抬起了头,用昏暗的目光打了我片刻,当知道我时,满是皱纹的脸因笑而呈出了菊花状,继而站立了起来,努力地直了直腰,但仍然佝偻着。我心里一阵酸楚,艰辛的生活如石头般压着我的奶妈,她的腰是永远也直不起来了。奶妈今年已经83岁了,身子骨虽不硬朗,精神还算好。这也许正是她心无贪欲,不为生活而虑,就这样自然活着的缘故吧。她是长在荒野上的一棵无名树,不论冬寒夏暑,不管阴晴风雨,总持自然生长态。对她来说,生活虽有百味,但她吃下去的感觉都是一个味。面对这样的老人,我一时无语。我能说什么呢?

我的奶妈原是一位姓李的渔夫的妻子,她出身于渔家,过过很苦的日子,结婚后,她随丈夫打鱼为生,常年住在船上,到处漂泊。后来,来到了我的故乡,那个叫蒋庄的村子。蒋庄濒临鲫鱼荡,有一望无际的芦苇滩,有纵横如网的河流,是一个理想的鱼场。奶妈一家来到这里,因有鱼可打,便定泊下来。蒋庄东南处有一个凹子,冬可避北风,夏可纳凉风,是个理想的船泊处。我们家正好紧靠着凹子,与停泊在这儿的奶妈家自然就少不了往来。当时,渔家很穷,缺食少衣的情况常有,特别是冬季,河里一结冰,打不成鱼了,没有收入,只好挨饿。我爷爷奶奶是行善好施的人,见人家可怜,少不了接济一点。奶妈的丈夫也是个讲义气的人,到了打鱼旺季,少不了送些鱼来,作为回报。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来来去去,两家也就有了交情。再说,奶妈家寄居蒋庄,自然需要有个依傍;而我爷爷是烈属,在村里很有些威望,正好可以借借势的。

两家处得很好的时候,我来到了这个世上。得了长头孙子,爷爷奶奶自是高兴得不得了。可问题来了,生下我后,不知什么原因,母亲奶水很少,不够我喝。喝不饱奶的我,自然是不依不饶的,一声紧似一声的哭声,揪紧了一家人的心。正在这时,我的奶妈来了。她刚生了一个女孩,也许是喝鱼汤方便的缘故,她的奶水比较丰盈。听到我不息的哭声,她来了,从我母亲手里抱过我,揽入她的怀中,将那葡萄般的奶头塞进我的嘴里,顿时,一股琼浆如泉水般喷薄而出。奶水的满足,使我获得了出生以来第一次美美的享受,吮着吮着,我渐渐地睡着了。后来,听母亲说,我那一次的喝奶使她激动得流下了眼泪。此后,奶妈就承担了喂我奶的义务,每当听到我的哭声,她立马就会过来,即使在奶她的女儿,也会从女儿嘴里摘下奶头。一岁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自主意识,肚子一饿,便用手一指,要求大人抱我去凹子里的渔船上。有时大人逗我,不朝我指的方向走,我便大哭,并扭着身子表示抗议。这样的事,我当然是记不得的,都是后来听大人说的。奶妈奶了我二年多,直到我断了奶。断了奶,我也似乎断了与奶妈的往来,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年幼不懂事,还在于那时渔民地位的低微,村上人开小孩子玩笑,就说“你是渔船上的”,小孩立马就急红了脸,不是摇头辩解说不对,就是哭着回家问爸爸妈妈。我自然也不例外,忌讳别人说我是渔船上的。因此,在小时候,当别人一提及渔船上的妈妈,我不仅会变脸,甚至还要破口骂人。总之,在相当一段日子里,我心理上在排斥着我的奶妈,情感表现得较为冷寞。其实,我是犯了一个无知的错误。

认识并纠正这个错误,是成人以后的事了,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我为人父以后。做了爸爸,亲情作为一个人生命题摆在了我面前,在有意无意的思考中,我开始解读恩情的真正内涵,也逐渐明白了,记恩和报恩对于一个人来说,在架构人生意义时是十分有价值的。吃水不忘掘井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知恩图报,乃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这样的认识形成后,我的心扉一下敞开了,我的奶妈也就顺理成章地走进了我充满情感的心地。后来,有人曾对我这样说:没有渔船上的妈妈,也就没有你。甚至还有人这样说:你人聪明,是与喝渔船上妈妈的奶分不开的,她的奶水是鱼汤酿的,不是说吃鱼的人聪明吗?听了这些话,我再也不觉得逆耳,心里很是舒畅。因为我已经从根本上认识了我的奶妈,她是一个吃惯了苦,心地特别善良的人,也是一个灵魂十分圣洁的人。和我的父母亲一样,她是一个值得我终身敬佩的人。我曾在我的小说中几次写到奶妈的事,那是我感恩的心情在笔下的自然流露。我一辈子不会忘记自己的父母,也不会忘记我的奶妈。我无法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所以我用我的心,遣我的笔,记录一点有关他们的文字,并在这些文字中倾注我的情感,表达我一种报恩的愿望。

我的奶妈生有两男两女,皆成家立业了。她原先是跟二儿子一起生活的。几年前,迫于生计,二儿子一家外出谋生去了,将她一人留于家中。于是,她一人过着孤独的日子,尽管其它子女会不时来看望她。今天,我来看望她了,她显得拘束不安,好像她给我带来牵挂,是她一种过错似的。当我掏钱递给她时,她慌张得像上台领奖的小学生,一副诚慌诚恐的样子,叫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眼睛发热了,开不了口,只在心里喊:妈妈,这是做儿子的应尽的责任呀!我欠您的太多,这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辞别时,天下起了雨,我的心如同被雨淋了一般,湿湿的,无以着落。我在问自己:明年回来,我还能见到我的奶妈吗?这一问,我的泪水就流下来了。面颊上有液体在爬,我知道,冷的是雨水,热的是我的眼泪。

 

童趣三题

 

跳白果

冬天,冰封大地。大人们拣个避风朝阳处,五代六朝地扯。孩子们耐不住寂寞,就聚在一起跳白果去。

对于不知儿童玩具为何物的我们来说,跳白果确是有趣的。跳白果人数可多可少。跳时,双脚并拢,夹紧白果,向另一只白果弹去;然后,用稻草寸子去量。寸子的长短,大家商定,长了输赢不为奇;短了,没输赢,也没意思;所以寸子一般定在二寸左右。

跳白果的功夫全在脚上,既要把握方向,又要预定好落点。白果也很重要。白果有新有旧,新的实在,分量重,易滚动;而一摇哗哗响的旧白果,分量轻,不易滚动,因此旧的比新的理想。最理想的是“扒瘪子”,可很难得到。后来才知道,“扒瘪子”是畸型果,很少上市的。那时以次充好的事儿还不多见。

白果树就是银杏树,那是读了中学后才知道的。那年月,生活过得艰苦,白果不多,拜年拜上几个白果,是再高兴不过的了。白果大多染了色,红的、黄的、绿的,捧在一起,倒也好看。我曾拥有过一小袋杂色白果,像宝石,抖了好一阵子的阔。不幸,一次跟高手毛伙跳,一下输光了。因他有一个“扒瘪子”。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庭院里长了一棵好大的白果树,挂了一树的果。我爬上树找呀找呀,小小的“扒瘪子”,你在哪儿呢?

白果与我有特别因缘。那年春节前,想捎些白果回去给孩子玩,去商场里转一圈,才知白果早已升到补品的位置上了。

斗球儿

斗球儿是秋里事。一到深秋,田野里趣事儿少了,蝈蝈不跳了,蟋蟀不叫了,一下寂寞许多。于是就斗球儿。

球儿有两种,一种玉做的,叫玉球儿,白的,黑的,灰的都有;一种玻璃做的,叫玻璃球儿:透明的、纯色如水的叫水球儿,内嵌红、绿、黄菱形图案的叫花球儿。花球儿滚动起来,色彩万变,很好看。

玉球儿结实些,也较少。水球儿、花球儿糖担上有得卖。那时,大人一分钱掰两半用,我们只好打鸡的主意,听到鸡咯咯一叫,赶忙到窝里摸蛋,一只蛋换两个球儿,觉得挺划得来的。

斗球儿通常有滚白果和守家击球两种玩法。

滚白果,在地上划一道杠,按先后顺序站在杠处,用球儿滚框里白果,滚出框外就归自己。如此依次反复,直至框里白果告罄为止。白果少,常用蚕豆代替。蚕豆家里不缺,一时拿不到,可以挂欠,叫咸的,挂的时间的长短,以关系而定。有时闹生份了,红了脸,不到期限就催着讨还。小孩子狗脸亲家,一回好二回孬的,常事。

守家击球,在地上抠个洞,大小以球能滚进去为宜。距洞二米处划道杠,作为发球线。人站在线外向洞里滚球,进洞的做守家,最后进不了洞的做被“吃”的野球儿。野球儿从落点向洞里滚,滚不进洞,守家就依次弹球儿击打。守家击球,趣在击得准,几尺远的距离,一个吊球,迫击炮弹似的射击,砰地一声,野球儿碎片乱溅,是何等光彩。

有个叫三小的是击球好手,一丈以内,十有七八能吊准。说来也怪,他弹弓也打得准,倘到部队当兵,没准是个神枪手。有一次,他用水球儿吊我的玉球儿,水球儿碎成两瓣,他一下萎了。他没有备用的球儿,家里的鸡又被瘟神端了窝儿。我慷慨解囊,资助他买了个花球儿。我的仗义,赢得了他的好感。后来,他就一直和我要好。有一回斗球儿赌蚕豆,我一下欠了他二百个咸的,期限是过年;到了过年我没有还,他也没向我讨要。直到现在,我还欠他二百个蚕豆哩。

战角子

角子,就是铜板。战角子是我们童年时代一种有趣的游戏。

地上划一个框,砖地上通常是方的,泥地上则是圆的。在框的一丈远处划一道杠,如果有墙就以墙为杠。参战的人站在框圈里,拿角子投扛。担杠的叫“龙”,最佳。过杠的叫“呆子”。“呆子”就成了被战对象。如果没有“呆子”,就以离杠最远的为被战对象。

被战对象确定后,就站在杠上,把角子往框里投。战的对象则依次用角子击框里的角子。击法有打、挖两种。打,就是正面击在角子面上;挖,就是侧面击角子的边子。挖比打厉害,但难度较大,非有一定的技巧不能为之。

被战的角子一旦击出框外,即受进一步的惩罚。一是“闪”,二是“斩”。“闪”,将两个角子合在一起,受惩罚的置于上,“闪”的人侧身向地面使劲一甩,角子击在砖上,砰地弹起,向前闪去。下面的角子在上面角子的阻压下,飞不远;上面的角子承受反弹力,腾身而飞,倘猛力甩在略向上倾斜的地方,可飞达几十米,高能越屋。因此,时有角子被“闪”到河里,或“闪”到屋上,再也寻它不着。“斩”,把受惩罚的角子平搁在砖缝上,“斩”的人侧着角子,对准中心部位狠狠地砸上去,被斩的角子就出现一个凹塘。

为了战而不败,大家总想方设法改进武器。有的用斧头将角子敲小,增加厚度,使角子变笨,叫人“闪”不起来,也“斩”不凹;还有的把两个角子敲拼在一起,变成所向无敌的重型武器。

记得少时战角子,就数小呆伙狠。他个儿大,有股蛮劲,“闪”起来角子又高又远。有一次,他将我的“光绪元宝”“闪”上了人家的草屋顶。我爬上去翻遍了也没找到,后来人家告我一状,说把屋弄漏了,害得我挨了父亲两巴掌。我就一直想着报复小呆伙,后来,我制造出重型武器,将的白铜角子“斩”成了瓢,算是出了口气。

凭着重型武器,我逞强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段光荣连同那枚角子,至今还躺在我存放儿童杂什的抽屉里,偶尔打开,总泛起一股甜甜的滋味。

 

追记父亲

 

农历三月初九,父亲逝世整三个月,又适逢清明节,思念之情益浓,便想,无论如何得为父亲写点什么了。

父亲一生务农,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中国农民身上的勤劳、朴实、善良、敦厚这些优点,在父亲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父亲离世后,人们对他的评价是“为人仁义,行品贤贞”。作为美誉,盖棺定论,父亲受之无愧。

父亲是一个勤俭持家的人。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父亲读过两年私塾,识得几个字,想必是深解了这两句话的内涵,并视为座右铭而身体力行的。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身影总是忙碌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里来,雨里去,丢下扫帚拿翻耙,永远没个闲时。生产队那会儿,农活紧压着身子,父亲仍忙里偷空,不辞辛苦地做点小营生,如夏天起早带晚张长鱼,冬天农闲撑船扒河蚌,为的是赚些钱好贴补家用。村里人用“跌个跟头抓把泥”来形容人会过日子,父亲正是这样的人。他舍不得花钱,一分钱抓在手心里,总会捏出汗水来。听说,七十年代时,他替生产队进城办事,来去5天,只花了5分钱,创全村进城花费少之最。后来,父亲年迈,随我到城里居住,他怕给我增加开支,更是克勤克俭。他没有固定收入,可当我四处举债买房时,却掏给我800元。这些钱是他靠捡买废品攒积起来的。十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散文《父亲的习惯》,记叙了这些事,也表达了敬佩之情。

父亲为人敦厚,行品贤贞。熟知父亲的或跟父亲有过交往的人,都说父亲这个人真好。村里人夸一个人好,常用“仁义”、“贤惠”这两个词。无损人之心者,为仁义人;为他人着想者,为贤惠人。父亲平时洁身自好,不藏污纳垢,不损人利已,不争名夺利,不自以为是,不徇私枉法,不与人斤斤计较,也与世无争,算得上是个好好先生。因此,一生一世,在村里,他没有劣迹,也没有恶名。父亲不仅具有包容性,而且极富同情心,能以已度人,体恤别人的难处,并乐于为人解困。记得我小的时候,每年冬天,父亲总要装着一船草冒着严寒,撑三十多里路,去接济生活比较贫困的外婆一家。村里谁家缺钱少粮,只要向父亲开口,就不会失望而去。乐善好施,这一中华民族优良传统,不仅在父亲身上得以体现,而且得到了发扬光大。

父亲慈祥,性格温和,对子女深怀舔犊之爱。为了我们兄妹三人,他吃苦受累,可谓操碎了心。吃的穿的凡是好的,自不用说,全给了我们兄妹。一旦我们生病,父亲可就遭了罪。1963年春,我得了一场重病(估计是伤寒),卧床不起,骨瘦如柴。父亲为了给我治病,一条船一根篙子,四邻八乡地去求医,一连撑了十多天的船。我躺在舱里,看着父亲一脸疲惫的样子,满心的难受。三个月后,我病退了,父亲身体差一点没累垮。那时,大妹胆道有蛔虫,常常疼得满床打滚。大概是1970年冬季的一天傍晚,大妹又一次发作,疼痛难忍。父亲见状,拿定主意撑船送大妹子去兴化人民医院做手术。他喊上小妹子上船伺候大妹,独自撑了一夜的船,行了四十多里路,赶到了县城,为大妹及时做了胆囊切除手术。父亲离世后,我们兄妹三人谈起这些往事,个个感慨万分。父爱如山,高高耸立,令人仰慕!

父亲最能体谅做儿女的,这一点,与年迈的他同住的我感受最深。平时,我工作比较忙,有时理不到他,他不仅没半句怨言,反而主动地对我说:“你忙你的,不要为我操心。”他年逾八十后,有时洗澡晕堂子,我要陪他,他总摇头说:“没事的,我注意点就是了。”后来,我只陪他洗了四次澡,他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去年中秋节,发现他吃饭难以下咽,强求他去医院检查,诊断为食道癌晚期。他清楚自己的病情,神情淡定地对我说:“人总有一死,我这么大岁数了,能过几天就过几天,你们不要为我担心。”见我买一些营养品回去,他就说,钱瞎用了干什么。怕累及我,吃穿住行方面的事,他总自己去做,直到2009年元月一日傍晚,中风昏迷前,他吃的最后一顿,也是自己动手做的。父亲在床上昏睡了三天,于元月4日晚,驾鹤西去。

元月6日上午8时,彤云密布,寒雨如泪,为父亲送行。9时火化,其时,天象忽变,雪花纷飞。父亲行品贤贞,人格高洁,想必这雪花正是上帝对他一生的褒奖,让仙女前来散花,迎接他的灵魂西归。

父亲走后,一直想写点东西,因心过于悲,情过于痛,总觉笔重千钧,逮不胜力,墨难落纸,字难成行。所谓长歌当哭,非悲痛至极而不能为也。我心所悲,悲乎阴阳两隔,千呼不应!我心所痛,痛乎亲情常牵,从此永断!故留此文字,追记父亲。

 

亲乡情更怯

 

年脚下,又一次收到村里送来的鱼,感动莫名。

细算起来,这感动莫名已达二十多次了。打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城里安居后,每年春节,我的故里——北蒋村总要送些鱼来给我过年。尽管眼下物质丰富,鱼已不是稀罕物了,可我十分看重这份礼物,因为我所接受的、享用的绝非是鱼本身,而是一份浓浓的乡情。

其实,村里也并非给我一人送过年鱼,大凡在城里工作的北蒋人几乎都有一份。起初,我对此认识不足,以为送鱼过年,这是村里对我们在城里工作的人的一种尊重,从而享之安然。应该说,这是一种情感的麻木。所幸的是,人是具有觉醒意识的,对一件持续性事情的认识,不会停留在某一点上。在不断接受、享用鱼的过程中,有一种虽是淡淡的、却是韧性无比的情感在心中弥散,时不时地将我牵引到儿时的记忆中。于是,许多美好的画面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辽阔而苍茫,蕴藏着无数的传说和故事;纵横交错的河流,娟秀而清亮,滋生着无穷的乐趣和想象。故乡的美,美丽了我的童年生活,酿成了我的醇厚的乡土情怀。应该说,对我的文学成长来说,较之故乡的风景、风物,故乡的人情、世俗更显得可贵。总难忘,那一张张纯朴憨厚的笑脸,一次又一次地温暖了一个少年的心房;更难忘,那一句句率真而朴实的话语,一次又一次点燃了一个求知者的希望。因了这些,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才成了一条跳龙门的鲤鱼,从故乡的小河游进一片开阔的水域,实现了用故乡的水孕育而成的梦想。我曾在小说集《水流千转》后记中披露过心迹:“这注定了我的梦想和追求走不出故乡对我形成的影响,也注定了我的笔和墨无法摆脱那一种深深的眷念……我是一条小鱼,日夜随水流千转而游,尽管游得很苦、很累,但我以永远游不出故乡为乐、为荣!”也就是说,虽然自己长期生活在他乡,但我的心一直被乡情所荦系、所浸润、所安抚。对一个游子来说,故乡是一位“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慈母。她不仅用乳汁养育了游子,而且用一颗博大至爱的心庇护着游子,为之遮风挡雨,为之保暖御寒,为之牵肠挂肚。难怪孟郊无比感慨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试想,二十多个春节,村里送来的仅仅是鱼吗?不。它是母亲对游子的一份牵挂、一份惦记、一份浓浓的情。每当享用这包含浓烈乡情的鱼,我总会扪心自问:自己为故乡做了什么?对这份礼,你能受之无愧么?每问必汗颜。是的,故乡给我的太多太多,而我给故乡的却太少太少。为此,我曾神不定,心不安,也常怀回报之愿。于是,我倾情创作长篇小说《南瓜花》,并由衷题辞:“谨以此作及一颗感恩的心献给我的故乡——一个地处里下河名叫北蒋的村庄!”《南瓜花》获首届施耐庵文学奖特别奖后,我曾感慨地写了一篇文章《为故乡,立此存照》。文章写道:“写《南瓜花》初衷,是源于一种情愫,这就是对故土的挚爱和对青春的眷恋。因为在我的人生体验中,只有故土和青春才是最为珍贵的。……故土的生活,滋润着我的心灵;故土的文化,孕育着我的文学梦。如果将故土的生活比作小说的母亲,故土的文化比作小说的父亲,那么《南瓜花》便是他们结合的儿子,而我仅仅是一个催生者而已。”可见,即使我在文学上取得的一点小成就,也是故乡对我的恩赐。

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对我来说,故乡的恩又岂止点滴呀!没有故乡,就没有我;没有故乡的文化浸润,就没有我的文学成就;没有故乡的情和爱,就没有我人生的精彩。可我呢,给了故乡什么?除了淡淡的牵挂,除了一年一度清明节的探视,除了偶遇乡亲的询问,没有实质性的贡献。也就是说,我与故乡,构成了“涌泉之恩,点滴相报”的倒挂,真叫内疚、汗颜!平时,故乡一直在心中沉睡着,有一种遥远的感觉。现在,村里送来的几条鱼一下搅醒了沉睡在心底的故乡,距离感消失了,我与故乡一下子贴近了,也亲近了。亲近是值得庆幸的,可是我对故乡的欠缺,却使我深感不安。不禁想起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句,并化出“亲乡情更怯”来,作为本文的题目。

 

回乡偶记

 

清明节,我回故乡去。先乘一段路车,下得车来,还有6里之遥,便步行,一路踏青而去。

艳阳清照,薰风徐来。田野里,麦苗儿鲜,油菜花儿黄,一派鲜活景象。我走在一条既是圩又是路的路上,两侧挺拔着一排排水杉树,宛若阅兵队列一般,令人顿生雄壮感。这树已20多年了吧!那年,村里植树造林,将这条圩植树管树的责任交给了父亲。正月年气未消,父亲便领着一家人上圩植树。我们挖坑的挖坑,舀河泥的舀河泥,洒了两天汗水,植下了父亲的梦想和希望。小小的水杉树,在父亲的呵护下,在一年一度的春风中,摇绿了,也摇大了,在故乡的原野里撑出一片天地,以其诗一般的绿意,张扬着一位朴实而憨厚的农民“美化家园”的意识。

一路上,认读故乡,几分熟悉,几分陌生。我不禁感慨:回故乡的次数毕竟少了。是的,自从我调城工作后,家也就慢慢挪进城来;先是子女进城读书,后是妻子进城团聚,再是年迈的父母进城赡养了──家的根须似乎已从故土中完全剥离了出来。

然而,有一条坚韧的根仍在牢牢地拴系着我。这是一条绵延千古、永远剪不断的根。因了这条根的牵引,每年清明节,我得回一趟故乡,与族人一道,到祖坟寄一番哀思,了却一份责任。

清明祭祖,族人聚会,酒兴之余,长一辈的又讲起宗族繁衍的故事。说若干年前,本族六代以上的祖宗一直是单传,人丁不旺,香火不盛。这件憾事像石头一般,沉甸甸地搁在历代先人心里。旧时讲风水,说家族不繁旺,与祖坟风水有关。那年,一位先人逝世,先人之子请了有名的风水先生前来看坟地,并允以重酬。风水先生拿着罗盘下田一转,终于在北圩子找得一块宝地。先人安然下葬后,风水先生讨要酬金,后人之子因吝啬而食言,结果得罪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便使坏,将一姓丁的葬于先人坟前,破了宝地的风水。本族复又单传了两代,到了六代祖上,再也按捺不住,便不惜重金请来风水先生。这位风水先生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气。他说,要得人丁旺,除非葬个螺螺地。螺螺子多,而且能蜒(偕衍),即繁殖的意思。哪来螺螺地呢?风水先生说,现成的是找不到了,但可以做一个。于是,在风水先生的指点下,先人找了一块地,开挖河沟,让其形状像螺螺蜒的路线,然后于外侧拐弯处择地作茔地。螺螺地果然好风水,六代祖生了三子,复得八孙,其后家族便好比一棵参天大树,生出若干根须来,而且枝繁叶茂……

这个故事带有很浓的迷信色彩,风水之说更是牵强附会;但从这个故事中,我深切地感触到了历代先人为谋求传宗接代那种心态的强烈律动。在视“儿孙满堂为福”的旧时代,几代单传,对先人们来说,无疑承担着风险和压力;这就好比悬空走钢丝一样,万一一脚踩空,断了香火,九泉之下何颜去见列祖列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谁愿当不孝子孙呀!先人们只好将求丁的希望,寄托于风水,寄托于菩萨,寄托于封建迷信活动;于是,便演义出了许多沉重也不乏优美的传说和故事。

当今实行计划生育。在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新时代,祖上的故事能否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这姑且不论。我思考的却是:人生在世究竟留下些什么?有人想留下子孙,有人想留下名声,也有人想留下财富,还有人想留下江山。也许留下什么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有无价值;而价值的定位,不在一己私利上,而在对社会的贡献上。无数历史事例警世醒世:留下子孙的,不一定能耀祖荣宗;留下名声的,不一定不遭到后人的诋毁;留下财富的,也许造出败家子,辱没门庭;留下江山的,也许埋下祸根,导致刀光剑影,血溅日月。

我自然想到了我的父亲,以及那片水杉树。父亲衰老了,那片水杉树却蓬蓬勃勃,昭示着生命的顽强与无限,默默地一如既往地绿化着自然,造福着人类。有了这片水杉树,父亲一生的价值也就留给了大地,留给了故乡,留给了后代!

我不禁问自己:日后该留下些什么?

 

故物三记

 

土瓮子

一个时代留下的生活痕记,总难以抹去,因为它毕竟是那个时期的某种生活深烙在人们心灵上的一个印记。说痕记的当儿,我自然想起了土瓮子。

土瓮子,一个泥土味十足的名字,它显然属于乡村,但不属于现在,而仅仅属于过去,晚上我一辈的人,头脑里压根儿就没有这个概念,即使我的同辈人甚至我的长辈,贸然提起,恐怕也吸能迟钝地从记忆中翻出一些印象了。说实在的,这也难怪哩,因为土瓮子作为旧时生活的产物,在日新月异的农村生活中早已绝迹了。然而它却深深地存活在我的记忆中……

我的童年曾经历过新中国农村最艰苦的一段生活。我曾用这段生活经历教育过自己不知俭朴的儿子,不料遭到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的低御,便无话可说,知道那段生活仅仅属于自己,属于那个时代的童年,以及那个掏不尽欲望的土瓮子。

五,六十年代的农村,我们那一带,几乎家家都有土瓮子。土瓮子是与缸具有同等作用的器皿,主要用于盛放粮食。土瓮子不及缸的短处,但也有优于缸的长处,最突出的一点就是能自家制造,不必破费。秋天,天高气爽,丽日朗照,便是泥土瓮子的好时候。删齐黄亮亮尚散发着清香味儿的稻草,蘸上从河里罱来的油墨似的淤泥,抹成一束束瓣儿似的泥芋儿,先做一个圆底,再顺了一个圆形,一束束围上去,渐围渐大,然后再收拢,使中上部隆成一个肚子,形成瓮子状。围好后,再在内外抹上一层泥,使内部平滑,外部光洁美观大方。因为操作过程全离不开“泥”所以叫“泥”土瓮子。泥好后,晒上几个太阳,等呈出灰白色,便可抬回家使用了。土瓮子上口小,再做上土盖子一盖,防鼠效果十分理想。泥土瓮子大都是妇女的活,女人心细,慢工出细作。我奶奶就是位泥土瓮子好手,奶奶与土瓮子同于70年代作古。

儿童时代的我,能将乐趣寄予土瓮子之中,寮在是那个特殊年份的特殊赏赐。三年自然灾害,已使家家濒临“一米度三光”的窘境,锅都揭不开了,哪还谈得上粮食的储存?没有粮食的积蓄,土瓮子似乎失出了应有的作用,然而,人对物的利用能力是无限的,即使在处境非常窘迫的情况下,也决不放弃对家中一切物口的统治权和使用权,没有了粮食,父亲便用土瓮子盛放稻稳子。稻稳子是干比瘪的稻谷和草屑,当时不能食用,是因为还没有足够粉碎它的机械。农家之所以储藏它也许正是一种生存希望的寄托,这种心理就好比到田野里转一趟,抓了一把土回来,感觉总比空着手的好,心里有些踏实。

我父亲是个工于心计的农民,他用稻稳子充实家中的土瓮子,自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这是成人后的我才悟出的道道,而当时,充满稚气的我是根本不去考虑生计问题的,而正是那种未成熟的儿童心态,才使我有了土瓮子那份永远掏不尽,值得回味的生活乐趣。

这分生活乐趣对我幸福着的儿子来说,也许不值一提,或者说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乐趣。这不仅在于他不知道土瓮子为何物,更重要的是在他欢乐的日历中,我的这种童年乐趣压根儿就挂不上号。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土瓮子对我的诱力,竟是一种最低级的欲望,在它的身上获得一时的满足而已。那岁月,日子已艰苦到这样的程度:一块糖,一口米饭,一只毛桃,甚至一粒蚕豆的享用,都成了一种难能的享受。物质的匮乏,已使我的欲望达到了近似于白开水的状态。那时做梦压根儿也不会追求巧克力,追求“大圈大”,追求日益时尚的保健食品。那时,我的咽喉只能为从本地泥土中刨出的“萝卜”“山芋”之类的食物而蠕动。这样说来也就很明白了,我的父母亲将入冬后收获的胡萝卜埋藏在土瓮子的稻稳子中,于是,我的欲望和乐趣也纳入其中。

儿时的我总是玩不竭的,一旦竭了,回到家,所奔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土瓮子。伸手从干燥的稻稳子中摸出一只肉红色的胡萝卜,用衣角卷起来搓丙搓,咬上一口,脆脆地嚼起来,甜甜的味觉自不用说,那饥腹欲填的满足感,更是妙不可言。冬天,土瓮子似乎是盈实的,享受也是从容的,全然不知父母艰难生活中所体现的那种舐犊之情,更不解恍然飘浮于父母那张日见菜色的脸上的笑容。到了三春头上,碗中已不见米粒,土瓮中的胡萝卜也所存无几,而我却囿于儿童天性——稚气和欲望,几回回为了花半天时间在土瓮子中翻摸出一只软软的如同钢笔般大小的胡萝卜,而欢欣不已。如今想来,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呵!

土瓮子作为生活的痕记,它将永存于我的脑海中,我珍惜这段生活记忆,但并不希望它得现于当今农村生活,道理很简单:曾经历过苦难生活的人们,谁不愿自己的下一代的生活多一些欢乐和幸福,少一些灾难和悲哀。不忘过去,就是为了创造幸福美满的未来!

瓦钵子

入冬,单位上发福利,一人一只蓄热式取暖器,拿回家,儿子见了新鲜,立马插上插头,蓄了五分钟,便见暖起来,学习时焐手,睡觉时焐脚,好生喜欢。

没几天,儿子过了新鲜劲,对取暖器再也不感兴趣了,我也觉的,这玩意儿虽然挺科学挺现代的,但毕竟用途单一,没啥生活情趣,这使我油然想起童年的瓦钵子,觉得有意思的多。于是,便向儿子讲起瓦钵子的故事。

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农村没有电,就是煤油灯也点来起,晚上黑洞洞的,捉迷藏最好,但胆子小不敢。冬天爸爸只穿黑棉袄头子,脚上套蒲鞋,虽用布条嵌了边,可嫩皮嫩肉的脚脖子还是磨破了,冻成了冻疮。那时的冬天好像特别冷,下场雪,太阳一晒化阳,屋檐口结的冻冻丁,不瞎说有三四尺长。天死冷死冷,小孩子也懒得外出玩耍,憋在家里抹清水鼻头。太阳移了西,身上就空虚虚地打哆嗦。

爸爸那时也上学,天天赖被窝不肯起床,怕冷呀!你爷你奶煮好早饭第一件事就是着炉子,家乡话叫“择炉子”,把棉裤棉袄烘暖些.刚才提到的炉子,是一种古老的取暖器,用铜做成,叫铜炉子。铜传热快,不易溶化,自然是做炉子的好材料。可铜值钱,困难时期哪用得起铜炉子,就用一种瓦钵子代替。瓦钵子就像家里长花用的花盆子,着上火灰,也能取暖,效果显然不如铜炉子,但毕竟比没有好。

着炉子就是在瓦钵子内垫上稻糠之类的东西,然后将锅膛里的火灰掏一些布在上面。火灰与稻糠相触,就会蔓延,一点一点地渗下去,只要火灰不绝,整个炉子就暖暖的,甚至很烫很烫,用来烘手烘脚,雨天烘鞋子什么的,挺不错的.这着炉子也有讲究,着不好,灰盖浅了,稻糠之类的露出来,就会生烟呛人;灰盖深了,又容易熄灭。着炉子,你老奶奶最有经验,着得匀匀的,早上着的,日里拨几次,到了晚上还是暖暖的哩。

当时家里有个铜炉子,但要给老爷爷老奶奶的,老人最怕冷。有时,我争铜炉子,你爷就说,小孩子屁股上三把火,是不怕冷的。你爷虽这样说,但还是舍不得我挨冻,就用瓦钵子代炉子。瓦钵子当炉子,着好了,只能搁在那里,不好拎来拎去,极不方便,有回不小心,脚一歪,瓦钵子就碰破了;好在不贵,角把钱一只,几只鸡蛋的事。

瓦钵子给我带来的乐趣就是烧东西吃,蚕豆一粒一粒地按在火灰上,排队似的,三五十粒豆子,后边才按好,前面的就发出脆脆的响声,立即一个接一个地翻,不翻烧糊了,吃起来就坏了香味。那时东西极少,你爷你奶收了蚕豆,总偷偷地藏起来,留着过年,不过,扁豆、豇豆、黄豆之类的到有些,那是你爷你奶秋收时留心田头岸边,摘一些攒积起来的。你奶说,家里有个馋猫子哩。那个时候,哪像现在,什么吃的都没有??

烧东西,不仅在于吃得香,而且在于有趣。蚕豆熟时,啪地一声,脆脆的,腾起一股灰。那麻花哩,玉米粒搁下不多时,嘣地一声,一个起爆,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来,瓦钵里腾起一阵烟浪,等你看清时,里边已是一层白,像变了戏法似的。烧花生最好吃,但很少有。以前上人家拜年总说:“拜年拜年,花生和钱,豆子不要,往你家桌上一倒。”可见花生是绝好的。我只烧过两次,每次五条,是你老奶奶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第一次,烧虾等不得红,就吃了,没有吃出香味来;第二次,你老奶奶指导监督,等壳子两边烧出了浅黄,让我咽够了口水,才让剥了吃。你老奶奶说,烧好的花生冷一下,才脆才香。那五条花生,12粒米子,我吃了一晚,那香味悠长悠长。

故事讲完了,儿子似乎还不满足,问:“那瓦钵子还在吗?”大概他也想体验那段生活了。我只想告诉儿子,生活是不可重复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童年趣事,关键在于感受和感悟罢了。

节瘊儿

节瘊儿是一用物,家乡人这么叫法,至于是不是这么写,心里确实还没个准儿。我顾名思义,又查了邑人张丙钊所著《兴化方言志》,才选择了这个写法。瘊为蒸煮之意,如瘊山芋、瘊角老菱等。“节瘊”自然是节省蒸煮的意思,倒吻合了节瘊儿这一物品的实际用途哩。再说,兴化方言性质在江淮方言和吴语之间,成分比较复杂,语音差异性大,城乡各地对用物的称呼也不尽一致;因此,要选一个准确的来表达概念是很难的。好在不作考证研究,也就择其音,会其意,姑且写为节瘊儿吧。

节瘊儿十分粗糙,制作颇简单,只用熟土做成坯,搁窑里一烧就成了。其色为青黑色,与屋瓦别无二致;形状哩,像时下常见的酱菜瓶子,一个凸出肚子的圆柱体,外加一个形同耳朵的把子。四十向上年岁的农村人都见过,可能都熟悉,因为早先村里小店里有得卖,大一点的日杂商店更是个叠个地陈列一块,摆出西瓜摊样的阵容。而时下再也见不到了,有时要买个煎中药的罐子还要跑遍全城哩。可见,一个时代自有一个时代的用物。

节瘊儿还有一个别称叫猪食罐子。六十年代,还是大集体那会儿,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养条把猪,农民精打细算,养了猪,队里贴“猪屁股”,还给饲料粮;况且喂养成本不大,利用家里的泔头泔脑,再轧点稻糠,寻点野草喂喂,不急不躁,喂上一年,长个百二十斤,卖上七、八十元钱,一年油盐酱醋开销也就有了着落。那时经济养猪,冬天里,猪子要吃热食,舍不得开灶热锅,就把糠呀草的和上泔水放在节瘊儿里,然后置在刚烧完饭的锅膛里,用火灰将其炖熟或炖热。节瘊儿原先是用来炖水的,后来转用于炖猪食,所以就有了猪食罐子的别称。自古以来,人对物的利用总十分精细。物尽其用,在生活困难年代,更显确切的含义;人的生存本能不仅使这个词的内涵得到了丰富,而且使其外延也大大地拓展了。

以上文字算是一段铺垫吧,现在打住,扣题说话。其实,节瘊儿与我并无多大的过节,因为那个年代,我才十来岁,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计什么的无须我操心,养猪也不要我揽手,猪食什么的自然与我相离甚远;多少年来,它之所以深烙在我脑海中,委实是物尽其用的一个偶然。

记得那年冬天,一场暴风雪后,生产队里的一条老牛冻死了。尽管队长黑着脸,丧家了似的,但社员们还是挺开心的,因为大伙儿可以开一次斋解一顿馋了。要知道,那段日子过得多苦,别说一年吃不上顿把肉,就是油滴子也是成几天、十几天的看不见,人的肠子刮得如纸一般薄哩。这老牛也瘦,剔去骨头,大劳力又碰了回头,余下的分给下户,也是见多分少了。后来又分吊起来了,少了两份,偏偏我家又抽了个了号,便落了空。最后队长仲裁,4只牛脚蹄子抵数,归了两家。父母不乐意,显然是吃了亏的。队长说贴些烧草吧,拿回去慢慢地烧。拿回来了,洗干净,放上一锅水,架了树根劈成的柴火,煮了一天一夜,才有些松软;再烧又心疼柴火,父亲就用刀将其削成块,然后盛在节瘊儿里,搁在锅膛里慢慢地炖起来。于是,那悠长悠长的香味便弥漫出来,诱得我赖在灶门口不肯走。在品尝了一块比一块好嚼的牛筋后,父亲终于如释重负地说炖好了,伸手将炖黑了的节瘊儿端出来,倒出乳胶一样的汁液,混合着一些白白的筋块。那筋块绵软柔滑,不肥不腻,宛如咬嚼牛皮糖一样;喝其汁,面冻面冻的,润和爽口,滋味悠长,余香不绝,感觉乃天下第一美味也。我一连享用了几天,害得那些只吃了一顿牛肉的小伙伴不停地烦劳咽喉,对我如此口福羡慕不已。

时代连翻了几页,到了90年代,改革开放,农村富裕了,人们的生活大为改善,肉已成了家常菜,就连烹调讲究的“九蹄香”也成了平常菜。然而,在我的感觉中,无论怎么样的佳肴,味道似乎都不能与节瘊儿炖牛脚蹄子相媲美。在我的人生体验中,那是一次真正的美的享受。

 

自然黄昏

 

这个黄昏,对自然界来说是很普通的,然而,对我来说却是特别的。

这是四月初的一个黄昏。春天像刚从少女变成少妇的女人,于青春蓬勃中透着一股成熟的神韵。田野里,圩堤上,黄灿灿的油菜花不知被哪位丹青妙手调进了些许绿色,减弱了逼眼的威势,在祥和的夕阳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绿得亮眼的小草,染上暮色的紫气变得深沉而凝重了。由一排排水杉连成的一片林子,冬装残存,那些枯黄的叶子沉重地压在枝上,却无法隐盖住春的颜色;新叶的绿漫漶出来,在多种色彩调和而成的画面中流淌,昭示着生命的蓬勃和丰富。连同水中的倒影,杉树林带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色彩。底部呈暗绿色,稍上一点紫黛色,再上一点褚黄色,顶部涂抹着桔黄色的夕阳,淡淡地泛着赤金的光泽。宁静而沉寂,让人们感受生命的律动,同时感应着远古的苍劲,一群晚归的鸟在树林上空盘旋,啾啾的鸣声汇成大自然的晚唱,为空落的心灵填补真实和朴质。

夕阳在慢慢下浮,像飘向天边的彩球。暮色从地面上升腾起来,开始模糊了水中的倒影,尔后向上满溢,将杉树林带的主干虚成了一片,唯有梢部的枝叶在落日的余辉中衬出清淅的轮廓。黄昏的色彩在不断地变幻着,由丰富到简约,由鲜亮到朦胧,由明了到含蓄,须不停地调整视觉,才能适应于外部变化的反应。

拾得这样的黄昏,对为世俗所累的我来说是一种幸运。

城居日久,为工作事务所缠,为生活琐事扬烦,心态日趋浮躁,精神萎靡不振,好像老练成熟,思想却是一片混沌。城市的高楼大厦,色彩单一,不仅板着面孔,给人冷冰冰的感觉,而且拥挤不堪,形成一种威压,使人透不过气来。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充塞着浑浊难闻的气味;汽车的喇叭声、店里冲浪般的间乐声、小摊小贩招揽顾客的叫喊声,不绝于耳,形成一种块状的东西压迫着神经,使之变成麻木呆板,像用久了的皮筋,失去了原有的弹性,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怎能不丧失自我?

办公室里么?也是块难存真心之地。同僚因利因权,固守城府,说话办事,虚情假意,一副假面具,叫你眼看不顺,心里无端着恼。再不就是你存了个心防我,我存了个心防你整天板着一张脸,冰冷冷的,好像散着一团雾,隔着一座山。即使偶尔浮出一丝笑,也是叫你想象出许多许多;否则,你就是过于单纯,或者过于世故,或者过于无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你谈不上愉快,更谈不上轻松,有时是自寻烦恼,有时是烦恼不惹自来;反正人浮于事,身也闲着,心也闲着;闲则生非也。人人都有感觉活得太累,也许正是欲望的包袱背得太多太沉的缘故。

回到家呢?家自然是温馨的;可是,家也有家的烦恼。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家庭自然不会是一块不受污染的净土。妻子习惯横向比较,唠叨别人过得如何如何好,漂亮的房子,还有用不完的钞票;谁谁谁又卖了名牌衣服、高档化妆品,兀自叹息命运不好。长一声叹,短一声叹,像冰块一样搁在心里又硬又冷,此时的家哪还有温暖的感觉。儿子也来添愁。儿子长大了,社会人文环境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影响着他,诱惑着他,时时叫你担心,生怕白白的一块布从染缸坊里出来,会变成另一种颜色;而且在儿子面前,我的道理已变得苍白无力。儿子总振振有词,说出许多新名词、新道理,叫你无法接受,也无法反驳。除此之外,还有买东西买到假货呀,烧饭糊了锅呀,为争着看电视节目抢遥控器呀,不一而足,反正够烦的就是了。

这会儿,远离世俗,置身一片充满绿色的森林,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一切都是那么清新,那么纯朴,那么本真。何况又是一个美丽的黄昏呢?夕阳闪出鲜活的一张脸,眉眼儿很和善,像慈祥的老人,温和而亲切。虫吟鸟鸣,从四周漫过来,织成优美动听的唱晚曲,抒情而浪漫,急切而舒缓,宏大而细微,烘托出一种清净而柔和的氛围,使人油然松释神经,情丝飘飞,遐想万方。。。。。。。静默的水杉树,吐露充满生机的嫩芽,在夕阳的余辉中变幻着色彩,昭示着生命的蓬勃与无限;墨色的倒影在水中荡漾,勾出远古的沉思。。。。。。

这会儿,我是一个完全的自然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一个无限放大了自我的人。此时此刻,卸去了欲望的枷锁,抛弃了世俗的烦恼,一身轻松,可以随心所欲,想自己所想,为自己所为。与太阳狂吻,不必顾忌明暗中的目光,嫉妒也好,憎恨也好,那是别人的事,全与自己无关;与虫鸟和鸣,不必害怕跑调走腔,惹来善意的或恶意的嘲笑,自己尽可以一展歌喉,一抒情怀;与树木坦诚对话,关于人类、社会、事业、爱情、命运。内心的隐私,生活的烦恼,无所不谈,一吐为快;与河水沟通,让清亮的水注入心地,洗涤久积于心的污渍。

这会儿,有夕阳照引,有虫鸟和鸣,有树木相依,有河水抚慰,远去了高楼大厦的单调冰冷,远去了城市的喧哗,远去了同僚的尔诈我虞、鸡争鸭斗,远去了锅碗瓢勺的嘈杂和米油盐酱柴的烦琐,远去了欲望和痛苦。

这会儿,我趋向夕阳,融入暮色,走向飘渺,把物欲留给城市,把权力留给同仁,把真情留给爱人,把祝愿留给后代,而自己赤条条来,也赤条条去,羽化入大彻大悟的境界。

人生哪怕拥有一次这样的黄昏也足矣!

 

 

野旱麻

 

有一种植物,在我们那儿叫野旱麻。

野旱麻生长在旱地上,生性泼皮,不爱挑剔,只要拾得一空隙处,无论村庄还是田野,也不择肥瘦,便安营扎寨,蓬勃出一派夏日的景象。

野旱麻和所有野草一样,顺应了季节,自生自灭。春季,它的嫩芽破土而出,贴着地面张出两小叶片,形状儿如同油菜一般。经不得春雨的几番撩拨,它抽出了柔弱的茎。这茎在春风中摇呀摇的,便挺拔了起来,并一层一层地分了杈,长成了冠状,株形与棉花差不离。夏季,它最为旺盛,个儿高了,干儿粗了,枝儿壮了,尤其是叶儿,硕硕的,心的形状,像农村老太手中的蒲扇,扇呀扇的,似乎能扇出无数露珠般的童话。最惹眼的,当数掩隐在绿叶丛中的花了。花不大,金黄色,五瓣,像小喇叭,晃呀晃的;又像星星,闪呀闪的。花谢了,结出绿色的果实,腰鼓形,很像上下课时校工手中摇着的小铃铛。果实成熟了,呈黑色,秋风一响,它便悄悄地裂开了嘴,吐出许多黑色的种子,飘落地上,开始了新一轮的生命轮回。

叫它野旱麻,是因为它具有麻的功用。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对物质的追求极大地丰富了想象力,也提高了对物质的利用力。农家生活尤其是生产是离不开麻绳的,在麻绳紧缺的情况下,村民们自然就想到了野旱麻。于是,入秋以后,当野旱麻叶儿黄了,干儿见老了,便将它连根拔起,捆成捆儿,放到水塘里或小河沟里浸泡,一二个星期后取上来,剥下皮,刮去皮上的附着物,然后放在大太阳下暴晒,晒干了也便是麻了。这种麻的纤维强度虽然差一点,但还能凑合着用,对农家来说,聊胜于无,总不算坏的事。

野旱麻对我们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来说,也是有相当的吸引力的。那时的夏天,我们总热衷于做一件事——包指头。摘来凤仙花的叶子和花,加上明帆,捣烂成泥,取一点敷在指甲上,然后用植物的阔叶子给包上,拿棉线扎紧;第二天早上取下包扎物,指甲上便出现深浅不一的红色,如同涂上了指甲油,十分好看。不仅包手指头,脚趾也包,因为包了以后能够防溃烂。宽阔的野旱麻叶子,柔软而富有韧性,不易破碎,是最理想的用料。除了叶子外,最令我们青睐的便是野旱麻的花了。这花不仅外形美观,而且有一个特别处,就是它的花蒂部有一种胶状的东西,将瓣与蒂掰开来,便出现藕断丝连的现象,丝粘粘的,稍有韧性,挂着花瓣一时半刻不会断裂。花一掰开,便将带着粘性的蒂贴在耳朵上,那悬挂着的喇叭状的金黄色的花瓣便成了美丽的耳坠。取材于花朵,配以翡绿和金黄,这是怎样的一种美呀!想来,将野旱麻花变成美丽的妆饰,定然是一位聪明绝顶而又酷爱美貌的女子。乡村是不乏这些女子的,因了这些女子,村庄才有画的色彩,诗的神韵,也才有无数动人的故事!

其实,这些女子便是美丽的野旱麻花!

 

遥远的冬夜

 

冬夜板着凛冽的面孔,将人们阻在门里;电灯耀出温柔的光泽,将清冷的月光拒在窗外。

暖暖的室里,充满着温馨。

这样的时刻,最好读书,读一本好书,遨游于知识的海洋,尽情领略春天的秀丽、夏日的蓬勃、秋口的辉煌;而冬日便成了遥远。

蓦然停电,月光破窗而入,咄咄逼人地在地上印出一方冰冷。

点燃蜡烛,红红弥布一室。如豆灯光,摇摇曳曳,凝神之中,我的脑海里摇出一个遥远的冬夜。

一盏小油灯,灯光如豆,拽着一缕烟丝,在夜的沉寂中挣扎、跳荡。外边有残雪。这是一个平常的冬夜。

奶奶从破旧的衣袋里掏出一块黑黑的糖块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我好奇地问。

“膏药。”灯光像薄薄的铜片贴在奶奶满布风霜的脸上,慈祥漫无边际地注满纵横的沟壑。

“拿它干什么呀?”

“滴口子。”奶奶微笑着,从衣襟上拔下一根针,然后将那块膏药凑到灯头上。于是,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在室里弥漫开来。

“什么滴口子呀?”我生就好动,往常晚饭碗一搁,早就一溜烟跑了,跟小伙伴们做“贴贴搬搬”、“挤暖和”或捉迷藏的游戏去。今儿,被尚未融去的雪绊了脚,才碰到这件新奇事儿。

“看奶奶这手。”奶奶笑着将一只手伸到我眼前。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是一只怎样的手呵!不知为什么,我一下想到了干枯的向日葵根,疙疙瘩瘩,粗糙无比;那指头挨次儿裂着大大小小的口子,大的像咧开的嘴,红肉现现的,有的还渗着血。

“奶奶。”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叮咬了一下。

奶奶伸手抚了抚我的头,那粗糙的手上竟蕴含着无限的温柔。

膏药在灯上融开,吱吱地响,泛着沫儿。这时,奶奶用针挑出一滴,点在一个裂口里,只听嗤的一声,腾出一丝热气。奶奶的手颤了颤,嘴角也随之一呲。我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奶奶滴好了一个口子,用手按了按,不时瞧瞧我,一副笑眼眯眯的样子。

我惊奇于奶奶手上竟有这么多口子。奶奶说,冬天手常下冷水,就裂口子。奶奶的口气很轻松,却搁沉了我的心。

奶奶的手要是能不下冷水就好了。顿时,我头脑中冒出了这样的一个想法。

奶奶搂着我,亲切地晃着说:“奶奶要洗衣服呀,要洗菜烧饭呀,要洗碗呀。”

我知道,爸爸妈妈整天下地干活,这些事都是奶奶做的。奶奶真够辛苦。我便幻想,世上要是有一种洗衣洗菜的机器该多好呀!

现在,幻想已成了现实,可奶奶却早早地走了,带着那一双粗糙的、裂满口子的手。

突然电来了,室里又一下亮堂起来。我并不吹灭蜡烛,只想让那豆暗红,在我眼前,在我心中摇曳着,摇曳着……

 

范观澜作品

 

范观澜,1952年生于江苏省泰州市,毕业于第二军医大学,并就读南京大学新闻学研究生班。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历史文化研究所研究员、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泰州分院特约研究员、泰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泰州市海陵区作家协会主席。主要著作有《江淮名刹泰州光孝寺》、《中国佛教发展史述略讲义》、《寻踪名僧的摇篮》、《泰州佛教》、《华严文汇》、《泰州情缘》、《真情回眸》、《江淮梵音》、《成一法师传》等。作品多次获得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与文学作品奖项。曾被授予“有突出贡献中年专家”荣誉称号,名入《二十世纪世界佛教人物大辞典学者篇》。二零一五年二月,由泰州市文联授予文化名人工作室为《范观澜佛教文化工作室》。

 

泰州情缘

 

记得小时候听祖辈们讲过,我们家是从祖父的祖父那一辈人从苏州迁至来到泰州的。一开始在古稻河岸边的孙家桥至演化桥一带。那里虽是商贾要地,但还是称为城外。上世纪初曾祖父竹山公在城里的税务桥一带置了房产,再到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祖父仲贤公购置了县衙东侧的叶氏住宅(也就是著名表演艺术家游本昌的祖居)后,整个大家庭就在那里繁衍,直至到了我的孙辈。现在那里尽管变迁了。老宅虽拆迁成了街心花园,但我总觉得毕竟那里是我的故土,泰州是我的家乡。

我与家乡泰州的情缘是由来已久了。在同辈人中,我敢说我与它的情缘是结得最深的。幼年时分,当伢伢学语,蒙学受教的时候,父亲家骏就常常给我讲述有关泰州的故事。先祖范文正公在这当盐官,胡安定与“苏湖教法”,岳飞当过泰州“市长”,陆游为泰州写过碑记,才子神童储巏与二元坊,王艮与泰州学派以及佛学大师太虚、常惺在泰州弘法,甚至梅兰芳那年回乡演出之盛景等等。这一切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觉得家乡泰州是人杰地灵的,是出大人物的地方。家乡的文化是厚重的。如果有人说我们家乡的不是,我总是会跟他理论一番的。

好多年前,有一件事还能记忆犹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刚刚当兵在浙江的湖州,有位战友明明是位老乡,但他就不说自己是泰州人。似乎泰州人丢他的脸似的,甚至还对人说,泰州怎么小啊,“一座城市两座楼,一个公园两只猴。”为此,我曾与这位战友红过脸。一个人怎么可以不爱生我养我的家乡呢?多少年后,此事总是成了我们战友聚会中常常笑侃到的一个话题。确实,当时的家乡泰州是不怎么出名的。有时我们打电话回家,接线生往往会先接到浙江的台州,真让你哭笑不得。有时还会有人认为泰州不是在江苏而在山东的泰安。对于家乡的名气,我也常常在想,这或许是与泰州人的秉性差不多吧。泰州人历来的内敛,不事张扬,注重平实,处事低调。再则,家乡紧邻扬州,也许是大树之下不长草之缘由吧。但泰州古城海陵,原是海边的高地。而泰州人是大海的儿女。海的博大,海的深远,先民们把这种精神已传承给后人。大海的情结,大海的胸襟,构成了泰州人的精神图腾。出名与否,家乡就是家乡,儿总是不嫌娘丑的。不过我也曾常常能体会到家乡有名气的骄傲的。

家乡泰州海陵,历史上记载的特产,早享盛名。《汉书》载:“吴有海陵之仓,仓为吴王刘濞所建。”西晋左思《吴都赋》云:“丽见海陵之仓,则红粟之流衍。”唐骆宾王赞曰:“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这些记载,是何等的气势啊!

其实,历史上记载了一些显赫的名字都是与家乡泰州具有这样和那样的因缘的,这一切已经构成了家乡文化的隐形宝藏。他们是:吕岱、张怀瓘、范仲淹、晏殊、富弼、胡瑗、张士诚、岳飞、王安石、文天祥、王艮、柳敬亭、吴嘉纪、施耐庵、黄龙士、孔尚任、郑板桥、刘熙载、梅兰芳等等,真谓不胜枚举。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因工作机缘在厦门大学台湾研究所专事学习台湾知识。在学习中得知宝岛台湾在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有两个界别与泰州特别有缘。一个是法学界,台湾从台北至高雄几乎所有的法院都是由泰州人在那儿主持。二是佛教界,当时宝岛号称的十大高僧,其中有六人竟与泰州有缘,在台湾的寺庙中,泰州方言甚至成了大家模仿的语系,有人还戏说,湖南有“湘军”,泰州有“僧阀”。确实,泰州城不大,但市区佛教寺庵庙宇林林总总,过去也有“家家弥陀佛,处处观世音”的说法,似乎佛家的仁厚,福佑着这里的儿女。由于这一些情况,当时的同学还委实地羡慕我了一番,泰州人真了不起啊!说我今后做涉台工作会有好多事去做啊!

其实我们这座城市值得骄傲的地方又何止这些呢?一度时间被誉为“空调大王”的春兰,那是在祖国大地上声名雀誉。空调市场占有率达到30%,稳坐中国第一宝座。央视“春晚”是它独家赞助了十多年,给神州大地奉上的精神年夜饭至今还是让人能啧啧称道的。春兰集团旗下的“春兰股份”一度成为领涨股市的“三驾马车”。扬子江药业一个与生命护佑的相关联的企业,它竟是国内同行业的龙头老大。前不久,第一个在宝岛台湾上市的大陆股票就是泰州扬子江船业。如今医药城崛起在家乡,亦成为了中国第一、世界知名。

还有,泰州城区的版图,仅从《道光志》上记录,方圆区区五公里,南北相距仅十里,但就是这个“袖珍”的城区,可谓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当今几位世界级的领袖人物都与这里有缘。如宗教、戏曲、侨领、文学等等。怪不得有人称我们这里是“邑小士多”,还有人称这里是“风水这边独好”。

我对家乡的情愫显然是执著的,从孩提时的习作作文到后来参加的各类征文,大凡有关爱祖国的题材,我都是乐意去写家乡泰州的。十年前的一个机缘,让我加盟成为一个泰州旅游文化的开发人,在这个平台上,更让我浸淫于泰州文化当中,研读它的历史,领略它的风采,铸造出新的地标,使我更加深爱着这片热土。

俗话说:“江山要靠文人捧。”在我参加的造园过程中,诸多的文化名人为家乡留下了许多有形的无形的文化财富,亦成了泰州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吴为山的范仲淹写意铜雕成了中国城市雕塑的经典之作,范敬宜的“重修望海楼记”已列为了当代文学名篇并编入了中学生课本,张抗抗的“君子不独乐”、祝勇的“泰州桃花扇”,2008年同时被列为中国散文精选。还有当代诸多的书法名家为我们留下的墨宝更让我们引以为傲。如沙孟海、林散之、赵朴初、范曾、言恭达、王冬龄、周志高、张森、陈仲明、孙晓云、周积寅、朱天曙、郑奇、陆越子等。

再则家乡泰州旅游原来几乎是一片空白。但现在已成为中国优秀旅游城市。凤城河已向国家5A级旅游景区迈进。当我还常常随同参加各种旅游推介活动。记得在上海是一个区一个区的吆喝。在苏锡常、宁镇扬、杭嘉湖等长三角地区几乎是炒地皮一样去推销。北上齐鲁、中原,南下丽江、昆明,甚至飞越宝岛台湾,宣传家乡,推介泰州。为了推介家乡的旅游文化,我还登上了“博鳌论坛”,秀了一把家乡泰州。水天堂,夜游城,中国夜游第一城。梅桃柳戏曲文化三家村,儒释道传统文化金三角,水城慢生活,尘世幸福多,康泰之州,祥泰之州逐步被人们认识。

望海楼、桃园、老街、三水湾,是凤城河的四张亮丽的名片,俨然成了家乡的城市客厅。共同组合的“马可波罗幸福生活” 成了世博主题体验之旅最受欢迎的示范点。成了长三角城市群的旅游精品路线。有关方面还准备将泰州旅游在连续三年向海内外目标市场推广,打造成为长三角城市群旅游优质品牌。

家乡泰州从不知名,到最宜居的城市,这显然已是一个飞跃。有一年我去参加全国旅游会议时,走进会场,当看到凤城河已经和黄山、泰山、张家界、灵山、太湖等风景区座次卡排列在一起,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深深地为家乡而自豪。同时我也在想,何不运用手中的这支笔,多为她讴歌,多记录一些瞬间,这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所具有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时光荏苒,岁月悠悠,当时间步入2100多年后的今朝,让我们倚着秀美而古典的泰州城,听一听泰州史话,看一看腾飞的泰州近日,访一访泰州英杰,游一游凤城河。只为心中那段关于泰州的记忆。可以畅快的续写啊!

 

泰州的灵气

 

前些日子在网络上流传着一个关于在江苏旅游的段子,让我感触颇深。“少了徐州,江苏将少了几分霸气;少了淮安,江苏将少了几分骨气;少了扬州,江苏将少了几分文气;少了南京,江苏将少了几分王气,少了南通,江苏将少了几分运气……最后是少了泰州,江苏将少了几分灵气。”我以为,灵气来自于家乡泰州,这倒使我们引以为傲了。我觉得这种灵气正由于是来自于泰州这里厚重的文化、久远的历史了。的确,几千年来,江、海、淮水激荡于此,吴、楚、越和中原文化交融于此,孕育了这里。而这里佛教文化更富于特色,也许正是如此,释放着灵气。佛教界早就将这里誉为“龙象故里,名僧摇篮”。泰州周遭无山,四处见水。水城水乡交融,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而这里的“特产佛教高僧”。如今在世界各地都能找寻他们弘法利生的踪迹,也许能体会到他们的灵气,再则行走于泰州的土地上旅游又能够感受到诸多的名刹,这里有许多壮丽梵宫再现,灵验的故事演变。或许能让你流连忘返。一次一次会情不自禁地去朝圣,去接受心灵的碰撞……

名僧的摇篮

泰州佛教,历史上高僧辈出,被誉为“名僧摇篮”。曾有人这样述:“名山方丈,多为泰人,各地高僧亦以泰人为伙。”著名学人杨仁山所著《江苏名山方丈录》云,名山方丈“泰籍者十之七八,僧徒之发达,益于斯为盛。”本邑名儒志陶老曾著《吴陵忆词注》中述,吴陵忆:“和尚泰州多。培植乡亲为法子;继承衣钵做贤徒,南无阿弥陀。”民间还流传“当家和尚泰州多”之谚。

多年以前曾看到当代著名高僧了中法师在一篇文章中写到:“在海外常常有人问泰州有什么特产?泰州出产和尚。泰州是名僧的摇篮。”此话,我也亲历的一次验证,2011年,我曾随市领导有一趟宝岛之旅,我们一行人在台湾高雄佛光山与当代高僧星云大师会见。星云大师是毗邻泰州的江都人,但他的剃度师父是泰州人,他对泰州非常熟悉,当时他老人家刚从医院出院破例在他的居室客厅接见了我们,对我们一行人特别的亲切,对泰州如数家珍。他说道:“泰州就是海陵啊,海陵红粟出名啊!”随即他能随口背诵骆宾王的那篇著名的赞美泰州的诗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他并说道。近年来,我多次回过大陆,感受到泰州是大陆发展最快的城市啊!然后星云大师又问我们一行人说:“你们知道不知道,泰州什么最有名?不是红粟,也不是梅兰芳,而是出高僧啊!东初、南亭、成一、妙然、了中都是从泰州出来的啊,他们都是了不起的高僧啊!”

确实那次的台湾的之旅行程中我们也深深地感受到泰州籍僧人在宝岛台湾佛教界的地位以及他们所拥有的实力。在新竹玄奘大学这是由了中法师创办,纯属由佛教界捐助的综合性大学。占地面积之大,院系众多,设备先进,办学理念新颖,让我们参观后为之耳目一新。在法鼓山,这是由泰州籍高僧东初法师的剃度弟子圣严法师创办的道场,已在世界各地拥有诸多的连锁机构,在台湾佛教界谓之四大山头之一。其规模,其建筑,其管理理念,都让我们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在台北善导寺,该寺地处台北市中心,谓之台北首刹。建筑之现代化。特别是我们参观了该寺馆藏大批文物后,俨然如进了一个大型博物馆,深深感受到我们泰州籍高僧在海外经营几十年后积累的财富是如此的丰富。在台北华严莲社这是泰州光孝寺在海外延伸的佛教道场。在台湾创办已经六十多年,绍隆法脉,历经五、六代人,已成为当代华严宗脉的研究基地。同时该机构已成为财团法人,在台湾还拥有桃园侨爱讲堂,智光商工高职等下属机构,另在美国还建立了加州华严莲社和德州华严莲社。

的确,台湾佛教中泰州籍或与泰州有因缘的高僧占了一个很大的比例。这是我们泰州这座城市一笔无形的传统文化人文资源。历史和现实证明,一个城市的振兴,始于文化的复兴。同时一个城市所推行的一种文化,只有在一个地区甚至在全国乃至于在世界范围内要占有相当的份额,才能进入它特有的个性文化。个性特色非常重要。我们这座城市所拥有的,其它城市是达不到,即使克隆也是不能达到的。的确,泰州高僧在海外的影响正如有一位已故台湾籍长老开证法师曾对台湾佛教轮廓作了这样的阐释:“自从抗日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台湾开始过着不同时代的生涯,随着而来的一批一批的内地高僧使台湾开创了新天地,迈向了重兴之途。当时来台的高僧约有三系:以智光、南亭、东初长老为一大体系,俗称江苏派。现在的成一、星云、圣严、了中、妙然诸大法师等,为这一系统中的最杰出者,人才济济,所以名气最大,做事也成功。这一系统为带动台湾佛教的先锋。

开证法师描绘的台湾佛教发展的大体脉络,江苏派列举首位。而该派所列举的三位领导长老----智光、南亭、东初法师且都是泰州籍和尚。同时他们所栽培的诸多的中生代人才,如成一、了中、妙然都是泰州籍,而星云、圣严而都与泰州颇具法缘。

如今在泰州诸多的丛林都与上述人名僧保持着诸多关连。有的是他们或者是他们的传人发动的重修再建,有的直接就是他们的法脉宗风绍隆。如泰州光孝寺谓之江淮名刹,已有近一千七百年历史,历史上出现了好多名僧、高僧。在海外颇有影响,诸多佛教领袖都与其有着这样那样的因缘。寺藏文化颇丰,殿宇辉煌。也正由于与当代高僧南亭、成一、妙然、了中等多年推动,孜孜以求的复兴而分不开。如凤城河畔的美轮美奂的现代化建筑,正是泰州名刹净因寺的再造,寺庙建造既有传统又颇现代,佛教文化内涵深厚,该寺由现任世界佛教僧伽会会长了中长老独资建造,此寺正是他老人家年幼出家时的祖庭。如兴化乌金荡风景区内的上方寺,始建于明崇祯年间,清代雍正、乾隆二帝多次游历于此,并留有手迹墨宝,并御赐宝物,被誉为“苏北第一刹”,如今周边数千亩碧波荡漾 水面环抱,壮观的月台放生池中央耸立高大的观世音露天佛像,是观光、旅游、参拜、瞻仰之圣地,谓之水上名刹。该寺即是曾任新加坡佛教总会会长的隆根长老和世界佛教僧伽会长老成员超尘长老以及原任中国佛教协会咨议委员会副主席、镇江金山寺慈舟长老而共同推动而建的。再如姜堰观音禅寺,始建于南北朝梁武帝年间,当年鉴真六次东渡竟有两次在此设立道场。这里又是当年著名高僧东初、圣严、性空的祖庭。正由于此,古寺旧貌换新颜,目前已建成了一座集佛教朝圣、庙会民俗、旅游观光与一体的佛教文化圣地。

朝圣的福地

“见舍利如见佛”,佛陀舍利是佛觉悟成佛之后灵魂的结晶。是肉眼能看到的精神。在中国有佛舍利的地方,真是屈指可数。北京西山佛牙舍利、扶风法门寺佛指舍利、南京栖霞寺佛身舍利……而泰州南山寺供奉了一颗佛陀真身舍利,确是千载难逢的啊!供养佛舍利可追思佛祖无量功德,如佛在世,见到舍利如见佛陀啊!南山寺所供奉的释迦牟尼佛祖真身舍利,原为斯里兰卡马希扬格纳寺古佛塔所珍藏。据南传佛教文献记载:释迦牟尼佛灭后二百余年(约公元前250年前后),印度阿育王时代,阿育王之子摩西陀尊者赴锡兰弘法,曾命锡兰比丘尼苏曼那尊者,前往印度求法,返国时向阿育王恭请释迦牟尼佛舍利回国供奉,其中部分于锡兰乌达朱拉巴亚王朝时,迎奉于马希扬格纳寺佛塔内珍藏。公元一九五一年,古老的佛塔重建时,在工程中舍利与其他宝物被发现出土,佛塔重建完成后,一部分舍利仍珍藏于塔内,一部分则供奉于该寺博物馆中,以供瞻礼。

泰州籍高僧了中长老,誉为国际佛教至尊,现任世界佛教僧伽会会长,多年来致力于国际佛教交流,贡献卓伟,尤其与斯里兰卡佛教交谊深厚,当地的僧王为了支持了中长老诞生地泰州。因为这里要修复古刹南山寺,因历史上就有古佛塔,故马希扬格纳寺将珍藏的镇寺之宝释迦佛舍利,奉赠一颗给南山寺,供奉于恢复后的南山寺宝塔中。一以感谢了中长老多年来与斯里兰卡佛教的友谊,二以促进中斯两国佛教更进一步的交流。2011年6月5日,了中长老以及诸多的各地高僧在南山寺举行迎奉佛祖真身舍利盛典,如今这颗佛舍利即供奉于南山寺,让大家去膜拜,也许这是肉眼可以见到的心灵,肉手可以触摸的精神啊!

南山寺座落于凤城河景区内,始建于唐乾符三年(876)唐僖宗曾赐额“护国寺”,明代嘉靖三十年(1551)为“祝圣道场”,并修建且设僧正司,该寺后来列为泰州九大丛林之一。寺中现存的“大雄宝殿”,庑殿重檐,楠木金柱16根,明间的四大金柱,每根竟高达10.5米,直径足有0.58米,特别雄伟,谓之国宝。早年著名古典园林建筑泰斗陈从周看过南山寺的大雄宝殿后说:“南山寺大殿,为庑殿重檐的屋面建筑类似于北京的太和殿,是我国建筑史上最高等级的样式。因其稀少,乃为贵,是要用玻璃罩起来善待的宝贝啊!”

古刹南山寺,不但等级最高,规模又极其宏大,而且旁立宝塔和巨钟,且具有独特的声影佳境,即寺内钟声和宝塔铃声,声声入耳,远播数十里。明正统四年(1439),知州黄姓开挖凤池于木檑星门外,文峰塔影倒立池中,形如笔立,妙趣横生。故有“凤池笔颖”之景象,列为海陵前八景之一。

如今南山寺在恢复过程之中,原金丝楠木大殿中供奉了一座由范氏宗亲梅艳一家捐赠的千手千眼观音像,堪称佛像精品,顿时增加了那里的灵气。同时当地政府主司部门还设想在南山寺修建上,精心建造一条“佛光大道”,使之成为泰州佛教文化的标志性载体。这里供奉着佛祖真身舍利,是极其珍藏罕见的圣物;如今的大雄宝殿堪为国宝级。“佛光大道”拟从山门至宝塔再到大雄宝殿,沿路用精美的材料逐一印证当代诸多高僧的手模、头像。同时用丰富的表现手段,集中充分地展示佛教文化的历史和精髓。南山寺内将呈诸多精舍式的小院落,构建成一座心灵港湾的大花园。朝圣的福地将会期待着您的到来。

心灵的家园

烟波浩渺的十里溱湖,宛若一块晶莹无瑕的碧玉,镶嵌在魅力富饶的苏中平原。按照方位学说,那是泰州这座城市的文昌位,风光秀丽的溱湖之畔屹立着一座有着700多年历史的古寿圣寺,寺庙高僧辈出,信众云集,法务兴隆,香火鼎盛。有人说那里是人们心灵的家园。

历史上寺中的藏经楼又称水云楼,临湖而居,水天一色,名列“溱湖八景”之首。登临纵目瞰三湖,帆影迷离戏水凫。千百年来,吸引了众多文人骚客在此隐居驻足,诵词雅集,留下了多少传奇佳话,被誉为“泰州才子”,明吏部侍郎储巏,清朝一代词宗蒋春霖,扬州八怪代表人物郑板桥、黄慎,民国年间国民党元老、书法巨匠于佑任等曾与此结缘颇深。

如今古寿圣寺亦得益于旅游地产翘楚央企“华侨城”的布施,终于使古寿圣寺旧貌换上新颜,壮丽梵宫再度恢弘。云水苍茫古楼,湖光村色景幽,柴墟旧迹再现,谓之心灵的家园。

在那里建造了当下世界最高的三面水上药师佛塔,其气势让你震撼。塔高竟有80米之巨,佛身高为36米,据说铸造用的铜就花了500余吨,溶入黄金等贵重金属亦有2000余克。驻足叩拜护佑众生的大医王。能让你感受到天地神光的离合,沐浴佛菩萨的圣洁阳光。可谓所呈一派水天佛国,明镜非台之禅意,妙观净土世界琉璃禅儒之神韵。

我周边的好多人常常去药师佛塔礼拜,都说到那里绕塔礼拜可以让心灵得到休息,让灵魂得到洗礼,精神还能得到放松,如同回到佛菩萨的身边,卸去了尘世的负累,心灵充满了喜悦。寿圣寺的药师佛塔,确实成了人们心灵的慰藉之地。

在泰州众多的寺庵庙宇中不光光是有寿圣寺的“水天佛国、药师圣景”禅境神韵,还如姜堰净土寺的“金刚肉身舍利”的修行神奇,观音寺素有“十一面观音菩萨”应化之说,法华寺“羊脂玉佛的神奇”,泰兴庆云寺、靖江孤山寺的颇具特色的罗汉文化传奇,兴化大士禅林中古菩提树中的好多故事,这样亦组成了泰州这个城市佛教旅游的一座座心灵的家园。我想这也许是泰州佛教旅游文化的灵气所在,也许正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别一样的情境,别一番的体验,来感受泰州的佛教文化,来感受泰州的灵气。我有时还这样想,不管你是信佛的,还是不信佛的,这都关系不重要,只要你走近泰州,走近佛门心灵中的家园,你就会感受到这中间的散发出的缕缕灵动的气场,心之而会神往啊!

 

故乡的桥

 

周遭皆水的家乡泰州没有山,却到处有桥。这水、这桥竟然成了家乡活的灵魂。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深深爱着故乡的水,尤其更爱故乡的桥。故乡的桥就像一根绳子牢牢地拴在我的腰际,更像一块无形的磁铁吸附着我。特别是每当踏上那江南古镇或者走进徽州村落,那现在都市世界级的文化遗产啊,而我总感到有一种莫名的酸楚油然而生。尽管画家陈逸飞那幅《故乡的桥》使周庄名闻天下,但我总是比照家乡当年“水巷小桥多,人家尽枕河”的意境。

我是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初就出生在这个城市中市河岸边。中市河,顾名思义就是城中间的一条河。这条河在城里缓缓地绕了一个圈儿就与城外的濠河相伴,而合成了“双水绕城”,成为一道不多见的自然生态景观。一条不长又笔直的中市河上竟然从南到北架上好多座桥。暮春桥、虹桥、升仙桥、八字桥、税务桥、陈家桥、大林桥、王家桥直至老槐树脚下的水关桥。那些桥现在想来总有许多美丽的传说,那时的我常常向人们诉说一座桥挨着一座桥的故事。听妈妈讲,我就出生在大林桥与陈家桥之间,中市河岸边的大街上东侧是租住的王氏老屋,南隔壁是仲氏的尚古斋,对门亦是唐家蔴店,芦氏药房。几年后,父亲外出求学、工作,我则随妈妈搬至外婆家。也许这样就有了许多美好的童年记忆。

外婆家住在陈家桥与税务桥之间。那里是因水而有街的,民居临河而建,傍桥俨然成市。清波粼粼的中市河,缓缓地淌流着,由于它的间隔,那河东的房屋临的街,习惯称之为大街,河西住户的街就叫着小街了。外婆家的店铺,是开在大街上,日常居住则在小街上。两岸居民傍水而居,通常是前门开设店铺的,店与铺左右相连,鳞次栉比,一家一家的后门尽枕河边码头。其实,从陈家桥至税务桥之间,那里竟然住了许多我们家的亲戚。外公毓桐与他的弟弟毓年公各自都有一个大家族。由于家父与两个舅母又系表兄妹,两个舅母又是同胞姐妹,而舅母共有四个姐妹,都集聚居住在那一带,这样那里的季氏、潘氏、李氏、吴氏、杨氏等与我家都成了亲戚关系。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舟船虽然不是很频繁,却间或撑来条把条小小的无棚船点缀着那么一种水乡城市特有的风光。每年夏天,我总是随年长的表兄们在河边戏水,有时还胆敢用那木制的洗澡桶充当一叶扁舟在河道里悠闲地划来划去,那是何等的惬意!

那时候,我还常常喜欢到离家只有五十来步的税务桥去玩耍。这座古桥相传有近千年历史,桥的周围有许多大户人家,任家、徐家、蒋家、乔家。那青砖高墙苔藓斑驳,看一眼就让你进入古老的故事氛围。光是与桥相连的密集典故和有关大户人家的传说就让人浮想联翩了。税务古桥呈单拱弧形,桥墩上爬了一大片爬山虎,与那历经风雨的砖块显得十分协调,浑然天成。后来桥下的水干涸了,那儿又成了我们捉迷藏的好去处。桥不远还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老街、拱桥、爬山虎凑合成一幅美丽的画卷,又总带给我以沧桑和亲切的情怀。

税务桥的南侧,是本邑盆景艺术大师王寿山的寓所,桥北则是邻居姜氏磨坊的大儿子开的茶水炉,拐过来就是名闻全城的税务桥烧饼店,那早晨是圆的,下午是斜角的,咸的、糖的、萝卜丝、葱油、插酥的,应有尽有,童叟无欺,一视同仁,要买总是排上一个长长队伍,那时我几乎是天天排队其中。这一切都已经成了我永恒的记忆。虽然经过了多年,但我仍然眷恋着那座桥。眷恋着那段与桥相关连的日子。

斗转星移,转眼又是几十年过去了,中市桥已不复存在了,那升仙桥至虹桥段已填平,如今成了菜市场,虹桥过去的南水关遗址建成了文物保护单位,让人家去怀旧,去观赏,那税务桥仍静静地埋在原址,我想有朝一日一定会见天的,那毕竟是故乡的一段文化啊。如今故乡有无数新的桥如雨后春笋般的冒现,仿佛是把当年丢失的东西又寻找回来。中市河上的桥虽然已湮没在历史的烟云中,但凤城河上却建造起好多座新的桥,它们奇迹般地出现,不仅圆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梦,还给我们的后人营造一方如梦的氛围。引凤桥、鸾凤桥、百凤桥、齑汤桥、隐龙桥、十胜桥、东塘桥、宾贤桥等,那一桥一景,一个故事,一个传说,一道历史记忆的留痕。还有古稻河上的桥,可谓是新老和谐依存了。那板桥、通仓桥、清化桥、金明桥、杨桥、演化桥、韩桥旧貌换了新颜,老桥遗风犹在。孙家桥的古韵依然照旧,尽管如今只能步行,但它毕竟被抢救性地保护下来,历经风雨的桥上麻石,见证了故乡历史的悠久。

如今,故乡的桥已经形成了一道亮丽的文化景观,虽然这里江淮海三水汇聚而交融,所见皆水,但这灵动之水,蕴育了许许多多的桥梁,所见皆桥,通途坦荡。引江河大桥、鼓楼大桥、迎春桥、赵公桥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我们身边出现,还有贯穿故乡南北的卤汀河上竟然架起了十座“龙文化”主题的桥。由南往北依次为鱼乐桥、麒麟桥、龙珠桥、鱼龙桥、龙潭桥、太平桥、人和桥、五里亭桥。这一串串桥名寓意着这里的文化厚重。同时这些桥的出现,让故乡的纵横纤陌,通畅无阻了。最近,秋雪湖的筑园中又增添了几座新桥,它们是汇水桥、金粟桥、石言桥、花家舍桥。并请了名家题写了桥名。更让这些桥平添了几分灵气。

江阴长江大桥号称“神州第一桥”,那时当时江苏省除南京长江大桥之外的第二座长江大桥啊,天堑变为通途。但故乡的桥,还在不断地延伸,不断地修造,现在家乡又多了一座跨越长江的新的“泰州大桥”。那是一座设计精妙、造型雄伟、天工巧夺、引领寰球.世界首创的三塔悬索桥。那桥的工程长度竟然有60多公里,但是包括了北接线、跨江主桥、夹江桥和南接线四个部分。矗立大江的飞虹一下子将地处江北的故乡泰州和江南的镇江、常州联成了一体。那润州、泰州、龙城,凤郡一下子就近在咫尺了。这就是故乡的桥演绎了一段又一段的传奇故事啊。

 

 

母校的情思

 

在我的人生之旅中,学习还是颇感幸运的,求学读书的学校列数下来真有好多个。五六岁时妈妈送我到故乡陈家桥西街的高先生的私塾,那时候称“书房”。识字、学三字经、千字文,后来读小学,似乎那里也是要考试的,不过是目测、面试而已,小学原名叫西桥小学后改城西小学,继而又改为师范附小,现在叫实验小学,但我那小学毕业证书上是称为师范附小的。也是在那里考上了省泰州中学初中部的,文革中,因按住家地址分配学校,从初中直接上了当时称为泰州市泰州中学,后来称为市二中的高中,这是不要考的。高中毕业后,那时候是公元1970年,正值文革十年之中,就没有学校可上了,而就参军工作。后来又有了学习机会,去申城上了军医大学,赴石城读了南大研究所,还有上了好几次的党校培训班以及省卫生厅的培训班。后来的读书,有的是脱产专事学习,有的则边工作边学习。但凡是求学过学校,我都觉得她们都是我的母校,对那里充满了感念之情。确实,在列数的学校之中,我又对文革前所读的江苏省泰州中学这所母校而更有一番情思。记得,那年小学考中学,还是比较难的,全城的小学生都向往能考上省泰中,但有的学校最终也只是考上一到二个,因我就读的小学虽然当时时属重点,一个班上也只考上四、五个了。如今我还清晰地记得时任我小学班主任曹凤灵老师跑到我家里叫我去看榜的情景。

的确,多年以来,在感恩母校的同时,我还更关注母校。每逢母校举办校庆时,我也非常乐意为它写上一篇文章。那里的细微末节变化似乎常常在牵动着我的心。如有一年那里在修复安定书院,我还应邀去帮助提供修复意见。

记得已经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次进入母校以后,甬道宽平,浓荫夹路,青山掩映,楼阁参差,绿草铺茵,繁花缀锦,近瞩远瞻,赏心悦目,令人产生遐想,好一个读书佳境。而刚进大门右侧就有一个熟悉的字体跃入眼帘“安定书院旧址”,原来是笔者业师徐荫庭老先生的亲笔所书之横匾,睹物思人,怀念已故业师的同时,更把自己的思绪集结到眼前的回廊翘角、高大瑰奇的蝴蝶厅。

蝴蝶厅,因四角飞翘,形似蝴蝶,故称为蝴蝶厅。千年之前,这儿曾是安定先生讲学故址。据史志记载,早在南宋宝庆二年(1226年),当时的泰州知府为奉祀安定先生而所创办的安定学堂,那时候就是本省最古老的书院之一。

安定先生(公元993年—1059年)姓胡名瑗,字翼之,泰州海陵人,因祖籍陕西安定,人称安定先生。少时偕孙明复、石守道讲学泰山。提倡以仁义礼乐为学,并称“宋初三先生”。宋仁宗景佑初年(1034年),因先贤范文正公的推荐,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后来长期从事教育工作,先后任苏州、湖州府学教授、太学直讲。庆历四年(1044年)宋仁宗在京师立太学,取其办学规章为太学法,并推行全国。他先后执教二十七年,从学的弟子达数千人,名臣学者多出其门。王安石曾有诗云:“先生天下豪杰魁,胸臆广博天所开。”宋嘉佑四年(1059年),安定先生在杭州病故,第二年葬于湖州青山坞口,其三子志正后携其衣冠归葬故乡泰州。

由于安定先生的缘故,故乡海陵成了远近闻名的“教授乡”,而经过近千年的传承,蝴蝶厅竟成了历史的见证。如今它虽美轮美奂,但我还是从记忆中搜寻已50年前的景象。当时的蝴蝶厅是处于学校的中心,以它为界,东侧即为东操场,八副篮球架一字排开甚为壮观,西侧即为西操场,是一个田径场,中间是我们常常玩耍的足球场,围着东西操场即是几座教学大楼。蝴蝶厅的右前方有株古银杏,传说是安定先生亲手所植,树龄近达千年,枝繁叶茂,树干可数人环抱。其主干中有一枝挺出,状如慈母“怀中抱子”,亦有人视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象征。有一位先贤曾这样称道:银杏是东方的圣者,是中国人文有生命的纪念塔。树旁的一块石碑上标记那颗银杏是江苏省古树名木的排序排序第一号。我想据说全国人大将要通过决议,银杏要成为“国树”,到时这棵树又会成为“国字壹号”树了。沿着蝴蝶厅向后穿过饭堂,学校有两个后门直通本邑唯一称为山的土墩,也是泰州著名古迹岳墩泰山。高虽仅有五丈,也是海陵后八景之一,称为“岳阜晴云”、“古阜斜阳”。墩下西侧的小西湖,岸柳成行,松柏葱茏,竹林深深。尽管外面是属泰山公园,但人们常把它作为学校的一部分。晨曦或夕阳西下时,常常从后门或翻越操场的围墙而过,找一个幽静读书的闲地,直觉惬意。

当时在学校,蝴蝶厅虽然饱经沧桑,但总是觉得它具有一股磁性,让人自觉不自觉地走到它的身边。远至明朝年间,以至后来清朝、民国都有记事碑刻镶嵌在厅的周围墙中,依稀可见,仿佛吐出书卷的芬芳。那透空的天井周围堆满了千奇百怪的动、植物标本。蝴蝶厅的东侧厢房是运动器具保管室,下午三四两节课时,我总比较积极地爬到它东侧窗檐下与管理体育器材的,大家都称“邵皮匠”的老大爷说上几句好话,可借到一种上乘的运动器具。

蝴蝶厅,标志性母校的象征。岁月的流淌,在我的心中总有一股抹不去的情结。记得那一年,我当兵的部队在浙江湖州,离驻地不远的青山坞口,竟是安定先生的古墓所在地。周边风景特别,神道牌坊虽已被损坏,但当地人对安定先生的敬重可是有口皆碑的。一位当地的老乡听说我来自泰州,都直夸泰州人了不起,诞生了胡安定,还委实让我自鸣得意了一番!因为刚到部队时,会聚五湖四海的战友还真是分不清泰州、台州呢!我还多次向人们叙说过安定先生的故事以及母校蝴蝶厅的情缘。就这样日复一年,情缘不断。后来我虽在石城南大的北苑中求过学,又赴申城江湾谨严有加的课堂上读过书。那情那景,我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把蝴蝶厅的千载流淌的灵气与之相媲美,甚至我读徐志摩笔下的康桥时,还沉浸于母校蝴蝶厅的遐想之中呢!

母校恐怕在我心中一生是不会忘却了。当年的胡安定与张纶、范仲淹、富弼、王卖见共称泰州五贤,千古流芳。安定先生的“振兴教育”、“乐育英才”亦已深得人心。如今的母校蝴蝶厅的书香灵气又已步出经武桥、升仙桥,穿越老东门大街,迈过迎春桥,直至鲍坝外广袤的土地上构建了一所新时代的泰州中学。如今又在古城的南边叫周山河的地方又建了新的泰州中学,设计师们匠心独运完全克隆了老校址的文脉,我想那一定是安定书院的延续吧。而留在原来校园中的省泰中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们,就像当年我们一样,在深深地呼吸着蝴蝶厅的书香灵气啊!

 

“花丛”情缘

 

有人曾经这样说过,一个作家的真正人生是从他发表作品开始的。然而我的写作生涯却是与本邑的文学期刊“花丛”而相伴之旅的。

五十年前,也就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花丛”诞生了。此时的我在这个城市刚读小学。听说参与编辑此杂志的,正是曾经任过我们音乐课的老师肖仁先生。肖老师虽然教音乐,而他对我的文学影响是非常深的。那时候,因为某个原因,他从市里文化部门被发配至我们学校任教,每次上课他总是怀揣一把破旧的二胡。而同学们更喜欢听他上课时讲故事,是永远讲不完的“一千零一夜。”有一次,肖老师带我到了他家里去了一趟。那次,虽过去了几十年,如今,总觉得印象特别深刻。肖老师的家住在老城北城河岸边,大门对面就是繁华的人民剧场。那老房子沿河而建,似乎伸向河中央的,像个吊脚楼一般。在老师的水榭般书斋中看到署有老师名字的出版物后,顿时倍感崇敬。那天,我曾默默地发愿,以后总有一天能向老师一样,也能出版作品啊。也许这就是我最初所萌发的文学梦吧。

正是由于肖老师的因缘,尚属年少的我就关注了“花丛。”开始的“花丛”杂志是油印版的。那中间有些小说、散文、诗歌,是常常展示在工人文化宫与文化馆合处的门斤中的灯光画廊中。刚开始时我随着长辈们常常溜达那儿,后来自个儿在那橱窗边能看上好一阵子。另外我妈妈有个远房亲戚那时候在文化馆工作,也就是这个机缘,让我从那时候开始,就能够零距离亲近到当年本土一批有影响的文化人。他们是潘觐缋、张舜德、顾维俊、董辰里、姚起虞、潘思云等等。年少的我常常挤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谈论如何编辑“花丛”,听他们评述某部作品,听他们评论某个作家……,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今也常常感悟到这个真谛。也许这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使我在小学阶段,曾经代表学校去参加全市的作文竞赛。后来小学考中学,语文试卷就是一篇作文,我也是得了高分,被录取在堪称本邑最好的中学。我想,这也是缘与“花丛”吧。

后来间碰上了文化革命的年代。一切突然间竟发生了变化,有些正常的事也都变得不正常了。“花丛”也停办了。七十年初,我离开家乡,出外当兵、求学。但文学的追求梦想一直未曾放弃。每有机会就想寻找古今中外的名著来为自己充电。那时候,还会冒着风险去读那些所谓的“禁书”,看手抄本。记得在部队正是由于看了“第二次握手”,就曾被“刮过胡子。”那段时间,我也尝试写过诗歌,写过散文,写过剧本。

七十年代末,我又回到家乡。尽管从医,但文学梦仍然有着不息追求。在医院我常常向荫庭、立人、秉性等几位老先生讨教学习,虽然他们都是我的业师,但在文化圈子中是他们带着我去历游,让我吸收文学灵气,真谓受益匪浅。那时候,“花丛”虽然未曾复刊,但“泰州文艺”上常常刊登了我的文章与摄影作品,如走进盆景巨匠王寿山、独幕话剧《一张住院证》,报告文学《王荣银——走上讲台》,以及本邑第一部电视专题片的解说词《精心管理、贵在利民》等等。

八十年代中期,文艺也随着社会的复兴而在复兴。此时,窗兄陈社先生出任本邑文联。是他力主恢复文联刊物“花丛”。虽然当时区域划属扬州。有人尽管说道大树底下不长草,但本邑的文学圈子却是“县不让市”,文学人才济济,老中青三代各具实力如徐一清、顾农、吴双林、姚社成、石文虎、陈人龙、张荣彩、武维春等等。1988年春天,在陈社先生的操持下,改版后第一期花丛终于出版了。后来的几期我的学长,也是儿子浩浩的恩师文虎先生担任编辑。他也常常向我约稿,还要我为其提供一些封面图片,这些我总是乐意的。

九十年代后,由于工作的几经变动,特别与宗教文化的结缘,我又赴石城充电,就读新闻传播学研究所。真正走上了弃医从文的道路。1996年,区划调整,原有的文联也随之上划,他们将“花丛”改成了“扬子江”,现在又变为了“稻河”。而我在10多年前,阴差阳错地担任了本邑的作协主席,而此职是接任了我的老师肖仁老先生的。作协建立后,有人即提议要办一个刊物。确实,当时周边县市象靖江《孤山》、兴化《楚水》、泰兴《银杏树》办得很红火,有声有色。有人提出干脆复刊《花丛》,传承海陵文脉。但也有的人觉得出于要留下痕迹,能否要换个名字。众说纷纭,议论纷纷。对此,我倒觉得,这座城市已经建成2100多年,沧海横流,我们毕竟是匆匆的过客而已。弹指一挥间,我们只能是继承、传承、稍有发展。一定要固守传统的本土文化。同时我还想过要立足海陵,面向苏中,探索苏中文学,开拓苏中文学,融入里下河文学圈中去。

我与作协的同道们去过海安,去过姜堰,去过靖江,去寻找苏中文学的灵感。后来大家都一致感到要复刊“花丛”。此时陈社先生亦已担任市文联主席,对“花丛”也有一种浓浓的情结,他非常支持。同时,我们作协的一班人大家通力协作。老师肖仁、徐一清的鼎力扶持;亦为官员又是作家的薛梅,周昊的强势支撑;办刊之初,徐同华、程越华两位文友亦为作协副秘书长,但他们尚属体制之外,堪称金龙玉女,他们的劳动作品,终于让人接受,因缘果报,如今他们亦都是属体制内了。也都在文学的花丛中绽开了朵朵果蕾。正是诸多因缘聚合,“花丛”新版终于如愿出刊。

如今,新版“花丛”又走过10个年头,现在如今已成为海陵文联的正常刊物,同华小友已作专事编辑,杂志也纳入财政预算,这可谓之幸事、

回首往事,虽然我伴随“花丛”已有半百的年头。但在写作的生涯之中,一路逶迤,不管逆境顺境,失意得意,无论快乐悲伤贫穷富足,都觉得与“花丛”结缘颇深。在伴随写作的漫长之旅中,又觉得是在发展着自己,创造着自己,愉悦着自己,成就着自己。正是本土“花丛”这个极为平常的文学期刊已经让我为之迷恋,为之奋斗了多少年。也让我在漫长的文学之旅之中收获了沿途的旖旎风景和人生的无限快乐啊。

 

泰州的碑苑

 

家乡泰州,襟江负海,环三水而绕双城,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这里的世界竟是一个水的世界。可是人们素来对巍峨的高山是憧憬向往的。这里没有山,竟然城中冠名有东山寺、南山寺、西山寺、北山寺。公园中十多米高的土墩能谓之“泰山”。在步入凤城河景区的“碑苑”后,我亦觉得这里虽然没有山,然而就仿佛置身于许许多多无形的高山之中。仰止高山,领略到别样的美妙风光。

碑苑在秀丽的凤城河边,一片郁郁葱葱的苍翠竹海之中,那些格局迥异的奇石上面,分别刻着上至五代沿至当代精选的名人咏泰州的诗句。有人说,诗是文学的最高境界,是世间人情物理的隽永表达。同时这些诗文又是由本土籍的书法名流泼墨而就,形成了一幅幅绝妙的艺术佳品,不由觉得似乎在这里依稀看到了许许多多无形的高山。而且这种高山在我们的心中又是那样巍峨挺拔。

家乡泰州2100年的历史长河中,由于诸多文化名人的因缘,他们在这里,或生于斯,或长于斯,或游宦,或寄寓,但却留下了文笔精炼优美、笔花耀眼四射的浩如烟海的优秀诗篇,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精神财富啊!

你看,1700多年前的西晋左思专门为这里写下的“丽见海陵”,“窥东山之府,则瑰宝溢目,丽见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唐朝大诗人王维对泰州的写意:“浮于淮泗,浩然天波,海潮喷于乾坤,江城入于泱漭。”北宋年间泰州相继出了五位宰相,其中三位名相,晏殊、吕夷简、范仲淹都任过泰州盐仓监,同时也留下了不朽诗句。晏殊的词章意蕴深远,风格清丽,其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被后人奉为“天然奇偶”。吕夷简在这里亲手栽植牡丹并赋诗:“开向东风应有恨,凭谁移入五侯家。”至今脍炙人口。范文正公更以雄才大略为民兴利除害,他的不朽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中华民族世代相传。然而该名句正是源于“泰州文会堂”诗的“君子不独乐”。

另北宋曾致尧、刘颁,南宋陆游、文天祥,明朝储山雚、凌儒,清朝邓汉仪、周亮工、陈维崧、王士祯、蒋春霖、郑板桥、孔尚任,当代赵朴初等在“碑苑”中都留有不朽诗篇。这些诗歌,或豪放不羁,或婉约多情,或典雅华丽,或朴素生风。有的是诗人羁旅的偶感之作,有的是诗人哲思的理性升华,有的表现了诗人的磊落心胸,有的则流露出诗人关注民生疾苦的赤子情怀。诗句朗朗上口,音韵铿锵,意蕴独具。读过这一首首诗歌不犹觉得这一位位先贤不正是家乡泰州历史上令人仰视的一座座无形的高山吗?

再看,“碑苑”中的每一首诗歌又都是一幅精美的书法佳品,这里除明朝的储山雚与当代赵朴初采用的原作之外,其他有来自于京城的傅家宝、高运甲、吴为山、朱天曙;海上张森、周志高,西子湖畔王冬龄,大名湖边顾庆生,龙城厥长山,省城金陵的陈仲民、陆越子、刘灿明、黄明、周积寅、郑奇以及居住本土张舜德、俞振林、戴琦等。他们不管现在安居何地,但均清一色的泰州籍。在他们中间有的早已成为当代书法大师的,在书法领域已颇为显赫,但为家乡却慷慨应征作品,其作品中不仅表现有阳刚雄浑,还有表现秀逸儒雅,风格各异。正由于这些书法家的二度创作,使这一首首古诗似乎徒然间增加了厚重和灵性。有的虽然离世了,但人们会永远记住他们。

走进“碑苑”,向历史深处回望,正由于看到两千年流播而不衰的诗词歌赋而看到泰州大地两千多年的文脉延续而不息。在这矗立无形的高山怀抱之中,似乎正是承载了我们这个城市的文明记忆,并有了无穷的人文张力,还有了那摄人的神秘----也许这心目中无形的高山已远远超过了气象万千的三山五岳了。

 

秋雪湖情缘

 

秋雪湖,这个富有神往的地方,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自从小说《秋雪湖之恋》的出现,似乎这个名字就非常地响亮了。小说一开始在复刊不久的《人民文学》杂志发表,当年又同时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个奖项依我觉得就如当下的“鲁奖”、“茅奖”一般地厚重啊,是那么令人瞩目。震动了当时的中国文坛。

当我第一次看到《秋雪湖之恋》这部小说时,对时处文学青年的我来说又是显得那么颇具因缘。一是小说作者胡石言先生,是位著名的军旅作家,浙江平湖人,他所著的小说《柳堡的故事》曾拍成电影,那“九九那个艳阳天”的电影插曲几乎是妇孺皆知。哪知道,作者原来还是我那个老部队的老首长呢,这样更增加了我对作家首长的崇敬之情。二是小说中所叙述的人和事以及所描写的一幅幅场景,都是发生在我的家乡泰州,似乎那些都能够对号入座的啊!

其实,对秋雪湖那地方我是不觉得陌生的。过去虽然曾经充满了一些神秘感,但是对历史了解后又对那里充满了敬畏感。历史可以追溯到八百年前的南宋王朝,精忠报国的民族英雄岳飞,当年曾任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就驻守在那里摆过“八卦阵”抗击金兵,如今古战场还能依稀找寻;泰州最早的共产党组织领导人沈毅,曾以那儿作为革命宣传活动地,即史志中记载的花家舍,至今遗址尚存;共和国开国将军许世友、尤太忠曾在那里创造了不同寻常的军旅农垦历史,那里曾留下了他们拓荒的足迹,正由于这段军旅历程,那里成了名闻遐迩的“红旗农场”。

当年的红旗农场聚集了诸多的时代精英。由于特定的时期,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厦门大学、上海音乐学院、南京艺术学院等十多所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竟有三千人之多集中在那儿,谓之劳动锻炼。一时间那时候泰州城里呈现出了一种外来多元文化现象的繁荣。虽然时处文革,但让小城人领略到一种久违文化的清新,至今让人记忆犹新。同时那段时间内,著名指挥家龚龙坤,著名作家沈西蒙,胡石言、著名画家潘高鹏,尹其云等由于不同的状况也都在那里。胡石言尽管是著名的作家又是位老革命,但还是下放去那里专事养猪,也许正由于此成就了他创作的经典小说《秋雪湖之恋》。

胡石言先生以那里秋天的芦花为素材,叙述了当时的驻军战士在极端复杂的情况下,冒险掩护了一个农村姑娘的动人故事,演绎了文革时期的军旅生活,将女主人公“芦花”写得充满了诗的意象,洋溢着缕缕高雅的人情味和人情之美,给人带来了希望,讴歌了军民鱼水情的新型关系。

秋雪湖,我最早去的时候,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学校组织去“学军”。那里的河汊、野沟、芦荡、荷塘真叫你流连忘返。特别是湖里那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记得那时候也是末秋时分。天空非常非常的湛蓝,湛蓝得清澈透明。烟波浩渺的芦苇荡上飘起的漫天飞舞的雪花似的芦花,煞是漂亮,煞是壮观。

后来,我的生命之旅中也有一段短暂的“扦队落户”过程,当时就是选择在秋雪湖畔的苏陈北庄,那村庄也许就是小说《秋雪湖之恋》中的陈庄了。

时光一下子又过去了几十年,那里已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军垦农场到知青农场,至良种场到如今现代农业开发区。千变万变,我倒觉得秋雪湖那里的自然生态没有变,而且,现在比过去更加亮丽,更加妩媚了。

多年以来,也不知什么因缘让我对那块热土是如此的牵挂。在我从医的那些年中,我还曾随巡回医疗队去过那里,那里又多了一些知己朋友,有时,有人大凡提起秋雪湖,不知如何,我都精神为之一振,从骨子里就想关注那里……

如今秋雪湖已成为一个生态旅游度假景区啦!而且是一个农业观光生态旅游区,这里集自然湿地,现代农业观光,水文章为一体,俨然是一个城市后花园,休闲新天地了。

也许,由于我们这座城市不断长大的缘故,如今的秋雪湖已紧挨在城边上了,毗邻着火车站,似乎没开了几分钟就到了。一进入秋雪湖,眼前为之一振,恍若置身于世外桃源。那里已经兴办了现代农业观光园、花博园、渔业园、田园牧歌、欢乐世界、军旅农垦博物馆、国际写作中心……真让你目不暇接。

其实,那里的自然湿地生态。那里水域宽广,沟汊纵横,绿树连片,蒲草繁密,禽鸟起落。风光旖旎,景色着实迷人。

春天,那里的郁金香犹如香雪海,斑斓色彩,犹如步入仙境一般,秋日许多连片的一方方莲叶接天的荷塘。临池赏荷也是一桩赏心悦事。阳光下灿烂妩媚,风过时绿波翻卷。“叶似碧玉盘,茎似绿翠柱,花如出水美女,清香远溢……”仲秋时节,荷塘里还是有几杆荷花开得是那么灿烂,让你神往。我想,如果在月色中赏荷,那就更是一番景象了,清影绰约的迷人。也许会,能让你醉梦秋雪湖了。

那里,萧萧芦荻,漫舞芦花,睹睹那一朵朵洁白的秋雪,纷纷扬扬。芦荻野鸭,水天一色皎洁扑进你的胸怀,犹如一幅璀灿的画卷,如梦如幻。

漫步秋雪湖,不由我深深地觉得,在那里可以走过历史,又可以思考人生,让我们都有着很立体的感受。

小说《秋雪湖之恋》,后来又同名拍摄了四集电视连续剧。张爱萍将军专门题写了片名,著名影星吴若甫主演的男主角安晓宁,因此它又无限扩大了原来小说的覆盖面,又无限地延伸了小说的生命力。我又曾这样想过,有些文艺作品是能让一个地方出名的,如《柳堡的故事》、《芙蓉镇》等。现在我眼前的秋雪湖,以后一定也会这样,在全国地图上要找出“红旗农场”或“农业开发区”那个地方,大概是不太容易的,但要是大家一提起“秋雪湖”,也许就要为之神往了。当代著名词作家张海先生也曾为这里写了一首词:那后面一段这样写到:“啊,把栏杆拍遍,无言是真心的喝采,随碧波摇荡,一层层漫上心海。看秋雪漫天飞舞,听湖水浅吟低唱,谁不沉醉梦里梦外……。国际著名诗人,世界华语诗坛泰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者,被诗歌届誉为“诗魔”的洛夫先生,在这里竟然生活了好多天感慨良多,情不自禁挥毫写下了:“若想人不俗,请来秋雪湖。”

 

寻踪秋雪湖与三水

 

泰州地处长江尾闾、淮河下游、黄海之滨,江淮海在这里激荡汇聚,形成了这儿特有的水文化,故人们常常称这里为“三水”了。虽然,相传宋时本邑富商姜仁惠父子筑堰抗洪,明万历间即有了姜堰镇的称谓,别称“三水镇”了。当今凤城河造园,本来继老街后沿河造了一条水街,但是后来有人冠上了“三水湾”的名。以往,在我的文字中或是向别人推介我们这座城市时,常常都喜欢用三水来诠释,但总觉得这都是用写意的笔法,三水究竟在哪儿呢?如今沧海变桑田,黄海已东移二、三百里了,长江也在我们这座城市的南端边上了,淮河在这里亦变为支流了。当下,我们这座城市,哪里与三水有关联呢?近年来在秋雪湖的筑园中似乎在这里有了一个诠释。

秋雪湖地处我们这座城市的东北部,紧挨着火车站,那里是因著名军旅作家胡石言的小说《秋雪湖之恋》而名闻遐迩的。但秋雪湖中有个南舍村,俨然是一个古村落,村中有座文昌宫,是我们这座城市中唯一的一座,此文脉的彰显已感尤其重要了。村子后面有个鳅鱼港,那似乎更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眼前看到的是沟汊纵横,缘树连片,蒲草繁密,禽鸟起落,烟波浩渺的芦苇荡上飘起的漫天飞舞的雪花似的芦花,可谓是水港波光耀金,芦荻萧萧,煞是漂亮,煞是壮观。当地还有八仙治服鳅鱼精的传说。那是记在《泰县志》上的,历经多少代人相传的故事,故事之美妙,竟然让你发呆了。

驻足在鳅鱼港的老桥上,依稀还能发觉那里有一根水带,清浑间泾渭分明,那清醇醇的水还觉得特别的清。早在清朝咸丰二年,那已是一百六十三年前,泰州举人储树人在《海陵竹枝词》上就写道:“抱瓮人争汲碧泓,鲍湖西去放舟轻,如何一样东流水,流到鳅鱼港便清。”

在《民国泰县志稿》曾有记载,鳅鱼港在赵公桥东北,水清彻底,味尤美,凡舟行至此者,必汲焉。所以沿海地区,特别是东台一带来鳅鱼港贩水的很多,成船装载,四季不断,莫说东台咸水地区,就连泰州城里人也喜欢吃上鳅鱼港的水了。

清朝泰州大诗人康发祥也有一首鳅鱼港有关水的诗句,“邻家有女嫁东台,船过淤溪水溯洄,昨日还家看父母,淤溪水带一瓶来。”

鳅鱼港的水清澈甘甜,当海边的人用船来装水回去卖,何以证明呢?志书上记载,装满水后要经过南舍村旁的金粟寺,又称观音阁,由寺上的出家人盖上寺中的三宝大印,就此以防假冒了。民国年间本邑港口人陈炳昌所著《港口竹枝词》也记述了这里神奇的故事。“事到而今亦有名,鳅鱼港水厚甜清。东台一度来争贩,真伪尤须寺证明。”

寻踪秋雪湖与三水之间的因缘,我似乎觉得那泾渭分明清浑水的水带,一侧能否是浩瀚长江水而来,一侧莫非是泊泊淮河之水。加之接通鳅鱼港的一条泰东河,那是建于六百多年前,明朝永乐二年。从泰州城东北经淤溪、溱潼、时堰、西溪至东台西南串场河经川东港入海,那条河亦是我们这座城市唯一一条通江达海的河道啊。

在秋雪湖的日子里,我,亦或带着友人常常来到这里,寻踪与三水的因缘,有时会发呆地看那分水线,或是看那芦苇飘荡的雪花般花絮。枕水而居,傍水而兴,仿佛看到当下的江淮海三水在这里汇聚,清、浑、咸三味在这里交融。我甚至觉得远远已不是那个大写意了。能否这里也立上个标志,将三水文化显性化,让人们去寻踪,甚至让人们去膜拜,这也许是我们这个城市的精神图腾。也许,也许是正由于秋雪湖的一系列的造园手笔而构筑了我们这个城市独特的水韵格局,为精致泰州水城风光而注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刘渝庆作品

 

刘渝庆,笔名巫都生、雨黔等,江苏省泰州市人,1946年生于重庆,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诗人协会副主席。涉笔诗赋、散文和文学评论等。散发作品逾千篇(首),出版诗集《秋的客栈》《采石月》《绿岛歌魂》《山盟水约》《流香的背篓》《诗的蹦极》和散文集《听月》《文心剪秀》,执行主编《泰州诗歌报》《白马诗丛》《21世纪初泰州新诗十七家》《扬子江诗丛》《泰州新诗行》《泰州美文行》,参编《中学生记叙文登阶训练》《获奖作文》《现代诗文诵读》《阅读大综合》《梅韵——诗咏梅兰芳》《泰州诗选》《泰州文选》等。文风绮丽清雅,诗心包孕其中,可见作者对美文极致的追求。

 

古海陵说鲜

 

走在青岛、连云港等海滨城市的大街上,会闻见店铺里逸出的海鲜味儿。其实,泰州古称海陵,是海边高出的一块宝地,也有过“海陵天下鲜”的美誉。

古代海陵辖地东至海边,沿海滩涂盛产蛤蜊。蛤蜊为软体动物,生活在近海泥沙中,常随潮流而迁移,体外有对称的双壳,颜色美丽,肉可吃,是海味珍品。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品尝江海一带蛤蜊,钦定为“天下第一鲜”。

蛤蜊有好多种类,海陵产的蛤蜊,见于诗书史料的,一称车螯,一称月蛤。车螯别称文蛤、花蛤、彩蛤,“文”通“纹”,因其壳有五彩斑斓的花纹,璀璨悦目。车螯体态较大,可以盛物,也可以制作成工艺品。月蛤,壳较薄,色白如玉,以月名之,特别惹人喜爱。蛤蜊大的达十厘米以上,逾三寸;小的只有一厘米左右,与指甲差不多大。蛤蜊肉有多种吃法,取小的剖出肉,洗净泥沙,用盐麻一下,佐以糖、蒜花、酒等配料,可以生吃;大的剖出肉,洗净,可用火锅爆炒,可与猪肉、鸡肉会红一起烧,也可单独烧汤,其汁水呈乳白色,美味既浓且鲜,是产妇催乳的佳品。海味中鲜过蛤蜊肉汁的,确实不多。

晋人谢灵运曾遍食东海车螯,认定长江口以北的海滨所产最佳,谓为“北海车螯”(谢灵运《答弟书》)。北海系苏北沿海,南朝时被视为北部海疆。谢灵运发现的车螯最佳产区,正是古代海陵郡沿海。宋代著名诗人梅尧臣写过一首题为《泰州王学士寄车螯蛤蜊》的诗:“车螯与月蛤,寄自海陵郡。谓我抱余醒,江都多美酝。老来饮不满,一醉已关(非)分。甘鲜虽所嗜,易饫亦莫问。娇女巧收壳,燕脂合眉晕。贫奁无金玉,狼藉生恚忿。妻孥喜食之,妇妾困(因)扫拚。行当至京华,耳目饱尘坌。此味爽口难,书为厌者训。”此诗见于梅氏《宛陵集》卷四六,诗味不算很浓,但食用蛤蜊的家宴景况如在眼前,喜食并且巧收,恐怕京都的美食家也难有这份尝鲜的口福。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如今,泰州人已不易尝到这种海鲜,只能举箸常向卤水鹅、电烤鸡了。这等口福,让给了启东、海门一带的江海捕蛤人。海滩捕捉蛤蜊很有趣,有的用铁刨挖沙,更多的则光着脚在泥沙上踩,那叫踏海。蛤蜊很机警伶俐,无人时一起在海滩上晒太阳,看上去林林总总一大片,一旦有了动静,很快钻进泥沙,一个个藏而不见。可是踏海人踏呀踏的,脚下的蛤蜊不由得钻出浅沙,乖乖就擒被捉。踏海的动作很潇洒优美,以长天阔海为背景,踏海者背着手,且踏且歌,节奏感忒强,如同做韵律操,有人戏称为“海滩迪斯科”或“海边桑巴舞”。江海一带产的蛤蜊量多质好,约占全国产量的百分之七十,因此,黄海滩涂踏沙取蛤成为太平洋西岸独特的风情画面,不失为理想的旅游资源。

享有“天下第一鲜”美誉的古海陵,留给泰州人永远鲜美的历史回味。

 

炸麻串

 

又是元宵,一轮蜜黄的满月从楼角悄悄升起,街巷里缓缓流动着灯的光波,有千百年来不老的凤凰、兔子,还有温馨的花篮、亮丽的彩球……

远近,弥散着炒糖圆子的味儿,热热的,甜丝丝的,好香,好馋人。

每逢今夕,我便会想起儿时,心驰神往在一种乡野的风情里。那是在苏中一带农村,五十年代见过的一种“炸麻串”的乡村风习。

农历正月十五,只要不是阴雨,天刚擦黑,野外就开始“炸麻串”了。人们在田头放上鱼肉之类的供品——讲究要凑合到“四只眼”或“六只眼”,如一条鱼以“两只眼”计——敬香,磕头,接着用麻秆和麦草扎成的草把,点上火,在自家田埂上一边走,一边舞动。那草把就是所谓麻串儿,有碗口一样粗细,三米左右长吧。有的人家在草把里预先夹进一些零散的小爆竹,于是点火后不时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更觉得有情趣。火把最稠密的当儿,远远望去,只见田野上东南西北中,密密麻麻,星星点点,飘飘忽忽的,到处都有火光闪烁。无数舞动的火把,从南乡到北乡,从东庄到西庄,飞凤游龙一般,在春寒料峭的夜色中画着金色的孤线,交织成苏中大地上古老而奇特的一年一度的闹春“火把节”。哦,那曾经出没过麋鹿的江北平原,流动着一片古朴而热烈的乡村风情……

袅袅炊烟还未散尽,青壮年到田里去了,女人和半大的孩子们往往顾不上吃刚起锅的炒糖圆子,便纷纷溜出门去,转过屋角和院墙,选取通向旷野的最佳视角,观看远远近近的火把。这时,研讨火的颜色,成为农家最热门的话题。人们遥指旷野,各抒己见。“你看,火色发红呐,今年怕是旱年!”“火色像是发白,今年怕的会发大水咧!”“……”其实,人们只是根据各自的想象去论定罢了,火本来就是火,年年岁岁大概只有人不尽相同吧,火色到底会有什么区别呢?

待到月上东墙,“炸麻串”的人们带着未烧完的火把回家,在宅院和猪圈等处再“炸”上一回。据说,在田里“炸麻串”会五谷丰登,在家前屋后“炸麻串”会六畜兴旺,自然还会驱邪避灾,保佑一家人平安顺遂。人们将最末一节火把竖立在院落中间,重新焚香,并放上馒头、糕点之类的食品,虔诚地敬月光。最后剩下一尺多长的草把桩儿,灭尽余火,保留到当年落谷育秧时,编成小小的芦柴篱笆,插在秧池入口处过滤流水,说是这样做可望秋熟高产丰收哩。

在田里“炸麻串”的男人,熟练地舞动火把,载欣载奔,翩翩而行,如鹤晾翅,如鹞翻身,其身手的矫健,不啻最流行的舞姿。靠得近时,可以听见他们大声说着表示吉利的顺口溜儿:

 

正月半,炸麻串,

十个奶头儿称斤半,

爹爹称给奶奶看,

奶奶称给爹爹看。

人家的穗头儿狗尾大,

我家的穗头儿牛尾大;

人家的豆儿鹅眼大,

我家的豆儿鸡蛋大;

人家的葵花饼子脸盆大,

我家的葵花饼子磨盘大;

…………

 

前四句起兴,重章叠说,成为定句。“奶头儿”竟然论斤两称,出语着实不雅,但是诙谐中带着夸张,不失为通俗而又逗趣的乡土文学,真不知当初出自哪位天才无名氏之口;究其本义,是祝愿农家丰年有好收成,并无猥亵下作之意,所以人们无分男女老少,并不觉得羞于启齿或不堪入耳,倒是说的和听的,一时都笑嘻嘻的不亦乐乎。至于后面几句,成为一种复沓对比的定式,可以灵活变换随意铺排。虽然反映了小生产者自私自利的心态,但也仅仅是一种希冀而已,并不构成对“人家”的实际危害。

这种“炸麻串”的祈年风习一直盛行到五十年代中期。它分明打着在此之前私有制小农经济的社会印记。那种正月流火的壮观场面确实令人心醉,以后随着农村走集体化道路,特别是在一种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政治气候中,“炸麻串”的风习多年不复存在。笔者并未为之惋叹,因为纵观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从古老的图腾部族到当今的文明社会,新旧事物包括社会风习总是不断演化的。笔者曾经认为,“炸麻串”的乡村风习销声匿迹,如同我国四六字的骈文、起承转合的八股文以及女人裹足男人盘辫等等陋习终于废止一样,是我国社会经济和意识形态发生深刻变化的一种必然。不过,历史有时会故意打一个旋儿,设计出某种法则启迪人深思。据悉,“炸麻串”的风习至今依然存在。先是读到署名瘦竹的一篇散文《炸麻货》(1991年3月13日《扬州日报》),确曾为之惊喜过。未知瘦竹是何方人氏,他所记述的近年的“炸麻货”与我所知道的早年的“炸麻串”不尽相同,但实际上正是一回事。此后,我身居闹市,却一直关注且追寻“炸麻串”的迹象。最近,询问了几位来自周边农村的青年教师,得知“炸麻串”的古老风习确实还保留着。“人们跑到自留地里‘炸麻串’,不再像过去那样讲迷信,而是闹着玩一玩,一年就闹上这么一次!”岁月不老,生活之树常青,“炸麻串”这种闹春的赏心乐事,年年岁岁与春同在!

在这月华和灯光交辉的良宵,作为世纪行的回顾和反思,我特地记下苏中一带“炸麻串”的乡村风习。凭栏临窗,遥望远天,我仿佛见到,在奔纵过麋鹿、盛产过红粟的这一方故土,无数桔红色的火头,闪闪烁烁的,辉映江淮平原之夜,以一种古老独特的韵律,缝纫一段被剪断的历史,描写一代又一代不断衍生的童年……

哦,正月,苏中大地,十五闹元宵的火把风情,将浩然流向明天,流向一个足音跫然的全新的世纪……

 

垂钓人生

 

物欲之外,垂纶成为一种赏心之事,大抵在于乐趣。

小时候在苏中乡下,见到大人们在河边钓鱼,心里总是痒痒的。临河羡鱼,不如退而做渔具。于是跑回去找一根竹竿子,约有一丈多长,梢头尖尖细细的,弯起来很有弹性;再找出家里缝被单用的白棉线,扯上一两托长扣在竹尖儿上——那时候没有现在的塑料尼龙聚丝线,缝被单用的白棉线算是最结实的了。顶顶重要的是鱼钩,用不着花钱买,取一根小中号的针,放在火头上烧一会儿,便可以随意将它弯曲成钩状,在针眼那头弯成细环,供扣线之用。取蒜头儿上白白细细的梗子,剪出三、四截小小的段儿,穿在线的中上部作浮子;取牙膏壳子剪一点点皮,卷成紧靠在鱼钩之上的坠子——一根简简单单的钓鱼竿,便算是做成了。拿着自制的钓鱼竿,在钩上装一小截泛红的小河蚬(蚯蚓)肉,乐滋滋地、又带有几分怯怯的,站在临河垂钓的大人附近,便可以钓一片清亮了。小时候运气不算好,不像大人常常可以钓到大鱼,只有罗汉儿、鳑鮍儿之类的小家伙,了不得是几位小鲫鱼愿意搭理我。偶尔钓上一尾大一点儿的,急急的往上提,一种银白色的闪亮便一下子逗乐了童年。活蹦活跳的鱼儿,即使不很大,出水时的感觉也是特别沉,特别重。有钩子不慎被菱叶或水草拖住的时候,有举竿当儿粗心钩线被树梢缠住的时候,也有短时间亮相曝光后又滑脱,眼睁睁看扑腾的鱼儿幸运地溜走了的。回想起来,少儿时钓的鱼尽管不算很多,但收获的童心和稚趣何止百篓千篓!

后来一次领略到钓鱼之乐,说起来人也许不信。那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在泰州,带着一个班的初中学生去西坝学农。满场堆金的五月之夏,麦场边一条南北向的无名小河,河边停靠着一只小小的木船,船旁浅浅的水里纵横着水草,水草间成群集队漫游着许多小鱼,小鱼们自由活泼得一点都不知道当时人世的“阶级斗争”。男生中几个调皮鬼找来根普通的线,没有鱼钩,拍几只黑米苍蝇扣在线头上,人趴在船头和舷边便可以持线而钓。在天光里成长的鱼儿似乎不识人影,一点儿不怕生,天真得对来犯者防意全无。人和鱼直接打着照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生命的对话,居然有少数鱼儿在过分天真中悲剧性地结束了银白色的生命之旅,一如那几个年头几多天真而不幸的人生。这是青年时代关于钓鱼最深刻的印象,至今回想起来,我的眼前还是一片金黄和清亮,清亮里翔集着一条条、一尾尾活泼泼的影子。无限的乐趣之中,隐隐感到人生的水面迷离变幻的波纹。

垂钓在于乐趣,还在于进入一种境界,这应该是高层次的美学寻味。

早几年去狼山观光,五月的烟雨里驻足于南通濠河。南通位于江海一角,地处偏僻,但这座新兴的工商城市留给我很美的印象。市区的濠河一带闹中取静,宽阔的水面掩映着典雅的建筑,丝丝垂柳笼烟含碧,岸柳之间散落着不少探春的“烟波钓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我,实在留恋这如诗如画的钓鱼角。据说那天正是钓鱼协会的一次雅集,我非会员,但是不一定要执竿垂纶,从通州的五月烟绿中,我确实钓取了诗的、永恒的江海之春。

另一次经历则在北国之夏的青岛海边。黄昏,斜阳,从投宿的前海旅舍兴冲冲出来,漫步在栈桥以西一带海滨。长滩游人如织,近海万头攒动,雪浪花里飞扬着冲天的阔笑,明丽的太阳伞下孵化着丰满而娇嗔的初恋。但是,永远定格在我记忆深处的则是海滨的另一幕。一位阳刚的汉子正在豪放地钓海,竿子是活动的,很长,竿子上有转轴,线也可以随意放长。他只穿着暖色的三角裤衩,金色的夕阳镀亮了他古铜色的肌腱。在雪浪排空的海岬,我简直怀疑他会钓到什么;但如果什么也钓不到,他又为何举手投足在海天之间。崂山之下有一处钓鱼台——由太清宫沿海边东去约二里许,一块巨石兀立于海滩之上,巨石顶平如台,可供垂钓,石上刻大谷子宋绩臣诗一首:“一蓑一笠一髯叟,一丈长杆一寸钩,一山一水一明月,一人独钓一海秋。”海上钓秋,何等开阔的视野,何等旷达的胸襟。但那么一个髯叟,未免有些孤寂凄清。而眼前那位钓夏的海牛般的汉子,那么真实,又那么写意,物欲不将心挂,钓取的是眼前东方瑞士的一片湛蓝色的风情。这是怎样一种阔大而美好的诗的境界哟!

古往今来,垂钓的境界不尽相同。“斜风细雨不须归”和“独钓寒江雪”,是唐人诗中垂纶的境界。周朝的姜子牙和汉代的严子陵,则各自经历过人生垂钓的别一境界。相传姜太公不愿作官,常隐居于嵩山之下登封县境的玉溪湖畔钓鱼,用的钓鱼钩是直的,一边钓一边说:“愿者上钩。”他后来被官兵发现,周文王得知后,亲自拉纤,迎接太公入朝。此公钓鱼未成,自己到底还是被周文王“钓”去了。严子陵呢?他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同学。老同学端坐龙廷,严子陵改名换姓悄然退隐,只在富春江畔垂钓,与烟霞云霭为伴,徜徉青山碧水。富春江东台,史载为严子陵垂钓处。古台流风,被誉为“严子陵钓台天下第一景”。这一位严子陵安于淡泊,历史反而情有独钟,赐一份高尚名士的风雅,让他欲求默默无闻反而不得。

其实,人生也常常经历钓台之外垂钓的境界,真是“天涯何处不钓台”。几年前,泰州一家著名企业的一个科长,得域外友人赠送的一根价值不菲的金属钓鱼竿,未料举竿时失足踉跄,金属竿子碰到高压电线,结果可想而知,这种大煞人生风景的钓事,未免让人唏嘘感叹。又据报载,河南省安阳市郊区西八里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为了让亲朋好友和社会上的各种关系户钓鱼,一年里竟“钓”光了10万元公款,算得上是钓事中的“吉尼斯”纪录了(96.1.18《文汇报》)近年来,有些地方公款钓鱼之风颇盛,人际关系也演变成一种钓与被钓的关系,让人钓鱼同时反钓其人,钓人之鱼者未必不被人钓。精于钓鱼的人往往会掌握一种遛鱼的绝活儿。鱼儿上钩了,并不急于起水,反而故意松竿放线,让鱼儿游远了再慢慢拉回来,如此反反复复折腾,遛得再大的鱼儿最后也软软的、怯怯的,只有乖乖被捉拿。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牵制和驾驭,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玩弄和虐杀。遛鱼者或许叼着一支名烟,伸出或许戴着大方戒指的福手,老道地掂着一个无辜的、挣扎徒劳的生命,悠闲地读着面前卷起的一阵阵响亮的水花,身心陶醉在一种胜利征服的、妙不可言的快感里。尽管这样的遛鱼者可能同时被别人遛着,他的某一个权势显赫的上司,商海一溜儿对他的口袋感兴趣的钓台高手,他受制约的各种社会关系和他膨胀又膨胀的垂钓人生的强烈欲望……

人生碌碌,未必临水垂纶,只在钓鱼角之外的风景里,遥祝好鱼一生平安。

 

听  月

 

月亮升起来了。

这是一处叫做月城广场的街心花园。月城广场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广场的绿坪红圃之间,有一个很大的音乐喷泉。在水中央,高高的阶台顶上,养着一个直径大约有一米的硕大石球,象征着这个城市的人造月亮。喷泉启动后,随着婉转轻扬的电子立体声音乐,广场上空的那轮月亮便悠悠地旋动起来。倘是夜晚,从水下透射出来的彩色灯光,更是氲氤了这一片动态的诗意。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广场上并没有喷泉,灯光休息着,人造月亮也休息着。夜晚的城市将这一方广场,交还了冉冉升起的清辉流溢的一轮满月。

月光,像水一样空明;诗意的心境,却空明得像如水的月光。

我在月光中湿湿地走着,思忖着并非每个人都感兴趣的月亮话题。这不,短暂的人生能见到几多圆月,芸芸众生怎样才能找到人生的月圆?

忽然,清风中传来弦乐的声音,抖抖的,颤颤的,悠悠的,隐约而又清晰,飘断却又绵延。

那是二胡。循声走去,见一个浪迹江湖的盲者,坐在泰山商场门前的楼影里。他不拥有月光,只暂借这一角暗暗的月影。他低低地坐着,仰面拉着经典的阿炳,拉着阿炳传世的二胡名曲《二泉映月》。地上有一个简陋的装着大号电池的喇叭,就这样放大着二胡的弦乐,也放大着失明者缺少诗意的人生。

朱自清先生在《威尼斯》一文中写到过意大利的歌者。歌者在运河水面上唱着抒情的夜曲,唱完几曲后,有人从船上跨过来,反拿着帽子收钱,多少随意。而眼前这位盲者,也在地上放着一个口儿朝上的旧帽子,帽子里散落着一些纸币和硬币,大多是角票。钱们好像对那口帽子不太感兴趣,好心而自愿进入的并不很多。

弦在抖颤。二胡声如泣,如诉,如怨。

盲者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是看上去有些迷茫。迷离的乐声漫向月城广场,月光中泅渡着一颗受伤的心。音乐的泉水边上,诗意着街市和快乐的人生,开放着花的少女和童真的笑靥……

这是一个克隆的阿炳么?他枯涩的眼睛似乎还流露出一些笑意。他是肯定知道阿炳的,这有他指间不断放飞的二胡名曲为证。他也许不知道闵惠芬,但是他与闵惠芬共同拥有心中的月光,拥有阿炳哀伤而无价的古老的月光。

在袅袅的余音中,我听到渐渐沉寂的月亮的声音。

 

花园庄留笔

 

搬到南门新区后,只去过一次花园庄,但对那里还是挂念着的,在那里毕竟住了整整十年。

花园庄在下坝地区,是市区的城乡接合部。花园庄因何得名,一直未找到合理的解释,那里似乎没有什么与花园有关。

刚搬到花园庄时,宿舍楼周边还是一大片农田。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路,笔直笔直的,两边站着高大整齐的水杉,树冠黛色参天,走在路上纵目望远,只见树隙间漏出一线天光。这样一段林阴道,在市区怕也是不多见的风景。常有不知名的鸟儿,在绿树深处啁啾,增加了听绿的情趣。已故诗人臧克家,曾于1942年5月22日晨,在河南叶县寺庄的万鸟声中,写下传世的诗篇《春鸟》。我不止一次捕捉到这种感觉,婉转的鸟声孵化了鲜活的诗心。可惜,后来拓宽水泥路,经年的水杉遭到砍伐,大树们极不情愿地走了,害得路边设点摆摊修车的老头儿,夏天没处遮阴躲太阳。

住宅楼前有一大块农田。潇潇春雨打着碧绿的田畦,发出听春的美妙声韵。梅雨时节,积水的洼地里一片响亮激越的蛙鸣。夏秋之交,丝瓜子开花时,一大片金色,明黄了西南一带的庄户人家。有三户盐城的养菇专业户,一度承包这块田地。我目睹他们原始的作业,垄头泊着简易的芦棚,芦棚里住着亚当和夏娃的故事,烈日下的裸背劳作,塑料薄膜棚子里的伺弄和守候,直到用洁白鲜嫩的平菇喂养一家又一家泰州人。我阅过这块土地上的耕耘,老牛与人默契,共同演绎活化的历史。自然,我也读过机耕,“突突突突”的手扶拖拉机,生动了眼前的当代泰州。

楼后,是一条芦荻萋萋的小河。北窗外的小河是晴雨表,雨脚漪纹是对出门带伞最准确的提示。小河通向远方,通向被称为“锅底”的里下河。1991年发大水时,洪水从兴化夺路而来,一夜之间,河水竟从下水道里踱上来,一直漫到教工宿舍一楼台阶。出脚必须涉水,水过膝盖,而不远处的毛巾厂一带,已是一片泽国,不能通行。那个夏天,留下永远的冰凉记忆。

花园庄十年,有着太多的回想。我在这里发表了数百首诗,结集出版了前三部诗集,诗的回味随岁月悠然而愈见醇厚。现在住的小区够漂亮的,红圃绿屿,小桥流水,梳风杨柳,擎盖香樟,人工之美让人赏心悦目,但难觅昔年花园庄的那种村野清趣。居家之乐不完全在于物质的豪华,看似平常的景物中有的是美的生活、生活的美,这需要你用慧眼去发现,用慧心去感悟。

你好,花园庄,愿北延的鼓楼路会引领你进入世纪的春天。

 

诗说百年泰州

 

 

1

安定书院站着一株老银杏,那是古泰州绿色的身影。

千年银杏古木,阅尽世纪烟云。百年遗响沉韵,叙述着这片滨江近海的土地。

多少志士仁人,慷慨悲歌,壮怀激烈;多少民族儿女,幕天席地,血沃中华。

苏中平原,沈毅秘密地播撒星星之火,直至向天高歌喋血芳草。

东进路上,陈毅朗声大笑的川音,绽放成“黄桥决战”的胜利之花。

风雨钟山,渡江第一船犁破四月的蛙鸣之夜,1949从泰州阔步跨向江南。

火光。硝烟。红旗。星移斗转中,漫漫长夜,终于裂变成血色的黎明风景;呢喃乳燕,衔来千红万紫的花雨阳春。

 

2

历经风高月黑,抖开云裳霞帔,泰州,纵情扑向开花的阳光地带。

白马庙海军诞生地,蓝色了万里海疆浩瀚的中国情结。

杨根思的殷殷热血,浇灌了金达莱花盛开的朝鲜三千里江山。

梅兰芳水袖莺声,俏艳了梨园春色和菊坛秋光,也娇媚了青衣红粉的中国历史。

 

3

三阳启泰,百卉昭苏。1996年,地级泰州市呱呱问世。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在流风吐秀的碧野和波光潋滟的水乡,在絮语过古海陵潮、奔纵过古麋鹿群、飘香过红粟文化、咸味过盐税文化的历史文化名城,奇迹一般地,崛起苏中规模经济的增长极。

改革开放的大手笔,纵写气势如虹的泰州之歌。

大路通天,广厦连云。绿岛。红圃。喷水池。泛光灯。立交笑迎大桥的朝暾,长河醉写引江的琉璃。

民族工业的骄子,握四时兰香,扬虎豹声威,携扬子风情,大踏步走出苏中和国门。

百里景光,铺写泰州全新版图;万斛诗意,泼洒苏中吉泰土地。

 

4

未来百年,泰州将熠熠生辉,魅力四射。一颗特大而瑰奇的东方明珠,将光耀和富丽万里长江迷人的颈脯。

从沿江到里下河,以泰高走廊为轴线的市区,将连绵百里,浑然一片。这是东方的“曼哈顿”吗?拔地而起的靓丽的摩天建筑群,显赫着现代工商城市的千般奇崛和万种风情。

江魂。海魄。泰州港送去云蒸霞蔚的苏中,也收揽欧风、美雨、富士雪和“新马泰”的热带阳光。

现代化在高新科技的潮头闪光,知识经济的大浪壮阔了浩荡的扬子潮音。

指看市区,泰州大学躁动在母腹中,鹅黄色的梦幻憧憬着世纪的摇篮。

聆听泰州,南北交叉的铁路线快要通过腹地,泰州已听到期盼多年的风驰电掣的列车快乐的轰鸣。

迎接空姐恬静美好的微笑,泰州将天空擦拭得分外明净,分外清亮。

历史文化的积淀营养着泰州的明天。泰州学派璀璨了中国思想文化史,施耐庵、柳敬亭、孔尚任、郑板桥等人物袖笼着历史走来。明日泰州,是文学艺术不尽的库存和永远的珍藏。泰州文人,将在艺术的淬火中铸造传世的伟大作品。

哦,雄浑的华东,共和国现代化建设的高科技试验田;未来的泰州,共和国试验田中风光旖旎的一方。

让我们欣喜地触摸全新的世纪,触摸这新岁和煦、明媚的阳光,共创铺红叠翠、飞花流藻的世纪之春。

 

笔浮梅蕊写新春

 

暖冬的阳光里,已听到春的跫跫足音。正在来临的春天,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这百年一度、千载一回的真正的元春。

回望一百年前,那个叫老佛爷的迟暮的女人还在世,中国的春天在圆明园的火光中掩面啜泣。上溯到一千年前,正值北宋真宗(赵恒)咸平年间,一幅传世的《清明上河图》依稀摇曳着淡烟疏柳的中州之春。

一百年,雪积雪消;一千年,花开花落。中国的老百姓在盛世太平抑或兵燹战祸中,历经一个个春天,度过一个个春之节。

春节,我国民间最为隆重的喜庆佳节。春节贴春联,已是千百年的传统习俗。这一习俗出现于五代十国,发展于宋元,鼎盛于明清并且沿袭至今,大体也就是上一个千年中的事。

一年的好心情就这样从春节开始,使乖的春节忙坏了大人,也乐坏了孩子。风里飘着浓浓的香,雪里拌着甜甜的蜜,半空炸响着春的响亮的喷嚏,与春媲美的少女少男扮靓扮酷,一个个打扮得花白果儿似的。人们变着法儿会串闹春,舞龙灯舞狮子,打腰鼓唱凤凰,荡花船踩高跷……从除夕过大年到上元清夜观灯,笑看万紫千红在那流动的灯光中悄悄酿成,一任童心欢快地跳上正月的拇指……

春之节,包孕着春的期待和憧憬,寄寓着春的祝愿和希冀。看吧,过了春节,太阳像是刚孵出的鹅雏,嫩黄嫩黄的被季节放牧着,冰凌悄悄融化了,冻土渐渐松软了,溪头探出临风的报春花,陌上钻出含雨的荠菜花,向阳窗下嫣然着灼灼红鹃,在水一方轻拂着依依翠柳……很快,燕子们的翅膀平平仄仄的,诗意地扇动春三月和人间四月天,涌动起田野上飞花流藻的澎湃的春潮。诗人雷抒雁写道:“春天以美丽的伏击/剥夺了我们的武装……/踏青去,踏青去!/走向旷野  朗声说/这是愉快的投降!”实在没法对抗 ,面对春的美丽的“伏击”,人们只好乖乖“投降”,并且心甘情愿享受“失败者”最酣畅的快意。

水之湄,山之麓,院之隅,墙之角,慧心的人们兴趣盎然在冬的边沿寻找春天。古人有云:“春江水暖鸭先知。”其实,诗心对撩人的芳春才是最敏感的。不过,诗心并不神秘,诗意的美在大自然中,也在你我他(她)的日常身边。请用诗心感受苏中大地永恒的春天吧。在滨江的这片热土上,大路通天,广厦连云,绿岛、红圃、喷水池、泛光灯……

寻春和探春自然是赏心乐事,但惜春才是最最重要的。一年之计在于春,我们总应该趁着春光有所作为。国家有“十五”开局之举,商贾有招财进宝之道,学子有锐意进取之志,情人有喜结连理之约。以笔者而言,先后有两部书都是在春节的爆竹声中完稿的。今年将选编江苏教育出版社《阅读大综合》一书的诗歌部分,在过年的欢乐氛围里完成一次诗歌的世纪之旅。嗬,诗的春天真好。

寄语年轻的朋友们,少一点方城之恋或网吧之迷,多一点人文之思及青云之志,放飞你人生的春天,永远的诗意的春天。

 

情思中国海

 

泰州古称海陵,由海成陆的这块名区,一直有着浓浓的海洋情结。

古代泰州的沿海滩涂,盛产美味的蛤蜊,曾被誉为“海陵天下鲜”。耸立在历史深处的望海楼,晾过泰州被烟涛打湿的思绪。煮海屯盐,泰州的盐税曾养活过一代代苍颜的中国。

几度星移斗转,几多沧海桑田,大海的涛音渐渐远去,泰州保留着悠长的海天记忆和永远的蓝色情愫。

1949年4月,历史从泰州大踏步跨向江南。白马庙,泰州城东南郊的一个村庄,成为历史钟情的选择。这里是历史的一处“驿站”。相传,元末盐民起义队伍进军江南,途中在泰州徐家庄安营扎寨,义军头领张士诚的坐骑白马夜晚偷吃庄稼,张士诚让士兵钉住马蹄以示惩戒。后来张士诚去苏州承天府称王,徐家庄的村民不时见一匹白马夜间徘徊。人们感怀义军爱民之举,便集资兴建寺庙,供奉白马塑像,庄名也就改叫白马庙。五百多年后,百万雄师云集风生,历史再次驻足这个传奇的中国村庄。这里,一座旧式的瓦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成为啸傲华东的渡江战役指挥部。呱呱的蛙声叫亮四月清明天,在虎视江南的白马楼,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第一支海军部队宣告成立。白马楼今已修葺一新,一廊、一柱、一室、一床、一桌、一椅,定格“风雨下钟山”的那个时日,凝重“洪波涌起”、“山岛竦峙”的中国海疆。

靠近渡江战役指挥部旧址,新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诞生地纪念馆。这是一座设计新颖、造型别致的现代楼馆。主体建筑组合成巨舰状,塔台雄踞,风旗高扬,雷达扫空,排炮写天,进馆的通道也仿真成倾斜的舷梯。四周的绿坪,缩微了浩瀚辽阔的中国海;馆内的空间,放大了人民海军的光荣史页。海军电子工程学院的男女学员,多次徒步远道拉练,来到泰州参观海军诞生地。这是具有特殊意义的“蓝色朝觐”。他们风尘仆仆地走进历史的白马楼,也开心地登上海军编外的这艘停泊在泰州的旱地“母舰”。

人民海军从泰州走向远海,终结了赤县神州有海无防的历史。但是,中国海不会忘记,大清朝曾被无情地噬咬,中国心留下多少蓝色的伤口。如今,甲午风云和虎门烟灰已经消散,浅海大陆架的隔世阳光已经锈蚀,中国海军在长风浩浪中却警觉地睁大着电子和雷火的眼睛。潜艇在深海里护卫着共和国宁静的梦幻和微笑,海军航空兵擦拭着共和国蓝色透明的海空。在祖国潮音起伏的门檐下,成群集队着快乐的中国鱼,白鳞们打着美丽的中国水花,唼喋着浮在水面的中国鲜阳……

水兵母亲城泰州,梦萦中国海天,情系万里海疆。

 

夏日玫瑰

 

入夏,我家的“玫瑰”牌台扇又站上桌面了。

这台电扇是1982年来到我家的。二十多年前,她也曾经年轻过,美丽过。三叶,蓝色调,面板上印有紫红色玫瑰花的注册商标和“中国  泰州”的字样。电机罩壳的后面标示:国营泰州航海电器厂,出厂日期为1982年2月。

这台风扇,吹过一个又一个夏天。她伴读过两代人,也爱抚过无数的仲夏夜之梦。晚上开着台扇,立柱的玻璃亮着绿莹莹的灯光,暗室里便鲜活着一脉诗意。

这台电扇的最大优点是性能好。叶片转动时,轴心定定的,纹丝儿不动。不怕你瞎开、死开,开的时间再长,电机一点也不发热。与她相比,别的风扇让人不敢恭维。1988年涨价风中,我家抢购了一台苏州产的“长城”牌落地电扇。那台电扇开不了多久,电机外壳烫得不能用手摸,叫你简直不敢再开。后来又买过“长城”牌吊扇,也是一开电机就发烫。当年,电视里播出“长城电扇——电扇长城”的广告语时,家人总忍不住要说:“苏州又吹牛了!”

老迈的苏州“长城”前几年摔过一跤,得了“颈椎综合症”,不能再摇头。去年夏天,站着的它突然“心肌梗塞”,一直没有“复活”。只有“玫瑰”牌台扇,一点毛病也没有,全然不像唐朝诗人刘禹锡所说的“二十三年弃置身”。前年去陵光集团搞了一次文学讲座,厂里送给我一款新式台扇,星箭牌,转页的,上海尊誉电器有限公司出品。这台电扇外壳是全塑的,白色和粉红色组合,嫩艳得像是城市少女,功能也多,只是风力比不上老泰州的“玫瑰”。如今,居室安装了空调,凉波泻处,自然非常惬意。但无言的“玫瑰”,总是静静地站美我家的一角夏天。

泰州享有“苏中动力城”的美誉,小小的“玫瑰”台扇是见证之一。前几天在朋友家见到“玫瑰”的孪生姐妹,也是泰州航海电器厂的,主人一样夸好。我们叹息泰州“玫瑰”被埋没了,如果精益求精,引领潮流,何尝不能成为品牌。广而言之,泰州有良好的加工制造业基础,机电产品大可以重振雄风,再铸辉煌。又据报载,今年发生电荒,南京机关为节电计,电扇取代空调成了新宠。这不,我家二十三岁的“玫瑰”牌电扇转得更欢、更神气了。

家有台扇,心中的玫瑰,永远不谢的夏日玫瑰。

 

蝴 蝶 雪

 

这几天,野外的白蝴蝶特别多。垄头,路边,草坪,花圃,到处是翻飞的白色蝴蝶,成群结队的蝴蝶儿,临风追逐纷纷扬扬,如同漫天飞舞的大雪。大街的绿岛里,不知名的花枝上,严严密密缀满厚厚的一层粉蝶儿,说是莹莹的积雪,一点也不夸张。人在路上遭遇扑面的粉蝶,有时会憋得透不过气来。有的粉蝶误闯进室内,成为居民家中或写字楼办公室里的不速之客。

这些白色的小精灵,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冒出来的。眼尖的人们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这些蝴蝶的飞行有着一定的方向性。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大体由东南向西北飞去。行色匆匆,却又处处留情,或是不经意踩醒一茎小草,或是随缘触羞一朵嫩花,短暂的逗留之后,又忙着加入白色迁徙的大队伍。有的蝴蝶遇到五六层的楼房也不知迂回,竟然一直向上,从高高的楼脊翻越过去。有的蝴蝶闯入豪宅大厅,偏偏辨不清玻璃门窗或幕墙,徒然却又执拗地想穿透玻璃回归集体。

哦,是什么诱引着并且驱使着蝴蝶定向迁移?难道它们有什么共同的目标,抑或是不成文的约定?这是蝴蝶世界的奥秘,真是不可思议。有一首题为《太湖蝶》的诗,叙写蝴蝶在太湖水面远程飞越的凄丽画面。湖水含碧,峰峦浮彩,太湖蝶们向在水一方的湖心岛飞去,它们频频扇动玉色的薄翅,在湖天和长风中奋力拼搏,有的中途溺死在浩渺的烟波里。眼前长途飞行的粉蝶们,分明正在上演太湖蝶魂的旱地版。这不,在景观大道的快车水泥路面,飘零着不少毙命的蝴蝶,猜想它们是被疾驰而过的机动车撞伤,落地后又遭碾压殒命的。这是美的活生生的毁灭,是一个个哀婉不幸发生在地球村的故事。

面对粉蝶倩影,诗人和散文家最容易动心。他们用灵魂谛听生命扑翅的声音,忍不住要描写这场壮观的蝴蝶雪。然而,他们会因此犯一种低幼的错误。且听专家对这场势头正劲的蝶雪的解读吧,这些白色的蝴蝶叫菜粉蝶,虽然本身不伤害任何植物,但是它的“宝宝”是绿色的菜青虫,对青菜、花菜、包菜、雪菜、萝卜等十字花科的蔬菜极具破坏性。菜粉蝶只存活三到五天,但它的繁殖速度惊人,一年内可生产8代子孙。不治不行,但用农药喷治,又会危害人体健康。

诗人和散文家还想赞美蝴蝶吗?蝴蝶雪,有着诗的意象美,它的诠释却是灾难性的。正如这两年的台风“云娜”、“麦莎”,多么美好的女性化的名字,但是美丽中包藏着祸心和杀机。形而上学,会只见表象而忽视本质,由此酿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一只白粉蝶寄居到我的桌角,并且疲惫地永久安息了。它是在饥馑中无力择路,还是别有灵感选择对诗心的投靠?我细细观察它,白色中略带一点淡黄,两翅各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翅尖各有一处浅淡的斑影,天然的左右成轴对称。这是一个美的标本,来自自然界的一处生物链。

我将它放进一个塑料小盒。盒子原本是装牙签的,呈方方的柱形,薄明而可以透视。我收获了一只白色的曾经轻盈的精灵,同时也收藏了这个五月雪的动态的初夏。

 

诗意的泰州天际线

 

我钟情于大自然的天际线,也留意于人工的城市天际线。由群体建筑在空中勾画出的天际线,是城市名片的精美所在,那建筑轮廓线的立体语言,诗意地表述着一座城市的地域风光和文明底蕴。

过去的十年里,我欣喜地感受着泰州日新月异的变化。受报社媒体之约,我先后写过《泰高公路赋》、《引江河赋》、《江阴长江大桥赋》、《泰州火车站赋》等多篇诗文。新泰州多姿多彩的建筑天际线,在我的灵府里激发起诗意的审美思绪。

苍颜的古老泰州,长期定格在历史的风烟里。从《海陵竹枝词》等诗存里,我依稀辨认出古泰州的城邑风貌。“海陵城里多银杏,每到深秋鸭脚黄。”(清·康发祥句)先人将银杏形象有趣地比作鸭脚,在我的想象中,“鸭脚”的高度也就成了古代泰州的高度。“鸭脚”千百年不会挪移,它们静静地站绿了古泰州凝固的天际线。泰州的天际线曾经非常旷远,一直延伸到寥廓的江天海角。可是在当代,泰州的天际线一度蜕变成短短的那么一抹。于是,“一条大街三座楼,一个公园三只猴”便成了对“袖珍”的县级泰州市的戏谑;从老高桥出南门,汽车一溜烟儿,几十秒钟就出了泰州地界。

“龙非池中物,轻吟欲上天。”蛰伏既久的泰州千年等一回,终于在守望和开拓中迎来新生。1996年8月12日,地级泰州市组建。一个喜眉喜眼的大泰州,从头新到脚。诗意的大手笔,启动了新泰州的现代城市建设。“一年初见成效,三年拉开框架,五年面貌大变。”这是诗的宣言,泰州人怀着诗的憧憬,开始了建设新泰州诗的实践。在苏中这片热土上,行政区划重新组合,新区拓建与旧城改造并举,城建与交通大决战打响,高高的塔吊旋转着天空,掘土机的蟹爪抓送着日月,趁势疯长的新泰州,快乐地拔节在世纪之交的阳光雨露里。

如今,十年过去了。长成的泰州跻身在“长三角”,全新而亮丽的城市天际线,诗意了人们的眼球和身心。主城新区凤凰路,风格各异的高层建筑撩人视线;坡子街大商业圈,矗然长出百年老街的现代神话;恢弘的工业园区,簇生的外企也高耸着民族工业的标志性架构;东城的高校园区,拔地而起的楼群正靓妆出世;京泰路通达的火车站,雄踞着风行天下的今日泰州。伟丽、壮观的凸显之外,泰州的天际线也汪涵着清婉和曼妙。这不,一片片怡红快绿的住宅花园,栖居着诗情画意。站在引凤河畔在建的百水园,北望虹影卧波的百凤桥,碧水,绿树,蓝天,画楼,剪影了柔媚、灵动的一角水泰州。

广角的泰州天际线,自然不限于市区海陵。从沿江到里下河,大桥飞跨江天,高港集装货轮,长河引江排灌,通衢高速立交,四市二区流光溢彩交相辉映,天上清光,人间玉砌胜过丹青妙笔。

华东,苏中,诗意的泰州天际线,一段魅力四射的江苏,一段绮丽迷人的共和国。

 

凤城河写胜

 

冬日晴和的阳光下,作家和报社编辑一行人相约参观了海陵城东南隅的凤城河二期工程。核心景观望海楼在建,桃园景区竣工在即,不日将正式开放。

望海楼位于城河内侧东南角,相传始建于南宋绍定二年,屡建屡废,屡废屡建。新建的望海楼为宋代建筑风格,高三十二米,楼体峻伟,逸出苏中,堪称“江淮第一楼”,是海陵城区登临放目的好去处。泰州古代滨江临海,后来大海东去,涛声渐远,登楼眺望江天海角,会心得意之处,让人感到水色潮音,直入诗怀。古代的望海楼又名望母楼。相传明代泰州才子储巏,其父亲做海外生意,出海时遇到大风浪,落难中被荒岛上的母猩猩救起,储巏就是母猩猩所生。后来储巏随父亲离岛返乡,聪颖过人的他终成大器,官至吏部侍郎。储巏思念望子跳海的母亲,曾经在泰州东城登高望母。传说未免虚幻怪诞,却给望海楼平添了传奇色彩。

望海楼西侧为文会堂。史载文会堂为北宋滕子京初建。当时,范仲淹在泰州任盐监,二人常与胡瑗、周孟阳、富弼等人在文会堂吟诗唱和。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并重修岳阳楼,范仲淹应嘱写了《岳阳楼记》,篇中写景妙笔生花,又转而言志述怀,文垂青史,名重天下。鼎鼎大名的范、滕二人,早在泰州文会堂就以文会友,结有诗缘。今文会堂为宋式歇山五开间建筑,恢弘大气。堂前辟文正广场,中立范仲淹青铜塑像。广场东侧一棵稀有罕见的五干同根、连体合株的红果冬青树,特称“五相树”,寓指北宋晏殊、范仲淹、韩琦、富弼、吕夷简五位当朝宰相都曾在泰州为官知政。“文昌北宋,名城名宦交相重。”由此可见,宋代泰州人文极一时之盛。同游者有人说,应该将作家协会的牌子挂到文会堂。这样的设想提议,不无道理。

桃园景区在城河外侧东岸,与望海楼一水之隔。北部是新垒加高的凤凰墩,墩虽不太高,却林木扶疏,有亭翼然凌于墩上,显出城市山林的风骨神貌。陶潜在《归去来兮辞》中写道:“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皋,高冈,高敞之地。这里的新凤凰墩也可谓是海陵城的东皋所在了。沿山径拾级而上,可达飞来钟楼。泰州民间有“十兄弟共抬铜钟”的故事。说的是龙卷风卷来一对铜钟,一个掉在城里钟楼巷,一个掉在东城河里。今存光孝寺的是掉在钟楼巷的;掉在城河里的,要嫡亲的十兄弟才能抬起来。一户人家有九兄弟,就让一个女婿凑数,谁知抬钟时一个小舅子喊了一声“姐夫”,钟就掉进城河里找不到了。新铸铜钟与光孝寺的南唐古铜钟外观相同。飞来钟楼又名“来凤楼”,有凤来仪,“来凤鸣钟,声闻四达”,将是泰州的佳吉盛事。

凤凰高墩的西侧傍水是藕花洲景块。洲取河岸曲势,多植荷、梅。景块内建有浮香亭、齑汤桥、清风阁,亭阁命名雅致,诗意蕴藉,传留苏轼、苏辙、王安石、秦观等人泰州题材的诗作。桥名则与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避难泰州时获济麦糁粥的传说相关。一块藕花洲,可谓缩微了泰州的宋代文化史。

桃园的核心景点当数藕花洲向南的陈庵景块。史载孔子六十四代孙孔尚任出仕泰州治水,始荣后哀,落魄中寓居陈氏家庵,在此完成《桃花扇》稿。此剧借侯方域、李香君的儿女之情,表现了南明王朝的兴亡之恨,构思和戏文均达到新的艺术高度,饮誉梨园。复建的陈庵,为泰州明清建筑风格,前后三进,西侧掖一座玲珑精致的小花园。花园西墙外岸边,一艘仿古画舫泊于水面,舫上构置古戏台,以合孔尚任在泰州舫亭观戏的遗图。水陆相连,剧坛遗事,这里无疑是中国戏曲史的凝重板块。我曾在曲阜孔林见到孔尚任的墓冢。东塘(孔尚任号)先生有知,应该感到慰藉,这里是他灵性的又一栖息之所。

陈庵之南是桃花岛,岛名切合东塘剧名。这里广植桃树,春风绿岸之时,桃红复含宿雨,花光更染晨旭,一大片明艳的桃林景色,营造出现代城市的一角桃花源。站在这里回望城河,河面开阔,天光水影,恰喜一条小船在波心撒网,让人想起唐人张志和《渔歌子》中的烟波画意。

一衣带水,楼阁相望,形胜东南,气壮古今,北有滨河绿地广场,向东转南有梅、桃、柳,秀水三园,一线串珠,美哉凤城河,美哉新泰州!

 

泰州中秋习俗

 

中秋节是传统佳节,我国各地的中秋风习不尽相同。清人创作的《海陵竹枝词》,就写到古代泰州的中秋民俗。下面,选录几首中秋题材的海陵竹枝词。

“月宫人祭在中秋,菓品堆柈各样收。更向水乡求异品,鲜红菱角又鸡头。”(康发祥)“中秋人口称罗汉,未到黄昏盼月圆。东壁笙歌顽宝塔,西家鼓乐上张仙。”(赵瑜)“中秋赏月月光明,碧藕红菱碟子盛。蜡炬辉煌看宝塔,高高却是瓦堆成。”(储树人)“一年明月今宵多,玉带沿隄水调歌。灯影渐稀收宝塔,州桥顶上看银河。”(朱馀庭)“花飞钏动十三余,细响铮铮比屋居。盼得团圆如月样,问郎可忆破瓜初?”(王广业)

从词中记述可见,海陵中秋祭月赏月古已有之,碧藕、红菱等物,是祭月的水乡“异品”。康诗中说到的“鸡头”,系指“芰头”,时俗谓之“鸡头子”“鸡头果”。这是海陵中秋祭月的供品之一,鸡头果原本是一种水生植物,状如鸡头,故名。这种果满头草绿色的刺,煮熟了变成紫褐色的,剥开皮露出一肚子像花生米的果粒,食之香气沁透而口感糯滑。词中还说到“罗汉”和“宝塔”,语及“顽(玩)宝塔”“看宝塔”和“收宝塔”,是说中秋海陵习俗以碎瓦堆成“宝塔”,顶端留一塔口,在塔内燃烛或点燃竹木谷草等燃料。据说此习俗产生于元朝末年,其时汉人为反抗残暴统治,于中秋起义时举火为号,遂有中秋夜烧塔的风习。赵诗中说道“张仙”,是因为古代海陵一带有中秋节偷桥桩祈仙送子之说。王诗中写古代海陵年轻女子居家敲剥瓜子,心中藏着美好的情愫和希冀。诗人注释说,每岁秋初,各果馅店散售瓜子,人们买回去剥之取仁,以供中秋月饼之用,说贫家儿女往往借朝夕灯影,锤声铮铮细响,多有通宵达旦。古代海陵人家迎庆中秋佳节的市井风情,有声有色,宛在耳边眼前。

中秋祭月的风俗代代相传,延续至今。泰州人将祭月说成是敬“月光菩萨”,俗说“敬月光”。“敬月光”须得准备好供品,一般以九为尊数,故要凑足九样食品,多则不限。其中有秋季的时令果品,如花生、芋头、老菱、莲藕、柿子、石榴、西瓜等农家土产。当今有些城乡家庭,有选购香蕉、葡萄、鸭梨、桔子,甚至哈密瓜为供物的。随着超市的果品流通,黑布林、火龙果等远地异域的果品,或许也能登上供桌,这会给中秋敬月增添新的元素。

糕点是主打供品,糕点加工便成为中秋过节的一桩盛事。泰州南乡如塘湾、白马一带,流行八月节做馒头,有的人家为此要忙乎一整天。包括兴化在内的里下河广袤地区,则流行做糯米糕点。其中有一种兔子月光糕,制作工艺独特而讲究。做这种糕得有专用的模子,一只圆圆的大盘子,内有十多个凹陷进去的模子。主妇用眼孔致密的箩筛(又名筛箩、面筛箩),将细而匀的糯米粉筛进模子,摁压成型。出模蒸熟的米糕大体上成扁圆形,周边曲变有致,饱满圆润,形如琼花,洁白无瑕。米糕上面分别凸显“福禄寿”的字样,一只用糯米粉做的长耳小兔子蹲坐在糕上,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童趣可掬。小兔子大多被点上红颜料,平添色彩,养人眼目。人们还在兔身旁边插一面小小的三角旗,细芦柴做的旗杆,高约一尺多,鲜红的纸剪成旗子,旗面被巧妙地镂空,有着兔的造型和“月”的字样。紧靠红旗子的下面,缀着用绿纸剪的一星小叶片,更添盎然生气。

糕点之外,许多人家用糯米粉做粘饼。粘饼又叫年饼,“粘”是说它的粘性,“年”是因为过大年也做这种饼。粘饼是扁圆形的,直径两寸左右,在油锅里烙得两面金黄,馅儿多为桂花芝麻糖。条件稍差或不很讲究的,可以用糯米粉直接烙糍粑,小一点儿的糍粑也叫油糍儿;或者用粉面发成比较富壮的酵,在锅里烙成大大的月光饼。月光饼多用糖做馅儿,两面均粘上密集的熟芝麻。农村人家多有自做月饼的,月饼黄霜霜的,香喷喷的,大小不一,自下而上、从大到小,可以堆叠成月饼的“宝塔”,一座“宝塔”一套月饼组合。城里人家则以店里卖的月饼为主,小的有五仁、椒盐、豆沙、枣泥、火腿等多种,大的一只大体抵四只小的,状如满月,通常叫做月宫饼。市售月饼品种繁多,苏式的、粤式的,不一而足,制作精良,风味各别,用于敬月光固然好,只是受用者难以体会居家自做月饼的农家乐趣。

中秋节这天,白天就有祭祀活动,有鱼有肉的一顿中饭是少不了的,而晚上的敬月光,算得上是一天中隆重的盛典。人们早早地把门前的场面或天井院落打扫干净,就等着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入暮,当一轮满月在屋角树梢冉冉升起时,千家万户祭拜月亮的仪式就开始了。人们在门前安放好供桌,供桌大多是小八仙桌,桌上摆放着早已备好的各式供品。你看这时的供桌上,有又油又酥的月饼、粘饼,有白洁可人的兔子月光糕,有鲜亮透红的柿子、嘟着嘴儿的石榴、清香的河塘老菱角、公孙树上打下的光洁的白果儿,还有麻布壳子的新花生、墩头墩脑的山芋和芋头……哦,一桌供品,满眼秋色秋光,欢喜得人心里美滋滋的!碗和碟盘边摆放着木筷,好让月光菩萨举箸品尝人间美味。桌上果品前还摆着烛台和香炉。红烛高烧,香烟袅袅,小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一家人由长到幼,向着升起的明晃晃的月亮跪拜,有的只是遥对着亮月子唱个喏儿,也就算表达心意了。轮到晚辈跪拜行礼时,上人往往会提醒下人,一定要在心中暗暗许一个愿。有小毛孩子的人家,大人会教小孩学唱一首口耳相传的儿歌:“亮月粑粑,照见他家。他家驴子,吃我家豆子,拿棒打它,还是××(孩子的小名)的舅子!”

说到孩子,就会注意到供桌上放的茶杯。这只茶杯是不可少的,里面的茶水当然是敬供给“月光菩萨”的。有的人家是清水,有的人家是茶叶茶,更多的人家是红糖茶。据说这种茶水功效可神奇了,谁家的小小儿郎会尿床,只要偷偷喝上一口这茶水,就不会夜里画龙画凤在床上再尿。机会难得啊!会尿床不会尿床的孩子都想喝一喝。不过,既然要求偷喝,就不能让别人发现。这时,大人往往故意离开,只管装着看不见,好让来尿宝儿偷偷喝上一口。这茶自家孩子好偷喝,邻家的孩子也可以偷喝,大人们绝不会干扰阻拦的。不过,要说这茶有多灵验,还是不靠谱儿的。来尿宝儿喝了,往往我行我素照尿不误,甚至有不来尿的宝儿,这晚偷喝得太多了,加之这晚疯闹得厉害,不派他画龙画凤,他也要在床上显弄一回。

中秋也有“失色”的时候,有时天公不作美,早不阴天晚不阴天,偏偏中秋节这天阴有雨意。也有的年头,会遇到“天狗”吃月亮。多好的亮月子,又大又圆,偏偏被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天狗”咬去一大口,甚至昏天黑地被“天狗”全吞了去。人们只有及时敲锣打鼓,或者打击脸盆茶缸之类的东西,并且“噢——噢——”“哇——哇——”发出叫喊声,好让“天狗”受惊,吓得将月亮吐出来。声响远近相闻,旷远的苏中大地都在雄浑呐喊!“天狗”受到了惊吓,果然一点一点吐出月亮。旧时人们不懂“月食”的科学道理,今人知道了“月偏食”和“月全食”,遇到“天狗”,还是乐意敲打呐喊,年丰人乐嘛,使一回性子也行!

中秋节敬月光,是为了庆丰祈年求福。中秋节是大人的节日,更是孩子们的节日。多少孩子屁颠屁颠地跟着大人,盼的就是月亮圆的这一天。旧时中秋节,海陵城里的老人,会给孩子们做工艺品的粽子:用硬骨纸做架子,外缠七彩丝线或丝绒,大大小小穿成一串,挂在胸口,孩子们好开心噢!泰州东南乡直到黄桥一带,中秋节有孩子们“摸秋”“偷秋”的习俗。这天晚上,孩子们可以结伴成伙,去“偷”人家敬月光的食品。他们早早地埋伏在暗处,等到大人们转身进屋了,小家伙们赶紧出动,在月光菩萨眼皮下公然做一回神偷。那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机灵劲儿,那种蹑手蹑脚直至一溜烟的小跑,快得嫦娥的兔子都是他们的孙子!谁要是不小心发出一点声响,也不要怕出事栽了。因为屋里的大人只会咳嗽一下,算是吓唬吓唬这些“摸秋”“偷秋”的小毛鬼!中秋月光下的童心,美了这个夜晚,美了一方天地。

 

打香圆

 

晚上,到公园大门口的广场上,观看地方风情专场文艺演出。其间,抽身转到露天后台,近距离看看草根演员化妆,很是养眼。

在背光的暗影里,忽然看见地上有一两只“橘子”,心想这是谁呀,橘子掉在地上也不要。捡起一只看了一下,有点破,闻一闻,不像是橘子。仰面一看,乖乖,树上挂了许多黄澄澄、圆滚滚的大果子。这是什么树呀?树上挂的什么果呀?正纳闷着呢,一眼瞥见一棵树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树名介绍:香圆。哦,原来是香圆树呀!平日里来这广场,或看女人们集体跳健身舞,或看孩子们旱地溜冰,就是没有想到这场边远远近近站立着的,竟是深秋挂果的香圆树。

树上这么多香圆,真是人见人爱。一棵树上少说也有上百个,圆溜溜的,黄灿灿的,比麻团大得多了。要说不想摘一个玩玩,绝对是假话。想起上小学时,看见同伴们有人玩香圆,真的好羡慕。有幸向人家要到一个,放在口袋里,不时拿出来闻一闻,要香好多天哩。现在,树上的香圆可望不可及,那树高有一两丈,对头顶难以拒绝的诱惑,只能徒唤奈何了。

转了一圈,忽然发现有人用掉在地上的破香圆,抛打树上挂着的香圆。哟,用香圆打香圆,这个办法真有创意。我的手掌心立即痒了起来。过去我也是打篮球的好手,抛物接物准着哩。在桂林听壮族妹子唱山歌抛绣球,我在人头上一抓就着。婚宴上听司仪一边唱歌,一边抛宠物玩具,我也常常手到擒来。当下我捡了一只破香圆,不用瞄准,仰天一抛,就有香圆应声而落。为了不让香圆跌破,我眼疾手快,凭空抓住了好几个。实在来不及的,用手背或脚背垫接缓冲一下,香圆们便能平安落地。树下聚了好几个抢拾的,由他们闹着抢去。匀了两只,送给身旁抢不到有点失望的小姑娘,两个小姑娘笑盈盈、美滋滋地去了。

这回打香圆,着实聊发了一次少年狂。想想这树上的挂果怕是供观赏的,瞎打有些不应该。但这么多的香圆树,这么多的香圆,总不能一直挂在树上呀!香圆与人亲近,难倒不与女大当嫁一个道理吗?这样一想,倒也心安理得。回家掏出口袋里的香圆数一数,两只手的指头数。分送几个给邻家,家家分享了秋色秋香。放一只在枕边,忍不住一闻再闻,竟是闻到了秋天的味道,闻到了童年的味道。邑人钱新明先生,画过许多童年游戏画,还出了画集,用香圆打香圆,应该也是童年游戏画的好题材。

 

泰州长江大桥赋

 

祥泰之州,永安之洲。地极江阳之美,形出水天之胜。一桥飞架,三塔矗立,双索高悬,两径齐跨。北起宣堡,泰州腹地,扼宁通高速之枢纽;南止汤庄,常州要冲,交沪宁高速之关口。中踞扬中,俯镇大江,起主流之浩天壮伟,牵夹江之南岸逶迤,郁郁乎江心洲渚,截分一江洪波;恢恢乎大桥全线,跨越三市地境。

是日也,秋气清朗,和风拂煦。政府网站,论坛俊采,相约于合龙之后,揽胜于未竟之时。江汀草岸,犹见芦花飘絮;桥头工地,正有塔吊摩天。下车,登艇,逐浪,追风。遥望引桥蜿蜒而来,杳然天外;更见高塔擎空而起,缥缈苍穹。泰州升空,大桥在天,赫然朱字,彪炳塔顶。噫吁哉,晴岚未雨,焉见长虹卧波?玉宇沉澈,何来巨龙腾天?凝眸塔座,料想超大锚碇沉井,铆合地球;游目钢梁,怎见纷披吊索悬缆,晾晒日月。猎猎红旗,船头风中竞彩;滚滚浪花,舷边脚下翻雪。快艇转游江心,笑语绕播桥墩,远眺全景入画图,近看一角立长天,更向桥下读桥身,仰观天路向天横。赋欲试,写未就,诗心笑请大桥会笔;景在现,拍未休,影家抢拽大桥入镜。

遥望巴鄂,近看海门。隐隐跨江大桥,扬子几多飞虹?赋说泰州更好,苏中又添新胜。三塔两跨,特大跨径,五项指标,世界第一。望江天,泰州盛装出世;看未来,水驿云路通天。桥上来去,云间往返,过不尽南州北国,载不完秋色春香。借得江风传请柬,便邀诗仙赋新篇,放歌泰州大桥,寄兴望海之楼。

 

凤城河赋

 

祥泰之州,凤城之河。始凿于南宋宝庆,新浚于世纪初年。积土为山,岳阜以望晴岚;垒泥成皋,坡子而兴街市。四门开邑,双水绕城,北极南栱,方正整合。水天极目,濠面开阔,浩浩乎天滋烟雨,淼淼乎鲍坝清流,郁郁乎鱼湾柳色,荡荡乎官河水道。云霞飞升,天镜开处渺渺;波光映照,清漪泛时粼粼。忆昔荠麦青青,蒹葭采采,水鸟照影两岸翔集,浣女捣衣一河晴雯,城河三鲜传美味,泰邑人家入画图。

有凤来仪,兹河灵秀。人文景点,一线串珠。州城东南一隅,崇楼巍峨而起,气盖江淮,名曰望海。仰观题匾,彪炳文笔怀沙;近读修记,正大范风敬谊。登斯楼也,遥望天外邈远海波,犹记储巏念母情结。竹林通幽,黛色藏几许诗碑;古砖出土,清风抚一角宋城。堂名文会,范公文正,雅集群贤,忧乐遗千古高风;树名五相,当朝一品,宦游泰州,清华著一代文昌。北望梅苑,凤凰高墩,莺声水袖天女,疏影雅芳梅兰,青衣花旦第一,亮节清品饮誉。东望桃园,亭阁清风,藕花散一洲秋香,桃云浮三月春红,石舫艳秦淮剧情,陈庵老曲阜诗心。西望柳园,一衣带水,评话宗师故里,说部菁华荟萃,飞花莲舌演义春秋,惊堂醒木拍断历史。

悠悠水城,极乐天地。水天堂,夜游城,一河天光怡性,两岸秀色养心。曲栏勾连,古榭掩映绿树;长廊转合,楹联诗说景语。时闻丝竹,梅乡京韵流转;多见钓竿,水湄桥上垂纶。棋盘寄半晌闲情,拳剑演一身太极。老街吃食,三水餐饮,汇聚地方特色,广纳异域风情。皮包水,干丝汤包鱼汤面;水包皮,浴室雅堂老地方。水城慢生活,东方威尼斯。最是海陵春好日,花船竞彩水上行,烟花灯光水城,恍若人间仙境。

 

海陵赋

 

古有陵地,傍海而高,浮于泱漭,幻于化境。天苍苍兮云邈,水浩浩兮潮平。濯日洪波,江声时动远曙;怀沙大浪,海渚渐成新陆。历时二千一百多年,跨境江淮沿海金瓯。三水润泽,百草丰茂。四皆不像,滩涂麋鹿奔纵;积贮靡穷,田垛红粟飘香。煮海屯盐天下足,吴王刘濞海陵仓。州治宝坻,双水绕城,邑庙泰安远兵燹,市井祥和开画图。

人文海陵,城脉悠长。州建南唐,祈民安而求国泰;文昌北宋,会俊杰而聚群英。范公文正,君子不独乐,述怀言心志,流风文会堂。黛色参天,安定书院,胡公手植宋代银杏;格物心斋,崇儒祠堂,王艮开创泰州学派。柳敬亭,飞花莲舌,拍案惊奇,一代评话之宗师。孔尚任,出仕海陵,羁留陈庵,史笔叙兴亡,诗心写离合,传奇一部,梨园戏文《桃花扇》;梅兰芳,寻宗祭祖,返乡演出,水袖舞春风,莺歌唱人世,娇媚万种,青衣红粉“第一家”。侨领单声,华夏赤子,故居乡梓海陵情。法师了中,世界佛教,花雨梵宫天下心。教育之乡,薪火相传,海陵桃李逐春风,交口誉称多尔巷。

魅力海陵,人间天堂。工业立区,特色产业,曾以动力城夸耀苏中,今以多元化闻名遐迩。筑巢引凤,翩翩彩翼共舞;流藻飞花,滟滟春芳竞秀。港城联动,地空一体,通江达海大交通,直入沪宁经济圈。生态宜居,极乐天地,中华凤城,美哉海陵。态生两翼,展翅而飞,活现彩凤之姿;亲水而憩,栖水而居,灵动城市之魂。水天堂,夜游城。水清绿透,十里绵延凤城河;文昌城秀,今古映辉新海陵。梅桃柳,三园一线,秀水串珠;佛道儒,多种文化,散布水城。滨河绿地,海陵人家,多见红芳绿卉;清风台阁,海陵丝竹,时闻梅乡京韵。水城慢生活,四季海陵春。

噫吁哉!海纳百川,而成其大;陵得海韵,遂就其高。登高以致远,继往更开来。人贵望海之思,陵有望海之楼。登斯楼也,放眼江淮以观天下,涛音在耳大海在胸,水城饱览烟花景,尽得海陵精气神。玉带一河,金砖一城,凤兮海陵,赋以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