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散文卷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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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

 

第一卷目录

 

写在前面

汪曾祺作品

我的家乡

故乡的食物

口味•耳音•兴趣

苦瓜是瓜吗

咸菜和文化

马春阳作品

扬州水乡婚俗散记

丁家桐作品

凫庄听雨

送您一片荷叶

亭是一道景

闲话扬州路

秋走卢沟桥

廷先是我师

白茉莉,紫茉莉

从迷楼到鉴楼

田原书法板桥诗

拜墓管阮庄

浪漫之舟

乡情诗话

漂母开口

不是江南,也是江南

张泽民作品

愿做故乡一捧土

又是芍药花开时

藤花馆前忆故人

咸亨酒店新主顾

同天风月弟兄邦

 

 

叶  橹作品

两棵石榴树

怀念石榴树

初识水网

那年明月夜

记忆的门

记忆的奥秘

烧老鹅

无梦不成眠

梦与思

体味失眠

告别“12吋”

追忆似水年华

醉态

往事的魅力

笼鸟的叫声

感受距离

失却诗意的天空

秋风是什么颜色

徐一清作品

鸟的忆念

平原鹰

麋梦

墨猴

翠鸟

夏夜说狐

鸡栖于树

虎遁

黑豹的故事

九头鸟传说

碧 阳

另一行脚印

 

陆建华作品

“宁可湿衣,不可乱步”

会扶乩的赵先生

好人大老王

吴  老 夫 子

野  鸭

昨日情歌

故 乡 风 物

施亚康作品

遥远的车水号子

芦苇情结

魅力水乡

“监  工”

特殊的牺牲

父    亲

永远的阿姐

神奇机缘

三叔公的鬼魂情结

回到老宅

沙黑作品

蚬子豆腐汤与淡水蛏

我为人父

兴化十家散文读记

 

 

 

 

 

 

 

 

 汪曾祺作品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里下河文学流派”代表作家。早年毕业于西南联大。代表作《大淖记事》获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作品浑朴自然、清淡委婉中表现和谐的意趣,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显示出沈从文的师承。在小说散文化方面,开风气之先,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我的家乡

 

法国人安妮·居里安女士听说我要到波士顿,特意退了机票,推迟了行期,希望和我见一面。她翻译过我的几篇小说。我们谈了约一个小时,她问了我一些问题。其中一个是,为什么我的小说里总有水?即使没有写到水,也有水的感觉。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有意识到过。是这样。这是很自然的。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水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的风格。

我的家乡高邮在京杭大运河的下面。我小时候常常到运河堤上去玩(我的家乡把运河堤叫“上河堆”或“上河埫”。“埫”字一般字典上没有,可能是家乡人造出来的字,音淌。"堆"当是"堤"的声转)。我读的小学的西面是一片菜园,穿过菜园就是河堤。我的大姑妈(我们那里对姑妈有个很奇怪的叫法,叫“摆摆”,别处我从未听过有此叫法)的家,出门西望,就看见爬上河堤的石级。这段河堤有石级,因此地名"御码头",康熙或乾隆曾在此泊舟登岸(据说御码头夏天没有蚊子)。运河是一条"悬河",河底比东堤下的地面高,据说河堤和墙垛子一般高,站在河堤上,可以俯瞰堤下的街道房屋。我们几个同学,可以指认哪一处的屋顶是谁家的。城外的孩子放风筝,风筝在我们的脚下飘。城里人家养鸽子,鸽子飞起来,我们看到的是鸽子的背。几只野鸭子贴水飞向东,过了河堤,下面的人看见野鸭子飞得高高的。

我们看船。运河里有大船。上水的大船多撑篙。弄船的脱光了上身,使劲把篙子梢头顶在肩窝处,在船侧窄窄的舷板上,从船头一步一步走到船尾。然后拖着篙子走回船头,歙的一声把篙子投进水里,扎到河底,又顶着篙子,一步一步向船尾。如是往复不停。大船上用的船篙甚长而极粗,篙头如饭碗大,有锋利的铁尖。使篙的通常是两个人,船左右舷各一个;有时只一个人,在一边。这条船的水程,实际上是他们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这种船多是重载,船帮吃水甚低,几乎要漫到船板上来。这些撑篙男人都极精壮,浑身作古铜色。他们是不说话的,大都眉棱很高,眉毛很重。因为长年注视着流动的水,故目光清明坚定。这些大船常有一个舵楼,住着船老板的家眷。船老板娘子大都很年轻,一边扳舵,一边敞开怀奶孩子,态度悠然。舵楼大都伸出一枝竹竿,晾晒着衣裤,风吹着啪啪作响。

看打鱼。在运河里打鱼的多用鱼鹰。一般都是两条船,一船八只鱼鹰,有时也会有三条、四条,排成阵势。鱼鹰栖在木架上,精神抖擞,如同临战状态。打鱼人把篙子一挥,这些鱼鹰就噼噼啪啪,纷纷跃进水里。只见它们一个猛子扎下去,眨眼工夫,有的就叼了一条鳜鱼上来——鱼鹰似乎专逮鳜鱼。打鱼人解开鱼鹰脖子上的金属的箍(鱼鹰脖子上都有一道箍,否则它就会把逮到的鱼吞下去),把鳜鱼扔进船里,奖给它一条小鱼,它就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转身又跳进水里去了。有时两只鱼鹰合力抬起一条大鳜鱼上来,鳜鱼还在挣蹦,打鱼人已经一手捞住了。这条鳜鱼够四斤!这真是一个热闹场面。看打鱼的、看鱼鹰的,都很兴奋激动,倒是打鱼人显得十分冷静,不动声色。

远远地听见嘣嘣嘣嘣的响声,那是在修船、造船。嘣嘣的声音是斧头往船板里敲钉。船体是空的,故声音传得很远。待修的船翻扣过来,底朝上。这只船辛苦了很久,它累了,它正在休息。一只新船造好了,油了桐油,过两天就要下水了。看看崭新的船,叫人心里高兴——生活是充满希望的。船场附近照例有打船钉的铁匠炉,丁丁当当。有碾石粉的碾子,石粉是填船缝用的。有卖牛杂碎的摊子。卖牛杂碎的是山东人。这种摊子上还卖锅盔(一种很厚很大的面饼)。

我们有时到西堤去玩。坐小船,两篙子就到了。西堤外就是高邮湖。我们那里的人都叫它西湖。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很奇怪,我竟没有在湖上坐过一次船。湖西是还有一些村镇的。我知道一个地名,菱塘桥,想必是个大镇子。我喜欢菱塘桥这个地名,这引起我的向往,但我不知道菱塘桥是什么样子。湖东有的村子,到夏天就把耕牛送到湖西去歇伏。我所住的东大街上,那几天就不断有成队的水牛在大街上慢慢地走过。牛过后,留下很大的一堆一堆牛屎。听说是湖西凉快,而且湖西有茭草,牛吃了会消除劳乏,恢复健壮。我于是想象湖西是一片碧绿碧绿的茭草。

高邮湖中,曾有神珠。沈括《梦溪笔谈》载:

嘉祐中,扬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见,初出于天长县陂泽中,后转入甓射湖,又后乃在新开湖中,凡十余年,居民行人常常见之。余友人书斋在湖上,一夜忽见其珠甚近,初微开其房,光自吻中出,如横一金线,俄顷忽张壳,其大如半席,壳中白光如银,珠大如掌。灿烂不可正视,十余里间林木皆有影,如初日前照,远处但见天赤如野火,倏然远去,其行如飞,浮于波中,杳杳如月。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类月,荧荧有芒焰,殆类日光。崔伯易尝为《明珠赋》。伯易高邮人,盖常见之。近岁不复出,不知所往。樊良镇正当珠往来处,行人至此,往往维船数宵以待观,名其亭为“玩珠”。

 

这就是"秦邮八景"的第一景"甓射珠光"。沈括是很严肃的学者,所言凿凿,又生动细微,似乎不容怀疑。这是个什么东西呢?是一颗大珠子?嘉祐到现在也才九百多年,已经不可究诘了。高邮湖亦称珠湖,以此。我小时学刻图章,第一块刻的就是“珠湖人”,是一块肉红色的长方形图章。

湖通常是平静的,透明的。这样一片大水,浩浩淼淼(湖上常常没有一只船),让人觉得有些荒凉,有些寂寞,有些神秘。

黄昏了。湖上的蓝天渐渐变成浅黄、橘黄,又渐渐变成紫色,很深很深的紫色。这种紫色使人深深感动。我永远忘不了这样的紫色的长天。

闻到一阵阵炊烟的香味。停泊在御码头一带的船上正在烧饭。

一个女人高亮而悠长的声音:

“二丫头......回来吃晚饭来......”

像我的老师沈从文常爱说的那样,这一切真是一个圣境。

高邮湖也是一个是悬湖。湖面,甚至有的地方的湖底,比运河东面的地面都高。

湖是悬湖,河是悬河,我的家乡随时都在大水的威胁之中。翻开县志,水灾接连不断。我所经历过的最大的一次水灾,是民国二十年。

这次水灾是全国性的。事前已经有了很多征兆。连降大雨,西湖水位增高,运河水平了槽,坐在河堤上可以“踢水洗脚”。有许多很瘆人的、不祥的现象。天王寺前,虾蟆爬在柳树顶上叫。老人们说:虾蟆在多高的地方叫,大水就会涨得多高。我们在家里的天井里躺在竹床上乘凉,忽然拨剌一声,从阴沟里蹦出一条大鱼!运河堤上,龙王庙里香烛昼夜不熄。七公殿也是这样。大风雨的黑夜里,人们说是看见“耿庙神灯”了。耿七公是有这个人的,生前为人治病施药,风雨之夜,他就在家门前高旗杆上挂起一串红灯,在黑暗的湖里打转的船,奋力向红灯划去,就能平安到岸。他死后,红灯还常在浓云密雨中出现,这就是“耿庙神灯”--—“秦邮八景”中的一景。耿七公是渔民和船民的保护神,渔民称之为“七公老爷”。渔民每年要做会,谓之“七公会”。神灯是美丽的,但同时也给人一种神秘恐怖感。阴历七月,西风大作,店铺都预备了"高挑灯笼"——长竹柄,一头用火烧弯如钩状,上悬一个灯笼,轮流值夜巡堤。告警锣声不断。本来平静的水变得暴怒了。一个浪头翻上来,会把东堤石工的丈把长的青石掀起来。看来堤是保不住了。终于,我记得是七月十三(可能记错),倒了口子。我们那里把决堤叫“倒口子”。西堤四处,东堤六处。湖水涌入运河,运河水直灌堤东。顷刻之间,高邮成了泽国。

我们家住进了竺家巷一个茶馆的楼上(同时搬到茶馆楼上的还有几家),巷口外的东大街成了一条河,"河"里翻滚着箱箱柜柜、死猪死羊。"河"里行了船,会水的船家各处去救人(很多人家爬在屋顶上、树上)。

约一星期后,水退了。

水退了,很多人家的墙壁上留下了水印,高及屋檐。很奇怪,水印怎么擦洗也擦洗不掉。全县粮食几乎颗粒无收。我们这样的人家还不致挨饿,但是没有菜吃。老是吃慈姑汤,很难吃。比慈姑汤还要难吃的是芋头梗子做的汤,日本人爱喝芋梗汤,真不可理解。大水之后,百物皆一时生长不出,惟有慈姑芋头却是丰收!我在小学教务处的地上发现几个特大的蚂蟥,缩成一团,有拳头大,怎么踩也踩不破!

我小时候,从早到晚,一天没有看见河水的日子,几乎没有。我上小学,倘不走东大街而走后街,是沿河走的。上初中,如果不从城里走,走东门外,则是沿着护城河。出我家所在的巷口的南头,是越塘。出巷北,往东不远,就是大淖。我在小说《异秉》中所写的老朱,每天要到大淖去挑水,我就跟着他一起去玩。老朱真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我很敬重他。他下水把水桶弄满(他两腿都是“筋疙瘩”——静脉曲张),我就拣选平薄的瓦片打水漂。我到一沟、二沟、三垛,都是坐船。到我的小说《受戒》所写的庵赵庄去,也是坐船。我第一次离家去外地读高中,也是坐船-——轮船。

水乡极富水产。鱼之类,乡人所重者为鳊、白、鯚(鯚花鱼即鳜鱼)。虾有青白两种。青虾宜炒虾仁,呛虾(活虾酒醉生吃)则用白虾。小鱼小虾,比青菜便宜,是小户人家佐餐的恩物。小鱼有名“罗汉狗子”、“猫杀子”者,很好吃。高邮湖蟹甚佳,以作醉蟹,尤美。高邮的大麻鸭是名种。我们那里八月中秋兴吃鸭,馈送节礼必有公母鸭成对。大麻鸭很能生蛋。腌制后即为著名的"高邮咸蛋"。高邮鸭蛋双黄者甚多。江浙一带人见面问起我的籍贯,答云高邮,多肃然起敬,日:"你们那里出咸鸭蛋。"好像我们那里就只出咸鸭蛋似的!

我的家乡不只出咸鸭蛋。我们还出过秦少游,出过散曲作家王磐,出过经学大师王念孙、王引之父子。

县里名胜古迹最出名的是文游台。这是秦少游、苏东坡、孙莘老、王定国文酒游会之所。台基在东山(一座土山)上,登台四望,眼界空阔。我小时凭栏看西面运河的船帆露着半截,在密密的杨柳梢头后面,缓缓移动,觉得非常美。有一座镇国寺塔,是个唐塔,方形。这座塔原在陆上,运河拓宽后,为了保存这座塔,留下塔的周围的土地,成了运河当中的一个小岛。镇国寺我小时还去玩过,是个不大的寺。寺门外有一堵紫色的石制照壁,这堵照壁向前倾斜,却不倒。照壁上刻着海水,故名"水照壁"。寺内还有一尊肉身菩萨的坐像,是一个和尚坐化后漆成的。寺不知毁于何时。另外还有一座净土寺塔,明代修建。我们小时候记不住什么镇国寺、净土寺,因其一在西门,名之为"西门宝塔";一在东门,便叫它"东门宝塔"。老百姓都是这么叫的。

全国以邮字为地名的,应只高邮一县。为什么叫高邮?因为秦始皇曾在高处建邮亭。高邮是秦王子婴的封地,至今还有一条河叫子婴河,旧有子婴庙,今不存。高邮为秦代始建,故亦名秦邮,外地人或以为这跟秦少游有什么关系,没有。

 

 

故乡的食物

 

炒米和焦屑

 

小时读《板桥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觉得很亲切。郑板桥是兴化人,我的家乡是高邮,风气相似。这样的感情,是外地人们不易领会的。炒米是各地都有的。但是很多地方都做成了炒米糖。这是很便宜的食品。孩子买了,咯咯地嚼着。四川有“炒米糠开水”,车站码头都有得卖,那是泡着吃的。但四川的炒米糠似也是专业的作坊做的,不像我们那里。我们那里也有炒米糖,像别处一样,切成长方形的一块一块。也有搓成圆球的,叫做“欢喜团”。那也是作坊里做的。但通常所说的炒米,是不加糖黏结的,是“散装”的;而且不是作坊里做出来,是自己家里炒的。

说是自己家里炒,其实是请了人来炒的。炒炒米也要点手艺,并不是人人都会的。入了冬,大概是过了冬至吧,有人背了一面大筛子,手执长柄的铁铲,大街小巷地走,这就是炒炒米的。有时带一个助手,多半是个半大孩子,是帮他烧火的。请到家里来,管一顿饭,给几个钱,炒一天。或二斗,或半石;像我们家人口多,一次得炒一石糯米。炒炒米都是把一年所需一次炒齐,没有零零碎碎炒的。过了这个季节,再找炒炒米的也找不着。一炒炒米,就让人觉得,快要过年了。
装炒米的坛子是固定的,这个坛子就叫“炒米坛子”,不作别的用途。舀炒米的东西也是固定的,一般人家大都是用一个香烟罐头。我的祖母用的是一个“柚子壳”。柚子,——我们那里柚子不多见,从顶上开一个洞,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再塞上米糠,风干,就成了一个硬壳的钵状的东西。她用这个柚子壳用了一辈子。
我父亲有一个很怪的朋友,叫张仲陶。他很有学问,曾教我读过《项羽本纪》。他薄有田产,不治生业,整天在家研究《易经》,算卦。他算卦用蓍草。全城只有他一个人用蓍草算卦。据说他有几卦算得极灵。有一家丢了一只金戒指,怀疑是女佣人偷了。这女佣人蒙了冤枉,来求张先生算一卦。张先生算了,说戒指没有丢,在你们家炒米坛盖子上。一找,果然。我小时就不大相信,算卦怎么能算得这样准,怎么能算得出在炒米坛盖子上呢?不过他的这一卦说明了一件事,即我们那里炒米坛子是几乎家家都有的。
炒米这东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家常预备,不过取其方便。用开水一泡,马上就可以吃。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时候,泡一碗,可代早晚茶。来了平常的客人,泡一碗,也算是点心。郑板桥说“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也是说其省事,比下一碗挂面还要简单。炒米是吃不饱人的。一大碗,其实没有多少东西。我们那里吃泡炒米,一般是抓上一把白糖,如板桥所说“佐以酱姜一小碟”,也有,少。我现在岁数大了,如有人请我吃泡炒米,我倒宁愿来一小碟酱生姜,——最好滴几滴香油,那倒是还有点意思的。另外还有一种吃法,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是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谁家要是老给孩子吃这种东西,街坊就会有议论的。

我们那里还有一种可以急就的食品,叫做“焦屑”。糊锅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们那里,餐餐吃米饭,顿顿有锅巴。把饭铲出来,锅巴用小火烘焦,起出来,卷成一卷,存着。锅巴是不会坏的,不发馊,不长霉。攒够一定的数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来。焦屑也像炒米一样。用开水冲冲,就能吃了。焦屑调匀后成糊状,有点像北方的炒面,但比炒面爽口。
我们那里的人家预备炒米和焦屑,除了方便,原来还有一层意思,是应急。在不能正常煮饭时,可以用来充饥。这很有点像古代行军用的“糒”。有一年,记不得是哪一年,总之是我还小,还在上小学,党军(国民革命军)和联军(孙传芳的军队)在我们县境内开了仗,很多人都躲进了红十字会。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信念,大家都以为红十字会是哪一方的军队都不能打进去的,进了红十字会就安全了。红十字会设在炼阳观,这是一个道士观。我们一家带了一点行李进了炼阳观。祖母指挥着,特别关照,把一坛炒米和一坛焦屑带了去。我对这种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晚上,爬到吕祖楼上去,看双方军队枪炮的火光在东北面不知什么地方一阵一阵地亮着,觉得有点紧张,也很好玩。很多人家住在一起,不能煮饭,这一晚上,我们是冲炒米、泡焦屑度过的。没有床铺,我把几个道士诵经用的蒲团拼起来,在上面睡了一夜。这实在是我小时候度过的一个浪漫主义的夜晚

第二天,没事了,大家就都回家了。

炒米和焦屑和我家乡的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是有关系的。

 

端午的鸭蛋

 

家乡的端午,很多风俗和外地一样。系百索子。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丝线是掉色的,洗脸时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做香角子。丝线缠住小粽子,里头装了香面,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帐钩上。贴五毒。红纸剪成五毒,贴在门坎上。贴符。这符是城隍庙送来的。城隍庙的老道士还是我的寄名干爹,他每年端午节前就派小道士送符来,还有两把小纸扇。符送来了,就贴在堂屋的门楣上。一尺来长的黄色、蓝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笔画些莫名其妙的道道,这就能辟邪幺?喝雄黄酒。用酒和的雄黄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王字,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个风俗不知别处有不:放黄烟子。黄烟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药,而是雄黄。点着后不响,只是冒出一股黄烟,能冒好一会。把点着的黄烟子丢在橱柜下面,说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点了黄烟子,常把它的一头抵在板壁上写虎字。写黄烟虎字笔画不能断,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都会写草书的“一笔虎”。还有一个风俗,是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十二红里我只记得有炒红苋菜、油爆虾、咸鸭蛋,其余的都记不清,数不出了。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
我的家乡是水乡。出鸭。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于是出了名。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上海的卖腌腊的店铺里也卖咸鸭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咸蛋”。高邮还出双黄鸭蛋。别处鸭蛋有偶有双黄的,但不如高邮的多,可以成批输出。双黄鸭蛋味道其实无特别处。还不就是个鸭蛋!只是切开之后,里面圆圆的两个黄,使人惊奇不已。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袁枚的《随园食单·小菜单》有“腌蛋”一条。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文不长,录如下:

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 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 油亦走散。”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鸭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说,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高邮咸蛋的黄是通红的。苏北有一道名菜,叫做“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邮鸭蛋黄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咸鸭蛋,蛋黄是浅黄色的,这叫什么咸鸭蛋呢!

端午节,我们那里的孩子兴挂“鸭蛋络子”。头一天,就由姑姑或姐姐用彩色丝线打好了络子。端午一早,鸭蛋煮熟了,由孩子自己去挑一个,鸭蛋有什么可挑的呢!有!一要挑淡青壳的。鸭蛋壳有白的和淡青的两种。二要挑形状好看的。别说鸭蛋都是一样的,细看却不同。有的样子蠢,有的秀气。挑好了,装在络子里,挂在大襟的纽扣上。这有什么好看呢?然而它是孩子心爱的饰物。鸭蛋络子挂了多半天,什么时候孩子一高兴,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吃了。端午的鸭蛋,新腌不久,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
孩子吃鸭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头,不把蛋壳碰破。蛋黄蛋白吃光 了,用清水把鸭蛋壳里面洗净,晚上捉了萤火虫来,装在蛋壳里,空头的地方糊一层薄罗。萤火虫在鸭蛋壳里一闪一闪地亮,好看极了!
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觉得东晋的车胤用练囊盛了几十只萤火虫,照了读书,还不如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不过用萤火虫照亮来读书,而且一夜读到天亮,这能行幺?车胤读的是手写的卷子,字大,若是读现在的新五号字,大概是不行的。

 

 

 

咸菜茨菰汤  

 

一到下雪天,我们家就喝咸菜汤,不知是什么道理。是因为雪天买不到青菜?那也不见得。除非大雪三日,卖菜的出不了门,否则他们总还会上市卖菜的。这大概只是一种习惯。一早起来,看见飘雪花了,我就知道:今天中午是咸菜汤!
咸菜是青菜腌的。我们那里过去不种白菜,偶有卖的,叫做“黄芽菜”,是外地运去的,很名贵。一般黄芽菜炒肉丝,是上等菜。平常吃的,都是青菜,青菜似油菜,但高大得多。入秋,腌菜,这时青菜正肥。把青菜成担的买来,洗净,晾去水气,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

腌了四五天的新咸菜很好吃,不咸,细、嫩、脆、甜,难可比拟。
咸菜汤是咸菜切碎了煮成的。到了下雪的天气,咸菜已经腌得很咸了,而且已经发酸,咸菜汤的颜色是暗绿的。没有吃惯的人,是不容易引起食欲的。
咸菜汤里有时加了茨菰片,那就是咸菜茨菰汤。或者叫茨菰咸菜汤,都可以。
我小时候对茨菰实在没有好感。这东西有一种苦味。民国二十年,我们家乡闹大水,各种作物减产,只有茨菰却丰收。那一年我吃了很多茨菰,而且是不去茨菰的嘴子的,真难吃。

我十九岁离乡,辗转漂流,三四十年没有吃到茨菰,并不想。
前好几年,春节后数日,我到沈从文老师家去拜年,他留我吃饭,师母张兆和炒了一盘茨菰肉片。沈先生吃了两片茨菰,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我承认他这话。吃菜讲究“格”的高低,这种语言正是沈老师的语言。他是对什么事务都讲“格”的,包括对于茨菰、土豆。

因为久违,我对茨菰有了感情。前几年,北京的菜市场在春节前后有卖茨菰的。我见到,必要买一点回来加肉炒了。家里的人都不怎么爱吃。所有的茨菰,都有我一个人“包圆儿”了。

北方人不识茨菰。我买茨菰,总要有人问我:“这是什么?”——“茨菰。”——“茨菰是什么?”这可不好回答。

北京的茨菰卖得很贵,价钱和“洞子货”(温室所产)的西红柿、野鸡脖韭菜差不多。

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菰汤。

我想念家乡的雪。

 

虎头鲨、昂嗤鱼、砗螯、螺蛳、蚬子

 

苏州人特重塘鳢鱼。上海人也是,一提起塘鳢鱼,眉飞色舞。塘鳢鱼是什么鱼?我向往之久矣。到苏州,曾想尝尝塘鳢鱼,未能如愿。后来我知道:塘鳢鱼就是虎头鲨,嗐!

塘鳢鱼亦称土步鱼。《随园食单》:“杭州以土步鱼为上品,而金陵人贱之,目为虎头蛇,可发一笑。”虎头蛇即虎头鲨。这种鱼样子不好看,而且有点凶恶。浑身紫褐色,有细碎黑斑,头大而多骨,鳍如蝶翅。这种鱼在我们那里也是贱鱼,是不能上席的。苏州人做塘鳢鱼有清炒、椒盐多法。我们家乡通常的吃法是氽汤,加醋、胡椒。虎头鲨氽汤,鱼肉极细嫩,松而不散,汤味极鲜,开胃。
昂嗤鱼的样子也很怪,头扁嘴阔,有点像鲇鱼,无鳞,皮色黄,有浅黑色的不规整的大斑。无背鳍,而背上有一根很硬的尖锐的骨刺。用手捏起这根骨刺,它就发出昂嗤昂嗤小小的声音。这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我一直没弄明白。这种鱼是由这种声音得名的。它的学名是什么,只有去问鱼类学专家了。这种鱼没有很大的,七八寸长的,就算难得的了。这种鱼也很贱,连乡下人也看不起。我的一个亲戚在农村插队,见到昂嗤鱼,买了一些,农民都笑他:“买这种鱼干什么!”昂嗤鱼其实是很好吃的。昂嗤鱼通常也是氽汤。虎头鲨是醋汤,昂嗤鱼不加醋,汤白如牛乳,是所谓“奶汤。”昂嗤鱼也极细嫩,鳃边的两块蒜瓣肉有大拇指大,堪称至味。有一年,北京一家鱼店不知从哪里运来一些昂嗤鱼,无人问津。顾客都不识这是啥鱼。有一位卖鱼的老师傅倒知道:“这是昂嗤。”我看到,高兴极了,买了十来条。回家一做,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昂嗤要吃活的(虎头鲨也是活杀)。长途转运,又在冷库里冰了一些日子,肉质变硬,鲜味全失,一点意思都没有!

砗螯,我的家乡叫馋螯,砗螯是扬州人的叫法,我在大连见到花蛤,我以为就是砗螯,不是。形状很相似,入口全不同。花蛤肉粗而硬,咬不动。砗螯极柔软细嫩。砗螯好像是淡水里产的,但味道却似海鲜。有点像蛎黄,但比蛎黄味道清爽。比青蛤、蚶子味厚。砗螯可清炒,烧豆腐,或与咸肉同煮。砗螯烧乌青菜(江南人叫塌苦菜),风味绝佳。乌青菜如是经霜而现拔的,尤美。我不食砗螯

四十五年矣。

砗螯壳稍呈三角形,质坚,白如细磁,而有各种颜色的弧形花斑,有浅紫的,有暗红的,有赭石,墨蓝的,很好看。家里买了砗螯,挖出砗螯肉,我们就从一堆砗螯壳里去挑选,挑到好的,洗净了留起来玩。砗螯壳的铰合部有两个突出的尖嘴子,把尖嘴子在糙石上磨磨,不一会就磨出两个小圆洞,含在嘴里吹,呜呜地响,且有细细颤音,如风吹窗纸。
螺蛳处处有之。我们家乡清明吃螺蛳,谓可以明目。用五香煮熟螺蛳,分给孩子,一人半碗,由他们自己用竹签挑着吃,孩子吃了螺蛳,用小竹弓把螺蛳壳射到屋顶上,喀拉喀拉地响。夏天“检漏”,瓦匠总要扫下好些螺蛳壳。这种小弓不作别的用处,就叫做螺蛳弓,我在小说《戴东匠》里对螺蛳弓有较详细的描写。
蚬子是我所见过的贝类里最小的了,只有一粒瓜子大。蚬子是剥了壳卖的。剥蚬子的人家附近堆了好多蚬子壳,像一个坟头。蚬子炒韭菜,很下饭。这种东西非常便宜,为小户人家的恩物。
有一年修运河堤。按工程规定,有一段堤面应铺碎石,包工的贪污了款子,在堤面铺了一层蚬子壳。前来检收的委员,坐在汽车里,向外一看,白花花的一片,还抽着雪茄烟,连说:“很好!很好!”
我的家乡富水产。鱼之中名贵的是鳊鱼、白鱼(尤重翘嘴白)、鯚花鱼(即鳜鱼),谓之“鳊、白、鯚。”虾有青虾、白虾。蟹极肥。以无特点,故不及。


                  野鸭、鹌鹑、斑鸠、鵽

 

过去我们那里野鸭子很多。水乡,野鸭子自然多。秋冬之际,天上有时“过”野鸭子,黑乎乎的一大片,在地上可以听到它们鼓翅的声音,呼呼的,好像刮大风。野鸭子是枪打的(野鸭肉里常常有很细的铁砂子,吃时要小心),但打野鸭子的人自己不进城来卖。卖野鸭子有专门的摊子。有时卖鱼的也卖野鸭子,把一个养活鱼的木盆翻过来,野鸭一对一对地摆在盆底,卖野鸭子是不用秤约的,都是一对一对地卖。野鸭子是有一定分量的。依分量大小,有一定的名称,如“对鸭”、“八鸭”。哪一种有多大分量,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卖野鸭子都是带毛的。卖野鸭子的可以代客当场去毛,拔野鸭毛是不能用开水烫的。野鸭子皮薄,一烫,皮就破了。干拔。卖野鸭子的把一只鸭子放入一个麻袋里,一手提鸭,一手拔毛,一会儿就拔净了。——放在麻袋里拔,是防止鸭毛飞散。代客拔毛,不另收费,卖野鸭子的只要那一点鸭毛。——野鸭毛是值钱的。
野鸭的吃法通常是切块红烧。清炖大概也可以吧,我没有吃过。野鸭子肉的特点是:细、“酥”,不像家鸭每每肉老。野鸭烧咸菜是我们那里的家常菜。里面的咸菜尤其是佐粥的妙品。
现在我们那里的野鸭子很少了。前几年我回乡一次,偶有,卖得很贵。原因据说是因为县里对各乡水利作了全面综合治理,过去的水荡子、荒滩少了,野鸭子无处栖息。而且,野鸭子过去是吃收割后遗撒在田里的谷粒的,现在收割得很干净,颗粒归仓,野鸭子没有什么可吃的,不来了。
鹌鹑是网捕的。我们那里吃鹌鹑的人家少,因为这东西只有由乡下的亲戚送来,市面上没有卖的。鹌鹑大都是用五香卤了吃。也有用油炸了的。鹌鹑能斗,但我们那里无斗鹌鹑的风气。
我看见过猎人打斑鸠。我在读初中的时候。午饭后,我到学校后面的野地里去玩。野地里有小河,有野蔷薇,有金黄色的茼蒿花,有苍耳(苍耳子有小钩刺,能挂在衣裤上,我们管它叫“万把钩”),有才抽穗的芦荻。在一片树林里,我发现一个猎人。我们那里猎人很少,我从来没有见过猎人,但是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一个猎人。这个猎人给我一个非常猛厉的印象。他穿了一身黑,下面却缠了鲜红的绑腿。他很瘦。他的眼睛黑,而冷。他握着枪。他在干什么?树林上面飞过一只斑鸠。他在追逐这只斑鸠。斑鸠分明已经发现猎人了。它想逃脱。斑鸠飞到北面,在树上落一落,猎人一步一步往北走。斑鸠连忙往南面飞,猎人扬头看了一眼,斑鸠落定了,猎人又一步一步往南走,非常冷静。这是一场无声的,然而非常紧张的、坚持的较量。斑鸠来回飞,猎人来回走。我很奇怪,为什么斑鸠不往树林外面飞。这样几个来回,斑鸠慌了神了,它飞得不稳了,歪歪倒倒的,失去了原来均匀的节奏。忽然,砰,——枪声一响,斑鸠应声而落。猎人走过去,拾起斑鸠,看了看,装在猎袋里。他的眼睛很黑,很冷。
我在小说《异秉》里提到王二的熏烧摊子上,春天,卖一种叫做“鵽”的野味。鵽这种东西我在别处没看见过。“鵽”这个字很多人也不认得。多数字典里不收。《辞海》里倒有这个字,标音为(duo又读zhua)。zhua与我乡读音较近,但我们那里是读入声的,这只有用国际音标才标得出来。即使用国际音标标出,在不知道“短促急收藏”的北方人也是读不出来的。《辞海》“鵽”字条下注云:“见鵽鸠”,似以为“鵽”即“鵽鸠”。而在“鵽鸠”条下注云:“鸟名。雉属。即‘沙鸡’。”这就不对了。沙鸡我是见过的,吃过的。内蒙、张家口多出沙鸡。《尔雅•释鸟》郭璞注:“出北方沙漠地”,不错。北京冬季偶尔也有卖的。沙鸡嘴短而红,腿也短。我们那里的鵽却是水鸟,嘴长,腿也长。鵽的滋味和沙鸡有天渊之别。沙鸡肉较粗,略有酸味;鵽肉极细,非常香。我一辈子没有吃过比鵽更香的野味。
 蒌蒿、枸杞、荠菜、马齿苋

 

小说《大淖记事》:“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绿了。”我在书页下方加了一条注:“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做‘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蒌蒿的蒌字,我小时不知怎么写,后来偶然看了一本什么书,才知道的。这个字音“吕”。我小学有一个同班同学,姓吕,我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蒌蒿薹子”(蒌蒿薹子家开了一爿糖坊,小学毕业后未升学,我们看见他坐在糖坊里当小老板,觉得很滑稽)。但我查了几本字典,“蒌”都音“楼”,我有点恍惚了。“楼”、“吕”一声之转。许多从“娄”的字都读“吕”,如“屡”、“缕”、“褛”……这本来无所谓,读“楼”读“吕”,关系不大。但字典上都说蒌蒿是蒿之一种,即白蒿,我却有点不以为然了。我小说里写的蒌蒿和蒿其实不相干。读苏东坡《惠崇春江晚景》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此蒌蒿生于水边,与芦芽为伴,分明是我的家乡人所吃的蒌蒿,非白蒿。或者“即白蒿”的蒌蒿别是一种,未可知矣。深望懂诗、懂植物学,也懂吃的博雅君子有以教我。
我的小说注文中所说的“极清香”,很不具体。嗅觉和味觉是很难比方,无法具体的。昔人以为荔枝味似软枣,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我所谓“清香”,即食时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这是实话,并非故作玄言。
枸杞到处都有。开花后结长圆形的小浆果,即枸杞子。我们叫它“狗奶子”,形状颇像。本地产的枸杞子没有入药的,大概不如宁夏产的好。枸杞是多年生植物。春天,冒出嫩叶,即枸杞头。枸杞头是容易采到的。偶尔也有近城的乡村的女孩子采了,放在竹篮里叫卖:“枸杞头来!……”枸杞头可下油盐炒食;或用开水焯了,切碎,加香油,酱油、醋,凉拌了吃。那滋味,也只能说“极清香”。春天吃枸杞头,云可以清火,如北方人吃苣荬菜一样。
“三月三,荠菜花赛牡丹”。俗谓是日以荠菜花置灶上,则蚂蚁不上锅台。
北京也偶有荠菜卖。菜市上卖的是园子里种的,茎白叶大,颜色较野生者浅淡,无香气。农贸市场间有南方的老太太挑了野生的来卖,则又过于细瘦,如一团乱发,制熟后强硬扎嘴。总不如南方野生的有味。
江南人惯用荠菜包春卷,包馄饨,甚佳。我们家乡有用来包春卷的,用来包馄饨的没有,——我们家乡没有“菜肉馄饨”。一般是凉拌。荠菜焯熟剁碎,界首茶干切细丁,入虾米,同拌。这道菜是可以上酒席作凉菜的。酒席上的凉拌荠菜都用手抟成一座尖塔,临吃推倒。
马齿苋现在很少有人吃。古代这是相当重要的菜蔬。苋分人苋、马苋。人苋即今苋菜,马苋即马齿苋。我的祖母每于夏天摘肥嫩的马齿苋晾干,过年时作馅包包子。她是吃长斋的,这种包子只有她一个人吃。我有时从她的盘子里拿一个,蘸了香油吃,挺香。马齿苋有点淡淡的酸味。
马齿苋开花,花瓣如一小囊。我们有时捉了一个哑巴知了,——知了是应该会叫的,捉住一个哑巴,多么扫兴!于是就摘了两个马齿苋的花瓣套住它的眼睛,——马齿苋花瓣套知了眼睛正合适,一撒手,这知了就拼命往高处飞,一直飞到看不见!

三年自然灾害,我在张家口沙岭子吃过不少马齿苋。那时候,这是宝物!
 

 

 

口味•耳音•兴趣

 

 

有一次买牛肉。排有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看样子是个知识分子,南方人。轮到她了,她问卖牛肉的:“牛肉怎么做?”我很奇怪,问:“你没有做牛肉?”-----“没有。我们家不吃牛羊肉。”----“那您买牛肉----?”----“我的孩子大了,他们会到外地去。我让他们习惯习惯,出去了好适应。”这位做母亲的用心良苦。我于是尽了一趟义务,把她请到一边,讲了一通牛肉做法,从清炖、红烧、咖喱牛肉,直到广东的蚝油炒牛肉、四川的水煮牛肉、干煸牛肉丝……
有人不吃羊肉。我们到内蒙去验生活。有一位女同志不吃羊肉,----闻到羊肉味都恶心,这可苦了。她只好顿顿吃开水泡饭,吃咸菜。看见我吃手抓羊贝子(全羊)吃得那样香,直生气!
有人不吃辣椒。我们到重庆去体验生活。有几个女演员去吃汤圆,进门就嚷嚷“不要辣椒!”卖汤圆的冷冷地说:“汤圆没有放辣椒的!”
许多东西不吃,“下去”,很不方便。到一个地方,听不懂那里的话,也很麻烦。
我们到湘鄂赣去体验生活。在长沙,有一个同志的鞋坏了去修鞋,鞋铺里不收,“为什么?”-----“修鞋的不好过。”-----“幺?”-----“修鞋的不好过!”我只得给他翻译一下,告诉他修鞋的今天病了,他不舒服。上了井冈山,更麻烦了:井冈山说的是客家话。我们听一位队长介绍情况,他说这里没有人肯当干部,他挺身而出,他老婆反对,说是“辣子毛补,两头秀腐”──“什么什么?”我又得给他翻译:“辣椒没有营养,吃下去两头受苦。”这样一翻译可就什么味道也没有了。
我去看昆曲,“打虎游街”、“借茶活捉”……好戏。小丑的苏白尤其传神,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笑声。邻座是一个唱花旦的京剧女演员,好听不懂,直着急,老问:“他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能逐句翻译,好很遗憾。
我有一次到民族饭店去找人,身后有几个少女在叽叽呱呱地说很地道的苏州话。一边的电梯来了,一个少女大声招呼她的同伴:“乘面乘面(这边这边)!”
我回头一看:说苏州话的是几个美国人!
我们那位唱花旦的女演员在语言能力上比这几个美国少女可差多了。

一个文艺工作者、一个作家、一个演员的口味最好杂一点,从北京的豆汁到广东的龙虱都尝尝(有些吃的我也招架不了,比如贵州的鱼腥草);耳音要好一些,能多听懂几种方言,四川话、苏州话、扬州话(有些话我也一句不懂,比如温州话)。否则,是个损失。
口味单调一点、耳音差一点,也还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

 

 

 

苦瓜是瓜吗

 

昨天晚上,家里吃白兰瓜。我的一个小孙女,还不到三岁,一边吃,一边说:“白兰瓜、哈密瓜、黄金瓜、华莱士瓜、西瓜,这些都是瓜。”我很惊奇了:她已经能自己经过归纳,形成“瓜”的概念了(没有人教过她)。这表示她的智力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重要的阶段。凭借概念,进行思维,是一切科学的基础。她奶奶问她:“黄瓜呢?”她点点头。“苦瓜呢?”她摇了摇头,并且说明她的理由:“苦瓜不像瓜。”我于是进一步想:我对她的概念的分析是不完全的。原来在她的“瓜”概念里除了好吃不好吃,还有一个像不像的问题(苦瓜的表皮疙里疙瘩的,也确实不大像瓜)。我翻了翻《辞海》,看到苦瓜属葫芦科。那么,我的孙女认为苦瓜不是瓜,是有道理的。我又翻了翻《辞海》的“黄瓜”条:黄瓜也是属葫芦科。苦瓜、黄瓜习惯上都叫做瓜;而另一种很“像”瓜的东西,在北方却称之为:“西葫芦”。瓜乎?葫芦乎?苦瓜是不是瓜呢?我倒胡涂起来了。

前天有两个同乡因事到北京,来看我 。吃饭的时候,有一盘炒苦瓜。同乡之一问:“这是什么?”我告诉他是苦瓜。他说:“我倒要尝尝。”夹了一小片入口:“乖乖!真苦啊!──这个东西能吃?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我说:“酸甜苦辣咸,苦也是五味之一。”他说:“不错!”我告诉他们这就是癞葡萄。另一同乡说:“‘癞葡萄’,那我知道的。癞葡萄能这个吃法?”。

“苦瓜”之名,我最初是从石涛的画上知道的。我家里有不少有正书局珂罗版印的画集,其中石涛的画不少。我从小喜石涛的画。石涛的别号甚多,除石涛外有释济、清湘道人、大涤子、瞎尊者和苦瓜和尚。但我不知道苦瓜为何物。到了昆明,一看:哦,原来就是癞葡萄!我的大伯父每年都要在后园里种几棵癞葡萄,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成熟之后摘下来装在盘子里看着玩的。有时也剖开一两个,挖出籽儿来尝尝。有一点甜味,并不好吃。而且颜色鲜红,如同一个一个血饼子,看起来很刺激,也使人不敢吃它。当作菜,我没不吃过。有一个西南联大的同学,是个诗人,他整了我一下子。我曾经吹牛,说没有我不吃的东西。他请我到一个小饭馆吃饭,要了三个菜:凉拌苦瓜、炒苦瓜、苦瓜汤!我咬咬牙,全吃了。从此,我就吃苦瓜了。

苦瓜原产于印度尼西亚,中国最初种植是广东、广西。现在云南、贵州都有。据我所知,最爱吃苦瓜的似是湖南人。有一盘炒苦瓜,──加青辣椒、豆豉,少放点猪肉,湖南人可以吃三碗饭。石涛是广西全州人,他从小就是吃苦瓜的,而且一定很爱吃。“苦瓜和尚”这别号可能有一点禅机,有一点独往独来,不随流俗的傲气,正如他叫“瞎尊者”,其实并不瞎;但也可能是一句实在话。石涛中年流寓南京,晚年久信住扬州。南京人、扬州人看见这个和尚拿癞葡萄炒了吃,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的。

北京人过去是不吃苦瓜的。菜市场偶尔有苦瓜卖,是从南方远来的,买的人也都是南方人。近二年来北京人也有吃苦瓜的了,有人还很爱吃。农贸市场卖的苦瓜都是本地的菜农种的,所以格外鲜嫩。看来人的口味是可以改变的。

由苦瓜我想到几个有关文学创作的问题:

一、应该承认苦瓜也是一道菜。谁也不能把苦从五味里开除出去。我希望评论家、作家──特别是老作家,口味要杂一点,不要偏食,不要对自己没有看惯的作品轻易地否定、排斥。不要像我的那位同乡一样,问道:“这个东西能吃?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提出“这样的作品能写?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作品?”我希望我们能习惯类似苦瓜一样的作品,能吃出一点味道来,如现在的某些北京人。

二、《辞海》说苦瓜“未熟嫩果作蔬菜,成熟果瓤可生食”。对于苦瓜,可以各取所需,愿吃皮的吃皮,愿吃瓤的吃瓤。对于一个作品,也可以见仁见智。可以探索其哲学意蕴,也可以踪迹其美学追求。北京人吃凉拌芹菜,只取嫩茎,西餐馆做罗宋汤则专要芹菜叶。人弃人取,各随尊便。

三、 一个作品算是现实主义的也可以,算是现代主义的也可以,只要它真是一个作品。作品就是作品。正如苦瓜,说它是瓜也行说它是葫芦也行,只要它是可吃的。苦瓜就是苦瓜。──如果不是苦瓜,而是狗尾巴草,那就另当别论。截至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认为狗尾巴草很好吃。

1986年9月6日

 

 

 

咸菜和文化

 

 

 

偶然和高晓声谈起“文化小说”,晓声说:“什么叫文化?----吃东西也是文化。”我同意他的看法。这两天自己在家里腌韭菜花,想起咸菜和文化。

咸菜可以算是一种中国文化。西方似乎没有咸菜。我吃过“洋泡菜”,那不能算咸菜。日本有咸菜,但不知道有没有中国这样盛行。“文革”前福建日报登过一则猴子腌咸菜的新闻,一个新华社归侨记者用此材料写了一篇对外的特稿:“猴子会腌咸菜吗?”被批评为“资产阶级新闻观点”。----为什么这就是资产阶级新闻观点呢?猴子腌咸菜,大概是跟人学的。于此可以证明咸菜在中国是极为常见的东西。中国不出咸菜的地方大概不多。各地的咸菜各有特点,互不雷同。北京的水疙瘩、天津的津冬菜、保定的春不老。“保定有三宝,铁球、面酱、春不老”,我吃过苏州的春不老,是用带缨子的很小的萝卜腌制的,腌成后寸把长的小缨子还是碧绿的,极嫩,微甜,好吃,名字也起得好。保定的春不老想也是这样的。周作人曾说他的家乡经常吃的是咸极了的咸鱼和咸极了的咸菜。鲁迅《风波》里写的蒸得乌黑的干菜很诱人。腌雪里蕻南北皆有。上海人爱吃咸菜肉丝面和雪笋汤。云南曲靖的韭菜花风味绝佳。曲靖韭菜花的主料其实是细切晾干的萝卜丝,与北京作为吃涮羊肉的调料的韭菜花不同。贵州有冰糖酸,乃以芥菜加醪糟、辣子腌成。四川咸菜种类极多,据说必以自流井的粗盐腌制乃佳。行销(真是“行销”)全国,远至海外(有华侨的地方),堪称咸菜之王的,应数榨菜。朝鲜辣菜也可以算是咸菜。延边的腌蕨菜北京偶有卖的,人多不识。福建的黄萝卜很有名,可惜末曾吃过。我的家乡每到秋末冬初,多数人家都腌萝卜干。到店铺里学徒,要“吃三年萝卜干饭”,言其缺油水也。中国咸菜多矣,此不能备载。如果有人写一本《咸菜谱》,将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

咸菜起于何时,我一直没有弄清楚。古书里有一个“菹”字,我少时曾以为是咸菜。后来看《说文解字》,菹字下注云:“酢菜也”,不对了。汉字凡从酉者,都有和酒有点关系。酢菜现在还有。昆明的“茄子酢”、湖南干城的“酢辣子”,都有是密封在坛子里使酒化了的,吃起来都带酒香。这不能算是咸菜。有一个齑字,则确乎是咸菜了。这是切碎了腌的,这东西的颜色是发黄的故称“黄齑”。腌制得法,“色如金钗股”云。我无端地觉得,这恐怕就是酸雪里蕻。齑似乎不是很古的东西。这个字的大量出现好像是在宋人的笔记和元人的戏曲里。这是穷秀才和和尚常吃的东西。“黄齑”成了嘲笑秀才和和尚,亦为秀才和和尚自嘲的常用的话头。中国咸菜之多,制作之精,我以为跟佛教有一点关系。佛教徒不茹荤,又不一定一年四季季吃到新鲜蔬菜,于是就在咸菜上打主意。我的家乡腌咸菜腌得最好的尼姑庵。尼姑到相熟的施主家去拜年,都要备几色咸菜。关于咸菜的起源,我在看杂书时还要随时留心,并希望博学而好古的馋人有以教我。

和咸菜相伯仲的是酱菜。中国的酱菜大别起来,可分为北味的与南味的两类。北味的以北京不代表。六必居、天源、后门的“大葫芦”都很好。----“大葫芦”门悬大葫芦为记,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了。保定酱菜有名,但与北京酱菜区别实不大。南味的以扬州酱菜为代表,商标为“三和”、“四美”。北方酱菜偏咸,南则偏甜。中国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酱。萝卜、瓜、莴苣、蒜苗、甘露、藕,乃至花生、核桃、杏仁,无不可酱。北京酱菜里有酱银苗,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有荸荠不能酱。我的家乡不兴到酱油园里开口说买酱荸荠,那是骂人的话。

酱菜起于何时,我也弄不清楚。不会很早。因为制酱菜有个前提,必得先有酱,----豆制的酱。酱----酱油,是中国一大发明。“柴米油盐酱醋茶”,酱为开门七事之一。中国菜多数要放酱油。西方没有。有一个京剧演员出国,回来总结了一条经验,告诫同行,以后若有出国机会,必须带一盒固体酱油!没有郫县豆瓣,就做不出“正宗川味”。但是中国古代的酱和现在的酱不是一发酵的肉酱。《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酱用百有二十瓮”,郑玄注:“酱,谓酰醢也。”酰、醢,都是肉酱。大概较早出现的是豉,其后才现在的酱。汉代著作中提到豆酱。《齐民要术》提到酱油,但其时已至北魏,距现在一千五百多年----当然,这也相当古了。酱菜的起源,我现在没有查出来,俟诸异日吧。

考查咸菜和酱菜的起源,我不扫对,而且颇有兴趣。但是,也不一定非得寻出它的来由不可。

“文化小说”的概念颇含糊。小说重视民族文化,并从生活的深层追寻某种民族文化的“根”,我以为是未可厚非的。小说要有浓郁的民族色彩,不在民族文化里腌一腌、酱一酱,是不成的,但是不一定非得寻得那么远,非得追寻到一种苍苍莽莽的古文化不可。古文化荒邈难稽(连咸菜和酱菜的来源我们还不清楚)。寻找古文化,是考古学家的事,不是作家的事。从食品角度来说,与其考察太子丹请荆轲吃的是什么,不如追寻一下“春不老”;与其查究楚辞里的“蕙肴蒸”,不如品味湖南豆豉;与其追溯断发文身的越人怎样吃蛤蜊,不如蒸一碗霉干菜,喝两杯黄酒。我们在小说里在表现的文化,首先是现在的,活着的;其次是昨天的,消逝不久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尝得出,想得透。

 

 

 

 

 

 

 

 

 

马春阳散文

 

马春阳笔名姜红年。江苏兴化人。中共党员。幼读私塾六年。1942年参加工作,历任县财粮局长、副县长、大公社党委第一书记,省作协创作组成员,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乡土》报主编。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大众文学学会理事。1955年开始发表作品。200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着有中短篇小说《十二道水车》《双灯照》《民谣变读》《马春阳作品选》,剧本《换麦记》,报告文学《水洼粮山》,采写、选编民间故事《施耐庵的传说》《清官贪官糊涂官》等,出版文学作品20余部,合作电视连续剧《歌伎董小宛》。在组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工作中,三次获文化部等部门嘉奖。

 

 

 

扬州水乡婚俗散记

请  媒

 

从前,青年男女得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配。如暗自爱慕结私情,不被拆散,便要私奔,甚至走“梁祝”之路。

俗说,“嫁鸡属鸡,嫁狗属狗,嫁了畚箕做扫帚”。这“天经地义”父母之命违抗不得,媒妁之言更是如此。因为前者往往建筑在后者的基础上。所以,在整个婚俗中,“请媒”占首要且重要的位置。从三媒六证这俗语上解释,同样说明媒人先于证人。所谓六证,双方都可以请,但通常是男方主动,这样才不会让女方落个“嫁不出去”的名声,应该“凤求凰”嘛。

不管男女双方熟不熟悉,请媒风俗非兴不可。请媒叫牵红线,本是好事。如请得好,果能起到“鹊桥”作用,不致远隔天河、两岸满是剩男剩女也。

旧社会有三种情况:一是“三姑六婆”的媒婆,二是成人之美的“红娘”,三是男女双方主动托拜的“月老”。其中最令人可怕的是媒婆,他们出于某种意图,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做“谎媒”。因此出现的家庭悲剧,做谎媒也是原因之一。为记取这类教训,民间曾流传这样一则告诫后人的故事:

有个农家男孩,长得一表人品,很想配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可看到左邻右舍的妻子,有标致的也有不标致的。一天,他特地向右舍男人打听:“你为啥娶‘丑八怪’为妻?”人家回道:“我妈说,上了媒婆的当呗。”他牢牢刻在心里。不久,媒婆登门来说亲,他就躲在旁边偷听,媒婆说:“那姑娘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还算端正。”妈说:“我也听说了,就是嘴大些。”“大哥不信,你可去访访。”三天后,他跟妈去看了。好巧,只有姑娘在家。乍一看确如媒婆所言,中意,他动心啦!还是妈内行,忙问:“姑娘,你妈呢?”姑娘撅起嘴说:“过河。”“哪去啦?”“看外婆。”“你妈看外婆可曾带礼去呀?”“带鹅。”他见三问三答,姑娘嘴一点不大,高兴地想拉妈回去,找媒婆认下这门亲。不料他妈惊讶地告诉姑娘道:“啊呀,我来时看到个带鹅的女人掉下河淹死了!原来是你妈啊!”姑娘一听,号啕大哭起来。我的天,姑娘的嘴大得能吞一只馒头哩……这虽是笑话,但它说明了一个现象:做谎媒的确实存在。

为防止谎媒,请媒时不能叮嘱太露,太露了,似有不信任媒人之嫌。有些请家比较聪明,当媒人第一次请来时,先让他一眼就看到神柜上三件东西:镜、秤、尺。这有两种用意:一为显示该家的心眼似镜,明明朗朗,同时表示家境富裕,有秤称米吃,用尺量布做衣裳;二是暗示媒人要以这三件东西去与对方平衡一下,照一照黑白,称一称轻重,量一量长短,是否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说千道万,可就是从来不问男女双方本人对这门亲事是否称心如意。

纵然如此,媒人在婚前及喜日是受人尊重的。无论贫富,请家要吃三顿酒:请媒酒、待媒酒和谢媒酒。请吃前,每次都要送礼,每人都是二斤猪肉、两条鱼,还有成双的茶食之类。而且对媒人美其名曰“红席大人”。只有谢媒酒席一散,自然就“新娘进了房,媒人撂过墙”去了。以后小夫妻和睦不和睦,恩爱不恩爱,好像都与媒人无关。

访亲

 

媒妁之言无疑会给父母之命带来恶果。“访亲”这风俗便自然形成。访亲,在媒人把双方都说得半信半疑之后进行。那时,除去指腹婚和童养媳外,男女当事人无论成年与否,订婚前都不得照面,全靠双发家长轮流互访。

访亲者具有绝对权威性。不管哪方,都是当事人的妈妈、嫂嫂、姐姐、或舅母、姑母、姨母和伯叔婶母,俗称“三姨娘六舅母”。她们是过来人,有切身体会,访时十分细微、认真。所访的内容,一般不外乎下面几种

纯属于当事人方面的三种:一是外形美不美?从视觉上三个结果:越看越想看的,看得上眼的,一看就恶心的;二是品行正不正?即是有无男女之间的苟且行为,哪怕正当的谈情说爱,尤其是姑娘,都算作“伤风败俗”;三是口手能不能?对男的说,就是能说会写,能耕种等,切切不要能赌会花,将做“败家子”。对女的说,就是能缝会绣,能烧会煮等,万万不可能打会骂,日后成为“恶婆娘”。

属于交叉的一种,即父母和子女的“底子”清不清?明说就是有没有胡骚(臭)。这是婚姻大敌,姑娘仙女也不可娶,男的即使沈万三也不嫁。

另纯属家庭方面的两种:一是财产厚不厚?当讲“门当户对”。但在农村,并不绝对,因女方有个“女攀高亲”之说,所以男方也就有个“买猪不买圈”的借口,只要看中姑娘,管她家门槛高不高!而是门风好不好?由于“倒上门”的不多,男方毋需计较,但女方十分希望男方讲道德。嫁来后,好过上和下睦、夫唱妇随的日子。最担心“公扒灰”、“婆凶狠”以致媳妇难做。还有就是小姑占强,这叫“三姑夹一嫂,纵好也不好。”

不管内容多少,访亲主要访人,而访人又是最大难题。因为女方一听说有人来访,当事的姑娘非躲避不可,一方面是故意拿俏,另一方面如大大方方“亮相”,那她将被骂成“脸厚”“没教养”的姑娘。这是个矛盾:这里不让访,那里不见姑娘不放心。于是它跟访财产、门风、底子一样,除明察外,那就专靠暗访。暗访的办法多种多样,或到当事人的四邻串门,或找她的小朋小友谈心,或是先摸清她的爱好和生活规律,何时去河边汰衣裳,到哪码头?何时下田干活,走哪桥堤?如经若干次看不清,最好巧装货郎,剪花样的更好,引诱她出来,进行面对面的对话,这不仅能看全外貌,还可测到她心灵不灵,手巧不巧,嘴凶不凶,脾气怪不怪等等,直到满意勿满意为止。

撇开大户人家不说。一般在“女攀高亲”的访亲时,千万要注意方法。如赤裸裸地动问“有多少田”,这样不仅小看男方,而且也暴露了自家的低微和笨劣。你如问:“府上有几部风车、几条碾子?”男方如回答“一部风车一条磙子”。一听很清楚,这是殷实的自耕农户,除拥有四五十亩地外,那就是“田间有个耕耕子(牛),河里有个撑撑子(船),脚下有个蹬蹬子(车),圈中有个哼哼子(猪)。”如此等等,哪怕这被访的未来女婿品貌差些,女方会十分乐意认下这门亲家的。至于姑娘看中看不中“男人”,访亲者是不管的。其实,这也是埋下婚姻悲剧的一颗种子。

合八字

 

经过“请媒”和“访亲”后,如双方都愿缔结“秦晋之好”,接着由媒人将女家姑娘的“口语”送到男家。口语即生辰“八字”,它要跟男方儿子的口语合一合,命相对不对。所以,“合八字”是婚姻成败的关键。

传说合八字清朝才兴起的。原来明末有个大臣,名叫王铁珊,扬州高邮人氏,他忠厚正直,避乱在家。后因皇上器重才华,特地传他进京为官。王铁珊出于无奈,便想了个脱身之计,特提出“汉不招驸马,满不中状元”这个难题,皇上若不采纳,他仍留乡为民。谁知皇上爱贤,竟准了口,王铁珊也就出山了。后来不知到了哪一代,有位聪明美丽的公主,一心要招汉人为驸马。那时,王铁珊虽早过世,但“汉不招驸马”并未失效。那些继王铁珊的大臣们,经过商量,利用皇上也迷信“三生”因果报应之说,就搬出婚假“合八字”的命术来。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这八字中,除五行诸如“水火不兼容”外,主要以男女生肖为准,如一方属羊,一方属虎,即为“羊入虎口”相克。以此为借口,直谏皇上不违“汉不招驸马”之约。于是上行下效,合八字之事很快流传到了民间。

当男方接到媒人送来口语八字之后,便择双日请瞎子算命,掐八字合婚。若是一方属龙,一方属虎,肯定不配,这叫“龙虎斗”;一方属蛇,一方属鼠,也不配,这叫小“龙虎斗”,等等。只有牛、马呀,猪、羊呀,鸡、兔呀为好。它们可以同槽,同圈、同窝吃住,永享天年。合过以后,不配的,带一条糕,连同口语八字退给女方,两不伤和气。配的,就把口语八字压在神柜香炉底下,连压三天,这三天内,平平安安,说明女方姑娘命好;如发生不遂心的事,哪怕小孩打破一只碗,都怪女方姑娘带来的不祥之兆,立即照退口语八字,从此一刀两断。过去,就凭口语八字不知坑了多少女子。因为一旦第一家传出某某姑娘命运不好的风声后,闲言碎语满天飞,别说再没媒人上门,连姑娘自己也抬不起头来,有的甚至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真是害人不浅!

至于经过瞎子合过婚,和神柜香炉底下压三天的口语八字相配的,还要举行一次“发帖”仪式。所谓发帖(即庚帖),就是男方向女方送“订婚”而用的一种形式。庚帖系洒金梅红纸做的,像请柬一样,折合式,正面“双喜”字。在双方媒人配合下,先由男方请私塾先生在庚帖上侧填写“干造”、姓名及生辰八字,并附喜联的上对。然后由女方收下订婚礼后,也请私塾先生在庚帖下侧填写“坤造”、姓名及八字,再答好喜联的下对。联对一般不外乎“苏才郭福”对“姬子彭年”之类。但也有即席编联对答的,其中多有破旧立新的,但也不乏某些男方先生故意卖弄才华,企图将女方先生军的。如男方姓潘,先生就拆字为上联曰:“有水有田兼有才”。女方姓何,先生也确实为难了一阵子,幸好他还算有些才学,终能答曰:“多人多口又多丁”。就这样,这门亲事就此定下来啦!

俗说:“养女三坛酒”。送订婚时,男方应将第一坛酒送给女方,送女方的还有糕馒、鱼肉之类的礼品,以及六个红、绿、青、花及南通等衣料布匹。

通话礼

 

合过八字和送过订婚礼,这门儿女亲事就算拍板了。

婚前无论多少年,女方姑娘无一次权利去男家,如去,必遭社会的谴责,“马叉”,“作践”,啥脏话都骂得出来。但男方的儿子去女家,却是名正言顺,也似乎合理合情合法。平时叫拜望,逢年过节叫“看亲”,每年至少三次:端午,中秋和春节。每次都不作兴空手,应备按例的礼品,一般离不开面条(长命百岁)、京果(果然如意)、肉(福禄双全)、鱼(吉庆有余)等等。总之,礼品的厚菲,往往会引起女方的爱恶:说爱,便是“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说恶呢,落得“女婿上门,薄粥三盆”。所以由男方兴起“宁可锅里断了勺,看亲礼品不能薄”之风。

平常礼品只计较厚菲,而“通话礼”尤其考究。所谓通话:男女要成亲,很少由女方催嫁,总是男方先提:我家“要带人”啦!要带人即娶媳妇,这便是通话。通话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男方先以礼品暗示,一种是再请媒人口头明说,也有“合二而一”同时进行。

扬州水乡的婚期,除男方有长辈病情恶化时,想讨转危为安、起死回生之吉利,不分任何季节,可临时动议娶命好的新娘子回来“冲喜”外,在正常情况下,都以农历八九十三个月为宜。如果男方要办喜事,应于当年送中秋节的礼品里,就非另送一队鹅和一对藕不可,这就是通话的暗示:鹅,一为表示女婿为人忠厚憨实,一为它的鸣声“嘎哦”,即谐音姑娘快要“嫁我”(高邮与兴化之间的地方,也有送一对鸭子的,鸭子即押子,养儿子就跑不掉了)。藕呢,一为预愿姑娘“出污泥而不染”,更为女方不要阻挡亲事,像藕那样“路路通顺”,“丝丝情连”。大凡女方见了鹅、藕礼品后,便知姑娘快要做婆家的人了。如同意姑娘出嫁,女方就收下一只鹅和一只藕,不同意就全部退回。这里,也有礼退心不退的。因为谁都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方再也阻挡不住的。只不过留难留难罢啦。有的说,“姑娘还小呀。”有的说,“姑娘是把挣钱手,还舍不得放她去呢。”如此等等,全是多要财礼的借口,或故意抬高姑娘的身价。这样,女方才有面子。

不管收不收鹅藕通话礼,男方应该立即约请媒人去女方大显神通,好在财礼上周旋。双方取得一致意见后,才可择佳期“送日子”。

送日子

 

送日子,是通话的尾声,又是结婚的前奏曲。结婚比作大喜,送日子称得小喜。

送日子,就是由男方将选定的娶亲喜期,用红纸写上某月某日,通过仪式告诉女方和男女双方的诸亲六眷,他们才好准备“人情”祝贺。

日子的选定,大概有三种方法:一是备香烛纸马,去庙堂公侯老爷面前求签问卜,以“上上”为准;二是用红纸包儿,请瞎子按天干、地支和五行算准;三是备桌酒饭,邀私塾先生翻看黄历“宜忌”选准。不管哪种,都定双日,逢六(禄)更好。双日切忌十四,因谐音“十事九不成”。农民特别迷信“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由于小喜,送日子这天,男女双方都是亲朋临门,酒饭相待,自有一番热闹,充满喜气,特别男方当事人的爷爷奶奶,满脸堆笑。如有庄邻碰面相庆:“恭喜恭喜,你要抱孙子啦!”他俩总是回道:“托福托福。”“说不定还是‘撞门喜’呢。”撞门喜就是洞房花烛夜就“有”。有,就是受孕。奶奶格外高兴:“托大福托大福!”这些道喜话,只有送日子才是发挥的机会。一到娶亲期,所有眼光和舆论全集中在新娘子标致不标致和陪嫁好不好上。

送日子这天的前夕,男方要专办一席“请媒酒”。这请吃的用意,一是对通话有功的酬劳;二是暗示媒人这杯酒不好喝,如在财礼上有不满女方之外,仍需劳驾圆场,千万别因件把礼品而被拒婚。不过也得相信:酒能通神,酒多话多。俗说“吃得好,说得好”,又说“我看你桌,你看我嚼”。对,十个媒人九个馋,只要请媒酒丰盛,再大的难关也不在媒人的话下。关于财礼多少,归纳为三类:

第一类布料。实际全是给姑娘做嫁衣送的,棉的、夹的、单的都有,有钱户还有皮件,少则十二个(个为件),多则三十六个,一般二十四个,其中有土的,洋的,也有呢的,绸缎的,红绿颜色为多,以花为图案次之。

第二类首饰。不管穷得如何,当然娶不起老婆的不谈,五件金银器不可少:手镯儿、项圈儿、胸兜索儿、戒指儿和金耳环儿(起码全是包金的)。有些人家就不同了,除上述五件金银器外,还有金簪儿、金钗儿等等。

第三类食物。除鱼肉、鹅鸭、糕馒、茶食之类外,那就是“养女三坛酒”的第二坛酒。

不过,在通话时,很少有女方直接伸手要钱的,所以送日子这天,也就无钱随着衣料、首饰、食物和写着某月某日的喜期的红纸笺儿送到女方家。

女方收到送日子的喜期红纸笺儿后,就为姑娘忙嫁了。

 

 

忙嫁与饿嫁

 

小喜送日子到大喜办婚事,这中间距离不长,多则百日,少则一个月,不管多少,男女双方都很忙,尤其妇女忙嫁。

首先忙嫁衣。男方送来布料,都是衣服面子,里子均由女方掏钱配购。如做棉袄,面子大红,里子也该配大红,这叫一色内外不分,新娘子不至于被婆家视若路旁人。里子布若配有图案,各式条纹都可,条子条子,条条有子;切忌格子的,因“格”与“隔”谐音,格子隔子,从里隔住就不生儿子了。

嫁衣虽赶做,但姑娘即使心灵手巧,能裁会缝,一般不拿针线。为什么,有两个理由:一是做妈的故意放松,让女儿省些灵巧到婆家为三代人去做;一是姑娘本人也不好意思动手,若被邻家女子看到,定会骂成:“骚丫头熬急了,生怕嫁衣耽误了成亲,也在赶呢。”所以嫁衣多少,不是请专业裁缝,就是由知己亲族来做。当然,凡是做嫁衣的,一律应是全福之人——夫妇双双,子孙满堂;寡妇鳏夫或缺后代的都无资格,甚至嫁衣连看都不让看,手更不能碰一下。不过,在忙嫁期间,那些不是全福之人,自会约束手脚的。

关于嫁衣的针线上,也有忌讳,无论粗、细缝,或缟边儿,一根线该做到头,中途既不能断,更不能接,到头了既不能倒针,也不能打结。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婚后夫妻不能和睦地同路到老,不是“断”弦要“接”,就是颠颠“倒到”、“结结”皱皱地过日子打疙瘩,将闹得一辈子不太平。

其次是忙嫁妆。嫁衣全由母亲掌管,父亲不理不问、若无其事。但忙嫁妆,不管进城挑现成的买,还是购料请木匠来打,就需父亲做主而烦心费力了,母亲是担负不起的。谈到嫁妆的多少、质量高低,大致有这样三个谱:财主家“四铺四盖”,富裕户“两铺两盖”,一般的“一铺一盖”。而穷人陪嫁起码也得有马桶、脚盆、灯盏之类的东西。这要图个吉利,因为马桶俗称子孙桶,脚盆又是分娩用的,灯盏象征光明。所以,这几个钱是非花不可的。正是如此,民间才有“养丫头是赔钱货”和“儿是冤家女是债”这些俗语流传下来。

忙好嫁衣和嫁妆,嫁期一到,女方就请全福之人把暂不穿的新衣全放进箱柜里。同时,用红纸剪成“喜喜”字,还有“喜鹊登梅”、“鸳鸯戏水”和“凤吹牡丹”的大小花鸟,分别贴在嫁具上。此外,马桶里还有枣子——早生贵子、桂圆——贵中状元、七只鸡蛋——七子团圆等等喜品。这不仅是美好的祝愿,还有想象的实用意义,那要到婆家的第二天见效。

全家人和亲族都在忙嫁,但待嫁姑娘倒是闲着,除嫁前一个月里很少干活外,连肚子都闲着“饿嫁”。所谓饿嫁,就是连续三天不吃有渣滓多的饭菜,用鸡蛋、蜜枣、桂圆代之,既充饥又解渴。这样,在轿内及洞房花烛夜到翌日“开脸”前,都一直熬着不用马桶大小解。否则那就晦气。其实这是妇女一种精神的、肉体的折磨。咋办?陈年老规,那是谁也难免。

 

 

花轿迎娶

娶亲这天,男方像过年一样,门窗都张贴喜联。如大门上就有:福来俱是五;喜到定成双。那新房门上更为醒目:红梅多结子;绿竹广生孙。横批“螽斯衍庆”。加上堂上挂喜联和喜幛,到处呈现“多福多寿多男子,曰富曰贵曰康宁”的景象。

过去结婚,除童养媳“豆腐酒,手挽手”圆房和芦蓬船抢亲外,便用花轿迎娶,只不过轿子有别罢了。最讲究的是点灯的花轿。

据传花轿迎娶,不仅是庄重、喜乐、热闹的一种婚嫁礼仪,还是待嫁姑娘长期斗争的结果。本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够姑娘受的了。可一旦家庭不和来,往往都归罪于她们。例如因守亲和不拘礼仪而成亲后,夫妻斗嘴时,丈夫便开口侮辱妻子:“你死不要脸,我没去带,你就跑来了!”既这么说,久而久之,女方就针锋相对提出条件:守亲改为迎亲,不拘礼仪改为花轿迎娶。假使丈夫再那么说的话,妻子就会回道:“姑奶奶不是没有门槛人家的女子,三媒六证,我没跑来,是你亲自上门领花轿迎娶的。想休我呀,办不到!”这样,花轿迎娶就此成风定俗啦!

水乡娶亲,新郎与新娘都在本庄,可以起步抬轿者外。哪怕只隔一条河,又无桥坝,就都动用着大小农船。财主家出动三只:第一只在前,舱里放着方桌,四周坐着六个民间艺人,有叫吹鼓手的,是用钱请来连闹三天,节目都是《游龙戏凤》《刘备招亲》之类。这叫“乐苏”船,一路上吹吹打打,自演自唱,十分喜人。第二只居中,舱里摆着花轿,靠轿前面的桅杆上有两张方凳,专供新郎与陪郎坐的。轿后是一张长方桌,桌上摆着棉被、席子和一对花枕头,这叫轿子船。第三只是空的押后,是备装新娘的嫁妆所用,这叫嫁妆船。富裕户和一般人家,一两只船就足够使得了。至于迎亲船上,都是四条壮汉四条篙子行船,撑起来相当快速。这里需先解说两件事:

迎亲为啥陪郎?陪与新郎的身材、相貌和衣帽都近似,所不同的是:新郎帽上插金花,或系红绒球,长袍肩上披红,陪郎就没有这些特征。而请陪郎的用意有二:一是成双作对,免得新郎孤单:一是亦可作花轿迎娶的房外当事人。

迎亲为啥要男方自带被席和枕头?这是由于成亲日既订,在任何情况下不能延期。如果在发轿前或中途遇到暴风雪,自带卧具,就好出钱、写约、租屋就地完婚。

迎亲时,除按过去送的鱼肉、糕馒和“养女三坛酒”第三坛酒等等“盒子”礼外,还有三升三合“还娘米”礼。此外,围绕花轿还有许多习俗,如:

第一,轿前要火盆火把和“公侯老爷”保护。

第二,轿顶上要安放着有铜镜,有三官经和两支鹅毛的喜筛,以除妖辟邪。

第三,轿内要有猪嘴里含着猪尾的猪头和心肺压桥,因船上人来时不能有双数,若有,回时多个新娘不是成单了吗?但来时也不作兴成单,于是就附尾和心肺的猪头来代替一个人数,这样表明来回都是成双成对。这些压轿的东西,女方都作礼品收下,只把猪心退回,说是心跟姑娘走,日后一心向着丈夫,才能与婆家人合心。其实呀,唉,关目做尽有啥用,包办的婚姻哪能一定合心呢!

泼出门的水

 

迎娶轿船未靠庄岸,先放“天地炮”三响,女方闻声后,自然用仪仗到河边相接。双方互贺着,由媒人领着新郎,接着由拿火把、端火盆、托公侯老爷等组成的花轿队伍,直向新娘家跑去。有“乐苏”者,当有另番吹打弹唱的热闹场景。此时,从河边到街巷两面,都拥挤着男女老少,儿童最为活跃,他们在轿子周围钻来转去。而年轻的姑娘们,总是掩在人后或墙角上偷看着,品评着:这位新姑爷相貌怎样?是美男子?是丑八怪?还是大路货?

花轿停在女方家的大门外上手事前摆的芦席上,使轿腿不沾土——万物出于土,土就是财,若被轿腿沾着,女方后代定是穷的(下面还有此俗),但也不意味着不让姑娘道婆家发财。轿一停下,女方该大开正门让迎娶人们进屋吧。不!谁知却给一个闭门羹。原来,女方喜妈和小孩儿们像新郎要“开门封”,即红纸包的钱包。新郎早有准备,衣袋里多着呢。

开门后,首先用“茶”为迎娶人们暖手、甜心。所说茶,实际是糯米面做的糖圆汤,所有迎娶人们都是桂圆大的糖圆,一双筷子夹一只,吃起来,大方、便利,每碗或四只——四季如意,或六只——六六大顺,或八只——八节康宁。无论多少,很快就能吃完。而新郎呢,不仅碗大盛得多,且糖圆甚小,状如豌豆。这是有意开这样的玩笑:新郎呀,你若用筷子一只只夹着吃,花费时间就长,别人早丢碗筷了,你不难为情?如想速度快,就得用筷子就着碗口扒了吃,这样必然露出不文雅的吃相,你不是更难为情了吗?有些聪明的新郎,索性一只不吃,只喝口汤,机智地做了个“满满有余”的动作,让女方讨了个好兆头。

临上轿前,一边是新娘哭到最伤心处;一边却是新郎忙个不停。他一直跟着喜妈转,叫干啥就干啥,凡是该上锁的箱柜橱笼,他都从喜妈手上接过锁锁着,接一把锁都要掏出一个红纸包儿,这叫“捏锁封儿”。封毕,喜妈这才代表女方把一串钥匙交给新郎;接着,除又给新郎与披红肩头相称配上绿绸子外,喜妈再为新娘戴上凤冠盖上花巾。这时,新郎又掏出“上头封儿”给喜妈。最后,新郎新娘双双向“天地君亲师”拜别,新郎再陶一包“抱轿封儿”给女方抱轿人。新娘被抱进轿前,喜妈立即用新花鞋换下姑娘脚上平常穿的旧鞋,因这旧鞋底上也有娘家土,不让财气被带走。至于何人抱轿为宜?不是父亲,就是哥哥、弟弟也行。没兄没弟,舅舅也可代替。只要他们日后在必要时挺出来讲话:“姑娘本来就对这门亲事不满,不肯出嫁,硬是被我抱上轿的。”这样,就能给姑娘因受婆家欺凌而不断“回娘家”的一个理由。

不过,娘家自有娘家的对付法儿:姑娘,你没找到个好婆婆,那是你命运八字注定了的,再说,娘家饭香,婆家饭长,常往娘家跑有啥用?上代传下代,一代代都照做,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泼水难收呀!就抓住这个理由,待花轿抬走后,女方随即将姑娘的洗脚水住门外一泼;有的地方专用干净水,以表示姑娘清清白白被泼出去的。

花轿船一离开庄岸边,四个撑轿船的十分默契,动作娴熟,在河里打三个转儿才走。你说姑娘不断娘家路吗?可这样三转呀,就会转得轿里姑娘头昏眼花,不知东南西北,连娘家的方向都辨不清。所以他是“泼水”的继续,使尽了法子要姑娘把心带到婆家去养儿育女,做好贤妻良母好媳妇。

 

一生只做三天官

 

轿船在娶来新娘回头的路上,逢轿遇庙和河的拐弯处,陪郎都要陪着新郎起立,打躬作揖,向神灵叩求:保佑人船一路平安。

新婚期间,新郎除祟拜神仙皇帝外,就是他为大,一品当朝也不在话下。为什么,只因他做了“官”,不仅被封为“新郎官”,连新娘也“夫荣妻贵”起来。所以说,官家妻必称夫“郎君”或“官人”。夫呼妻为“娘子”。“郎官”、“娘子”头上各加个“新”字,这就是“新郎官”、“新娘子”的来由。不过,这新郎“官”寿命不长,三天一过就自然“削职为民”,很快被人遗忘。而新娘呢,四十岁不解怀,仍有人叫她新娘子,只是新娘子头上要加个“老”字罢了。

新郎之所以擅自封为“官”,这都亏“公侯老爷”。无论贫富人家,男方娶亲时,或人抬、或船装,新娘轿前总要供着一尊偶像,木雕、泥塑都有,背后又插金花又披红布,用托盘安放的就是这位又谐音“恭贺老爷”。真的。它的来头可大呢。

传说周文王共生九十九个儿子,百子缺一,就由雷震子凑足。凡庙宇设有“百子堂”里,除供有九十九尊姬子外,另有一尊就是被姜太公封为“公侯老爷”的雷震子。为图吉祥,主婚家必须请“公侯老爷”回来作保护神,以求百子千孙,万代富贵。由于仰仗神威,新郎才敢做上三天官。人生就这么短短的三天呀,谁都要发誓当好这个“官”。于是在这三天,新郎俨然跟官一样,身份高了,架子大了,威风摆了,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无拘无束,手不提篮,肩不挑担,家里油瓶倒了也不扶。父母迁就他,弟妹敬畏他,亲朋恭维他,邻居羡慕他。所有人等,都怕惹他生气发火,说出不吉利的话,作出犯忌讳的事,很像老百姓怕官般,诚惶诚恐。别说这些,新郎逢官还大三级呢。

正是这样,花轿船不管在大河小港,也一律逢船为大、为上。农船、商船、渔船、手艺船上的人,大家都会识相的为小、为下而主动让开。若逢官船,有些懂得乡风土俗的清官,也同样会让轿船为大、为上,他照走下口,至少不争先吧。可有些一贯就横行霸道的官老爷,从不体谅民情,偏不让新郎官为大、为上,非争个前后、上下不可!而新郎官与撑轿船的四条汉子便不服这口气:“嘿!你们这些当官的,是‘夏传子,家天下’,封妻荫子,世世代代做官。我们百姓如有求于你,总是官在上、民在下、官坐着、民跪着,都得磕头。百姓子子孙孙都忍受下来了。可你们就不扪心想想,我作牛做马一辈子,一辈子只做三天官,你都不肯让路,这还像话吗?”

其实,这是主婚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心里话,谁敢公开触犯当官的!但为了新郎把三天官做成,四个撑轿船的汉子,誓与官船比个上下。万一抢不到上风,立即改变方法:人跑总比船快,忙叫新郎官端起托盘上的公侯老爷,飞身上岸疾走,“只要超官船一步,就算大一级,两步两级,超前三步就是逢官大三级了。这才能逢凶化吉,一生只做三天官的美梦实现啦!”

 

哭和呆坐

 

轿里新娘总要哭的。不管真苦假哭,双眼不作兴睁着。

新娘的真哭,是因为突然离开衣胞之地,特别与母亲分别,母女之情呀!俗说,宁死做官的老子,不死讨饭的娘。这话不是没道理。在家不管如何任性,母亲都能宽容;一旦要嫁到陌生人家去做媳妇,即等于小鸡不在老母鸡身边,将要受到老鹰般的婆婆欺凌。丈夫如是孝子,她更会倒霉,若做贤夫,肯定家庭不睦。何况“吃鱼吃肉,媳妇在后,车水种田,媳妇向前”的旧风,更见做媳妇的重重苦难。所以,独自闷坐在轿子里的新娘,不得不做一番娘家和婆家的对比,一对比,自然会呜呜地哭起来。即使未过门已明白婆家一切都称心,甚至比娘家还好,哭还是要哭的,只不过这种哭是假哭,你若不哭,花轿船上的人都能证明:新娘子对出嫁高兴咧,哭都没哭一声。把这喜讯一传播呀,全庄皆知晓。那就对新娘子不利了。日后万一遭婆家任何一个人欺负,半句懊恼话都不能启齿。若一启齿,就会遭人反击:“我家山高水低你不是不知道,真是,你嫁来时很满意幺,哭都没哭一声!”受这样的气,连回娘家都不便开口,只得放在肚里闷。为记取这个教训,不管好歹,照哭一场就是了,假哭也行。

无论真哭假哭,或流泪,或出生均可,除手帕揩脸外,但身子千万不能动,要像木桩打着。如一动,就晦气;向前碰,倒向婆家,对娘家不利;往后仰,依恋娘家,对婆家不吉祥。所以说,从上轿到下轿,应一直呆坐为佳。若要大小解,只得熬住。轿外出啥事,哪怕有人落水,也不得动一动。据传这是因受民间一则故事影响而演成此折磨女人的习俗。

说的很早一年深秋,四十九天无雨后,突然刮起干风。这日,在同一条河里,碰巧有两家花轿子船互相竞行。中途,忽见岸边庄里“走水”,一刹那,火仗风势,风杖火威,火头从庄西往东延烧。俗说“救火如救命”。古人又义气。两家花轿船上的人都忘掉了自己的本职,不约而同地停船靠岸,连轿里新娘子都忘了似的,全部跳上救火,新郎和陪郎也不例外,一生只做三天“官”的官架子统统丢掉啦!谁知轿里两位新娘子不知出于啥原因,他们大破古风,推门而出,慌慌张张下船,各自找个背人避风的岸边缺口处,蹲着小解去了。接着又慌慌张张上船进轿,关好门。不等她们发觉什么,救灭了火的人等都回头登船,各自拿篙就撑。哪里晓得,两位新娘子认错了船,上错了轿,进错了洞房盖错了被。直到天明,新娘子才发觉嫁妆不是自己的。堂都没拜成,大哭大闹了起来。以致县官难断的易妻案。幸亏扬州府明智,他看看比比两家的门户、嫁妆相当,四个男女新人的品貌虽有差异,但都享受过初夜权,一女不嫁二夫嘛。于是就判:“一夜夫妻,两不吃亏,真假相同,免得做龟。”虽有不服者,也只好捏着鼻子喝酸醋了。

但后来不知谁人兴起,就给花轿里新娘子立下“饿嫁”和“呆坐”的规矩。唉,这可苦煞新娘子了!

婆婆关

 

廿年媳妇熬成婆,做了婆婆压媳妇。为了压媳妇,在新婚期间,婆婆就先给新娘子过好“捺性子”和“看撒钱”的关。

“捺性子”是婆婆给媳妇一个未见面的暗关。就是说,不问新娘子脾气和性子如何,做婆婆的都要采取“捺”的预防措施。当花轿船回来,本应及时给久久呆坐的新娘子诸多方便。不!别急,要“捺性子”呢。于是轿船还要在婆家庄的河心打三个转,再次把新娘子转得头昏眼花,不知东南西北,连娘家的方向都辨不清,好安心婆家过日子。“水乡娶亲,摸黑进门”。这也是祖转的规矩。因此,即使犯规,时在黄昏,新娘子也不能就进门。慌什么?早着呢。第一步先搬嫁妆,搬时既慢且轻,生怕碰撞着箱橱柜栊。如慌张而不小心,擦掉木器上一点油漆,那是很不吉利的。一件件在新房里把嫁妆摆好后,该抬轿上岸让新娘子从牢笼般花轿里“放”出来,好松动松动把。仍不!在嫁妆中还有最后一只子孙桶未端进新房这难题便来了。只因此举习俗应是男方喜妈的本分,一端了事。谁知好闹者都想出新招:既是子孙桶,就由有子有孙的姑爷代端。姑爷幺,是婆家的女婿,最贴心的人选。有些姑爷爽气,便能体贴新娘子的处境,端就断吧。这个姑爷,新娘子知道后是会感激他的。若遇到脸薄的姑爷,早怕难为情躲开了。当然,有的爱讨丈母娘好的姑爷,反故意拖延端子孙桶的时间,好把新娘的“性”子统通捺光,做个听话的媳妇,像羊般任婆婆主宰。特别日后姑爷常来,甚至沾光,你做媳妇的不得多心,吃醋。

“看撒钱”是婆婆愿望新娘子是否称心如意的难关。称心,就是媳妇能做儿子的贤内助,男是挣钱手,女是聚钱斗。斗里钱何用,首先要孝敬公婆,尤其是对婆婆好。在新娘子下轿前,屋里前来迎接的就是公婆。这时,一见新娘子跨进门,公公马上“避嫌”让路。而婆婆却喜滋滋地立着不动,还大模大样抹抹身上穿的蓝衣服,似乎在谆谆地提醒着刚过门的媳妇:蓝,就是拦,你以后不能目中无人乱撞,前头还有我做婆婆的呢;蓝,也是难,它同样警告着媳妇:你别高兴过分!做媳妇便不那么容易,家里的难事够你忙的了。老实说,若碰到这样的婆婆,难免不加重新娘子做“媳妇难”的心理压力。当然,也有明理的婆婆,她不作难媳妇,破俗穿起青衣服来。它向媳妇报喜:青者亲也。今后我和你的婆媳关系,是亲亲近近,亲亲嫡嫡,亲亲爱爱,亲亲热热的关系。总之,不管婆婆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轿门一开,新娘子就要从腰里掏了满把钱,使劲地往门内一撒。公婆见了满脸堆笑。若有钱撒把婆婆身上,也就会更高兴了。若是新娘子不懂此俗,或由轿里闷慌了而忘记撒。婆婆就生气啦:我家娶了个讨饭的穷鬼回来了。这就是“吃掉枣肉留核儿”。从此,在婆媳的心灵深处播下了不和的种子。所谓难关就难在这儿。

 

闹新房

婆婆关过后,新娘子仍盖着头巾,闭着眼睛,一步一步由福奶奶(亦叫搀妈)领着走向新房。走时,新娘子一定要听福奶奶吩咐,手、足、眼、口不得随心所欲。直至闹过新房为止。

进房前第一个动作是“跨凳儿”。凳儿很小,俗称“爬爬凳”。上面用红色带子系着斧头和大葱。为消除新娘子途中惹上的魔气、邪气和污气,尽管轿顶已有筛镜和三官经照护,但跨凳这关目非做不可。新娘子能从凳上跨过去,那三气就被斧头砍掉、被葱(冲)掉,预祝永远光洁、康宁。

第二个动作便是“喝糖茶”。新娘子被领到新床前沿,背北面南而坐。此时,新娘子眼睛照样闭着,只有待新郎官揭去头巾,福奶奶给喝过糖茶后才能睁开。因为新娘子在轿中哭嫁,眼睛是苦的,未喝糖茶前如睁开,就会看到哪儿哪儿就苦。所以糖茶能冲掉一切苦水,让眼睁开,看到哪儿哪儿就甜,就生财。

第三个动作当然是“望窗口”。这是新娘子睁眼首先要看之处:新房对外窗口糊的红纸被筷子戳通,露出一个小男孩的脸,笑眯眯地对着新娘子。这就是象征着筷子筷子“快生贵子”之意。至于红纸糊窗口的由来,原有两个传说:一说水母娘娘生有九头怪鸟,奇丑无比,自持羽毛斑斓,常要与人比美。它听说新娘子最漂亮,不服气,就飞落在窗口偷看。谁知新娘子猛然看到它这丑相怪貌,真吓得死去活来。后来为新娘子安宁,凡办喜事的人家就用火点在窗外,九头鸟怕烧坏自己的羽毛,也就不来了。年长月九,不慎怕火会烧掉房屋,便改用红纸代替火而把窗口糊了起来,房里烛光从红纸上映出去,跟火一样红,骗过了九头鸟。不知从何时又兴起了筷子戳红纸窗口的习俗;二说有些地方改用筷子为红纸包着的木根捣红纸的窗口,这是形象的木棍与窗口比喻男女生殖器,意味着新婚夫妇之间的和气恩爱,忠贞不二,百头偕老。

这时“暖房酒”正在堂上热烈举行,新郎官与新娘子不作兴出席。只在新房里由福奶奶左右照应,让他们同饮合欢交杯酒。满桌菜肴都可以吃,唯独盘里一对富贵鱼不能动一筷,这叫“喜庆有余”。

酒兴未了,闹新房热潮又起。俗话:新房无老少。这为大闹新房找到了借口。其实闹的大都是青年男女,尤其是那些公鸡猴子似的小伙子们,老的小的只不过凑凑趣而已。所谓闹者,明是说的吉祥如意之类贺词,如“一进房门亮堂堂,喜看满室好嫁妆,穿衣橱镜对着床,照见被里戏鸳鸯”等等,实际是在开新娘子的玩笑。闹房时,一般都是一人领头说词,众人跟着答“好”。而领头人往往是民间板话家,有急才。他们既有固定的贺词,更多的是因人因事而出口成章。不管怎样,被闹的目标始终是新娘子不变。有时甚至边说边动起手来,如“摸摸新娘头,金银往家流;摸摸新娘手,数钱全用斗;摸摸新娘膀,养儿高中状元郎”。无论摸到哪里,新娘子都不作兴回嘴回舌,更不得回手回脚,只有听之任之。这叫“闹发闹发”,越闹越凶越发财。不闹不笑,不成老少呢。在这难解难分之际,只有福奶奶说话算数。她见火候已到,只说声“好关状元门啦”之后,大家虽有恋恋不舍之情,但也不得不离开新房,说说笑笑各自向自家走去。

花烛夜

 

闹过新房后,新郎不作兴送客,让宾朋各自散去。这时,房里只剩下新郎官和新娘子。福奶奶便拿出一对富贵烛,又叫福寿烛,叫红喜烛也行。这对烛,由福奶奶分给新郎官、新娘子执着,再拨亮灯盏,让小夫妻一道就灯盏火头点烛,这里特别强调新郎新娘一道点,不能有先后,若有,便是烛完火灭的先后,那就预告着将来有归天的先后,很难白头偕老。红烛点亮后,福奶奶分别与新郎官、新娘子耳语一番,接着吩咐他们就关“状元门”。

在灯光烛火照耀下,一对新人开始演奏人生第一乐事的三部曲:

第一,争磕鞋。到底谁先脱鞋上床?老实新娘当然听新郎的话,先脱。这一脱呀,便让新郎占了上风。他随即脱下自己的鞋子磕在女鞋上,这叫男鞋为天,女鞋为地,意味着总是男人在上,把女人压在下面,永世不得翻身。可有些新娘在家因受母教,或听福奶奶的吩咐,就是不先脱鞋,还抓住新郎求欢的迫切心理,逼对方先脱,然后把自己女鞋磕在上面,也争个女人为大,压一压男人。这就要新娘愿不愿意了。如愿则罢,反之,则互不相让,必定要真的大闹起来。不过,由于夫权的影响,新娘早受“三从”家训,“出嫁从夫”不会违背的。要过一辈子的日子,夫唱妇随么,何必争磕鞋!

第二,让解纽。上床睡觉要脱衣,脱衣必先解纽扣。在喜滋滋、甜蜜蜜、羞答答、陌生生的氛围里,新娘断然不会替新郎解纽扣,更不会自己先解自己的纽扣。如她一动手,不管解谁的纽扣,那就证明她轻浮,水性杨花,在娘家就不规矩了。于是,宁可不睡觉,新娘子总是等着新郎先帮她解下第一个纽扣。然后她才慢慢地脱着衣服。

第三,并头睡。过去床上都有个上下之分,夫妻不能并头睡觉。因床总是横放,东为上,男睡东头,西为下,女睡西头,只因订婚到结婚这段时间,男女不能见面说话,谁都不理谁,所以在新婚之夜,谁都脸嫩,新娘先到东头,固然害臊;新郎先到西头, 难为情。何况女的不能到东头占上,男更不能去西头为下,怎不僵着呢。别急,只有新被子为他们穿针引线。原来,新被子只缝一头,未缝的另一头由福奶奶摆在东头,好让新郎跟新娘开口:“嗳,你看,不知哪位竟忘了缝被头了,不好盖呀!烦你帮我缝上吧。”新娘低头细语:“天晚不早了,明儿逢又迟。”她这个借口,有两个用意:一个用意是照当地习俗把未缝的被头比作婆婆的嘴,明儿大白天缝,好把婆婆的嘴封起来,免得日后把嘴动不动搁在自己的头上,但更有一个绝妙的用意:就是提醒新郎未缝头的被不好盖,今夜委屈为“下”一次,跟她并头睡……新郎便会意鸳鸯戏水去啦。

 

 

 

 

 

                     拜堂和开脸

 

“双杯行酒六亲喜,我家新妇宜拜堂”。拜堂是婚礼的重要仪式。早时十分讲究。

拜堂有两种:一种叫穿堂拜,即当日娶亲当日拜。而穿堂拜又由于下列情况而定,比如小媳妇圆房,和正筵日逢“八”,八者八败命也,拜堂很不吉利;一种是正筵日晨拜。晨拜的场面,富户自有“乐苏”吹打助兴,即使一般人家也是非常隆重而热闹的。不过,它不像舞台那样,喊几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同拜,进入洞房”就能了事的。而应使“六亲喜”极。礼就在这儿。作为男方,农村拜堂受拜的风俗是,母亲亲属为大,如外公外婆及舅父舅母及伯叔父母等;父亲亲属次之,如祖父母、父母、姑父母及伯叔父母等,再次是他系亲朋。由此,除天神地袛至上外,即就按亲朋三个系列自高往下一辈辈拜着。如果稍一疏忽,把次序弄错,那被弄错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母系的最高亲属,都可当即翻脸,踢凳翻桌,把喜堂闹个灯消火灭。因此,司仪特别谨慎小心。所谓亲朋实泛指六亲。

不过,新婚夫妇是巴不得六亲越多越好,头磕得越多越好,因为拜一拜,就能得到一件红纸包钱的封儿,等于收受第二次婚礼。那时,人都爱面子,谁都不想做矮子。在济济一堂中。司仪如唱:“上座的外公外婆礼到——三元及第嗷。新郎新娘三叩首!”那舅父母见老人出手这么大方立即包上四块钱的封儿,交给司仪后,忙去受拜的座位上坐下,听司仪又唱:“舅父舅母礼到——四季如意嗷。新郎新娘三叩首!”这样一带头,下面受拜者只会见风长,什么五子登科、六六大顺,七子八婿跟了来。这便是“礼多人不怪,拉了一身债”之说。

拜过堂后,新人回房,新娘就由婶婶或嫂嫂帮着开脸。开脸,就是用米土在脸部发际边缘擦了擦,然后用十字形红色双线把头发边缘的汗毛绞掉;同时,让额前的刘海往后梳并入头发里,以表示她已脱去稚气,而成了“新媳妇”、“小大娘”、“少夫人”或“少奶奶”的模样。

当然,开脸还内含着另个意思。就是开脸前应由新郎先薅三把汗毛。他愿薅,这表明他已高高兴兴地享受到初夜权;若不肯薅,那就说不清楚啦。但是,在这方面,新娘也不随便让新郎薅的。你如要薅的话,必须用一只去壳的熟鸭蛋先在新娘脸上抹几抹,这又暗示着她原和鸭蛋一样的完美,而是被你新郎官破了身,如今才不能算是毛丫头!

试问:新郎婚前若有不轨,新娘又如何考察他呢?总之,许多婚俗对女方太不公平了。

 

 

 

 

 

三试新娘

正筵这天开脸后,新郎即去岳母家,诚心诚意带“瞧客”,就是把新娘子的哥哥弟弟接来,看看他们的姐姐或妹妹,一夜过来感觉如何,对婆家及丈夫满意不?可曾收到欺凌虐待?

趁新郎离家之际,新娘便由福奶奶护着,接受婆婆及亲友们的娱乐性考试。

考女红,新娘子的针头线脑怎样?

女方在为姑娘忙嫁衣时,就给亲家母选好布料,暂不缝纫,应由姑娘当婆家人的面裁做,以便证明你家不是娶的愚笨的拙媳妇。关于这,无须计较双数,如计较,新娘也该为公公提供做的布料,那反会惹气婆婆的醋意,只好故意“避”开公与媳之间“嫌”。今儿,婆婆能当从亲眼见到新娘在为自己自裁自缝裤和袜,怎能不兴奋地夸道:“我家新妇心好手巧,打着灯笼天下难找。哈哈。要得发,先为婆婆做双袜;要得富,又为婆婆缝条裤。”既称心又满意。考刀工,新娘的锅头灶脑怎样?

女红若得到婆婆的赞许,新娘子情绪定高。她也有显能的想法。在身上满月前不离红衣的要求下,为了护脏,她马上拿出红布带子青短裙,往腰间一围一扎,利利索索,下到灶前就烧火。这草把早有人帮着打好,头个把里还包着廿响鞭炮,一点火,便会噼里啪啦响起来。人们这样做,一是开新娘的玩笑,让被爆炸飞出来的火星儿、灰烬儿迸满她一身;一是表示灶火兴旺,吃不了的陈粮,烧不完的陈草。三把火后,有候补人接着烧,新娘连拍拍腰裙,洗干净了手,走上了灶台边。她不是“恶婆娘上灶,吓得刀跳瓢摇”,而是有板有眼倒油、滑锅,快刀劈豆腐;同时默诵着:“豆腐,陡富,金银满库。”福奶奶若见新娘手艺如此不赖,没把豆腐煎成焦饼,便带头唱起来:“豆腐劈得光,块块都见方。里头如白玉,外面似金黄。”一句一顺,让众答好。如此情景,在场的谁不笑逐颜开?!

考生产,新娘子田头地脑怎样?

婚日一般是农田闲期。用什么方式代替农事,来试新娘子懂不懂、会不会、愿不愿干的底细。为此,人们便采用“揉恶水缸”的办法。恶水系馊饭剩汤、洗刷锅碗的泔水的混合物,用缸蓄着,实是优质猪饲料。刀工考后,新娘仍由福奶奶护着走到恶水缸边,新娘见缸里插着一根红纸包的木棍,好不怠慢地两手抱起就揉。这时,有人要探她怕不怕脏和勤懒,也就是有无养猪肥田之心。趁她不备时,用砖块砸进缸里。使恶水溅着新娘,她如不让开,继续揉着,那她将赢得众人喝彩:“恶水缸,揉又揉,猪子养成大牯牛。”“猪壮肥多田丰收,富得金银满兜兜。”

有啥试的,这三个答题都离不开个“富”字,只不过是人们讨个吉利罢了。

 

迎扒灰公公

俗说“迎”扒灰公公,实是让扒灰公公“游”街。迎为褒,游为贬。但相传用迎字,看来乡人对扒灰公公大有欢笑戏谑之意。提起这来,男女老少皆喜乐。

扒灰公公之源,本是一则民间故事。它传说从前有位文人,不拘小节。一年夏天,他见儿媳午睡帐里,触景生情,随手在白粉墙上题诗,刚写好两句,传有客到,便匆匆去接。因怕墙诗被外人瞧见,随叫家人先与来宾周旋,好让自己回头擦去那两行不雅之句。可进来一看,两句已由儿媳妇续成了四句,即为:“白罗帐里一琵琶,若欲弹它理太差;愿与公公奏几曲,肥水不落别人家。”他顾不得向儿媳致歉,两手齐举,连楷带抹,想把字迹统通灭掉。不料来客是个急性子,不等主人迎接,便贸然闯了进来。抬眼见状,怪而问之:“尊兄为何?”他脸有愧色地回道:“扒灰也。”至此,这位扒灰公公就流传出去。

后来为嘲笑这位文人,凡结婚主家都罚公公游街示众。此俗一直延至今天。而做公公的,总是躲藏不住,非把这场又喜又丑的活报剧表演下去不可。因为过去早婚多,一般四十出头的人,就要为儿子办喜事,从而做起公公来。这叫做有福气。一两年后抱孙子,那福气就更大啦。

迎扒灰公公的日子,订得不前不后。婚期第三天散客饭一完,瞧客一走,那些好事者就来恶作剧:四个人物化妆,一窝蜂的队伍便出现在街头。你看,被迎的公公,身穿长袍马褂,肩上扛着掏灰扒,扒头上套着红纸条儿箍的畚箕,抓掏灰扒柄的手腕上还系着铜锣,另只手执着锣槌,“当当当”,由他自个儿边走边敲喊道:“乡亲们看呀,谁想扒灰就像我噢!”

这队伍走哪儿,哪儿便是夹道相迎,围观人都快活得手舞足蹈,欢声笑语:“早娶媳妇早抱孙,好福气!”“呵呵,说不定将来的孙子是她那公公扒出来的。”“别瞎说,人家是老实规矩人。”“如真是那样做,他就该打”。这还用说,被迎的公公后面就是县衙里的大老爷,和左右两个拖着扁担的公差。一路吆五喝六,斥责乱伦之事。尽管如此,人们照样羡慕着扒灰公公。有些晚得子的老人,见到这支队伍,连忙大开两扇门,燃放鞭炮,表示庆贺。当然,也有不少鳏夫摇头叹息,像“和尚看轿子,一阵空欢喜”后,自有失落、孤独之感:“我情愿让老爷打。唉,可我连假做扒灰公公的资格都没有。”

这场方兴未艾的闹剧,只有舍不得丈夫的婆婆出面,跟着队伍散糖、敬香烟,千万拜托,向大家求饶,被迎的公公才能免去更大的“折磨”。真是,此俗何时了呢。

还碗撒床

 

要还的这只碗,是男方撑花轿船人从新娘酒席上拿来的。与其说拿,莫若说偷,其实只不过是按风俗顺手牵羊而已。即使被娘家人发现,也会暗暗高兴的,因为这是为自己的女儿在祝福咧。

碗,不离开筷子。筷子筷子,快生贵子,又一愿望。无论拿或偷,碗是要还的。还碗,撑花轿船人除再捞一顿酒饭外,又一次来取闹新娘子为快,以补前晚闹新房情趣之不足。

还碗的同时要撒床。撒床,就是由一个小男孩子在新娘床上尿尿。这当然是早生贵子的顺遂做法。小男孩有两种情况:一是新娘找听话的,叫他不要把尿撒在床上;一是还碗人带来男孩,那就不会听从新娘差使了。到底怎样,应由撑花轿船人与新娘子协商,还是由新娘子自找为好。否则,新娘会干脆卷走铺盖,留着空床任小男孩乱撒,尿后只换一换稻草就行。

这天黄昏左右,撑花轿船人手捧托盘,盘里放上一双红筷子,和装满红枣之类的干果碗,用红纸蒙好,由为首的走在前面,其余人敲锣打鼓放鞭炮,喜喜乐乐地向主婚人家走去。

新娘自找来的小男孩听到锣鼓声,忙从床上跳下来,不说一句话,抢光碗里的红枣就吃,望着,吃着,笑着。

还碗仪式开始。为首捧托盘的便用红筷子捣着碗底(同样含有筷子戳痛红纸糊的窗户之意),还边捣边唱,众人和好:“筷子筷子,快生贵子。”“好!”

“筷子一头方一头圆,养儿金榜中状元。”“筷子一头圆一头方,养儿胜过李春芳。”“好!”

唱和后,为首的两手向左右一伸,筷子给新郎,碗给新娘。至此还碗告毕。接着是小男孩表演。由于事前新娘下了工夫,小男孩已不再上床撒尿,而是在房里空地上面对四方做他应做的动作,同样有人说词唱和:

“撒床撒到东,养个儿子做国公。”“好!”

“撒床撒到南,养个儿子做清官。”“好!”

“撒床撒到西,养个儿子穿彩衣。”“好!”

“撒床撒到北,养个儿子当都督。”“好!”

为了一种“报复”,主家自有酒饭相待。不过在席上,应轮到新娘子大显神通了,闹酒闹饭,不弄几个醉汉和“笑佛”是不会罢休的。

 

 

 

 

 

 

丁家桐作品

丁家桐,笔名焦逸、苏白等。江苏扬州人。中共党员。1960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函授)。1949年参加工作,在苏南公学、江苏省行政干部学校及省干部文化学校历任干事、助理、编辑、科员、教员、副主任,后任扬州市教育局局长、党组书记。扬州市文联主席,江苏省作协理事。199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着有长篇小说《隋炀帝》《上帝原谅》,散文集《桑梓笔记》《烟花三月下扬州》,人物传记《徐文长传》《石涛传》《郑燮传》等17部。所着《扬州八怪》系《扬州文化丛书》之一,丛书获第十三届全国图书奖,主编《扬州八怪传记丛书》获第十六届华东社科二等奖。

 

                              凫庄听雨

 

到凫庄喝茶,说来说去,也是天缘。

瘦西湖有约,时在寒食前一日。密云孕育着雨意,风有点湿,雨还没有来,画舫贴着湖中小屿前行,便看清楚了密林高柳,水渚荒滩,鹭鸟盘旋,桃花初绽。真没想到,熟悉的湖中,还有这么一片野趣。也许是审美疲劳吧,也许是匆匆一生,只是伴着人家欣赏瘦西湖,真诚地用自己的心去领略湖光的时刻,曾经有过吗?

这是由头。陪友人走过许多地方,膳食既毕,跨鹤而来的仙人,又跨鹤去了,留下几个痴情老少,不肯举步。难得的是清闲,难得的是雨天,雨中之湖,真想多看几眼。湖山有约人未约,四个人要找一处最落寞的处所坐坐,便看中了凫庄。小岛深入湖心,使得开阔的湖面得到掩映,赏湖的位置是极佳的。湖区的一处景点仿佛是一位美人,二十四位美人中,凫庄要算是最清淡、最失意的,没有匾对,没有文物陈列,也没有可以炫耀的昨天,游人不多,廊柱也早已斑驳了。但是,清淡有清淡之美,放眼微雨中之湖光,“梅雨西湖别样装,蒙蒙山水半家方”,老诗人江树峰的佳句油然浮上心头。画师云:绘晴日山水和雨中山水易,绘欲雨不雨、似雨非雨山水难。米芾父子是最擅长此道的,半点山水所绘,大概便是眼前景色了。

茶是新茶,绿得养眼。伴着窗外湖中细雨,四个人便进入神聊世界,说世事之纷纭,说人生之辛苦,说世界之变幻,说艺术之精微。说人生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但能够静下心来听听雨,像蒋捷那样,从迷茫听到彻悟,从少年听到老年,多不容易。“灯火雨中船”,一叶扁舟,一点渔火,一个落寞者,放手中流,把一切交给流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说着说着,雨便密了起来。凭窗小坐,便见湖面有了雨的踪影,千点万点,湖面有了千个万个水窝。那雨点并不溅起,轻轻地,柔柔地,飘在水面上,仿佛展开了一张又一张荷叶。春雨不比秋雨,性子温柔,来得没有一点脾气。蓦然间,一片惊呼,台上、堤上、桥上绽开了色彩缤纷的“花朵”,红橙黄绿青蓝紫,在林间闪动。那是小小的伞张开了,几十朵、几百朵,游动着,闪耀着,一片妩媚,点缀着雨中湖山。

侧耳细听,雨湖远处有箫声,清幽、呜咽、缥缈。于是忆起午前见到的那位老人,着长衫,骨格清癯。他双手捏着一支长箫,湖光掩映下,吹奏的一会儿是《乡思》,一会儿是《夙愿》吧,幽幽地、缓缓地。箫声不比笛子,不比古筝,没有那么响亮,低沉一点,舒徐一点,但是,乐音一直送到人的心底。午前听箫,赵本夫君戏言,到了这里,便不想革命了,言犹在耳。赵君从汉王之乡走来,这里听不到《大风歌》。人生是多样的,听听太行山的号角,听听延安的锣鼓,也要听听长安的古埙,听听扬州的箫声。记得老人是在湖亭中吹奏的,我便冒雨穿过几条花径,赶往湖亭。但是人呢?箫呢?只有花影,只有柳影。那花柳经雨,湿了,重了,但是颜色越发好看了。花柳丝中,雨湖上穿梭来往的是戏船,是歌船。

走进熙春台,赶上下一个节目。推窗远望,雨已渐停,空气清新,湖山明澈,大大小小的画舫奏着轻快的音乐,向码头聚集过来。红男绿女,熙来攘往。有几分愉快,也有几分失落,虽然依旧身在湖中,但此心又不得不回归世俗了。

 

 

                                送您一片荷叶

 

十里栽花算种田,扬州多水,有水的地方便种荷花。扬州的荷花不如琼花出名,琼花联系着一位君王。也不比芍药出名,芍药成就了四位宰相。联系不上显贵也无妨,荷花并无失落感,因为她谦虚而正直。

荷茎中空,荷藕也是中空的。中空便虚心,别的花怎么得意并不关注,无意于争奇斗艳。荷茎还是直的,直是正直,不屑于走歪门邪道。她只知奉献:花也献了,果实也献了,根也献了,一生但求有益于人,人们怎么评说,是无所谓的。

俗云老实人吃亏,老实的花也吃亏。其实,事情发展到后来,老实未必吃亏。荷花是花中诚实者,老百姓惦念她。扬州标志性建筑名莲花桥,她成了一座古城的象征;扬州有荷花池、莲花坊、青莲巷,地域以她为名,许多人又以她的形象命名,什么荷,什么莲。黎民喜欢她,佛祖也喜欢她,她成了莲花宝座,接受人间香火。只是她不忘服务,压在佛祖屁股下面,物尽其用而已,既没有什么光荣感,也说不上有什么委屈感。

如果以为荷花逆来顺受,那就错了。人们赞美菊花,赞美梅花,说她们傲霜斗雪。其实还有一种花,斗暑斗热。赤日炎炎,桃花杏花哪里去了?琼花芍药哪里去了?争艳的百花哪里去了?惟有荷花,亭亭玉立,不断以荷院清风,让苦苦在烈日下煎熬的人们获得一点喘息。诗人只是称赞她的美貌,往往忽略了她的骨气。

诗人是花的崇拜者。赞美名花,不惜美丽的言词,不吝笔墨。做过扬州郡守的欧阳修歌颂琼花、歌颂芍药,说是天下无双,还建了一座无双亭,作为永久的纪念。到了暑天,他在平山堂宴客,太守送客人什么呢?琼花吗?琼花早谢了;芍药吗?芍药也已萎了。不得已,他便求救于荷花,命人去邵伯湖折花传客。荷花就是这样,别人出风头的时候,她默默无闻,无所计较,一旦四方有难的危急时刻,她便挺身而出了。

荷花是牢记养育之恩的。她生于污泥,但花容俊俏,洁白嫣红,如珠如玉。到了如珠如玉的时刻,她并不嫌弃污泥,她懂得美与丑共存之理,她不忘本,她知道没有丑便没有美,她不离开脚下的那片污泥,她永远记得是谁养育了她,成全了她。她还是洁身自好的,她明白游人的贪婪,想抚弄她,损害她、亵渎她,世界上愈是美的存在,便愈是有人想加以摧残。她长于水中,又远远地立于水中,以色与香示人,但只是让你可望而不可及。

荷花有益于人,荷实有益于人,荷的根茎也有益于人,别忘了,荷叶也有益于人。画家田原在扬州画过一片残破的荷叶,时在“文革”以后。我奇怪,问他为什么要画败叶,他不言语,题了七个字:“留得残荷听雨声”。我明白了:他是为伤心人画的。身心俱残,心可不能冷,听听残荷雨声,振作起来吧。

荷叶使人振作,我还想起李广田。诗人说,征途艰险,山重水复,时时会有骄阳炙烤,会有风雨袭来,损人肌骨。他所心仪的那个人送了他一片荷叶,说是荷叶伞。他在头顶上遮起这柄荷叶伞,于是,长河大漠,急流险滩,他都过来了;烈日如火,大雨倾盆,他也过来了。有了一片荷花,他便有了信心,有了希望,在人生的旅途上奔波不息。

还有一位家乡的文豪,写过一篇《荷塘月色》。他在扬州流连的日子,我尚在襁褓中,只是,我在他的故居工作过一段岁月。故居有一幅荷花图,那是《荷塘月色》中的荷花,光斑处处,表现着光影和谐的无声旋律。淡淡的荷花传达出一种情绪,记录着一个时代,也造就了一代才子。

仰望塑像,神思万里。静静的一片荷叶,一种美,一种永恒。

                             

                                 亭是一道景

 

有点隙地,建一座亭,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美丽。远的不说,就说宋代吧,扬州有名的亭便有若干:有池亭,在王禹偁宅中;有临江亭,在瓜洲;有丰乐亭,在蜀冈;有临波亭,在城南;有斗野亭,在邵伯;有明月亭,在城中;有迎波亭,在江边;有谷林亭,在平山堂后;有储山亭,苏东坡建成,在蜀冈;有碧遥亭,在小金山,等等,均有据可考,到了明清,那就更不必说了。清代有位名士叫刘大观,他比较苏州、杭州、扬州风景,说是譬如香炉三只脚,各有特色不分上下。他说扬州的特色是“以园亭胜”。请注意其中的“亭”字:扬州人善于建亭,扬州的亭子曾经在海内独领风骚。

其实,早年的亭子是实用建筑。亭子是供行人歇脚的:邮亭、驿亭,还有长亭,短亭。“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长短并非指亭形的长短,而是古制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等距离设亭,是对旅人的关怀。太平盛世,留心公益,到了乱世,道路不会安全,路亭之类,当然顾不上了。

旅人消除疲倦之处,到了扬州园林里,便成为赏景佳处。风景有“风”,春风和煦,夏风凉爽,秋风萧瑟,所以有山的地方,山顶山腰往往建成亭。亭有盖,遮阳遮雨,但是没有墙,有墙便成密室,四面皆空才利于观景,利于透风。小金山有风亭,个园有拂云亭、鹤亭,均建于高处,耸立云端,放鹤招鹤,衣袂飘飘,享受的是千年快哉风。行人攀至高处,浑身燥热,倘若享受不了风的乐趣,游兴便会锐减了。

近山有亭,近水也有亭。水中之亭,常常被喻为海上仙山。何园有水心亭,个园有清漪亭,瘦西湖有吹台之亭,平山西园有五泉之亭,茱萸湾有挹江控淮之亭。水亭之妙在水,水宜清,水宜深,水宜活,天光云影,游鱼可数,在亭中无妨享受一分宁静、一分清闲。乾隆似乎对湖中之亭特别感兴趣,他在诗里说:“歌台画舫何妨闹,恰是亭亭不受尘”,说到了关键处。红尘扰扰,有机会独坐小亭,临流观水,濯濯涤足,身心俱彻,有“又得浮生半日闲”之趣。皇帝风流,闹中取静,游山玩水他是很内行的。

早先的亭子,几根木竹,一具草顶而已,自从亭子成为观赏景点以后,形制便愈来愈讲究了。方亭以后,三角形、梅朵形、雪花形、八卦形、圆形、蛋形、十字形、扇形、葫芦形,无美不臻。就屋檐看,单檐以外,尚有重檐。一座城市的亭子,倘尽为单檐方形,就显得单调寒伧了。欧洲城市的花哨在雕塑,千姿百态,目不暇接;东方园林城市的花哨便是亭子,飞檐、翘角、形制多样,如鹏展翅,如玉人临风。少男少女倘被形容为亭亭玉立,那便是高级的赞美词了。一处园亭之别出心裁,是园林主人智慧的表现;一座城市亭子之别出心裁,是这座城市智慧之表现。扬州今日是否依然“以园亭胜”,无妨四处看看吧。

一座亭子四海知名,往往由于这里面有个什么故事,譬如兰亭、醉翁亭、爱晚亭、沧浪亭、子云亭。扬州的亭也是有故事的,譬如竹西亭、无双亭、斗野亭、古旗亭之旗亭、五亭桥之桥亭。其实,王渔洋修禊红桥,当年的桥也是有亭子的。我们还需要有自清亭、阮公亭、苏亭、修禊亭。亭以人传,名声便远播了。还有,往年的亭子是可以到处题诗的,白居易怀念元稹,“每到驿亭先下马,沿墙绕柱觅君诗”。今天的亭子许多只是光秃秃的柱子,无匾无联,可能是现代人才气不足,可能是自信力不够,也可能是主人未尝留意及此。满目匾对,譬如盆景园之池亭,悬有董其昌句:“林间暖酒烧红叶,石上题诗拂青苔”,与周围景物贴切,也雅驯。游人至此,便顿觉品味提高,境界全出了。

 

                       闲话扬州路

 

一处地方的荣衰,倘若不明白诸多方面的情形,看看这个地方的路况,便可得其眉目。“要得富,先修路”,如果这地方处处断桥废园、荒草败屋,道路又年久失修,还说什么小康社会,是很难想象的。

扬州历来以路自豪。“清淮北去,千里扬州路”,又譬如,“春风十里扬州路”,城外的路,城里的路,都曾十分风光。只是,历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扬州因路风光,仔细计算,也就只是那些短暂的年头。

最风光的是唐代,说具体些,也就是盛唐与中唐。“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路很长,也繁华;“八方称辐凑,五达如砥平”,城市道路联网,四通八达,路况也好。有了路,还需要美化、绿化、香化,“满郭是春光,街衢土亦香”,土还会香吗?无非是花甚多;至于“街垂千步柳”,则证明行道树甚密,管理也很到位。

但是,在更长的时期内,扬州的路况甚差,路况标志着城市的衰落。鲍照说,南朝时这里“崩榛塞路”,以至“井径灭兮丘陇残”,荒草把路遮没了;宋元间的诗人往往描写扬州路上泥水很多,一到雨雪天,令人举步艰难。有位张以宁先生去道观,说是“扬州冬雨泥一尺,老子宫前红叶积”,道路上尽是泥塘。

道路泥泞,缘于土路。今日柏油路,出门可着皮鞋,昔日土路,出门需着屐。屐是木底鞋。明人过扬州,说是“西城聊试屐,东郭暂停舟”,不着木头鞋,走不了扬州路。到了雨雪天,木板鞋子踩下去,不陷不沾,回屋再洗洗,可以完好如初。古诗可以证明,我们为之骄傲的“扬州路”,土路而已。

到了近代,扬州路渐多石板路。嘉道年间,扬州城内许多路尚为土路、砖路,雨天难行。鲍志道经商扬州,据纪晓岚文,康山以西至钞关北抵小东门一带低洼积水,不便行人,于是鲍氏捐资铺高地面,并“易砖以石”。铺石板路需建下水道,于是路况大有改善。只是到了民国年间,《扬州风土纪略》云,石板路经多年磨损,“乘人力车行其上,左之右之,若乘小艇遇风然”。这样,当年的扬州路便成了“搓板路”了。

路况大为改观是在解放后,特别是最近几年。

最近三年修路,是城市的一项大动作。时尚的扬州风光之一,便是看路。一辆又一辆大车,载着百十号男女老少,城区兜风,看八车道、六车道的黑色路面,看消失了蛛网般电线的湛蓝天空,看绿岛中的花花草草,看浓荫如盖的密密麻麻的行道树,看江畔河滨繁花似锦的广场,看道边艺术品一样的路灯,看四方穿梭的种种车辆飞驶而过。有人感叹:在发达国家走路,走几天皮鞋上不沾灰尘,现在在家乡走路,鞋子上的灰尘也渐渐少了。

符合标准的道路有了,铁路有了,河上的路、江上的路也有了,还需要有空中的路、地下的路,才是值得自豪的完整的今日“扬州路”。至于修路需要严格地依法行政,那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秋走卢沟桥

 

去到永定河,才知道永定河早年叫卢沟。远古称河为沟,南有邗沟,北有卢沟。去卢沟桥看什么?主人说,一看月亮,二看太阳。看月亮便是看“卢沟晓月”,桥是京南门户,九省通衢,看看晓月中奔波的骆驼足印,看看精美桥梁建筑陈迹。至于太阳,当然是重温历史,看看那片沃土的斑斑血迹了。

我们是9月6日去的,车过京中三环路,宽阔的三环,成了一条艰难流动的车河。车抵永定河,意外地,河中竟是一片青青芳草地,草地中横七竖八地停着百十艘驶不动的游船。目前渭水泛滥成灾。这里河心却是绿草如茵。地方人说,春水过了,好多年秋天就是这个样子了,波光粼粼的日子,就盼着南水北调,盼着扬州水能流到卢沟桥了。

上了古桥,秋风习习,使人赞叹不已的当然是桥栏上的石狮子。生活在工业化时代,看惯了千狮一面的工业化产品,可这里的石狮子501只,却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面貌、形态、身姿、组合、情绪、眼神,各各不同。这里的每一只石狮子均可成为独立的美术陈列品,只是缺少雕塑者的姓名。温柔之狮,沉思之狮、暴怒之狮、休憩之狮,痛苦之狮,还有母子狮、配偶狮、辟邪狮、睡狮、醉狮、吼狮、泪狮,一个个狮子成了人的化身。只是,若干狮子身上有伤痕。伤痕何来?据云,当日29军的大刀队黑夜与日寇在桥上肉搏,众寡悬殊,牺牲甚多,眼看要全军覆没,危急间,桥边涌出了501条大汉,一色青衣青裤,赤手空拳,威风八面,将一个个日寇抛入河中,掩护抗日将士安全撤退,自然,大汉自身亦受伤不少。一声鸡啼,大汉归位,原来是一尊又一尊石狮子,只是程度不等地略有残破。今日,这批英雄狮依旧神色庄严,用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盯着风尘仆仆的男女老少。

桥面由石板铺成,大道如砥。只是,桥中心镶着若干块当年石板,供行人凭吊。几百年风霜侵蚀,石板已隆背驼腰,佝偻崎岖,只是坚硬依旧。一个个辨识石上脚印,有的说这是马队、驼队,车队印辙,有的说是乾隆脚印,还有的说是日寇铁蹄践踏印痕,是耻辱之印。争论间一当地小儿说,这是狮子踩的,狮子发威,吓得小日本屁滚尿流,桥石也吓得发抖,于是陷了下去,坑坑洼洼。听者无言,只是点头。

后来,我们在宛平城抗日战争纪念馆前,真的看到了一只怒吼的狮子,那是现代雕塑,狮首高扬,怒目圆睁,鬣毛舞动,狮身便是一座山岳,山岳上刻满了抗日标语及事迹。馆中有一幅长达40米的卢沟桥事变半景画,身临其境,但见彤云翻滚,浓烟飘动,火光闪烁、炮弹从空中飞过,在地面炸开,枪声、喊杀声振耳欲聋,参观至此,悲壮情怀,不能自已。馆中又见抗日志士群雕,背景山川浩莽,长达24米,“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意向鲜明,使人热血沸腾。

是夜,返回住处,夜难入梦。“无村不戴孝,到处是哭声”的惨景犹在眼前。侵略者的残暴兽行,实在是人类的奇耻大辱。只是,有一尊如狮子般雕像,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雕像为一仆倒战士,一息尚存,仍然亲吻祖国大地,血已流尽,但钢枪不倒,剑锷直刺九霄蓝天。这是民族精神的象征。

窗外霓虹灯的灯光闪烁,暗夜中仔细想想,历史过去了约60年,现在到处是高楼华屋,酒绿灯红。酒也醉人,倘于醉眼目蒙目龙中,抽点时间去看看卢沟桥的狮子的眼睛,也许会保持几分清醒。

                                  

                   廷先是我师

 

结识李廷先先生,是在上个世纪的50年代,我在省干校教书。某年暑日,学校兼办一所中学教师训练班,聘请宿儒授课,记得有钱仲联先生与李廷先先生。钱先生讲课锋芒毕露,蔑视权威,李先生讲课则小心求证,留有余地,风格不同。

我当时兼任一份编辑工作,编审全省机关干部学校通用语文教材及资料,计24册。说实在话,当日初出茅庐,学识浅薄,这么重的担子,并不适宜。担心的是,万一某处注释或分析有误,误了别人,也将贻笑大方。遇有疑难处,我便就近请教李先生,我知道他是西南联大的高材生,文史方面功底深厚。李先生谦和,遇有斟酌处,便伴我跑图书馆,遍翻经籍。找到一处根据,我说可以了,李先生不允,他说出教材不比私家著述,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最易误事,他还要找出多方面的依据。李先生治学的严谨功夫,使我深受教育。后来钱先生到苏州高校任教,李先生去扬州高校任教,我和他们的联系便少了。

比较起来,我与李先生同处一城,来往多些。最使我深受教育的事,是“文革”前关于史可法的历史评价。当时我有一本《史可法抗清》书稿,上海的出版社待发,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批判帝王将相,批到了史可法头上。我对史可法的基本认识是:镇压农民军的前17年政治生涯是过,最后一年抗清是功。知人论世,晚节为重,功大于过。但是,这种看法在1966年不敢坚持,许多人都预感到运动就要来了,舆论先行,下面必有风暴。当年3月14日,我在《文汇报》4版发表《史可法三评》,以阶级斗争观点分析,意图很明白,风暴来时,少吃一点苦。使我惊奇的是,同报同日同版,有一位李田先生,撰文为史可法鸣冤,说批史可法是“颠倒是非,否定一切的虚无主义”。李田是谁?细品文风,莫非是李廷先老夫子的文章?后来调查,果然如此。运动厉害,关系到个人的荣辱存亡,该顺着说时便要顺着说,李先生不然,不管来头如何,不同意便是不同意,还要辩论,还要和发难的大名鼎鼎的《文汇报》公开辩论。

当然,因文贾祸,老先生文革中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其实,想逃脱罗网的我,运动第一天便成了“死老虎”,而且,“假批斗比真歌颂还要坏”。从此我便明白:我不如李先生矣!李先生的可贵之处,在于读书人一便是一,二便是二,不跟风向,不管外面的气候,不因个人利害改变自己的看法。其实,对史可法的认识也就只是个历史人物评价问题,真正百家争鸣,言之有据,什么看法均可表达。趋利避害,曲意附和,这就涉及品格。“文革”中我得到的最大教训,便是做人还是老实一点好。“文革”后出版社要我重写史可法,我说,只有如李先生者,才有资格评史。曾经沧海难为水,至于我,婉谢了。

从此,我更为尊重李先生。道左相逢,长谈多时的事,不只一次两次。先生晚年出版一部《唐代扬州史考》,问我的意见,我说这是死功夫,也是硬功夫。这是一本不讨巧的书,也是一本花了大功夫值得长久保存的书。李先生是河南人,脾气也和他的同乡史可法相似,认准了事情,不避利害,一直要干到底。舍得下功夫,不肯讨巧,这一点,扬州人要向河南人学习。

李先生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有一件事,便是生活俭朴。早年我见他布衣布履,估计他家累重,因此自奉甚俭。后来知道他离休,享受地市级待遇,又听说晋位教授,收入不菲,估计他生活方面会改善一点。只是每见到他,衣冠依旧,愈到晚年,好像愈是马虎了。他的公子告诉我:老先生一有闲钱便买书,爱书如命,而生活方面相当糊涂。某典出于某书某页,记得清楚,至于买东西要人家找回零钱,他却常常忘记了。他又常对公子说:“人生不读书,等同鸡与猪”,对于不学无术、哗众取宠的现象痛心疾首。去年,85岁的老人赠我一本新版的《史考》,题了28个字,居然字字均用楷书,一笔不苟,用印也鲜明,不欹不斜。生命的最后时刻,方方正正,规矩如一。

李先生在世时,我没有当面谀人的习惯,没有当面捧过场。今日先生跨鹤西去,回首往事种种,我要公开地说:廷先,我师也.

                          白茉莉,紫茉莉

 

红、黄、蓝、白、黑,扬州人最看重的还是白色,素雅、纯净。这一点发现可以从确定的市花、市歌中体味:琼花是白色,茉莉花也是白色。

琼花、茉莉同色,但意味不同。琼花娇贵,冷若冰霜,和帝王联系,花型硕大,可以比作名门闺秀;茉莉花便不同了,娇小玲珑,随和可人,则仿佛是小家碧玉了。

琼花本来是很香的,“香名从古至江都”。只是到了后代,以聚八仙代琼花,从此有色无香。茉莉不然,色香俱全,“香也香不过它”,小家碧玉胜过了名门闺秀。所以,今日茉莉花之歌,唱响了大江南北,唱响了海内海外。

赞美茉莉之白,赞美茉莉之香,拜倒在花神裙下的,有一个王渔洋。王渔洋在扬州做官,为茉莉花所倾倒,“冰雪为容玉作胎,柔情令傍琐窗隈。香从清梦回时觉,花向美人头上开”,白得醉人,香得醉人,赞美诗唱得神魂颠倒。茉莉之白不是惨白,是温润之白;茉莉之香不是恶香,乃纯正绵长之香。同为茉莉,在别处并不如何显眼,到了扬州则身价非常,何也?王渔洋云,和扬州美人有关。美人香草,在中国文化中属于崇高与美丽的象征,“花向美人头上开”,是大有讲究的。就色彩言,头发是漆黑的,光可鉴人,插上洁白的茉莉花,黑白形成鲜明对照,加上姣好的面孔,婀娜的身姿,形成了一组美的和谐。

美人头上簪花,追本溯源,也可以说始于佛典。我们可以细细观赏敦煌壁画,仙女头上的花环中,簪的往往便是茉莉花。茉莉产于印度,或云波斯,日后逐渐东传,唐代白居易诗中,有描写“髻华”之句,即指美人头上的茉莉花。茉莉在宋代盛开海南,苏东坡谪居儋耳时,看到女人头上的茉莉花,大惊小怪,说是“暗麝着人簪茉莉”,说花香和麝香仿佛。苏东坡是数度到过扬州的,日后扬州女人以夏日戴茉莉花为风气,“十里栽花算种田”,当然也种茉莉花,大概和东坡老先生当年的介绍与提倡不无关系吧。

夏日装饰茉莉花是一道风景。茉莉花的佩戴在某一特定时期,会成为一种时尚。清代末年,女人的老式打扮便是梳髻,但新派不然,新派散发,不缀珠玉,插点茉莉花崇尚自然。有一首竹枝词说:“茉莉花浓插满头,苏妆新样黑于油。自从夫婿捐封后,都学官场不戴鬏”。戴茉莉,取其香,取其白,和黑发映衬,注意色彩的淡雅调和,成为一种时髦。女人的打扮,颜色的选择与搭配大有奥妙,扬州竹枝词写往日风俗,有一首便是写颜色拓:“兰汤浴罢鬓云偏,茉莉花板插两边。五色丝绦拖到地,撩人裙底看金莲。”美的营造在色彩上做足了文章,大面积的是五彩色,于漆黑的鬓云之旁,略缀白色茉莉,形成国色天香,真是煞费苦心也。

白茉莉有装饰观赏价值,也有实用价值。可以提炼茉莉油,制造香精,制成种种化妆品。可以提炼的,白茉莉以外,还有紫茉莉。

紫茉莉与白色的茉莉同名,但在植物学的分类上却不同科,花、叶的形状也不同。这就像《西游记》里的两个猴子,一个是灵明石猴,一个是六耳猕猴。都是灵猴,但特点不同。紫茉莉也是夏季晚上开花,只是到了清晨却要凋谢,俗称晚饭花,又因颜色,又称胭脂花、状元红。紫茉莉可以提炼化妆粉,但本身缺少香气。据说,尚有黄茉莉、绿茉莉,但少见。天生万物,物各有用,譬如茉莉,一旦染上种种颜色,大红大紫,其他方面的作用便差了一点,不如纯白为佳。大红大紫固然好,但也有两重性。扬州人钟情正宗茉莉,白也白不过它,香也香不过它,因为白,所以香,洁白无瑕,本色最佳,也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从迷楼到鉴楼

 

江都宫中一座楼。

《隋书》述及炀帝扬州住所,统称江都宫,属于建筑群。至于单体建筑,述及成象殿、温室,还述及宫外的吴公台,未述及迷楼。《资治通鉴》具体一点,述及宫中名称,有芳林门、玄武门、玄览门、永巷、流珠堂等地,虽未明指有迷楼,但云宫中有“百余房”,由美人居住。每日一房作主,炀帝夫妇轮流饮宴,事实便是指的迷楼。官方著作习惯称“正史”,通常严谨而简略,后人补正史之不足,述江都宫内分归雁、回流、松林、枫林、大雷、小雷、春草、九华、光汾、九里等十座宫殿,宫殿周围的园林名为长阜苑、上林苑,宫苑地址在蜀冈一带,并有月观行宫。此外,在运河入江口有临扬子津的钓台,后有临江宫,地点在今日高旻寺一带。

具体记述炀帝建迷楼的是私人著作,即《隋遗录》与《迷楼记》。《迷楼记》云,炀帝有了若干宫殿,觉得壮丽显敞,但缺少“曲房小室、幽轩短槛”。也就是说,有了气派的办公场所,还缺少私秘的娱乐休憩之地。于是近侍高昌推荐一位浙江人项升进献图本。炀帝见图大悦,于是命人按图建筑,用时一年,“役夫数万”,建成了迷楼。李世民日后下令烧楼,“经月火不灭”,据说烧了个把月。

迷楼确系历史存在,若干隋唐诗句可以作证。炀帝自己有诗,说“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预感大势不妙,迷楼将属他人。天宝年间包何有诗云:“闻说到扬州,吹箫忆旧游。人来多不见,莫是上迷楼?”进一步证明迷楼的存在。也许,当时的迷楼已是颓墙败瓦,成了悼亡之地。白居易诗云及炀帝往事,说是“青蛾御史直迷楼”,无误地说明迷楼是江都宫的一部分,帝王流连之所。晚唐杜牧称“炀帝雷塘土,迷藏有旧楼”。迷楼影响很大,在唐代家喻户晓。

李世民是隋炀帝的女婿。唐初为炀帝建陵是一种政治姿态,烧迷楼也是一种政治姿态。其实,隋炀帝失败的教训可以总结,楼是没有必要放火烧掉的。迷楼的结构与陈设

迷楼内部,《迷楼记》如此描写:

楼阁上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木盾,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户,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

这种描写,可以归结为十点,这便是:一、多层而且错层;二、秘室的形状与面积不规则;三、门户很多,形状不一,有若干暗门;四、每间屋子注意采光,互不雷同;五、窗格与栏杆十分讲究,别具一格;六、建筑材料高贵,有木材、有玉石,也有金属;七、地面制作很下功夫,质料高档;八、色彩多种多样,有红、有白,也有若干冷色,不同的屋子营造不同的情调;九、注意雕刻的精致,有吉祥之兽,还有若干花卉果实的图形;十、使用反光材料,入室便使人如坠仙境。

关于楼中陈设,值得注意的有几项:一是“烟气霏霏”,平日焚有异香,类似仙境;二是音乐之声不断,“吹箫忆旧游”,亦可指迷楼;三是挂的帐幔有种种名称,都是精美的手工艺品;四是布置乌铜镜围屏达数十面,光可鉴人,据说可以以视觉刺激性欲;第五,还有一种何稠献的“任意车”,供帝王性生活寻欢之用。乌铜镜与任意车的本身,应当说,是属于古代金属冶炼制作与机械转动的科技产品。

这是唐人的描写,到了明代又进了一层。冯梦龙在他写的小说中,说是迷楼房屋百折千回,每走一步皆有花迎柳引之妙,说楼中宛如海市蜃楼,又如神仙洞府,特别是房屋与园苑相连,花木扶疏,成为一处园林建筑。据说,室中烧的是龙涎饼、水沉香,睡的是象牙床,枕的是玉枕,有三千少女供玩乐,云云。

后人的描写越来越夸张是显然的,但迷楼属于隋炀帝个人在大势已去、沉湎酒色之际的享乐所在,则是不容怀疑的。

从迷楼到鉴楼

历史发展到宋代,借古讽今、嗟叹迷楼教训的诗文渐渐多了起来。最著名的有好几首《迷楼歌》,鲜于侁写的歌词中有“山河形胜在,尘迹使人愁”句,有“以史为鉴”之意;曹勋的《迷楼歌》中描写相当具体,说“君不见始皇爱阿房,死葬骊山侧;炀帝爱迷楼,死葬迷楼北”,认为荒淫奢侈者,报应太快。李纲写过《迷楼赋》,说迷楼的地势是“凌云摘星,飞云宿雾”,于是在迷楼旧址,建有摘星亭、摘星楼、摘星寺。诗人苏辙曾过摘星亭,写过一首诗,诗中说“梦里兴亡应未觉,后来愁思独难齐”,寓以史为鉴之意。宋代的《宝佑志》,记扬州迷楼故址有摘星寺。

迷楼毁了,与亡国相联系的一座建筑没有了,用星象占卜的观念看,应有宝物压抑,邪气才不会出头,国运才可兴隆。兴建什么建筑呢?后代便建庙,请菩萨把关,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供奉观音的庙宇。据《画舫录》记载,宋代已有庙,元代申律和尚开山,明代惠整和尚又开庙,许多和尚与官员合作,用宗教的力量压制迷楼,让邪气消亡,正气上升,吃斋念佛,超度众生。但是迷楼是历史存在,后人忘记不了,于是后人建楼纪念,名为“鉴楼”,以史为鉴。“绮罗何处空隋苑,风景依然在蜀冈”,做个纪念吧。至于鉴楼究竟定名于何时,或云始于宋,或云始于清,或云始于近代,均缺少确证.

                                 田原书法板桥诗

 

结识田原先生是在1983年,那一年是郑板桥诞生290周年,海内书画家与板桥研究学者云集兴化,盛况空前。会间,田原先生写了一幅字:“留得残荷听雨声”,他别出心裁地在墨汁中渗入绿色颜料,写出的字宛如残荷之茎,有衰飒之感;他写的“雨”字,不是四点,而是淋淋漓漓的许多点,仿佛是淅淅沥沥的不尽秋雨;“声”字落笔绵长,而且回旋甚多,又仿佛是冷雨敲击耳膜,敲击心田,久久不去。我请教先生,先生说,这是为文革中受迫害的老干部写的,身心受到摧残,但是,生活中总有美好的东西,不宜忽略。七个字的书幅有这样的人情味,这样的文化内涵,这样丰富的暗示意象,真使人大开眼界。后来我又见田兄为青年题“牛劲”二字,“牛”字用钟鼎文,仿佛画一牛头,双角如弓;“劲”字笔划充满张力,宛如力士之臂。是字,也是画。田兄的字,我以为一重趣味,二重以画入字,所以20年来他所塑造的种种书法形象历久不忘。

昔人以字入画,被推为大家手笔。田兄是画家,风俗画、装饰画、漫画均有很高的成就,现在以画入字,在书幅中营造物像造型,适当地也恰当地使传统书法产生变化,多方面地表达艺术趣味,真是别开生面。流传二千年的中国书法形成模式,学王学颜,学北碑南帖,学一辈子也许未能得其一二,传统的势力太强大,要谈赋予新意,有点变化,即便是点滴变化,又谈何容易!田兄在书法方面有深厚的功力,仿名碑名帖,仿孙过庭,仿黄山谷,仿何绍基,特别是仿于右任,真是惟妙惟肖。在深厚功力的基础上以画入字,求新求变,形成田兄自己的书法风格。现在散布在祖国各地的田兄墨迹,明眼人一眼便能认出,过目难忘。我所见田兄以画入字的技法可以归结为若干种,如适当象形、真隶掺杂、造型夸张、搬动字体结构、由直书改为横书、用多种颜色书写,在书法中夹以小小画面等等,不拘一格,变化多端。

如果说田兄是一位重视书法技巧变化的大师,不如说田兄是一位重视书法趣味的大师,技法的变化多端源于书趣。这方面,田兄得益于板桥。现在继承板桥书风的,国内有一大批书人,模仿达乱真水平的,可称佳品。只是,田兄继承板桥书风不在形似,而是重在趣味,他学板桥,认为板桥写字是在“开心”,使繁体、古体、异体,通过粗细、长短、刚柔、疏密线条的穿插变化,使欣赏者乐不可支,而他自己则挥洒自如,开心之极。这样继承板桥,从书法趣味入手,不是学其皮毛,而是得其神髓,可以说,田兄的板桥体,不仅是“佳品”,而且是“神品”。

扬州说得上是板桥的故乡。板桥是兴化人,但是他先后在府城扬州生活约30年,在这里庙宇乞食、权门卖画、飞黄腾达、邂逅佳人。行踪所在,最著名的有傍花村、橄榄轩、平山堂、天宁寺、竹西亭等处。板桥遗迹,也是扬州重要的文化资源与旅游资源。板桥每画必有诗,题诗又即情即景,才气纵横,收集以外,佚诗甚多。今日田兄得启功先生之助,收集种种佚诗化为田兄之艺术品,堪称双璧。田书板桥佚诗展出,对于扬州八怪多方面的研究,对于扬州文化的赓续,是一种有力的推动。

                                  拜墓管阮庄

 

北京的三个朋友都是郑板桥的崇拜者,前些日子忽发奇想,趁双休日之便,结袂南来,欲拜兴化郑板桥之墓。车过扬州时邀我同行,到了昭阳,已是傍晚了。

往年常至兴化,我便自荐指示道路,想不到车在大街上绕了好些弯子。暌别十年,“前度刘郎今又来”,城区的变化很大,高楼多了,道路宽了,道口都装了红绿灯,方位已经弄不清楚了。第二天到乡村看看,还是用车。在我的印象里,兴化四乡都是水,处处都是垛田,无船不成行的。地方人说,现在情形变了,要得富,先修路。过去是“棋盘画出春田”,现在是棋盘画出公路,所有乡镇都联了垛田,通了公路了。

朋友要领略水乡野趣,于是便先去西北乡看看千亩林园和万亩荷塘。车子经过的路线,正是板桥老师陆种园说的“十里红裙山子庙,一船春酒郭家庄”那一带,现在处处都是农家小楼,找不着板桥笔下的“茅屋三间”。大道远去,桥梁甚多。30年前的知识青年时代,我在兴化乡间走过许多仄仄的木板桥,只容一人来去,天雨板滑,惊险万状。现在的桥都是公路桥,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板桥说兴化多菜畦瓜圃,雁户渔庄,走马看花,情景宛然。在沙沟的码头遇运鱼的车队,一大筒一大筒鲜活的鲫鱼装上车,说是运往上海,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便可以了。在荷塘摘了几支荷花,天色近午,便折车向东,沿乡间公路前往大垛。

板桥墓在大垛镇的管阮庄。大垛在兴化腹地,四面环水,目前有一条由江阴长江大桥至盐城北上的高速公路经过,距管阮庄不远,业已建成尚未启用。板桥墓在村庄的西北角。村人说,管阮庄姓郑的其实极少,但是板桥时代有一处“郑家大场”,即板桥自述家有“典产”若干所在之地。清代兴化略有资产的人家田在乡间,居家则在县城,板桥之家也属这一类。只是资产不丰,所以当日郑府只能在东门外觅一住处,比下有余,比上还不足。

现在的墓是1993年重修的。墓前有简易停车场,有一座形制不大的石坊,墓碑系周而复先生所书,为“郑板桥之墓”。据清《重修兴化县志》,墓名为“郑进士墓”,那么原碑应书郑燮本名,还应署进士称,可惜的是,原物已不存了。石坊之侧立一横碑,背面为碑记,略述板桥行状,书体为行隶,颇似李亚如先生笔迹,但未署名。墓前有草地一区,地势稍高,墓的四周竹木成荫,十年树木,树干已近半围,蔚然可观了。墓区与村居间目前有围墙遮隔,墓后为河道,有沿河栏杆围合,墓区已自成格局。

板桥身后,几度衰荣,其实,都与板桥无关了。崇拜前人和鄙薄前人的人,性质不同,无非都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一种观念,借板桥之体展现而已。远的不说,四十年前左右吧,先是忙迁葬,后是忙焚骨,无非都是为是非之争寻找由头,又与板桥何干?板桥之墓,岁月沧桑,今日已无当年“椅把子地”地貌,惟墓后五水交汇,里人称之为“五龙捧珠”。有心人打算在五水之间的三个小岛上,分别建“拥绿园”、“橄榄轩”、“书带草堂”,分别名兰岛、竹岛、石岛,三岛与墓区曲桥相连,合称为“板桥林园”,形五龙抱珠之势,借南北高速公路贯通机遇,形成水乡腹地一景,发展旅游事业。我是赞同者。板桥生前一贯关心乡人福泽,遗骨倘能有益于今世,地下有知,他会欣然。

那一天我们在大垛吃了农家饭。山芋、芋头、野菜、莲藕、米饭饼,给人的印象深刻,还有鱼虾。如果要说还缺点什么,那么可以说,还缺一碗“瓦壶天水菊花茶".

                                   浪漫之舟

 

扬州乃“东方浪漫之都”,这种说法已经写进一个重要文件了,这是捕捉扬州城市魅力的定评,很重要的原因是由于历史的积淀。

理解浪漫,这就需要唤醒沉睡多年的记忆。全方位地论述城市的浪漫需要相应的载体,这里只说一件东西:船。

有水的地方便有船。行船的现象,不能说便是浪漫。李白说:“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那叫浪漫;在瘦西湖,倘若马达声声响不住,眨眼功夫已到山,就说不上浪漫。湖上行舟,浪漫的味道在哪里?清人说得好:“扬州好,城外小游船。矣欠乃声喧杨柳岸,温柔乡在藕花天。村舍尽流连。”流连,便有点浪漫气息。疏雨淡烟、隋堤花柳的情味需要领略,“山色有无中”的情境需要进入。留点故事、留点佳话,留点难忘印象,最好是留点诗句,才庶几与浪漫结缘。行礼如仪、绕湖一圈,某年某月,某也曾到此一游,浪漫之旅又从何说起。

船名也重要。船也如人,要富于个性。乾隆后期,画舫形制多样,不一样的是种种船名。李斗曾记:雅致一点的有“明月舟”“静观”“米家船”“不系园”“载鹤”“镜中游”“观流”“水云天”“智慧舫”;世俗一点的有“大元宝”“吉祥舟”“如意船”“发财”“乘龙”“黄金锭”……雅也好,俗也好,各具个性,各有千秋。有了船名,便有相应的布置。船也是家,游客选乘,也是一种审美情趣。人有三教九流,船也有种种,各得其所,有权选择也是一种浪漫。如果是单一的色彩、雷同的布置,刻板的标号,如果再加上冷淡的接待,你说浪漫吗?

船名多样化,船的性质也多样化,形成丰富多彩的水上世界。水上世界以游船为主体,形制较小:“小小游船席作篷,竹帘两挂可遮风”,此外,还有灯船、酒船、饼船、僧船、画船、听箫船、闻笛船,甚至还有文人的著作船。在船上作画的是边寿民,虹桥舟中作画,百船蚁集,真是雅举;在船上写文章的是李斗,他在诗中说“浮家胜似好栖居”,他自称是“自笑痴人痴说梦,淡飞双桨着闲书”。在船上写文章,不可能一边划桨,一边执笔吧,也许是佳人执桨,激起了才子的表现欲以至灵感忽来吧,真是浪漫到家了。灯船招摇,乐船则将游人带入遥远的境界。女词人丁宁云:“吾乡好,春色够魂销。夹岸有花皆芍药,平湖无舫不笙箫。人语小红桥。”丝竹之声,可以出自乐人,更难得的是出自游人,情味好极了。其实,声音之妙,乐音不如自然之声,有雨的日子,一叶扁舟,湖上来去,篷背声喧,谛听天帝之音,“画船听雨眠”,那才叫绝。当然,眠是假眠,似眠似醒,从清晰而又隐约的雨声中参悟玄机,最是使人向往。

《画舫录》时代,游船的浪漫还没有过多地涉及船娘,读读张恨水的小说吧,清末民初,有多少情意绵绵的故事都发生在扬州画舫里。文人笔下的船娘有三个特点:美丽、善良、勤劳。创作来源于生活,描写是可信的。当年船娘的衣着也特别:生无欢喜亦无愁,茉莉花香插满头。蓝布衫儿青布裤,莫言村俏不风流。这种包装比今日的三点式耐看,着实是一派东方韵味。船娘也有名牌,清末最出名的是钟家姐妹。两位少女长得标致,待人热情,善于弄水,而且兼卖饭食,揽客至钟庄,价钱公道。许多文人给钟女写过赞美诗,说她们美而不艳,温和而得体。二女日后出阁,“钟家姊妹两新娘,不向中秋泛野航”,惹得风流才子扼腕不已。一种具有浪漫情怀的旅游环境,“二分烟水一分人”,好湖山,好楼台,好画舫,还需要有好船娘.

                               乡情诗话

 

婚前密谈,最后一次是在西湖六公园树林里,那是夏末。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哥哥,在海峡那边。我问:他能接受我吗?她说,不能接受怎么办?我说:化蝶。她说,好的,一对美丽的蝴蝶。这种话说说也就算了,过了三十年,我俩才又旧话重提。

1987年的春天,枫兄终于从海峡那边回来探亲了。我忙接待的车,忙整理屋子,忙储备饮食。妻不赞成,说家里人,本色一点好。我说,我怕不能接受呀。其实,我怕不能接受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们这个家。那时候,两岸家庭经济水平悬殊尚大,多少得“装”一点。一切就绪,尚有烦恼的便是水。听说那一边都用矿泉水、纯净水,我们这里还没有。会不会因为这一点,枫兄会不自在?想不到见了他,情形并非如此。

枫兄长我五岁,并不见老,甚为健谈。我奉上一杯茶,说茶叶是平山产的,水是运河水,乡茶乡水。枫兄捧起茶,呷了一口,眼睛里竟然溢出了泪花。他问我老家在哪里,我说在城东大板井附近,那里住过许幸之、王少堂、朱自清,都是大有成就的人,可惜的是我,赶不上他们。枫兄说,他从小住在河边。真武镇有个大码头,当年饮水、洗衣、淘米、洗菜都在大码头,河水的味道甜甜的。他又说,成就大小,是另一回事,关键是心,心能像水一样洁净和透明。

到了第二天,枫兄赠我一首诗。诗句说:

不见扬州四十年,归来正是杏花天。谢君饮我家乡水,碧水乡情胜万钱。

我和妻都被感动了。我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枫兄关心的不是纯净水、矿泉水,而是家乡水。我不善于写旧体诗,音韵、平仄都调不好。妻说,好不好是其次的事,关键要有一段情。于是,我试着写,是这样的:

碧水乡情胜万钱,

白头老泪亦堪怜。

地有鸿沟天亦叹,

二分明月几时圆。

妻说写得不好,太表面化了。我想也是,便没有敢送给枫兄。想不到的是,枫兄知道了,要了去看看,他连连说,好,好,很真实幺。

转眼到了1991年。那一年的夏天天倾东南,暴雨倾盆,江淮地带遭受了百年未遇的洪涝灾害。意想不到的天灾降临,里下河六个县市一片汪洋,灾情严重。那一年我六十岁,体质尚可,便参加抗洪大军,分工保卫宝应县的下舍乡。乡里人见我年岁已大,便要我住在粮管所的楼上,为他们出谋划策。其实我不懂水利,只是在危难关头,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热气。那一年长江下游的大水灾在国际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一条消息说,某通讯社记者亲眼所见,扬州城已经变成又一个泗州城,从地图上消失了。这条消息急坏了枫兄,他那时候在一慈善团体任职,便请假风风火火地飞至上海、南京了解扬州的情形。妻有两个姐姐,一住上海,一住南京,上海、南京的人都说,扬州一带有灾情,但是洪水淹没了扬州却不是事实。枫兄不信,便又乘车赶到扬州,妻便安排他住在紫藤园。那时候正处于抗洪高峰期,家居临河,住三楼,楼下人家移到楼上,家里便给邻人的家具堆满了。只是抗洪众志成城,城市秩序井然。车流如常,偶有堤岸决口处,很快险情便给排除了。枫兄关心我的安全,我在乡镇告诉他一切都好,这点灾害,因为组织有方,不会有大问题。电话里我问他做诗了没有,他说做了。提到诗,好像他的情绪很亢奋,他念了一首绝句给我听。

传闻洪水没家乡,

狂风吹雨破西窗。

云帆一叶飘京沪,

始悉杞忧梦一场。

电话里听旧诗很吃力,好容易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我说,应当叫“宁沪”,现在的“京”,指的是北京。他在那头说,好哇,真是一字师哇。

1991年的抗洪斗争,真是惊心动魄。气象卫星遥感图像显示,里下河受灾面积达到四千一百七十七平方公里。当时组织转移的灾民达百万之众,无一人死亡,而且灾后无大疫,受灾的房屋在深秋季节已全部重修完毕,固堤、清障一类减灾措施又迅速开展。回城后,枫兄在电话中问我,下水时做诗了没有,我说只好献丑了,便写了条幅,邮寄给他:

六十衰翁自请战,

水乡重建龙王殿。

狂风狂雨大溪河,

独立船头收雨箭。

诗题为《一九九一年抗洪之一》。枫兄问我大溪河的情形和冒雨乘船的情形,他说他也自豪,条幅已经放在镜框里,在客厅悬挂了。他只是说,“衰翁”不妥,路还长呢。我说,已退岗让贤,前面的路,便是闲散光阴了。

嗣后每隔两三年,枫兄总要返乡一次。每回来一次,总是感慨家乡变化之快,譬如说,高楼多了;譬如说,高速公路联网了;譬如说,家家户户的电器普及了。他曾经悄悄问我,是不是因为某人的原因,扬州受到特别的照顾?我便开怀大笑:看看苏州、无锡,看看广州、大连,又是受到谁的照顾了?他写过许多诗抒发他的感慨,可惜的是有若干好句子,我没有能记住。那一年春天同游瘦西湖,女儿找来一条船,“一路楼台直到山”,每一处景点,他都要击弦吟句,说实在话,有些意思我明白,有些意思还不太明白,我还跟不上他的思路。到了这一年的秋天,他从海峡那边给我寄来诗,诗中提起他春游获得的印象,他说:

庭前桐花落,遥想故园秋。

梵音林外寺,箫声水上楼。

乱花迷人眼,绿柳拂归舟。

思乡游子意,漂泊此身浮。

这首诗写得有点伤感。只是有些事不便明说,“漂泊此身浮”,也是无奈的现实,我不便对他多说什么。因为旅游事业的发展,境外的人到扬州来探古寻幽的日渐增多,城北的隋炀帝陵、阮元墓的修缮工程进展迅速,我也跟着忙了一阵。我便效颦学写律诗送给他,表示一点想念之意吧,我说:

君恋乡关乡恋君,

西城花雾正氤氲。

平山重建栖灵塔,

北郭新修帝王坟。

高速通衢连南北,

江桥飞虹冠古今。

何时共饮琼花露,

冶春楼上数行云。

“江桥”下面,我加一小注:“润扬大桥在建设中,兄再次返乡,可能经过此桥。”

我有一重顾虑,便是害怕枫兄说我浮夸,把想象中的事情说成现实。不久,枫兄在电话里说,这座桥,他在网上知道得很清楚,是长江上的第二十一道桥,建筑方面有几项属于世界领先水平。我知道的情形没有他清楚,只好说是的,是的。

转眼到了今年夏天。七月十三日这一天,我们全家守候在电视机旁边,等待奥林匹克委员会在莫斯科的投票结果。晚十时左右,北京终于获得世界的认同,首都沸腾,中国沸腾,扬州也沸腾,顿时间,欢呼声如山崩海啸。老母九十三岁,耳朵不好,从梦中惊醒,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地震了。到了午夜,枫兄来电话了,他说他高兴,打电话来交流一下喜悦的心情。我当然问他做诗了没有,一提起诗,他便兴奋,他说他先念一首:

佳讯飞传喜欲狂,

病夫今日早康强。

二○○八京华客,

衰翁策杖伴丁郎。

听到“病夫”,妻急了,问枫兄什么病,枫兄说,过去人称中国人为“东亚病夫”,现在病愈了,强健了,于是,大家都笑了。二○○八年,枫兄八十三,我也七十八了,连袂京华,努力吧。

大暑之日,有机会踏访水利部门,知道南水北调工程业已启动。中国北方干旱,沙漠化现象日益严重,新世纪重大工程中有一项,便是南水北调,最终要求每年的调水量,相当于为北方再造一条黄河,使得干旱的北方能够利用南方的水资源。北调的线路有三,东端的起点便是扬州,扬州水要送到山东,送到平津。当然,实现这样的宏伟目标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值得高兴的是工程业已启动。我记得奥委会审议北京申请时,对于北京的环境保护,也包括对于北京的水资源尚有微辞,现在得悉南水北调的进展真是大喜过望,心情激荡,于是诗兴大发,给枫兄写了如下一首小诗,远寄海岛,以慰相思:

他年携手到京华,

只沐清风不见沙。

渴来思饮家乡水,

便买街头大碗茶。

诗后小注:南水北调,业已启动,待以时日,京华大碗茶中,甚盼有扬州水也。

                               漂母开口

 

夜宿淮安。住的地方是四人间,我与另外三位并不熟悉。三位显然是旅游者,晚上谈话的焦点都在旅游景点上,后来说到漂母祠。

甲床说:韩信这个人,结果下场那么惨,和此人智商不够有关。譬如说,漂母早年给他吃了一碗饭,他得意后,送给漂母一碗金子,这碗金子就送错了。如果这个姓韩的有现代商业意识,这碗金子不该送给漂母,应该送给吕后。一碗不行两碗,两碗不行三碗,吕后收了金子,拿人家的手软,未央宫那一幕,便不会发生。退一步说,送一碗金子给未央宫左右的人也好哇,一有风吹草动,也有个通风报信的人。金子送给一个老婆子,结果呢,自己被人家暗算了。

甲床显然有理论,他又说:人有未来,也有过去。愚笨的人只想着过去,聪明的人总是谋算未来。韩信的毛病,就出在这个关节上。手里有碗金子,该向哪里塞,应当衡量衡量。

乙床说:依我说,漂母赠过一碗饭,回报还得有一点。不然的话,大将军在外面的名声难听。只是不必送金子,当日不就是吃了一碗饭吗?现在还一碗饭也就得了。加点利息,再加半碗。万一漂母闹起来,要下人陪她在驿站吃顿饭也就得了。当日一碗饭,后来还那么多金子,也太傻冒了。

丙床显然别有高见,走下床说:如果我是韩信,既不送金子,又不送饭,也不搞什么宴请之类,就当没那么回事。诸位想想,封王封侯的人,早早晚晚多么忙碌,顾得上料理一个老太婆吗?再说,人在卑微时,受恩于人,不会只是一个漂母,可能会有上百个漂母。送人一斗金,彼此攀比,一个个来要金子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往事一概忘却。再说,当时吃的那碗饭,里面砂子很多,还有点馊味呢。

三人谈兴甚浓,见我微笑不语,问我看法如何。我只好说,我还得去问问韩信。

朦朦胧胧中,来到韩侯祠。我把原委一一说了,只见泥塑木雕的韩侯一言不发。颇为失望,转至漂母祠,想不到漂母却说话了。

漂母说,你们瞎嚼蛆,把我耳朵都灌脏了。老娘当日让韩信吃碗饭,凭的是良心,穷人帮穷人幺。韩信后来送我金子。知恩报恩,也是凭的良心幺。人有颗良心,你们懂不懂,其实,老娘一不炒股票,二不开公司,金子也像当日一碗饭,该送人时便送人了。你们这些现代人知识多,智商高,上一趟茅房便冒出三个新观念,只是给老娘带句话,没事时摸摸胸口,看看那颗良心给狗吃掉了没有?

漂母之言,如雷击顶,我急于要把她的话传达给同室的人。只是眼睛一睁,但见人去林空。这时,屋主人走进来说,他们三位有事先走了,说是谈好的,房费由阁下统付。他们说,阁下被漂母感动了,这次就当回漂母吧。

                           不是江南,也是江南

 

苏州大学范伯群先生与台湾陈信元先生,合作策划一套丛书,时在8年前,名《名家广场·江南风情》,反映南京、扬州、苏州、杭州、绍兴五城文化风貌。蒙不弃,要我完成扬州一本的撰写。定稿之日,范先生来电话云:扬州在长江北岸,列入江南系列,有什么根据没有?

说到根据,策划人与主编的范先生自然比我更明白。不耻下问,无非是自己的看法需要印证,以昭郑重罢了。我便说:江南不是单纯的地理概念,而是有历史文化内涵的区域概念。清初曾设江南行省,包括今日江苏与安徽,当然涵盖扬州了。范先生赞同,书籍如期出版,这件事早已时过境迁了。

近日参加研究扬州文化某题,论者重提江南江北概念,我想应当将我的理解说得充分一点。

扬州在长江之北。隋炀帝《泛龙舟》云:“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当日扬州周边三条线划得很明白。唐代扬州习惯称淮南,因就行政区划看,这里是淮南节度使驻地,但是,也有人泛指扬州属于江南的,主要是出生于北方或西北一带的人。

杜牧是京兆万年人,即今日西安一带人。他吟二十四桥那一首名诗,云“秋尽江南草未凋”,在他看来,扬州一带即江南。江南不是长江之南,而是南方长江下游一带。杜牧还说他“十年一觉扬州梦”的那些年,是“落拓江南载酒行”的十年。扬州即江南,属唐人的一般见解。宋人王安石江西人,在京中想念江南,说是瓜洲京口一带“春风又绿江南岸”,江南自然包括扬州。还有四川人也如此看,明正德年间杨升庵是位状元,他在《浣溪纱》中云:“江都犹唱宝儿憨,断肠春色在江南”。明代写扬州风情即江南风情的作品甚多,如汤显祖的《广陵三首》,云及“烟月扬州一过家……唱尽江南白葛花”,茅维的《摸鱼儿》:“繁华地,二十四桥明月,何止迷楼人误。竹西歌吹江南路,翻梦清和园圃。”

扬州不是江南,也是江南,主要原因是扬州属吴楚故地,与今日安徽、苏南、浙江联为一体,千丝万缕。“吴山楚水古扬州,人竟繁华客独愁”,夫差在这里开邗沟,扬州与苏州关系密切;唐以来诗人统称金陵扬州为“陈隋故国”,陈后主与隋炀帝在这一带留下了惨痛的历史教训,属怀古悼亡之地,扬州又与南京关系密切。隋唐以来,扬州属“并、扬、荆、益”四大都会之一,设大总管府、大都督府、淮南节度使衙门,江南赋税由扬州转输中原,扬州又与长江南岸若干城镇关系密切。长江流域的下游一带被称为江南,有经济文化多种因素。清初建江南省,不仅扬州属于江南,即便是淮河以北的徐州也曾属于江南。如仅以地理位置论,岳阳在洞庭湖东,常德在洞庭湖西,华容、安乡则在湖北,但他们均属湖南;以地理位置论,苏南、皖南属江东,那么江西应是皖北、鄂东一带,但相沿至今的江西则指长江中游的南岸区域。郑板桥早年落拓京师,自称“江南逋客,塞北羁人”,没有人提出过非议,说明明是江北兴化人,怎么自称“江南逋客”,是不是把地理位置弄错了呢?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列扬州为江南,并无掠美之嫌。长期以来,扬州属东南重镇,是一处商业中心,有时还是政治中心,江南涵盖扬州,并没有谁提出需要正名,扬州人也没有什么不安的感觉。扬州曾称吴州,先秦时又曾为南楚故地,长江下游一带的城镇具备若干共同的文化特征,统称江南地带,有它的历史渊源。只是到了近现代,受交通状况制约,长江两岸经济发展水平不一,扬州沿用也是江南的说法,便成为一个问题。

回顾历史,不是江南,也是江南,这是事实。历史需要理解,需要尊重。历史发展到今天,我们说扬州不是江南,但要赶上江南,才不至于引起别人的误会。昨天代替不了今天,当然,今天也抹煞不了昨天。未来的扬州也许是又一种面貌,但那是明天的事。

曾经为“江南风情”写过一本关于扬州的书,那是历史文化,不是江南,也是江南。并非有意高攀,略述如上。

 

张泽民作品

 

张泽民,1935年生,江苏无锡人。曾任扬州师院中文系主任、扬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江苏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现任扬州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江苏省写作学会顾问。着有散文、报告文学多种。大学写作教程《写作学新稿》(副主编)、《中学作文教学设计》(主编)。

 

 

 

 

愿做故乡一捧土

 

 

早就听说辛德俊先生的名字了。他心系祖国、造福桑梓的那些故事,常常萦绕于我的心间。今年清明,辛先生回乡扫墓,遂有了与之相识的机会。

德俊先生旅居香港,迄今已将近半个世纪。星移斗转,世事沧桑,而最难以忘怀的是生他养他的那一片故土。

秀丽俊俏的瘦西湖该是风光依旧,苍劲的白果树乃是扬州的城标,古运河与他有着割不断的联系,因为他从小就喝运河的水,故园是否安然无恙,那“辛园”二字,是我国著名书法家陈含光先生的手记……关山重重,长夜漫漫,留给德俊先生的是不尽的思念与不尽的梦幻。

古城扬州是他的衣胞之地。

德俊先生的父亲辛芳,据扬州地方记载:1935年至1937年间,任江都县教育局局长。这位以教育为事业的先驱者,早年毕业于南京第四高等师范学校,做过小学教师、校长、督学而至一县教育之首,老人们至今还依稀记得他清秀干练的模样。

当年的江都县,其范围包括今日的扬州市市区、郊区及邗江、江都、仪征三个县(市)的一部分。那年月,国难当头,民生凋敝,农家子弟几乎与学校无缘。辛芳先生怀着“乡村教育”的理想,奔波于衰败的农村。他一方面与穷教师们推心置腹,同舟共济,一方面亲临土屋茅舍,苦口婆心地动员农民送孩子入学。

乡间道上,常常可以见到这位“平民”局长的身影,还有他的那辆坐骑——苏北农村普通的独轮车。

“吱——吱——”独轮车发出悠悠的声响,好像是一支唱不断头的歌。

抗日战争期间,扬州沦陷以后,辛芳先生迁居上海,仍以办学为业,先后创办万慈小学、万慈中学,直至猝然中风,倒于学校校董会上,泪别他毕生所挚爱的事业,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几经周折,终于在古城西郊老人桥附近,找到了辛芳先生的墓地。故乡的那些热心人,全然是出于一片至诚。那位温文尔雅的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张培俊,与司机老王一起挨门走访,实地查看,黄土地上留下了几行深深的足印。

当辛德俊来到先父的身旁,只见坟墓修葺一新,周围遍植翠柏,微风过处,喁喁细语,仿佛是在向阔别已久的游子诉说些什么。

不远处,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那里是西湖中心小学。

此情此景,不由得引起德俊先生万般情怀。当年父亲倡导“乡村教育”,为之劳碌奔走,而步履艰难;如今安息所在,距农村小学仅咫尺之遥,看不见的风景,听不够的书声。这固然是一个偶然的巧合,然而对他则无疑是做好的慰藉。但愿先父的在天之灵庇佑孩子们健康幸福,早日成材。

事后,辛先生通过张培俊表示,如蒙不弃,他将资助西湖中心小学扩建校舍,改善学生读书环境。后来,款项由香港汇出之日,正是1991年扬州大水之时。他在写给张培俊副秘书长的信中说:“此款乃弟上次在扬允诺帮助老人桥乡社学校加添校舍之用,有劳吾兄督导安排,妥为支配,庶几能使同乡子弟有较好读书之所在。”

而今,新建的校舍早已落成,青瓦白墙,蔚为壮观。醒目的标牌告诉人们:“图书馆”|“阅览室”|“大教室”、“幼儿园(大班)”……洁净的墙壁上,张贴者名人的画像:李四光、茅以升、林巧稚、鲁迅……是的,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民族,应该诞生更多的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

德俊先生早年就读于上海大同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此后长期活动于港、台经济舞台。他务实、严谨的作风,也许与其专业和职业的特性有关;而“勤诚立身,自助助人”的信条,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训。他不是那种长于言辞、易于激动的人,然而,只要一提起故乡的山山水水,一提起故乡的教育和医疗状况,他便总是那样的神情专注。细微的询问,亲切的话语,说个没完没了,让人感到他对故乡的一往情深。

“扬州隆星教育发展基金”的设立,始于辛德俊先生的倡导,后又得到程余斋先生的支持。两个人各捐资50万港币,每年颁奖一次,奖励扬州市区中小学优秀学生与优秀教师。在古城扬州,许多人称此为“希望工程”。“希望工程”寄托着多少人的希望,而这个希望是无价的。

说起“隆星奖”的命名,乃是因为程、辛两位学生服务于香港隆星航业有限公司。程余斋人称“程老伯”,今年八十九岁,扬州人氏,公司董事长。辛德俊今年六十八岁,公司股东、雇员、董事长的朋友与伙伴。

隆星公司以其雄厚的实力,为远东乃至世界航运界所瞩目,公司的远洋货轮遍航世界各地。人说,港口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区域,它最易触动人的民族自尊心。海员们常年远离祖国,深厚的爱国情感恰如干柴烈焰,一触即发。身为炎黄子孙,谁不企盼自己的民族兴旺,国家昌盛。古诗云“春江水暖鸭先知”,祖国的实力与地位,从事远洋航运的人们总是最先觉察得到,从人家的眼光里,神情中……这也正是两位老先生共有的心态与意愿。

首届“隆星奖”已于去年十月颁发,获奖的学生计136人,获奖的教师计18人,奖金总额7万元。对此,德俊先生谦称:“很不好意思,尽绵薄之力聊表心意而已。”

诚然,奖金的数额是有限的,对它的效应,我们也决无夸张之意。但是,教育发展基金的设立,它在师生的心理天平上却投放了一枚难以计重的砝码。旅港同胞对家乡何求之有?要说有所求者,就是热切盼望家乡人才辈出,让历史文化古城展现高度发达的现代文化的风采!拳拳之心,苍天可鉴。

翻开“隆星奖”的获奖者名册,一眼便见到佘斌的名字,梅岭中学初三年级学生。这位身材颀长的小将,一年之中三次参加大型学科知识竞赛,屡战屡胜,显示出过人的才智。他所创造的成绩,令人叹为观止: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一等奖、第二届“希望杯”全国数学邀请赛二等奖、全国第二届初中化学竞赛江苏赛区二等奖。体育竞技中有“五项全能”、“十项全能”等名称,那是对运动员速度、灵敏、技巧、耐力等各个方面的全面考验,而佘斌则是学科知识竞赛中数、理、化“三项全能”。

至于饮誉海内外的扬州中学,金榜题名者达42人之多。其中一人获华东六省一市作文竞赛一等奖,两人获江苏省高中学生作文大赛一等奖。传统犹在,灵性犹在,中国现代散文家朱自清先生不正是从扬中出去,走向文学天地的吗!

小荷才露尖尖角,后生可畏呵!难怪德俊先生兴奋得热泪盈眶。

如果奖学金是土,愿它为参天的大树培育几多苗;如果说奖学金是风,愿它能扬起年轻人心中的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唐代诗人李白的壮志豪情,理该在今人的胸中激荡。

在捐资兴学的时候,辛德俊先生还有意为家乡的医疗事业尽一臂之力。他打算购置一套具有当代国际先进水平的医疗检测设备。对此,似乎他早已胸有成竹。

正在这个时候,辛先生相知相交几十年的老友、扬州市政协副主席孙际洲先生阖然长逝,促使他把原先的构想提早付诸实施,以慰故人在天之灵。

细说起来,这里面还有耐人寻味的故事。

辛先生的胸中之“竹”,却原是在痛苦中萌生的芽。他的大妹辛德诚,西安交通大学附属中学教师;妹夫孟广诚,西安交大教授、电机系实验室主任。一个“德诚”,一个“广诚”,出于炎黄子孙对自己民族的一片赤诚,夫妇俩尽职于大雁塔下,默默地用自身的智慧和心血浇灌祖国的后代。

大雁塔可以诉说我国历史文化的骄傲,怎抵挡得住“文化大革命”的风雨。辛德诚染病在身,多少次去医院诊治,病情却日渐加剧;丈夫孟广诚早已是泥菩萨过江,就凭他的“孟”名“广诚”,即可披上一阵子了。可怜这位孟老夫子的后裔,怎经得住“疾风暴雨”的摧折,以致一病不起,带着遗憾与冤屈离开人世。从此,病中的胞妹与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相依为命,苦度时日。

远在香港的辛德俊先生得悉胞妹的困境,心急如焚,在走投无路之际,他提笔给周恩来总理写信,恳求让辛德诚赴港治疗,并携孩子同行。至于孩子的未来,待学有所成,再回来报效祖国。事后才得知,此时周总理已在重病之中。又经过几番周折,辛德诚及其两个孩子终于被批准出境。抵港之时,她下肢已经瘫痪,左眼近乎失明。经CT检查,原来是脑际生有肿瘤,当即开刀摘除,肿瘤竟大若鸡蛋。

胞妹得救了,辛德俊感谢医术高明的大夫,也对那台探测出病院的CT,怀有异乎寻常的感情。

如今,辛德诚的两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舅舅的悉心栽培,自身的发奋苦读,皇天不负有心人。大外甥孟昭平,在美国获得大学毕业文凭,服务于美国通用电气国家事务公司。现在他已举家迁居北京,有志于在进口医疗器材方面充任中美之间的桥梁。辛先生聊以自慰的是,给周总理信中的承诺,业已成为现实。

既然CT挽救了胞妹的生命,那就为故乡提供一台CT机,以助于乡亲及早得到现代科学仪器的检测,面授病痛的折磨。这就是当初德俊先生的胸中之“竹”。

从当初的CT到今日的ECT,这与扬州大学医学院王勇院长不无关系。1991年春节前夕,王勇回徐州度假,突然感到身体异常。来者不善,他不敢怠慢。入院检查结果,令人不寒而栗!异地再查,医生签写的结论,依然是那个不祥的符号。医学院火速与上海取得联系,王勇院长被送往上海长海医院,经ECT功能检测与影像诊断:结论为肝血管瘤,从而宣告了警报的解除。一场虚惊,使王勇与ECT结下了不解之缘。

其实,引进ECT设备,绝非是哪一个人的偏爱,因为它功能齐全,可用以作人体心脏、肝脏、肾脏以及骨骼等重要器官的动态研究和病变诊断,填补扬州医院临床检测项目的一个空白,并为医学教学和科研提供必要的物质条件。

眼下,这一台由美国通用电气国际事务公司出品的ECT机,已从威斯康辛运抵扬州;机器安装调试,一次成功,择日将付诸使用。

辛德俊先生有言在先,一旦ECT机投入正常工作,三年之内,院方将每年从开机总收入中提留30%的资金,支配权归先生所有。

或许会有人感到不解,既谓“捐赠”,谈何“提留”与“支配”,岂不有损于先生豁达大度的形象。

作为实业家的辛德俊先生,他申明绝不从故乡带走半分钱。一番新的打算已孕育于他的胸中:相应的设备需添置,培训技术人员需要经费,另外,那些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正需要给予奖掖……他要派的用处委实太多太多,而我们手中拥有的资金则太少太少。

辛先生之所想,远超出了ECT的本身。他的深谋远虑,他对故乡的深情及对国情的谙熟,令人为之钦佩,也给人留下了许多苦涩而清凉的捐赠仪式回味。

4月8日上午,扬州大学医学院隆重举行ECT捐赠仪式。而在辛德俊的眼里,仪式倒是无关紧要的,关键的问题是可别冷落了同胞的一片心意,得让科学设备更好地造福于父老乡亲。

从扬州市副市长的手中接过荣誉证书,先生的心境是平静的;从医学院副院长的手上接过名誉教授聘书,先生为之汗颜,心情很不平静。儿子辛光耀就在身旁。这位英国剑桥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白皙的面孔,驾一副金丝眼镜,好一个文质彬彬的模样。这回随同父母,回到祖国大陆。辛先生自有用意:祖国的山川草木,故乡的风土人情,该让孩子亲自领略与体验,懂得此地原本是文明的摇篮。

征得辛先生的同意,捐赠仪式上,辛光耀也在主席台就坐。为的是让儿子分享父母所赢得的赞誉,更是让儿子亲身感受故乡对游子的温馨。

德俊先生自称是故乡的儿子,那么梁静敏女士就该是扬州的媳妇了。梁女士祖籍广东新会,早年在缅甸生活。抗日战争期间,她在炮火声中经由滇缅公路返回祖国,辗转来到香港。可见年轻时代的她,还真是个有胆有识的女性。

有人说,一个事业家的背后必会有个贤内助,此话不假。为了丈夫的事业,为了儿子的前程,梁女士从不吝啬自己,堪称贤妻良母。“她过于亏待自己。”辛先生此话,一般是赞扬,一般是内疚。

是否可以这样认为,辛德俊先生以他和梁静敏女士的名义,捐赠价值27万美元的ECT机,一方面表达夫妇二人对扬州共有的感情,一方面表示辛先生对梁女士辛劳的充分理解与尊重。

矢志不渝地资助华夏学子出国留学,是德俊先生的又一善举。

有限的资助,择人而已。它只能是雪中送炭,绝不取锦上添花。唯有约法两章,学子得事先做出承诺。一是资助重“助”。助者,帮助也。帮助可以是无偿的,但也可以是有偿的,先生取其后者。即从学成就业之日开始,三年为限,如数归还所“助”款项,好让先生再用之于资助他人。二是既然你曾受人之助而成就学业,那么你理当有义务帮助他人。条件为资助两位学子,成全其出国深造的愿望。自然,这个期限,可以是五年、十年,乃至一辈子。

对此,德俊先生曾做过这样的解释。前者,意在督促人的上进心。须知,天上不会掉下个大馅饼。唯有勤奋与劳作,才是安身立命之根本。后者,意在增强人的责任感。须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中国的兴盛有赖于众多的人才,助人成材,乃中华儿女的民族责任。

先生的记事簿上,记载着30位接受资助的中华学子的名字和近况。他们多数来自祖国大陆,也有的生长在香港、台湾。就说奚卫国吧,这是一位来自故乡扬州的青年,他在南京工学院读完了本科,有志于出国留学,辗转相托,从先生那里取得一笔学费,就读于加拿大爱门特大学,攻读电机工程专业,现已取得硕士学位,正在朝“博士”的目标努力。

多少个故事连成了串,它可不是戴在德俊先生颈项上的一个五色斑斓的花环,而是一捧实实在在的故乡的土。

故乡的土啊,生根的土,护堤的土,培育生命和希望的土。我们的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他们的血汗,他们的智慧,滋润了这片土,于是成为后人的“根”。一个中国人,不管他生活在哪里,或在故土,或在外乡,乃至漂泊到天涯海角,可他的命运和他的情感,始终同“根”维希在一起。

这便是辛德俊先生。

 

又是芍药花开时

 

烟花三月,瘦西湖上的玲珑花界,满园的芍药已是饱孕蓓蕾,等待几番春雨的滋润,便将一展芳容。

扬州以芍药著称,素有“洛阳牡丹”,广陵芍药”的美名。

1987年的暮春时节,旅美作家白先勇来到古城扬州,那是他阔别祖国大陆40年后第一次重返故土。花团锦簇的扬州,白先勇似乎特别钟情于芍药。可惜他来迟了,错过了芍药盛开的日子。眼前的芍药园里,落英缤纷,芳菲不再,可他仍然是那样的依恋,那样的一往情深。

他给我们谈起他的母亲。

母亲出身官宦,是外祖父的掌上明珠,自小虽然锦衣玉食,然而胆识过人。民国十六年北伐,母亲刚跟父亲结婚。父亲率部在江苏龙潭与军阀孙传芳激战,母亲在上海误听说父亲阵亡,连夜穿越封锁线,冒着枪林弹雨奔到前线,与父亲会合。那是她刚二十出头。抗日战争期间,湘桂大撤退,母亲一人带领白、马两家八十多口,千山万水,备尝艰辛,终于平安抵达重庆。抗战胜利之后,举家迁居上海、南京,白家的十余人,全凭母亲操持运筹。她唯一的“自留地”便是院子里那方小小的花坛。每当阳春三月,一场细雨过后,芍药花悄然绽放,姹紫嫣红,暗香流渍,顿使院子里平添了几分春色,这是他母亲最开心的时候。可是,芍药的花期毕竟太短暂了。转眼之间,满地落红,引得母亲黯然伤神,好像芍药花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这次重返故土,旧居犹在,花坛无存,然而芍药的余韵仿佛丝丝缕缕,无处不在。穿过悠长的时光隧道,几十年的离情别绪,万般感触涌上心头,用白先生的话说,突然有股时空错乱的感觉,一时不知今宵何夕,身在何处。

作为将门之子的白先勇,他与文学结缘是天赋禀性所致,是中国几千年文化的熏陶,还是西方现代主义的点燃?抑或兼而有之。白先勇的作品,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戏剧,无不渗透了浓厚的历史沧桑感。我想这固然有作家丰富的生活体验,而尤为重要的,则是他的创作植根于深厚的中华民族文化和民族感情的土壤之中,因而个人的命运便为整个时代所维系,成为社会演化之必然。

瘦西湖上,有一所庭院,石额题名:“静观”,为清代大书法家邓石如的手迹。

中国园林的观赏很有讲究,大园宜于动观,小园宜于静观。“静观”是瘦西湖上最有书卷气的地方,书屋、琴室、棋室、月观,琴棋书画——中国文人的四绝,全都锁在这深深的庭院里。就造园艺术而言,这个庭院最成功之处,当属随势弯环的折叠花墙,它既象是一座折叠的屏风,更象是一把渐次拉开的折扇,不由得让人产生“庭院深深深几许”的联想。

驻足于幽深的庭院内,白先勇对此斑驳的花墙有着精妙的评说:纽约许多笔直的高楼,看起来颇象是无数火柴盒拼装起来的,那是技术,很难说是艺术。然而你看这花墙,这折叠的花墙是一本书,是一部历史的缩影,几千年的中国社会发展史,不正是这样曲曲折折地延伸而来得幺?!真正的艺术总是赋予深刻的内涵。至于这构图各不相同的花窗,将庭院内外“隔”而“不隔”,道出了一个艺术的真谛、人生的真谛、哲学的真谛。

文化传统的经络,民族感情的血脉,正是白先勇文学创作的精髓所在。

两千五百年的历史,让扬州人为之骄傲,同时也便背上了沉重的包袱,眼前的唐城墙遗址便是无言的证人。

唐代扬州有绵延相连的两重城,蜀冈之上称之为牙城(即“衙城”),为官府驻地;蜀冈之下称之为罗城,为工商业去和居民住宅区。我们置身于唐城脚下,这里原是牙城的西端城垣。据考证,宋代以前,扬州的城垣均系夯土版筑,只有城门和城楼才用砖石砌造。身边的这段城垣,虽然历经一千多年风雨的侵袭,却依旧保存原来的轮廓。

荒草丛中,通向残垣的顶端有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在我们心中宛若是一条通往唐代历史的便道。

站在城垣之上,顿觉天宇浩渺。脚下,当年兵戎相见的场所,而今成了一片繁茂的茶树林。黛绿的茶林像一条宽阔的绷带向远处延展,消融在天地相接的地方。没想到名品“平山绿茶”就植根在唐代的城墙上。历史的养料将会给茶叶增添些什么,有待于人们去细细品味。放眼远眺,烟云生处,苍苍茫茫,当然是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唐代是我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且居于人类文明的领先地位。此刻,唐城就在我们的脚下,我们是站在历史的高处看世界,应验了‘沧海桑田’这一成语。”白先勇神情凝重,话语中,自豪与苍凉参半。

是的,我们有过令全世界当之瞩目的辉煌。今天,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正是通往新的历史高度的大跨越。

在我写这篇短文的时候,喧天的锣鼓告诉人们,宁启铁路通车典礼已经开始。我不禁想到唐代诗人李白在武昌黄鹤楼送别诗人孟浩然的“烟花三月下扬州”,可在今日,则尽可乘坐武汉开往扬州的“新空快速”列车。千年梦幻,百年期盼,当开往北京、上海、广州、武汉和西安五条黄金线的高速列车从扬州站徐徐启动的时候,当从蜀冈北侧隐隐传来的火车汽笛融入古城上空千年回荡的汉唐遗韵的时候,这不正是古代文化与现代文明的交相辉映幺!

和白先勇分手的时候,我们相约再次聚会,那将是芍药花开的时候。

 

 藤花馆前忆故人

 

   紫藤花开的时候,我又来到了藤花馆前。

这座经历了半个世纪的建筑物,原是苏北师范专科学校年代的图书馆。记得1954年我进苏北师专中文科读书,新生报到便是在图书馆的前厅。也许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吧:人们喜欢把图书馆称之为知识的宝库,让新同学在知识的入口处报到,无疑是一个别具匠心的创意。

报到那天,我在图书馆门前见到一位苍苍白发的老者,高高的颧骨,瘦削的身子,白色的府绸衬衫,领口的纽子与袖口的纽子全都扣得严严实实。戴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镜片里分明可以见到慈祥而睿智的目光。三天后举行的开学典礼上,校长孙蔚民致辞,我这才惊奇地发现,他就是那天报到处见到的那位老者。

图书馆更名为藤花馆,听说出于老校长的提议。至于藤花馆的由来,我想多半是因为在它的前面,有一道爬满紫藤的长廊,于是,老校长将其命名为紫藤廊。时序更迭,年复一年。一年中紫藤花展示风姿的时候是很短暂的,然而紫藤植根于深深的泥土之中,孕育着来年的辉煌。

紫藤廊的南端,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台,翘脚飞檐,典雅灵动,老校长为其取名为“透红亭”。关于这个亭子的名字,记得当年我们曾有过一番高安阔论,只是年少气盛,且自作聪明,凭空给“透红亭”抹上一道时兴的政治色彩。待若干年以后,才有所领悟,而老校长早已离开我们了。

伫立在透红亭上,眼前是波光潋滟的瘦西湖。穿过湖畔依依翠柳,横跨于湖上的虹桥隐约可见。透红亭亭外有画,画中有亭。借得瘦西湖的湖光山色,以营造学校优美的学习环境,这正是老校长的文化情结与艺术灵性。而今,距透红亭几步之遥,在俗称“牛大汪”的池塘边,赫然立有一方赭红色的碑石,上刻“半塘”二字,以纪念我国著名词曲学大师、唐艺学奠基人任中敏即任半塘教授。半塘荷花,半塘书声,把这透红亭渲染得如此典雅而又凝重。

   老校长孙蔚民毕业于江苏省立第五师范艺术专修科,在他的一生中,教育是其情有独钟并且为之而奋斗不懈的事业。他做过兴化县长、扬州市长等地方长官,但在人们的心目中,则始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教育家。他主持创建过10所学校,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从普通教育、业余教育到职业教育,尤其是创建苏北师范专科学校及至由此发展而成的扬州师范学院,时间长达16年之久。在一片荒冢累累的废墟上,建设起一所声誉日隆的高等学府,作为一校之长,殚精竭力,呕心沥血。别的姑且不说,即便是校园的绿化、美化,老校长都是参与规划,参与实施,单是其亲手栽种培植的花木有100余种,即以桂树而言,便有金贵、银桂、朱砂桂、四季桂、大黄桂等珍品。时至今日,校园内花木扶疏,绿树成荫。至今我还记得老校长关于师范教育的名言:“其基本使命是给年轻的一代富有生命的火炬,而使其不间断地延续下去。”老校长,您不就是“富有生命的火炬”幺?!

老校长不仅是一位教育家,而且是一位学问家,凭借着才智与勤奋,他涉足于文学、历史、音乐、美术、扬州地方文化等领域,有过不少研究成果,诸如《扬州名胜》《扬州大明寺》《鉴真和尚东渡记》等。《鉴真和尚东渡记》一书,成稿于上世纪60年代之初,史料翔实,有独到的见地,日本学者称其为“研究鉴真的专家”。是的,历史是一条永恒的长河,它流经过去和现在,流向未来,而个人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或一滴水珠,我想老校长也不例外。

藤花馆前,思绪悠悠,宛如这长廊紫藤,牵牵连连,无休无止。

藤花馆的屋顶上,有件老校长的雕塑作品,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鸟。是雄鹰?是和平鸽?抑或纯属想象。记得当年我们曾经为这只鸟争论不休,当然,最有权威的结论在老校长那里,可是我们谁会为这件事去打扰老校长呢?而今,屋顶上海留有这件作品的残骸,自然更无从论断这鸟的名称。

此刻,我突然想到,半个世纪以来,学校培育了多少人才,他们不正是从这里放飞的鸟吗?

至于名称则又何妨,雄鹰也好,和平鸽也好,无名鸟也好,群鸟飞翔,搏击长空,胸中无不装着老校长的期盼与梦想……

 

咸亨酒店新主顾

 

说来一年前的事情了。

从鲁迅故居出来,我们直奔咸亨酒店。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意念在起支配作用,一路上绍兴的土地,这里的风物与人物,让我产生诸多联想。塘河里漂泊的白篷船,那舱底的一角,也许还残留有祥林嫂的泪痕;临河的乌桕树下,背倚着新砌的农舍,七斤的儿孙该怎样议论九斤老太关于“一代不如一代”的慨叹;罗汉豆的味道仍是那样鲜美幺,赵庄看戏那晚偷煮罗汉豆的趣事,恍如就发生在昨天,农家少年阿发和双喜的憨厚与天真,留给人们多少温馨的回忆。会稽山下的大禹陵,秋瑾就义的古轩亭口以及东昌坊口的鲁迅故居,则无不向人们提出一个严肃的课题:每一个炎黄子孙,该如何报效自己的民族和人民……

咸亨酒店的闻名于世,是和鲁迅小说《孔乙己》联系在一起的。我们来得也巧,原来这家小酒店早已在1947年倒闭歇业,前不久才恢复旧观,重新开张,作为绍兴市纪念馆鲁迅诞生一百周年的一项有意义的活动。

老店新开,自有一番新的气象。粉白的墙壁,锃亮的柜台,家具门窗全都油漆一新。曲尺形的大柜台,竖端战有一块白底黑字的青龙牌,上书“太白遗风”四个大字,俊俏飘逸,说不定是哪位书家醉意朦胧之时洒下的墨迹。柜台的横端,摆着皮蛋、香肠、茴香豆、椒盐花生米、五香豆腐干之类,酒菜虽说不上丰富,却也大有可供主顾选择的余地。其实,国人饮酒,酒菜倒是向来不甚考究的,尤其是乡村酒肆,一块豆腐干或者几粒茴香豆,对付一碗绍兴老酒照样可以绰绰有余。当然他们多半是鲁迅笔下的“短衣帮”。

咸亨酒店格局依旧,但“长衫主顾”与“短衣主顾”的差异却早已不复存在。今日酒店的宾客,那结伴成群而来的,是风尘仆仆的参观者——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可见鲁迅不只是属于中国的,也是属于世界的。他们探究访故,寻觅一个伟大的先驱者的足印。他们之中,有的入席小酌,容待思想的航船,作一次追溯历史的旅行;有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买几包茴香豆留作纪念。可能有人觉得奇怪,这不就是上海“老城隍庙”(豫园)的五香豆幺?不假,但不同的是因为它产自鲁迅的故乡,且又出现于鲁迅不朽的作品。绍兴当地的主顾,提瓶拎壶的不在少数,看样子他们习惯于沽酒回去,家人团坐,慢呷细品。

时值午前十点光景,酒店宾客盈门,有应接不暇之势。而店堂里秩序井然,谈笑风生,绝少有那种常见的癫狂状态与世俗气味。

古老灿烂的民族文化孕育了她的万世子孙。鲁迅,作为中华民族的骄傲,他以自己不朽的劳绩,丰富了中国乃至整个世界文学的宝库,他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和揭示的社会生活内容,至今仍在净化着人民的心灵。

我随便要了一碗酒、两碟菜,选定一个空席位坐了下来。

说起来连自己都要哑然失笑。我与酒平素无缘,但偏爱听朋友们谈论“酒经”。文人说酒,更添声色。说到得以之处,好似三杯美酒落肚,荡气回肠,手舞足蹈,颇有点飘飘欲仙的神韵。可惜酒对于我,唯有“苦涩”与“酸辣”而已。羡慕之余,有时竟不免怀疑自己的味觉感官是否失灵。可是这一回非同寻常,来到咸亨酒店,要是不尝一尝绍兴老酒,说不定将引以为终身的憾事。

我的座位正对着柜台。络绎不绝的顾客从眼前经过,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勾起我连绵的遐想,历史和现实叠印在一起,一时竟难以辨认……

那位满头华发的老大爷莫非是六一公公。他还是那样的清健,一身中式的棉褂裤,七成新,而质料却是上好的,足见这几年他的景况不差。

那不是闰土幺?他怎的进城来啦?是装运稻草灰,还是出售农产品?嗷,原来是闰土的儿子水生!长得同他父亲一个模样,所不同的是灰黄的脸色变为黑里泛红,头上的破毡帽换做了新毡帽。

“八斤元红!”水生一手递上白色的塑料壶,一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大钞,或许他的上代谁都没有这么阔绰过哩!

不知怎的,我忽又记起那位穷酸的书声孔乙己。他每次上咸亨酒店,总是“排出九文大钱”,“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最后的一次,那是他被丁举人家打断了腿以后,艰难地来到咸亨酒店,央求“温一碗酒”,声音是微弱的;接着,“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自此以后,孔乙己就再也没有出现于咸亨酒店,而酒店的“粉板”(绍兴称为“水牌”)上,却还记着他十九个钱的赊欠……

重新开业的咸亨酒店,账桌旁少了一块原先记载赊欠的粉板,想来绝不会是店主人一时的疏忽。

那一位以表风度,很像涓生。这些年来,他在哪里度过?操什么营生?记者?编辑?教师?或者是一名政府工作人员?他依旧孑然一身,还是早就重新建立了幸福的家庭?要是他有意现身说法,写一篇关于“个性解放与社会革命”的论著,那准会赢得众多读者的欢迎。

华老栓、贺老六、七斤、单四嫂子……接踵而来,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其中,独缺那位“使人快活”的孔乙己。

“十年动乱期间,我们这些人不全都成了现代中国的孔乙己!”

“批林批孔,孔乙己又遭到了押上断头台的厄运!”

“也该到给孔乙己作出公断的时候了!”

说话的是邻桌的两位同行。几天来,我们聚会于杭州西子湖畔,探讨有关高等学校写作研究与写作教学的若干重要问题,今天专程坐车来到绍兴参观访问。

难道在孔乙己身上,也有什么冤假错案不成?!鲁迅先生塑造了一个如此感人的艺术形象,他善良得近乎天真,可又迂腐、懒惰,以致生计都无着落,最后竟因行窃而被丁举人家打折了腿。封建科举制度带给一个平白无辜的读书人的“内伤”与“外伤”,就是这样血淋淋地暴露于读者的眼前!让我们诅咒那个吃人的社会制度吧,孔乙己何罪之有!至于那些高深莫测的“剖析”,所谓“虚伪”、热衷于挤经统治者的队伍“、“不肯脱掉长衫,证明他不愿向‘短衣帮;’靠拢之类,纯系不实之词,理当属推倒之列。

苏醒吧,孔乙己!咸亨酒店的大门同样为你敞开。人们没有理由对你以“白眼相待。你读过古书,理该去参加整理古籍的工作;你通晓“茴”字有四种写法,不也可以从事于中国古文字的研究幺;再说,凭你对孩子们率真无邪的感情,不正适合当一名教师……哎,我想到哪儿去了!

“同志,外路人吧?”地道的绍兴方言,把“人”读成了“宁”。

没有应声。我瞟了一眼同桌的几位顾客,发现坐在上首的一位老人正朝着我微笑。定是我痴呆出神的情态引起了他的诧异,不禁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了。

“此地老酒,吃勿来(吃不惯)?”大概他注意到我面前仍是慢慢的一碗酒。

“嗯……不。”我点点头,继又摇摇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老者用他浓重的绍兴口音,跟我攀谈起来。他原是个制作毡帽的工人,几十年的生涯,手上盘弄过的毡帽千千万万,上月才办理了退休手续,居家安度晚年。

说道毡帽,人们很容易联想起鲁迅小说中那些质朴的农民形象。毡帽简直成了鲁迅先生塑造农民形象的不可缺少的道具,而头戴毡帽的闰土,则无疑是旧中国贫苦农民的一尊经久不衰的塑像。但是,毡帽的盛年已如流水东逝。老者不无感慨地告诉我,当今,别说城里,就是在绍兴乡下,五十岁一下的农民,几乎没人喜爱戴毡帽的,说到底,乃是嫌弃它卖相的“土气”。不过,说来也怪,绍兴毡帽近几年反而销路打开,成了中外参观者争相购买的珍品。

是的,随着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变化,人们的审美观念也在不断更新。旧式的绍兴毡帽纵然有被淘汰的危险,却也并不遗憾;作为一个时代的标记,它自有其永恒的认识价值。

我们的话题又转到了面前碗里的老酒上。老者谈兴正浓,娓娓道来,如数家珍。面对着一个个素昧平生的外乡人,他几乎是尽其所有,倾囊而出。这般的淳厚好客,不能不叫人为之动心。我仿佛觉得他的言语、气质和脾性,与《社戏》里的六一公公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绍兴是个有名的酒乡。多少个世纪以来,每当丰收年景,家家舂米,户户酿酒,甚至儿女定亲,也有以老酒几坛作彩礼的。绍兴老酒,当以清澈明净的鉴湖水酿制的最好,故名“鉴湖绍兴酒”。即以品名而言,“加饭”(名字的拙朴,如同盛装名酒茅台的陶罐)、“善酿”、“香雪”和“元红”,早已名言海内。“加饭”和“善酿”,全国酒类评比,曾获金榜题名。价廉而物美者,当数“元红”,在本地人的心目中,它是绍兴老酒的当家品种。

绍兴老酒不以浓香袭人取胜,而已醇厚味正让你心醉。喝上一口绍兴酒,包管你两片嘴唇都感到蔫乎乎的。

老人兴致勃勃地说起他得第一次醉酒,没想到是在它师兄的手下。那天,师兄弟两人来到咸亨酒店。酒过三巡,师兄说,人道绍兴老酒有一奇处,碗平酒满,即便你投进十枚铜板,不作兴有一滴酒漫出碗外。师弟年少气盛,非与师兄打赌不可。当即一言为定,代价是输者罚酒五大碗。于是铜板投入酒碗,一枚,二枚,三枚……只见橙红透明的酒浆渐渐由碗口隆起,随着铜板投放树木的增多,没投一枚,便见酒波轻轻晃荡,旋又化险为夷,趋于平静……

“结果呢?”我打断了老者的叙说。

“一连投进十二枚铜板,竟未见漫出半点酒星。”

“那你……”

“我当然是赚了五大碗美酒。”老者的话音,淹没在一片爽朗的笑声中。

其实,呈现这种奇特的景象,酒是如此,水亦复如此。据说有人将杭州虎跑泉水作过试验。在盛满酒水的杯中,轻轻地放置一枚镍币或者一根绣花针,你可见镍币或钢针漂浮于水面而不下沉。足见无论是酒还是水,当数以亿万计的分子组合成一个集体的时候,分子与分子之间充满着手足之情,彼此紧紧相连,凝聚成一股无形的然而却是强大的拉力,维系着这个集体的团结与统一。而对于任何外来的纷扰,则给予一致的抗衡。

一种普通的自然现象,也往往是可以从中领悟出某种哲理的。当然,我懂得老人的话语,意在激起我对醇厚的绍兴老酒的感情。

殿堂里坐席的主顾,好些是我在西子湖畔结实的朋友,大家谈论的话题,恐怕很少不从绍兴老酒引起的。

可不是吗?对面桌上,新近由台湾回到大陆定居的马璧教授也在啧啧称赞呢。他阔别大陆故土三十一年,亲人团聚,怎能不对一切都感到新鲜、新奇,内心里满怀着难以言表的欢悦。他定然是把这丰富而复杂的感情,全部倾注于杯中了。你看他,喝一口“善酿酒”,嚼两粒茴香豆,吃得那么有味,笑得那么舒心。

马璧教授这次应邀参加中国写作研究会年会,并在会上作了长篇报告,使我们得以对台湾同行在写作研究和写作教学方面的历史与现状有所了解。马璧教授任台湾《政治月刊》社社长、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顾问、国父遗教研究会常务理事兼总干事,并曾执教于台湾政治作战学校、台湾中国文化大学、辅仁大学,著述甚丰。因此他是台湾军政界及学术界的一位有影响的人物。他在古稀之年,依然跨越海峡天堑,为实现祖国和平统一大业而尽心尽力,其情其志,自不待言。

一位走访过马璧教授的湖南朋友,给我谈起他回归途中的一段故事。

马璧教授借道香港,作短暂逗留。有一天他会见一位香港财界的老友,倾心交谈之中,他表白了返回大陆定居的意象。老友不禁为之惊愕,矜持了片刻,说:“仁兄此举,诚为可佩;不过鉴于您的地位和声望,台湾方面就此而恼羞成怒,大张挞伐,怕的是不会出乎意料之外?”马璧教授笑道:“叶落归根,常理所在;祖国统一,人心所向。吾兄是个生意人,恕我直言,这道政治题看来您还未能答得上来。”接着,他作了极其通俗而又透辟的分析:“先姑且退步一万,即使台湾个个参与讨伐的行列,乃总数为一千八百万,而笑脸笑脸相迎我的,不只我有我大陆的亲友故旧,且有同胞十亿挂零;况且,一千八百万真心骂我者,又有几人?试问,一千八百万中的极少数与十亿同胞中的大多数,这该是个什么比值的算式?!

顺乎天理,应乎民心。马璧教授,你真是“老马识途”啊!

一碗老酒或者一杯水尚且如此有奇特的凝聚力,更何况一个伟大的民族、伟大的国家呢?我想。

我捧起酒碗,一饮而尽,酣畅,甜润,似乎觉得说不尽的美味全在其中。

 

 

 

 

 

 

同天风月弟兄邦

——写在鉴真纪念堂

石级

 

薄雾飘忽的清晨,我踏上登平山堂的石级。

平山堂的驰名,得助于古老的大明寺。这里是唐代佛学高僧鉴真生活过的地方。其实,在见过高山的人看来,这里简直说不上是一座山,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冈。据考证,这山冈乃是大别山的余脉。可见自然界也是山山相连,脉脉相通的。

寒夜给石级铺撒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我拾级而上,身后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冷风之中,唯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苍松的枝头间啾啾鸣叫,愈显这里气氛的宁静。看样子,我是平山堂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我并非来瞻仰神像的风采,也无意于探究佛学的精义,只是为了向鉴真老人表达深深的缅怀之情。

远在一千二百多年前,鉴真应日本留学僧的延聘,率领僧团,东渡传法,从这里跨上了友谊的漫漫长途。六次启程,五度挫折。旅途风浪的袭击,岭南溽暑的熏蒸,使鉴真在六十三岁那年双目失明。而跟随他的弟子,有的遭官府的拘捕,备受牢狱之苦;有的受天灾、病疫的折磨以致结束了生命。然而这一切,始终没有动摇他东渡的决心。经过整整十一个年头的奔波,终于如愿以偿,胜利抵达日本。

从此,他在这个友好的邻邦,十年弘法,十年耕耘,最后逝世于奈良唐招提寺,享年七十六岁。

鉴真是一位深通佛学的和尚,同时又是一位卓越的文化使者。他带去我国灿烂的盛唐文化,在异国的土地上,与日本民族的文化传统相交融,孕育出丰硕的成果。他所率领的僧团,实际上是个文化使团,建筑、雕塑、绘画、书法、印刷……能工巧匠,不乏其人。创建于天平年间的唐招提寺,便是他们的精心杰作。

石级将我引向古寺的山门,也将我引向久远的往事。我几次想蹲下身来,拂去石级上的晨霜,寻觅当年鉴真的足迹和荣睿、普照的脚印。自然,这不过是一片痴心。眼前的石级,分明是当代工匠的作品。条条阶石,雕琢得多么平整、精细,水泥嵌缝,好似镀上了一道青灰色的花边。

当年的石级早已不复存在,正如同大明寺也已几经兴废。到了清朝乾隆年间,由于清朝统治者忌讳“大明”二字,遂将大明寺改称法净寺……真是岁月悠悠,世事沧桑。可是,历史并不能阻隔人们对鉴真的怀念。这里的石级路,虽一次次地遭损害,却又一次次地被修复。是的,有形的物体常常会毁于一旦,而无形的精神却可以流传千秋。

石级呵,你是历史最忠实的见证。

党荣睿和普照踏上石级的时候,这两位来自扶桑的留学僧,心情是兴奋还是不安?步履是急促还是迟缓?他们从长安慕名赶到扬州,求见鉴真大师。这里的石级,在荣睿和普照的眼里,无异于一架神圣的天梯。他们不存有别的奢望,只求得鉴真大师能从他的弟子当中,推荐几位高僧东渡传授戒律。

你看,那拾级而下的,不正是刚才的两位留学僧!为什么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为什么脸上显现出出幸福的神采?诚然,长屋王子远赠袈裟的故事,对他们并不陌生,可没有想到“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的诗章,竟已印刻在鉴真大师的心间,这不能不使他们感到惊异和欢欣。但东渡绝非是等闲之事。在当时恶劣的交通条件下,万顷风涛,险象迭起,航船的覆灭将是随时可能的。真所谓“沧海淼漫,百无一至”。面对着弟子们的重重疑虑,鉴真大师毅然宣称:“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诸人不去,我即去耳。”博大的胸怀,超人的胆识,坚强的意志和信念,两位留学僧身临其境,怎能不敢动得热烈盈眶,怎能不陶醉于幸福之中……

当鉴真跨出山门,走下石级的时候,他该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步履?也许,他曾在半山的石级上驻足少顷。

别了,家乡;别了,唐土。这里是养育他的土地,这里有滋润他的雨露。江南隐隐的青山,路旁娟娟的野花,绿杨城郭的炊烟,大明寺内的钟声,无一不牵动着他依依惜别的情思。至于那朝夕相见的弟子们,尽管已经嘱咐过百遍千遍,但在此临别的时刻,他还得一声声叮咛又叮咛。

片刻的停留,正是为了蓄聚前进的力量,去迎接漫漫长途上的艰难险阻。

呵,石级,你原是连接着天涯海角。

 

药方

这是一只“奇效丸”的药袋,内藏“奇效丸”药方一张。药方的正中上端,盖有“唐招提寺”的印鉴。朱红的色泽,仍然是那么饱满而又鲜艳。

“奇效丸”由鉴真和尚带去日本,在那里世代相传,至今尤为日本民间的一种常备药物。1974年,奈良唐招提寺森本孝顺长老将此药袋、药方惠赠中国,以资纪念。诗人赵朴初为此欣然命笔,作七言绝句一首:

喜从素裹认青囊, 千载薪传溯奈良。

好与影堂添印证,同天风月弟兄邦。

 

当年,跟随鉴真东渡的弟子及携带的各类物品,涉及文化领域的许多方面,医药是其中的一部分。日本朋友对于鉴真的文化活动,给予极高的评价,誉之为“日本佛教与日本文化的恩人”、“日本文化史上的伟人”等等,至今在日本民间,还流传着有关鉴真的传奇故事。日本人民早就把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和尚看作是吉祥如意的象征。

十八年前春暖花开的季节,第二十六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北京拉开了战幕。日本队有一员骁勇善战的名将星野,他曾参与争夺男子“斯韦思林杯”的决赛,后来又与另一名新秀木村合作,赢得男子双打世界冠军。据说,星野每次挥拍上阵,总要在额头上缠一块头巾,里面包着一尊精致的佛像,那便是鉴真和尚。传说毕竟是传说,谁也没有进行核实。不过,当这个传说流传到鉴真故乡的时候,它在扬州人民的心海里,激起了层层波澜。古城的大街小巷,一时成为美谈。

鉴真对于医学,药学有着深湛的造诣。他游历过不少名山大川,收集了各种草药;他所结识的名僧中,有的便是著名的“医僧”:那“喧喧卖药市”的扬州,更使它有可能接触与识别中外名目繁多的药材。此外,鉴真还亲自培植草药,煎调药味,救济贫病,这使他在医药上获得了丰富的实践经验。

鉴真抵达日本的前后,中日往来友好,不少中国药物运往日本。对他们真伪的鉴定,优劣的辨别,以及收藏、炮制、使用等专门知识,日本医药界亟待有人给以传授和指导。鉴真和尚挑起了这副事关人命安危的重担。他多么应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啊,可是他双目失明已达三年之久。他只能凭借往昔积累的实践经验,依靠嗅觉和味觉的帮助,从事这项功德无量的工作。每当我想到鉴真一边品尝药味,一边向日本友人娓娓交谈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的形象。他拿慈祥的脸上密布着深刻的皱纹。此刻,那一道道皱纹中,似乎都蓄满了笑意。

据说,奈良东大寺的正仓院还珍藏着六十多种我国唐代的药物。鉴真所着的医书《鉴上任秘方》虽然失传已久,但从日本的医学史籍中,我们仍能找到有关这本医书的某些踪迹。

鉴真在日本,曾被尊奉为医书之始祖。如本江户时期的药袋上,可以见到鉴真老人的坐像。对此,人们将是不能理解的。那么,奈良唐招提寺森本长老寄来中国的,岂止是一只普通的药方,分明是寄来了日本人民对鉴真大师的敬仰和对中国人民的友情。

 

金贵和五针松

   鉴真纪念堂的西侧,栽有两株友谊树:一株金贵,一株五针松,树旁的木牌上记载着两行文字,告诉人们这是1977年秋天,日本日中农业农民交流协会友好之翼访华团的朋友们留下的纪念。

我迎上前去,向这两位友好的使者致意。微风中,友谊树轻轻地摆动枝叶,好像是在对人絮絮细语,告诉他们生活道路上的一段重要的经历。

五针松银钩铁画,遒劲茁壮,从小便展示出倔强的性格。金贵则显得端庄文静,一簇修长的枝条,好似一群相亲相爱的姐妹,欢乐地团坐在母亲的身边。可别以为金贵是个柔弱的女性,实际上她从来也没有屈服于阴湿或者寒冷。她四季常绿。每年春天,她总是在人们不介意之中,悄悄地更换新装。眼下正值隆冬时节,但见这里的金贵似乎与别处的稍有异样。你看那树叶葱绿可爱,生意盎然,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和土壤有所不同的缘故吧。

是的,友谊树生长在友好的空气和土壤之中。法净寺能勤方丈对人说:“一想到日本朋友栽种友谊树的一片至诚,我就想起唐代王勃的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友谊树是栽在我们心间的树,待来年春天,给友谊树照张相片,寄给日本朋友。”

友谊树是友谊的纽带。中日两国同处于亚洲的的东方,但长期的友好往来与文化交流的过程中,两个伟大的民族相互学习,彼此影响,以至于在风土人情、心理气质等许多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两国文学家的笔下,常常用“寓情于物”的手法抒写情怀。其实,两国人民又何尝不是在花卉树木的身上寄托丰富的思想感情呢。

人们知道,鲁迅先生早年曾留学于日本仙台,这使我们与仙台人民结下了不解之缘。1961年4月5日,仙台鲁迅纪念碑揭幕,许广平女士应邀参加隆重的揭幕典礼,日本朋友栽青松以为纪念。此后,又在鲁迅逝世三十八周年、四十周年及鲁迅仙台留学七十周年等日子里,日本朋友栽腊梅一株、桂花树两株于鲁迅纪念碑前。1974年,仙台市长岛野武率领宫城县青年友好之翼访华团来华,临行前,专门讨论了瞻仰鲁迅墓留何纪念的问题,最后作出决定,这就是今天人们在鲁迅墓前所能见到的腊梅树和桂花树。

友谊树啊,你岂但是友谊的纽带,从你所崇尚的精神,更可知你是有生命的友谊,你是友谊的精灵。

桂花树原产中国,在“桂氏”姐妹的大家庭里,金贵或可算是年长的一个。

也许因为金贵飘香鱼农作物的收获联系在一起的缘由,人们总是对金桂怀有十分美好的感情。那么,即使从这个意义上说,从事日中农业交流工作的日本朋友,选定金桂栽在鉴真纪念堂的旁边,也是非常得体的。在中日两国友好交往的历史上,我们有过多少辛勤的播种者啊!如今该是到了收获的季节了,他们是最有资格享受这丰收的喜悦的。

五针松祖籍日本,何时迁居中国,有待历史学者和植物学者来作考证。听说它在日本属于松树中的珍品。许多年来,五针松在中国园艺工人的栽培下,繁衍子孙。你看,它那粗壮的针叶,一簇簇,一团团,形状如朵朵翠绿的鲜花,终年盛开,经久不衰,显示着生命的伟力。

我又联想起那位志笃行坚的青年僧人荣睿。他受命入唐,一则求学,一则聘贤。十年留学生活,使他对灿烂的盛唐文化倍加爱慕,而长期客居异国,又使他怀乡恋国的感情与日俱增。当鉴真大师慨然允诺东渡传经之后,他和普照相随于鉴真的左后,风雨同舟,肝胆相照。在鉴真第五次东渡失败以后,荣睿终因染病不起,长眠于中国的土地上。

荣睿呵,眼前的这株五针松,莫不是你的化身!你还像当年陪同鉴真大师那样,如今日夜挺立于鉴真纪念堂的一侧,护卫着鉴真,护卫着友谊。

在开拓友谊之路的历史过程中,中日两国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据历史记载,鉴真东渡,为此献出生命者有三十六人。先驱者的精神和业务是不朽的,正如同五针松四季常青。

我伫立在友谊树前,断思遐想,连绵不绝。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呜——呜——”的汽笛声,那是古运河上的汽笛在鸣号。当年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就是由这里扬帆远航的。如今,历史又掀开了新的一页,中日友谊的航船,正朝着新的里程,乘风破浪,高歌猛进。

 

叶橹作品

叶橹,1936年生,江苏南京人,原名莫绍裘,著名学者、诗歌评论家,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曾在江苏高邮的农村生活二十余载,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被迫辍笔。1980年复出,先后担任江苏省高邮师范学校教师、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1989至1991年间,叶橹为《诗歌报》主笔的“现代诗导读角”专栏,在中国现当代诗歌史上产生了重要影响,发现或推介了艾青、昌耀、闻捷等许多当代重要诗人。着有《艾青诗歌欣赏》、《现代哲理诗》、《诗弦断续》、《诗美鉴赏》、《中国新诗阅读与鉴赏》、《季节感受》、《<漂木>十论》、《现代诗导读》等多部作品。共发表评论、随笔等文字约200万字,曾担任过第二、第三届中国诗集奖以及紫金山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等多个文学奖项的评委。

 

两棵石榴树

 

学校办公楼后面的一块苗圃里,长着两棵石榴树,这种被郭沫若称之为“奇崛而不枯瘠,清新而不柔媚”的树木,每当五月以后,绿荫中便绽开了朵朵嫣红的石榴花,真是别有一番情致。

奇怪的是,这两棵虽属同类的树,却是具有相异的品格。东边的一棵,枝条稀疏而瘦劲,树叶零落而开单瓣的花;西边的一棵,枝条繁密而丰腴,树叶葳蕤而开双瓣的花:因为前者开花而又结果,被人们戏称为“母”石榴,后者只开花而不结果,便赢得了“公”石榴之大号了。这,大概是用了母鸡下蛋而公鸡不下蛋的逻辑推理而演绎出的结论吧。

当绿色已经丧失了它在冬天的那种魅力,处处的浓荫反而使人产生一种寂寞之感时,火红璀璨的石榴花是令人心醉的。它的鲜艳绚丽已经使冬日被作为生命的象征的雪杉和龙柏屈居一旁“站”冷板凳了。人们的喜嫌好恶,就是如此因时因地而异的。

岂止如此,即使是同开着绚丽花朵的两棵石榴树,其所受到的冷热待遇也是迥异的。那开着双瓣花的一棵,由于枝叶葳蕤,花朵繁茂而豪华艳丽,因此就常被人群围绕观赏,赢得了啧喷不绝的称赞;而那开着单瓣花的一棵,却未免显得冷清寂寞,似乎在双瓣花的豪华艳丽面前,它那虽然仍不失为优美精巧的单瓣花,已经无法显示其姿色的魅力了。

据说,开双瓣花的石榴树是由人工培植的品种。人们为了自己的观赏需要,让它开放出豪华艳丽的花朵而不惜阉割了它的生物本性,使它只能开花不会结果,这真可以说是一种由于外力的“扭曲”而造成的极大悲剧了。因此,尽管它的花期较长而不断受到青睐,可是当秋风日紧而寒冬将临之际,它仍然不得不凋残了。那艳丽的装饰,终于不被人们所注目了。

当双瓣花还在以自己的浓装艳抹勾引来一双双羡慕眼光之际,那开单瓣花的一棵却早已凋谢了花朵而忙于孕育果实了;而在双瓣花凋落的时候,它的枝头却结满了丰硕的果实。一个个古铜色的石榴咧开嘴似的向大自然微笑着,这时候,人们开始聚集在它的脚下,用一种不可遏止的渴望来议论它,好像不久前它所受到的冷遇,竟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

大自然的造物主安排着一切的时候,本没有什么偏见和好恶的。人类既然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改变它,给它涂抹上各种不同的色彩,那么,我只想提醒人们注意:在你沉醉于眩目的豪华艳丽时,还有那默默地从事孕育果实的单瓣花呢,它正为了未来的丰硕果实而不惜早早地凋落了自己,特别是在你津津有味地咀嚼甜美的果实时,可曾因为昔日轻待了那些单瓣花而在内心里浮起一丝愧疚呢?

 

怀念石榴树

 

离开那两棵石榴树已经快八年了,曾经有六年的时间,我每天必经过它们身旁。它们长在学校办公楼和厕所之间空地上,所以是每天的必经之地。

这两棵石榴树最早引起我注意,是在四、五月间开花的季节。东边的一棵枝叶稀疏,开的是单瓣花,显得零落而缺少生机;西边一棵则枝叶葳蕤,开的是复瓣花,花多叶茂而显出雍容华贵的姿态。因此,每当石榴花盛开的日子,走过这里的师生都在西边一棵树下停留观赏那开得很美的石榴花;而东边的一棵则因其花瓣颜色之清淡很少受到人们的注目。这本来很符合人之常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到了秋天以后,那开复瓣花的树却花谢叶落,而开单瓣花的树枝头上则缀满了张开嘴欢笑的石榴。这时候,人们走过这两棵石榴树身旁时,对花谢叶落的那棵树已不屑一顾,反而津津有味地议论起结果的那棵树果实的多少,味道是酸还是甜。

面对此情此景,我大概是自作多情的文人积习太深,居然产生了一些感慨。于是写了一篇短文叫《两棵石榴树》。当时的我,对开单瓣花而结果的树大肆赞美了一番,而对开复瓣花那棵树“中看不中吃”则报以轻蔑嘲笑的口吻。同时,对于人们的“势利眼”也多有微辞,认为在“开花”时你们捧复瓣花,到“结果”时又来垂涎开单瓣花的果实,真是何其功利主义也。

后来我听别人说,开复瓣花的树是供观赏的,好像还是人为地改造成的品种。果真如此,我之轻蔑嘲笑于它,未免有点“强加罪名”的味道了。

如今事隔多年,我偶而也回到那所我曾经执教六年的学校去与一些朋友们相聚。每次回到那里,我都要去看一看那两棵石榴树。只是现在已经在它们周围加砌了一道围墙,人们不再能够像当年那样亲近它们。同时,在石榴花盛开的季节,那棵开复瓣花的树也可以免受折枝摧残之苦了。

我之所以仍不时地怀念那两棵石榴树,除了当年受到的那种浅薄的启迪所留下的印象之外,还在于现在的我,想到了昨日的似是而非。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各有其存在的理由,所谓“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即是这个道理。我为什么非要赞美那奉献了果实的树而菲薄那开花的树呢?果实给人以品尝美味的实惠,花朵予人以赏心悦目的美感,二者各司其职,各有所长,何须分高低论褒贬呢?我当年那种感慨,说得好听点是寄托着某种对“奉献果实”的精神追求,说得刻薄些,实在未免有点实惠主义的味道。

至于石榴树本身,它只是按照自身的规律在生长,或开花,或结果;即使是被人有意地改造为观赏花的品种也是按照改造后的品格生长的。既然人要改造它成为观赏性的植物,就说明人类是需要它的。所以,我为此而大发一通感慨,实在是短见的自作多情。

当年的那些浅薄的感慨和议论,不仅使我汗颜,也时时在提醒着我,对世界和人生,应该持一种宽容与平和的态度。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对人对事,都不可以用一种标准来衡量。我们这个世界,如果能够让一切的人和事,该绚丽者绚丽,该丰硕时丰硕,那该是多么美妙而和谐的世界。

初识水网

 

第一次踏上高邮的土地,我对它的印象便是水系的密如蛛网。

我是1971年盛夏从南京坐汽车到三垛,然后再坐“帮船”到达我迁居的汉留公社爱联大队的。说是“迁居”,是因为我本来下放在淮阴地区的灌南县,后通过一位亲戚的关系迁移到高邮的。从这条路线进入我的迁居地,是按照我的亲戚提供的方式走的,后来才知道,这其实是绕了一个大弯子,应该从南京坐汽车到江都的樊川,那要近一大截。虽说一到高邮便绕了一个大弯子,但这一绕却使我对它的“水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我在三垛坐的“帮船”,是父女两人执桨掌舵的。当我向他们说明要到达的村庄时,他们说了声“晓得”。他们的“帮船”是在三垛和汉留间对开的,我要到的村庄靠近汉留,他们要在行经该处时指点我下船。“帮船”这个词现在已经消失了,它其实就是民船的“定期航班”。在此记下一笔,也算留点历史的痕迹。

那时候,“三阳河”、“澄子河”这样一些河名我尚一无所知,我只是感到从三垛开船以后,前后左右都是或宽或窄的水沟。这样密集交织的水网,是我前所未见的。当我站在船头眺望着前面的流水和左右两岸的田畴时,内心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迷惘。当时我已经是35岁的人,如果是正常的情况,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有作为的年代,可是我从1957年大学毕业之后,已经整整14年完全是在劳改流放中度过的。如今又孤身一人来到这举目无亲的水网地区,年迈的母亲还寄居在南京亲戚家中,想想前面的路该如何走下去呢?心里涌起的岂止是凄凉惆怅这一类形容词所能概括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船主已将船靠拢了芦苇丛中的河岸,告诉我已经到了“泰家峁”,要我上岸。我在茫然中跨上了岸,船便直驶而去。等到我看清了所处的周围环境,才知道自己上岸的地方不远处的树木掩隐中,果然有一座村庄,可是我却无法抵达它,因为在我前面不远处又是一道水沟把这座村庄包围着。置身在这样一个举目无人而又能够听到村庄的鸡犬之声的地方,我又不能喊任何人帮忙,只有焦急地在水沟边徘徊眺望。终于看到一位妇女到沟边来洗衣物,我只得鼓足勇气向她询问:“请问大嫂,王甫成在家吗?”王甫成是我在南京时见过的唯一熟悉的人,他是当时大队办厂的供销员,也是我来此首先要找的人。总算上帝保佑,对方用我当时还不太听得懂的高邮汉留口音告诉我:“王甫成在庄上。”当她答应帮我喊王甫成来时,我真是如获救星般的感激。

王甫成来了,站在沟对面向我指引,向东走,有一道小木桥,他从庄上走到那里去等我。就这样,我又绕了一个大弯子才抵达了这座后来我“落户”7年的村庄。

许多年过去,我依然对“水网”怀有如此深刻的印象,大概与我初次进入它时的感受有密切关系。

将近10年以后,我最初读到那首引起争议的“一字诗”:

生活

尽管很多人对它提出种种指责,我却对它持宽宏的理解。我始终觉得,它好像呼唤起我某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生活感受。还有舒婷的那首《船》所传达的“咫尺之内/却丧失了最后的力量”的情绪,也使我追忆起当年的生活处境。

在强大的生活之网面前,人在很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我的生活历程已经证明,我始终是一个听任命运摆布而无法挣脱“网”之束缚的人。

那年明月夜

 

许许多多拥有明月的夜晚都已经从记忆中消失,唯有那年明月夜,依然记忆如故,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沉重窒息的年代,我又一次落入命运的低谷。我孤身一人从下放的苏北淮阴地区迁移到了苏中的扬州地区,其间的许多故事暂且略去。当我的全部家当变成标准的“一担挑”而挑着这一担行李落户在当时的高邮县汉留公社爱联大队时,只有一副床板,一床棉被和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了。我寄住在“大队部”的一间空房里,每天煮上一大锅山芋,边啃山芋边朝田里走,去履行当时流行的“大寨工”操作规程。

不知不觉间竟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当时的物质匮乏接近三年困难时期,农村供销社出售的那种硬邦邦的“月饼”也是奢侈品。农民们一般都是自己制作糯米饼,当地人称之为“烧饼”。我处在当时的境况下,对于过节已经毫无兴致;对于周围人们那种热烈又沉默的氛围完全丧失了感受能力,我只是靠一种生命的本能在支撑着肉体的躯壳。

夜幕降临,我在吃完了煮山芋和一碗稀粥之后,便百无聊赖地朝床上一躺。屋外月光如水,屋里是一片淡淡的朦胧,除了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一切都近于死寂。我就这样躺着,也许什么也没有想,也许想了很多很多,如今我已无从回忆。多年以后我无从回忆起当时的思绪轨迹,但却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当敲门声响起时,我怀着犹疑的心情起来走向门边,打开门时,门外站着的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他右手拿着一只蓝边碗,以一种神秘的眼色看着我,只低声说了一句:“不要啰嗦。”接着就把碗递到了我手中。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说一句话,他却转身走了。

等我掩上房门再看手中接过的碗时,才知道那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烧饼”。我当时除了感激感动便是诧异,因为在我的最初的印象里,这位生产队长是一直对我爱理不理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当时“下放知青”的名声不大好,而他把我混同于他们了。其实我哪里有这种“光荣称号”呢。后来恐怕又听到过有关我的“历史”的一些传闻,更生出若干警惕;再加上原来答应我“落户”的条件没有兑现,所以对我是颇有点看不顺跟的。说到我“落户”的条件,是我南京的一位亲戚为了帮我一把,答应为生产队“解决”两台电动机。在那种年代,电动机也是罕见之物,可以作为一个人“落户”的交换条件,由此也可窥见当时物质匮乏的程度。今天的人们听起来有点像“天方夜谭”了。

就是这样一位生产队长,他居然在这种时候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烧拼”送到了我手中。他是出于同情还是怜悯,我已经无暇顾及探究,我只是近于麻木地看着手中这碗“烧饼”。后来我是怎样吃掉这些“烧饼”的我也记不得了,更不要说它们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我所清晰地记忆起的,只是那几声轻轻的敲门的声音,以及这位生产队长那一句“不要啰嗦”的叮嘱,还有他那神秘的眼色。这一切,在多年之后,让我回忆起来时,心中依然是一团谜。

说得清的是历史。说不清的也是历史。说得清的是人心,说不清的也是人心。唯有那年的明月依然如故,唯有那年的明月记忆犹新。

记忆的门

 

记忆总是很固执。都说岁月如流,往事如烟,那流逝飘散了的往事,似乎很难保留在人们的脑际。不过我相信,那流逝飘散得无影无踪的事物,只是浮游在生活之流的废弃物,而沉淀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将终其一生地与你相伴而行。

有一些场景是在无意识中进入人的脑际而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另一些事情在当时好像印象很深而希望记住却终于没有记住。这真的有点像“有意栽花”和“无心插柳”的那种味道。那些平淡无奇且毫无深文大义的日常情景,为什么会在记忆深处永志不忘,我至今依然感到颇为茫然。

60年代末,我下放到苏北的一个穷乡僻壤,那里的农民住着清一色的草房。大门一般都是用葵花杆编成的。偶有用木板门者,必定可以判断为该地的“富裕户”。这样的房门自然形同虚设,所以大抵都是终日敞开着的;如果下地履行“大寨工”仪式,也只是把房门虚掩以表示主人不在家而已。你如果有兴趣进入探听虚实,完全可以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地自由出入,只是那些专司撬门入室的小偷在此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未尝不是一种遗憾。所以有因“小偷小摸”而被大城市“清理下放”到这里的人,时有破口大骂“这鬼不生蛋的地方”,使他们根本得不到一显身手的机会。

后来我“迁移”到当时的高邮县汉留公社爱联大队,农家虽然草房依旧,那门却全都是木板门了。虽然有了木板门乃至门栓门扣,但却同样总是大门敞开得无忧无虑,极少有铁将军把门的情形出现。“门”作为象征性的存在虽然是房屋不可缺少的部分,但它的实用价值却几近于无。当年我生活在那里,经常看着农民之间互相串门时,总是一边喊着屋主的名字同时就长驱直入登堂入室了。等到发现家里无人,就从容地调头而出,毫不顾忌别人会把他当“小偷”看待。那时候,人们互相之间无须设防,家中大概也没有什么东西怕别人偷的。人虽然很穷,但活得舒坦,日求三餐,夜求一宿,不担惊受怕,也不暗算别人。这大概就是人们经常挂在口头的“穷快活”之谓罢。

如今20多年过去了,农村的面貌已经大为改观。砖瓦房,楼房一片片地生长着,要想再找一间昔日那种土坯草房,真像要去挖掘出土文物那么困难了。可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仍然不是这些房屋,而是它的“门”。如今这些房屋的门,如果是敞开着的,那就必定有人在家,绝对不会再出现以前那种大门敞开得无忧无虑的景象。更主要的是人心理的变化。人们在互相串门时,再也不敢那样昂首阔步长驱直入,而是在门口先喊主人的名字,等有了回应才跨入门槛。谁也不愿意出现在没有主人在场的空屋里。自然,这种情况也很少或根本不会出现了。我不知道这种人际关系的变化,究竟意味着文明进步了呢,还是人们之间已经产生了隔膜?或许是兼而有之吧。

那些昔日敞开得无忧无虑的门,如今已经纷纷“披枷戴锁”,铁将军把门的情景已属普遍的景观。更有那些先富起来的人,已经装上城市那种防盗门。我甚至还听说,有些“厂长”、“经理”,已经在雇用“保镖”了;甚至自己的小孩上学放学都得有人接送,否则便有被“绑架”的危险。曾经生活得那么一穷二白轻松快活的农民,如今也不再那么无忧无虑胸怀坦然了。人们在拥有财富的同时也失去了许多宝贵的东西。

我绝对不想对历史故作多情地怀念和依恋,更不想借题发挥地作什么哲理探讨。我只是对自己记忆的“门”所留下的难以抹去的印象作了一次回顾。我知道,这是任何一个人在一生中总难以避免的精神现象。

“门”对于我,始终是一种情结、一种记忆。

记忆的奥秘

 

许多年以前的事情,在大脑屏幕上日渐显影而变得清晰,而近在眼前的某些事情却经常地冥思苦想竟终无所得。据说这就是人的脑力开始衰退而步入老年的一种征兆。我虽然希望自己能够尽量地延缓这种情景的到来,但是自然规律却是任何个人的主观意志所无法改变的。所谓“永葆青春”之类,只能作为良好愿望的象征性话语说说罢了。普通的平民百姓虽然也看重自己的生命,但也不过就是以加强锻炼和保持良好心态来达到健康长寿的目的而已。既然已经步入老年,也就不必把“老年现象”看得过于严重。眼前的事情记不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说不定还是一种福分昵。

既然对许多年以前的事还保留清晰的记忆,就难免时时地以回忆作为养料来细细咀嚼。很奇怪的是,有一些生活细节,在发生的当时可谓平常得很,绝对不会想到要“永志不忘”,可是数十年后的今天,却突然十分清晰地浮现在脑际。

1958年,我当时虽然以戴罪之身在一个农场劳动,但许多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确实使自己受到感动。当年许多感人的场面如今早已淡忘,但有两件小事却不知何以会记忆如新。

在“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皮吃饭”的口号下,我们在农场的基建队劳动,除了正常的吃饭时间之外,在我们推车必经的一个路口上,正常地摆着大筐的白米饭,只要你感到饿了,就可以盛饭吃。我们对此颇感兴奋,以为已经初步实现了共产主义的理想,有饭大家吃,而且是“按需分配”了。只有一次,看到一个年老的农民路过这个大米饭供应站时,他不去盛饭,而是以阴沉的眼光看了一眼饭筐里的米饭,信口说了一句:“现在乱吃,就怕以后没得吃!”当时我们几个一块推车的“右派”还嘻嘻哈哈地议论了一通,说这个老农真是个保守分子,是类似“小脚女人”那一类人。时隔不到一个月,当我们开始尝到了饥饿的滋味时,便知道该嘲笑的是我们而不是那位老农。

另一次是在响应“大搞深翻”的号召。据说有科学家证明,小麦的根系可以深入地下四米吸收营养,我们的领导要求深翻两米,以便让小麦的根更容易深入地下吸收养料。这样的深翻对我们来说纯属劳动惩罚,根本也不懂其中的道理。当时领导我们生产的一位农工组长边领着我们干,边唉声叹气地说:“这样把生土翻上来是嗬(怎么)得了咯?”然而他也不敢违抗上面的号召,照样领着我们埋头苦干。这样干的后果如何,也不必在此多说了。

为什么会在记忆的屏幕上显影出这样两件不足道的小事,我也说不清这种大脑里面的奥秘。但是自从步入老年以后生理上的变化使我常常感到,一个人在青年时代对于置身其间的种种活动,总是处在一种半醒半醉状态之中的。在自己投身的热情里总掺杂着许多盲目性,而这时对于一些“旁观者清”的言论,反而容易误解为“保守”、“泼冷水”等等。等到自己清醒过来时,岁月已经匆匆逝去,想弥补失误也是“亡羊补牢”而已。失去的终究无法挽回,唯有寄望于以后不犯同类错误而已。即使要做到这一点,也是不容易的事。

由是想到,老年人的对历史的回忆清晰而对当前的事情糊涂,是不是蕴涵着一种人生的象征意味呢?

 

烧老鹅

 

70年代初期,我当时正落户在高邮县汉留公社爱联大队第六生产队。生产队为我盖的两间草屋,孤立于村庄边缘的一个形同半岛的空地上。当地的农民戏称之为“莫家岔”,因为只有我一家居住在此。

虽然孤独,但却十分安静。我同母亲居住在此,每每夜对孤灯而默默地消耗着不知所终的生命,内心的死寂使我甚至连悲哀和痛苦也相距十分遥远了。

当时的农村,除了“以粮为纲”之外,最普遍而又通行的,便是每个生产队大都养了一群鹅,因为那里是水网地带,“以水养副”,大概也就是顺理成章而又无可奈何的选择了。

每当那一大群白花花的鹅到了能够宰杀的季节时,我家的夜晚便隔三岔五地热闹起来。被轮流值班看守这些鹅群的农民,往往抓了两只或三只鹅到我家来,他们宰杀好后便请我母亲代为烧熟。这些农民大都心地善良,知道我家生活困难,到我家来烧老鹅,连烧草都从生产队的草堆上拿来,不要烧我家那点可怜的“燃料”。因为当时生产队分草也是按人口分的,我母子两人所分的草,实际上是连半年也不够烧的。往往就是这些农民在“顺手牵羊”中源源不断地给我家补充着可贵的燃料,才使我母子不至于“断炊”的。

我母亲本来就烧得一手好菜,她弄的一些“花色菜”通常使当地农民赞不绝口。烧老鹅之所以“定点”在我家,一方面是由于我家地处偏远,不至于造成“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母亲的烹调技术得到他们的一致公认,所以才会使我家的烟囱在深夜不时地冒出火光。

一般来说,每逢要烧老鹅时,他们都事先把酒买好放在我家里,到了夜深人静时,鹅也烧好了,庄上的人大都进入梦乡了,那些事先约定好的或三五个,或七八个人,便陆续进入我狭窄的草屋。由于鹅的数量很多,往往是用搪瓷脸盆装着,然后大家便围席而坐,吃喝起来。我自然是其中的“受惠者”。当时能喝到的酒,只能是那种颇辣而带点苦味的“山芋干”制造的“乙种白酒”,然而在寒冷的夜晚,喝这种能使浑身发烧的酒,再辅以美味的烧老鹅,其乐也融融,其味甚可口,还真说得上是一种对生活的享受呢!在同这些农民大碗喝酒大口吃鹅时,大家完全沉浸在一种融洽亲切的笑谈中,常常使我这个“沦落者”感受到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态。说句老实话,在当年那样物质匮乏而我又处境艰难的情况下,每每在这样痛饮狂吃时,除了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刺激和满足之外,我已经没有多少面对自己精神状态的富余时间。只是在偶尔浮现的潜意识中想过,也许对知识分子的所谓“改造”,其实就是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和取得这样的效果罢。

若干年后,当年曾经同我一道喝酒吃鹅的农民,偶尔也有来我这里谈及当年那种有趣的生活的。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对我母亲的烧老鹅的手艺赞不绝口。我总是对他们笑着说,我母亲弄菜的技术固然不错,但是如果放在今天,你们恐怕也不会觉得那么好吃了。他们也不得不点头称是。

其实,当年那种吃烧老鹅之所以如此津津有味,不仅是一种“口福”的满足。仔细想来,它也同那种多少有点偷偷摸摸的“地下方式”有关。凡是参与吃老鹅的人,似乎都感到自己讨到了便宜,吃的是不花钱的东西。那有限的一点酒钱,比起鹅的价格来,实在是微乎其微的了。至于我,则是受惠于母亲的烹调技术,如果不是她烧的老鹅口味上佳,我也不可能成为这种“宴会”的常客了。

如今来回忆当年生活中的这一“断章”,除了感到有趣之外,多少也有那么一点“悼亡”的意味罢,唯愿这“亡灵”并非仅仅作为“历史见证”而存在,也能给后人点滴的启示。

无梦不成眠

 

人在睡眠中,大抵都有梦境伴随。梦的出现,使精神现象又多了一个研究的课题。也不知这是人类的幸事抑或自寻烦恼。从庄周到弗洛伊德,都不能把梦的奥秘揭示清楚。庄周梦蝶抑或蝶变庄周?这倒颇有点宏观把握的意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似乎并非如此。有些梦之稀奇古怪,岂是人之所思能够企及的。至于弗洛伊德的“性意识”说,几至成了无所不包的概念,又未免把事情简单化了。

据我的个人体验,梦是一种神秘的精神现象,它来无影去无踪,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你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有些梦似乎可以持此说。譬如在挨饿的那些年代,梦得最多的便是饱餐一顿,可是从梦境中出来,那饥肠辘辘的滋味却分外难受。但是更多的梦,不但为“显意识”所未曾想过,连“潜意识”也是丝毫没有隐现的,何以竟会神奇地出现在梦中?尤为奇异的是,有些梦境竟然跟后来发生在生活中的实事有吻合之处,这难道真是一种“预示”?

我想,梦之所以能产生出一门“释梦学”,恐怕正是与它的这种复杂万端的神秘性有关的罢。

我虽然做过很多稀奇古怪的梦,其中不乏“黄粱美梦”,更多的却是“一场恶梦”。做了美梦之后醒来,不禁怅然若失,感到了现实的乏味与枯燥,真不如在梦中活得轻松愉快。有时候做了那种“情节性”很强的梦,迷糊中醒来,又继续闭上眼睛“续梦”,偶尔地还果真“续”了下去。只是最终还是要醒来,仍然免不了是做了一场空梦。如果做了恶梦,当然是醒得越快越好,除了一身大汗淋漓之外,总难免产生一种庆幸之感:“好在只是一场梦,如果是真的……”可见人的这种趋善避恶的心理,即使在做梦时也不例外。无怪乎时下“万事如意”、“心想事成”的祝愿不绝于耳了。

中年以后,梦境日渐杂乱,随梦随忘,很难复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以为,这大概是由于大脑中储存的事情太多的缘故。更主要的,或许是青年时期的梦幻追求已经失落,内心里日渐滋长起卑微猥琐的世俗观念,为柴米油盐、子女升学等琐事所困扰,连梦也失却了明晰性了。虽然梦境日渐失却了明晰性,但其发生的频率却大大地超过了青年时期,几至于每晚必梦,到了无梦不成眠的地步。

有的人常常为梦多所苦,以为这是“神经衰弱”的表现,窃以为未必然也。做梦并非绝对地得不到休息,它只是把日常专注的精力转化成了另一种虚幻的形式,犹如伏案久了便出去走动一下,改变活动的方式也是一种休息,而且是积极的休息。所以我奉劝那些为梦多所困扰的人,不要担心这是神经衰弱的表现,一旦消除了这种心理障碍,你或许会为“寻梦”而矢志不移呢!

几年前曾在一小报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有一个人记忆力惊人,询及其原因时,他答以“从不做梦”。此事真假姑且不论,不过一个人一生中从来不知“做梦”是怎么回事,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精神贫乏的悲哀吗?以如此贫乏的精神状态,记忆力再惊人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一台电脑的功能要比他强得多了。

因此,我不仅不为梦多所苦,而且也鼓励别人多做些梦!

梦与思

 

我一直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有所思而有所梦固然可以部分地为梦境所证实,但依我个人的“梦历”,却实在有绝大部分的梦并非由思而来。说句不太夸张的话,我的梦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以上属于怪诞之列,不要说平常根本不会想到,甚至在梦醒之后百思而不得其解,何以会有如此怪诞的梦?

要复述这一类梦境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梦刚醒时还依稀地为其怪诞而感叹不已,等到重入梦乡之后再度醒来,一切都已忘得一干二净。小时候听大人说,做了梦醒来之后不要翻身,一翻身就忘记了。我在做了一个美妙的梦而醒来时,便记住了不要翻身,以便慢慢地回味其中的情节和细节;可是再度睡着之后,次日醒来却怎么也回忆不起那些美妙的情节和细节了。是不是我在睡着时又翻了身?不知道。有时候做了一个恶梦,惊醒之后我便赶紧连翻几次身,想快快地忘却它。可是奇怪,这样的恶梦却反而忘不了,以至次日整天精神萎靡不振。于是我便对“翻身遗忘说”持否定态度了。

把梦与思联系起来,好像颇有点唯物论的“存在决定意识”的意味,其实我倒以为它迹近“机械唯物论”。哪里会有所思便有所梦呢?我曾经日思夜想地想重新进入青年时代经历过的一次浪漫史,可是多年以来,我却一次也没有进入这种梦境,反而是许多毫不相关的人和事却一再地进入梦境,你说这叫做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而不梦,梦而非思,是冥冥之中谁在跟我开玩笑吗?

如果真的有所思便有所梦,我倒以为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譬如想当官想发财的人,在现实中得不到满足,不妨到梦境里过上一瘾。不过这种题材已经被我们的先人用来作为劝世的训诫了,所谓“南柯一梦”的典故便由此而来。这种劝世的方式显然过于消极,所以我是一直对这种训诫持怀疑态度的。如果大家都相信了这“南柯一梦”,现实中哪里还有那么多的人为“跑官”“谋财”而疲于奔命?大家都相信了“一切都是梦”,也就没有了人间演绎的那么多的悲剧喜剧闹剧滑稽剧,而生活岂不是过于贫乏单调无滋无味了?

作家和诗人喜欢把自己进入写作时的状态称之为“白日梦”,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梦”,我倒承认它是“思”的结果了。无论作家和诗人怎样编织自己的“白日梦”,它都是“思”的网络上的显影。许多作家喜欢在作品的情节上编造一个梦境,这种梦境其实都是在象征的意义上强化人物性格和故事结局的,与现实中人的做梦相去甚远。现实中人的梦境虽然也会偶尔有较完整的情节,但绝大多数都是杂乱无章颠来倒去的。唯其如此,它才更具有原生态的真实性,不是作家笔下那种编织出来的梦境。至于诗人写诗,更是精神与感情领域里的“白日梦”。别看胡适是一个多少有点迂气的学者,他写的《梦与诗》倒说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真是说得妙极了。不过他说的是梦与诗而非我在说的梦与思。诗与思固然有相通之处,但非一回事也。

只有弗洛伊德为了“释梦”可以写厚厚一本书,不过我对他那种把一切梦都归之于“性欲”的说法,不仅不相信,而且怀疑他是不是有点“性变态”了?人的确有一些潜在的“性意识”,但如果时时处处离不了“性意识”,岂不是把复杂的人又简单化了呢?

梦究竟是怎么回事,百“思”而不得其解,只好把一个“梦与思”的问号信手扔了出来,让未来的学者们去解答罢。不过我以为,这恐怕又是一个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体味失眠

 

明月清风,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因而便奇思遐想,愈想而愈是清醒兴奋起来,瞌睡虫便被撵得远离而去。经验告诉我,失眠又一次光顾了。

失眠对于我来说,既不是纠缠不清的常客,但也不是陌生的路人。它之于我,有点像那种见面虽不是很多,但却在见面时有许多知心话要说的朋友。所以每当失眠降临时,我便用亲切的态度同它相遇,与之作心灵的交谈。

有的人一失眠则心烦意乱,甚至顿生恐惧,以为是什么神经衰弱症、精神分裂症光顾他了,于是找医生咨询、服安眠药,自己给自己制造紧张气氛,甚至真的惹上了顽症,这实在是自己给自己过不去。

其实,失眠既然光顾,不妨借此胡思乱想一气,也许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我就经常在这种胡思乱想中编造一个又一个故事,结果在这种故事中睡着了,以至后来回想时,也不知这些故事是在梦乡中获得的还是自己编造出来的。庄周梦蝶,人生若梦,这些典故和成语,其实就是与我们自身的生活相伴的。如果把失眠也当作自己人生经验的一个组成部分,又何须对它产生恐惧情绪呢?

可能是我的书斋生活过于贫乏,便把失眠时引发的那些奇思幻想当作了这种贫乏人生的一种点缀。在单调的生活背景中给自己编造一些传奇性的事件,是由失眠而带来的点滴生活的乐趣。我不能放弃这种机会。

通常在现实生活中,人总是受到许多人为的限制而不可能把内心的感受和想法赤裸裸地表达出来。唯有在失眠的时候,当你想起日常生活中的某人某事,是如何地令人气愤不平,而你因为一无权二无势,只好听其胡作非为;在这失眠之夜,你便不妨通过幻想来编造一个除暴安良的情节,让他饱尝一顿铁拳,打得他跪地求饶。或者你也可以虚构一个“恶有恶报”的故事,让他在诸如车祸或雷击中丧生。尽管这样一些编造虚构的情节和故事于实际无补,更不能叫这些坏人悔过自新,但在你个人的感情上却无疑是一次痛快的发泄。我自己就时常为此而情不自禁地发出轻微的笑声,为这种思想上的恶作剧而感到一时的满足。自然,这些都难免“阿Q”,难避“不光明正大”之类的指责。我由此甚至联想到,古今中外那么多有关“除暴安良”、“恶有恶报”的小说、戏剧、电影,有几个不是虚构编造出来的故事呢?作家们也许正是出于无奈,才用这些故事来安慰自己的心灵,同时也给一切善良而无奈的人们一点抚慰的。眼看着恶人为非作歹却无力给他们以惩罚,便只好用这种虚构编造出来的故事来给生活增添一点亮色,否则,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无助的人们,还有什么希望和乐趣呢?

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所以我不会因失眠而造成神经衰弱或精神分裂。当然,我也不会因为忧国忧民而寝不安席,我还没有达到那样崇高的精神境界。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为国分忧,为民解忧的人大有人在,但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我只是把自己的失眠,当作卑微的生命中一道淡入淡出的人生风景线。我从不把失眠看成是疾病的征兆,因此它对我不构成精神威胁。它来时我心安理得,它去时我诚心相送。当我把它作为不时得以会面的知心朋友相待时,它的面孔便是亲切的,不会像一些人谈到它时那么惴惴不安了。

写下这些我个人对失眠的体味,不知对那些有“失眠恐惧症”的朋友们,是否有些许的安慰和补益呢?我在这里诚心地奉劝一句:不妨以此一试!

告别“12吋”

 

一些朋友到我家中坐谈时,特别是那些初次相识的人,看到我家那台12吋的黑白电视机,都不禁感到诧异。有的人说:“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看这种电视机?”我只是笑笑,随口说一句:“我也不大看,小孩看多了要影响学习,以后再更新换代吧。”其实还有一些难言之隐,说出来有故意装穷之嫌,我就避而不谈了。

不知情者以为我“爬格子”收入颇丰,怎么会连买一台彩电还要那么束手束脚,难道真的如某些人所嘲弄的做教师的人都是“又酸又啬”的。别的我不敢说,“酸啬”二字确是与我无缘的。可是一下子拿近3000元买一台彩电,确实不能不让我“三思而行”。

说起我的这台“12吋”,还颇有点值得回忆的插曲。12年前,当我刚“落实政策”到高邮师范任教不久,工资还是拿的大学毕业生的标准,爱人还是农村户口,上有老母,下有两个年仅五岁和三岁的儿子。生活之拮据是不待言的了。可是刚懂点事的大儿子,却迷上了看电视。刚好是他的一个小伙伴家中有一台电视机,于是他每天一吃过晚饭就朝这位小伙伴家跑。可是人家或正在吃饭,或有别的事而不愿意别人家小孩来打扰。他有时就可怜巴巴地站在人家门口等,碰到小孩之间的口角拌嘴,往往还被撵了出来。每每看到小孩垂头丧气地回来,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孩是不懂世事的,但是如果让他长期这样仰人鼻息委曲求全地去看电视,必定会给他幼小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甚至严重伤害其自尊心,养成卑微猥琐的心理。

每念及此,我就下决心一定要买一台电视机。我算了一下,为买这台“12吋”,必须借一笔钱,而且需要用一年半的时间来分期扣款。当时电视机尚属紧张物资,找了一位同事的爱人弄到了一张票,又向学校借了一笔钱,花了384元,终于把它买回来了。从此,小孩再不必在寒风中站在人家门前守候着看电视了。

寒冷的冬季,我和儿子靠坐在床头,暖乎乎的棉被把下身捂得严严实实,看到高兴时他发出的稚气的笑声,使我感动得热泪流淌。这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天伦之乐。虽然为此而节衣缩食了近两年,可是值得!

有一次,在看电视中突然停电了,不懂事的儿子竟大吵大闹,要我把煤油灯点起来给他看。他大概以为只要有了亮光就可以看电视了。我为此而忍俊不禁,他却哭闹了半天才入睡。

晃眼之间,12年的岁月已经流逝,同儿子谈及这些往事,他早已茫然了。

去年秋天,我的一位学生来看我,说他找到了“关系”,可以帮我在“内部”买一台21时的熊猫彩电,比市场价便宜200元。200元的便宜我不一定看得很重,但是能找到可靠的人买一台质量有保证的彩电,我倒愿意。

于是,我们全家终于告别了那台“12吋”,只有小儿子要打电子游戏机时再使用它,成了小儿子的“专用机”了。

细想一下,我用了12年的时间才淘汰了这台12吋,等于每年只消耗了一吋,在高消费的年代,这实在是太低的速度。无怪乎一位朋友调侃地说:“都像你这样,电视机厂该关门停产了。”我只能报以苦涩的微笑而显出一付尴尬相。俗话说“看人挑担不吃力”,朋友是“看者”,而我是“挑担人”,自然在感受上各有千秋了。

追忆似水年华

 

每每面对普鲁斯特那七大本的宏篇巨制《追忆似水年华》,我于惊叹摇头之余,总鼓不起从头翻读的勇气。我知道这种心态隐含着一种衰老和胆怯的情绪,然而却无力去克服它。于是心头不禁浮现出孔老夫子的“逝者如斯夫”的感叹。

我也曾经有过精力旺盛、风华正茂的岁月。在大学读书时,凡是能找得到的世界名著,都一概照读不误。诸如《战争与和平》、《约翰·克利斯朵夫》、《静静的顿河》这样的4卷本长篇小说,都是自己规定好时间要读完的,至于那些单本的名著就更不在话下了。每忆及此,就不禁想到“要是在以前……”,言外之意就是,这“区区”7大本,也是不在话下的。可是,这种自我精神安慰,不过是十足的“阿Q”而已。我的潜意识其实是想讲,此生恐怕都无缘窥视这7大本小说的艺术风采矣。

一个人到了靠“忆旧”来实行精神安慰时,其实是已经陷入了相当可悲的境况之中。我虽然不是一个很有预见的智者,但在有些事情上还有点自知之明。所以在“知命”之年以后,为了克服思想上容易产生的日趋保守和僵化的倾向,常常有意识地去阅读那些“先锋性”的理论和作品,极力想沟通自己同时代和社会的隔膜,开拓思维视野。经过一番努力,我终于不能不承认,有很多东西,其实是自己无法进入的领地。正如我虽明知普鲁斯特的书是世界名著,却没有精力从头到尾把它阅读一样。所以我在遗憾于未能一睹其艺术风采的同时,也不禁获得了一种释然,一种了悟。这就是,在如水流逝的岁月中,人应该依年龄和精力的条件来抉择自己能做的或不能做也做不了的事情。“勉为其难”地去做那些做不了也做不好的事,其后果自然是“吃力不讨好”的。

仅仅就读书来说,我虽有过短暂的几年“黄金时代”,以后却整整23年是一段“阅读空白”,等到能重新认真读书时,最佳状态的年华已经悄然逝去。这虽然是人生的一大遗憾,但也绝不是毫无所得。我在被迫地进入某种人生角色中,在阅读社会这本大书时,同时也获得了在一般的书斋中不能学习到的东西,我甚至相信,在我所拥有的精神财富中,那些苦难的积累占据着一大部分。它们使我头脑清醒,对历史、现实和未来都保持着某种“自我”的认知,而且也正是这种认知在支持着我的生活信念。

逝去的岁月不可重返,人生中失去的或得到的,都是一次性的,因此我们不必惶惶然于“追悔”,也不必悻悻然地“忆旧”。在历史的长河中,每一个人都只是一朵浪花,飘然逝去,融入大海,是有中之无,无中之有。作为个人,他的价值也只能是在“似水年华”中对“过程”的体现吧。

我终归相信,历史是进步的,人类的良知也会在似水年华的冲洗过程中日渐变得澄净明澈:那些曾经使历史蒙上羞辱的岁月,那些给历史抹上不光彩的色调的人,最终会在历史的天平上显示出他们的分量。

于是,一切的追忆都将成为对历史的重新审视!

而我是“挑担人”,自然在感受上各有千秋了。

醉态

 

王干给《扬子晚报》写过一篇《酒之悔》,提到8年前我调离高邮时,他们为我送行,我喝醉了。那次的醉属于“酒逢知己”的醉,依稀记得是他和费振钟把我送回家的,次日家人对我说,我在“发酒疯”时只是不断地把当时只有6岁的小儿子搂在怀里亲他,大呼着“晓康晓康”,妻子说,“你这样还把孩子吓倒呢”。我只有笑笑。

其实,我喝酒虽属一种嗜好,但真正喝醉的次数并不多,特别是近8年来,从未喝醉过。原因无它,一是年过知命,行为日趋“谨小慎微”;二是酒力式微,承受能力日减;三是4年前突发过一场心脏病,不敢大意了。用“文革”期间盛行过的“大批判”语言,是“活命哲学”占据了“个人主义”的头脑也!

但是我曾经醉过,而且醉得痛快淋漓,醉得天昏地暗,醉得一塌糊涂。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与这“杯中物”结缘的了,大概总是缘于“借酒浇愁”吧。

在我“下放”高邮时,曾经在一个公社粮站做过临时工,有一次与同事们在一起喝酒。大概已经喝了半斤以上,席间另一个人也颇能喝,便同我较上了劲,“打赌”要各人一口气把一瓶“二两五”的白酒喝下去。我当然不甘示弱,于是一饮而尽,他也“喝”了一瓶。但是事后才知道,原来他所“喝”的是经别人做了手脚的白开水。我当然是醉得一塌糊涂,他却幸免于难。当我知道自己是一场小小的阴谋的“牺牲品”时,只有一笑置之,把它理解为一次同事间的逗趣罢了。其实以前我所经历的真正可以置我于死地的阴谋暗算够我消受一辈子了,这样的小打小敲何足挂齿呢!

我的醉酒,有时候其实是属于“自讨苦吃”。在芜湖郊区一个大队办厂“混生活”时,那些大队干部三天两头来“关心”一下厂里的生产情况,其实是来给肠胃加“润滑剂”的。于是,只能陪他们喝酒,我的另一位同属下放的好友,是厂里的“一把手”,但因有胃病而不胜酒力,都是我来代劳。这样的“为朋友两肋插刀”使我常常为“瓜干酒”所击倒。有一次喝醉了,从床上起来时,竟把皮鞋的鞋跟穿在脚尖的方向上,而且居然也“走”出了房间,事后我的朋友告诉我,我亦大惑不解。这种“穿”鞋子的走路方式,清醒的人尚且难以成行,何以一个“醉汉”竟能做到?

醉汉的世界是一个常人所难以进入也难以理解的世界。如果不是“装醉”,真正的醉酒是完全丧失理智的行为,那些平常不会做的事可以去做,不敢讲的话也会脱口而出,是谓“失态”,是为“酒后吐真言”。我自己醉酒后的失态不自知,也见过别人的醉态,那些丑态不去说他,有些憨态可掬亦不妨一提。王干结婚时,我们去喝喜酒,如今已经“高就”了的陆建华也喝醉了,当朋友送他回家时,走到路边一只垃圾箱旁,他老兄不知怎么竟把垃极箱看成了温暖的眠床,要“睡”在上面休息了。而且用的是一种“乞求”的口气,“你们就让我好好睡一下吧!”

如同我的把鞋跟当鞋尖走路,陆建华的把垃圾箱看成了眠床,都是难以置信的对客观事物的扭曲和变形,可是为什么这种扭曲和变形竟然得以成为生活的真实和真实的生活呢?不知道心理学家们是否有研究一下这个课题的兴趣?

往事的魅力

 

有一件往事,虽然不是我亲眼所见,但是自从我的中学时代的一位同学告诉了我,我便刻骨铭心。

1984年夏天,《诗刊》组织了几位搞诗评的人举办了一个“读书班”,我是受邀者之一。这也是我“复出”后第一次到北京。到北京后,几位中学时代的同学闻讯便来看我,我们都已经近30年未见面了。原来一群风华少年,一个个都成了年近知命的半老头。闲谈中,一位女同学告诉我,我在高中时的女友,也是我的“初恋者”,在57年我“出事”以后,一直想打听我的行踪而不可得。58年或59年的一天,她因公出差武汉,在公共汽车行经长江大桥时,看见人行道上一个人走路很像我,于是她不等汽车到站,便中途下来,从桥北往桥南走,想同我见面。她当然没有能够见到我。其时我正在农场“劳动改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武汉长江大桥上。

我听了这位女同学的叙述,尽管已到了不易动感情的年龄,仍然忍不住鼻腔发酸,眼眶蓄泪。

说来话长,我的这位女友其实在高中毕业时便同我“分手”了。后来我们同时考取了武汉的高等学校,她学工,我学文,虽不同校,但仍不时有交往。我从她的言谈中能体会到她有重修旧好的愿望,可是当时气盛的我,却始终抱着“好马不吃回头草”的愚蠢观念,“有理有节”地回绝了她。因为她读的是专科,所以比我早毕业两年,后来我听说她分到了湖南一座很有名的城市工作,而且在我大学毕业前已经与她一位同班同学结婚了。

唯其如此,我才对她的这种行为更加感动,因为我相信她这样做绝不是想向我表示廉价的同情和怜悯,更不是要在我面前“示威”。因为在我们以往的相处中,的确是我伤害了她,虽然这种伤害也是出于一场误会。在我经历了漫长的生活磨炼之后,我更体味了什么叫做“年少气盛”,什么叫做“一意孤行”。当年,包括这位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的女同学在内,都曾劝过我要我同她重归于好的,都一一被我回绝了。

十年前听说的这件往事也已经成了一件往事。后来我知道了她身体不好提前退休,子女已经工作对她极其孝顺,她早已做了奶奶在家享清福了。在极为稀少的通信中我们互相致以衷心的祝愿。为了让她知道我并未“沉沦”,我把自己已出版的书送了她。她回信说:“看了,但看不懂,否则以前我们也不会分手了。”其实,我们的“分手”,原因远比这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

后来,我调到扬州,就没有再给她写过信。不料这不通信,又给“往事”写了“续篇”。

去年夏天,我被自行车撞伤在家休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后来稍有好转,在与这些中学时代的同学通信中顺便提了一笔,不想他们又是写信慰问,又是寄钱送“营养费”,弄得我十分感动且尴尬。大概又是他们写信告诉了我这位女友,她竟因为不知道我现在的地址而不远千里打长途电话到北京的同学处要了地址,然后又汇来200元要我“补补身体”,信虽写得很简单,感情的分量却沉重得让我窒息。

去年发生的事也已是往事。这些或久远或新近的往事,常常令我在回忆中产生难以名状的心态。面对纷繁的世事和日渐淡薄的人情,人们的最大失落也许就是对人际关系的“物化交易”所产生的困扰与惶惑。当我在自己的“记忆之仓”里搜索出那些依然闪烁着人性光辉的事件时,往事正以其迷人的魅力向我招手。我希望这种对往事的回忆能够成为医治自己心灵创伤的一剂良药,成为激励我沿着生活的荆棘之路继续跋涉的精神食粮。

笼鸟的叫声

 

朋友喜欢养鸟,本不宽敞的住房,廊下房角,乃至过道客厅,处处挂着各式花样的鸟笼,笼里是品种各异的雀鸟。每次到他家里闲聊,总是交谈声与鸟叫声相互交错,然而却绝无交流的可能。我听着鸟叫声只感到心烦,而朋友却乐于此听。他不无骄傲地对我说起,他的一只画眉在上次的“鸟咏”比赛中荣获冠军,奖品是诺大一只仿青瓷花瓶。他甚至动员我也不妨养几只玩玩,据说可以增加生活情趣云云。我只好敬谢不敏,甘愿做一个缺乏生活情趣的庸众罢了。

我之拒绝养鸟,固然由于天性的疏懒,但也确有几分属于“心理障碍”的原因。

我并不是一个惜时如金的人。如水流逝的岁月已经被我无谓地抛掷了许许多多,可是我却不愿意用这些虚掷的时间去服侍几只笼鸟,这实在是因为我对这种被豢养在囚笼之中而依然自得其乐的动物绝无好感。

我其实是喜欢听鸟鸣的,但那应该是翱翔在蓝天之上的自由的鸣叫。那样的鸟鸣,是一种呼吸了清新的空气而发自肺腑深处的鸣叫,这才能称之为自由的歌唱;那种鸟鸣的声音,甚至使人感到连空气也发生了震颤。只有听到这种鸟鸣的声音,我才承认并相信鸟鸣可以称之为歌唱的。从中学时代读诗时就知道“夜莺的歌唱”代表着美好的声音,读“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便感到了心旷神怡的辽阔幽远的境界,可是这种感受同倾听笼鸟的叫声相去何止十万八千里呢?连被责为“叛徒”的杨四郎都知道“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是一种悲惨的处境,何以竟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听这种笼鸟的叫声呢?我虽干思万思仍不得其解。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使是被目为不祥之物的乌鸦,我认为它那一闪而过的稀落的“呱—呱”的鸣叫,也要比笼鸟的叫声可爱千百倍。哪怕是俗语所说的“报丧”,它仍然是一种冷酷的真实,绝不是笼鸟那种为了获得一份丰足的食物而邀宠取媚的鸣叫。

不禁就想起了五四初期的女诗人陈衡哲所写的那首《鸟》。她写了在“狂风急雨”下被蹂躏的鸟是如何地“找不到一个栖身的场所”,而此时一只“笼鸟”却“倚靠着金漆的栏杆”在“侧着眼”看它,不知“是忧愁,还是喜欢”,等到雨过天晴之后,“笼鸟”看到“自由的飞鸟”们翱翔于蓝天之下时,才发出了内心的哀鸣:“我若出了鸟笼,/不管它天西地东,/也不管它骤雨狂风,/我定要飞它一个海阔天空!/直飞到筋疲力竭,水尽山穷,/我便请那狂风,/把我的羽毛肌骨/一丝丝的都吹散在自由的空气中!”这种对于“鸟语”的虚拟,表现了80年前诗人对待“禁锢”的深恶痛绝。今天的我们,在面对这样一种文化心态时,是否会感到丝丝的愧疚呢?

诚然,“鸟语”是只可以“虚拟”而无法达到真正的与人类沟通交流的。于是,我也想来一次“东施效颦”,对笼鸟的叫声作一次拙劣的“虚拟”:禁锢了我的身体的自由/却要我唱出欢乐的歌声/呸!这样的人类!

一旦人类果真听懂了这样的声音,他们将不会再乐于倾听笼鸟的叫声了罢!

感受距离

 

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一个明显的感受是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人的空间距离感日益缩短,使远在千里万里之遥的亲友变得靠近起来。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通讯网络,给互相间的交往带来了极大的方便。这是科学赐予人类的恩惠。当年李白不无艺术夸张的诗句“千里江陵一日还”,如今的民航班机是只要一个小时便能实现的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以时间的缩短换取了空间的距离,实际上等于极大地延长了人的生命,在同样的时间里可以多做多少事情,真可谓功德无量。

然而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除了上述绝对意义上的空间距离时间距离之外,还有一种属于人的心理感受的距离,这就不是能用“公里”或“小时”衡量的了。

每每到外地去参加一些会议,地点不管远近,在心理上总是感觉到离家很近,因为只要会议一散,或飞机,或火车汽车,很快便可马不停蹄地打道回府了。可是一旦回到家里,便立刻感到那刚刚离开的地方离自己十分地遥远了。为什么?因为那些地方,自己这一辈子今后也不一定再能够光临了。在空间距离上并没有区别,但在心理距离上却产生截然不同的感受。细细想来,这是由于一者为自己的“家园”,一者只是“客居”。客居总是暂时的,而家园则是自己的归属。人在心理上亲近家园而把客居地视为暂时的浪游之所,因而才产生了不同的心理距离的感受。

现代人有一句相当流行且颇为时髦的用语,叫做“寻找精神家园”。精神家园不同于我们通常所说的家庭。家庭是现实的物质的,它意味着父母妻室儿女,意味着温馨的亲情乃至难免的龃龉。精神家园是一种虚幻的存在,它看不见摸不着而只影响着你的精神生活。所谓“寻找精神家园”云云,照我看也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而已。然而唯其因为有此一说,它却把人的生存价值突现了出来。一切动物都是有生命的,然而只有人在追问自身的生命价值和意义。物质的生命有始有终,精神的追求则绵延不绝。年轻时读到《长恨歌》中“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诗句时,从内心里竟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久久不能释然。后来经历了生活的风风雨雨的磨炼,慢慢地体味到“此恨绵绵”并不单纯地表现在爱情悲剧上,人世间比爱情悲剧更令人揪心的事情多着呢!由此再延伸到“寻找精神家园”的话题,便想到了“寻找”其实就是一个绵延不绝的过程。凡是意识到自己需要“寻找精神家园”的人,我以为一定是以“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悲剧意识告别生命的。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可以宣告他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家园”,而“精神家园”却因此而更加具有魅力地困扰并吸引着人们对它的寻找和追求。

这就是人类的生存之谜,解答它要比解答斯芬克司之谜困难得多。

精神家园是一种虚无的存在,它不像我们对家庭那样实实在在的感受。一个人在物质的现实的家庭中可以安居乐业,但却往往在精神家园中居无定所。因为精神家园本身便是无法定型的,它只存在于精神追求的过程之中。精神家园实际上是因人的精神距离而显示其魅力的。因为人总是想追求到那些尚未得到的东西,唯其因为尚未得到才倍显珍贵且富有魅力。如果一旦得到了满足,一切的魅力也就会很快地消失。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寻找精神家园才会成为人类的一个永恒的话题,它因其与人类的精神追求存在着永远的距离而永远富于魅力!

失却诗意的天空

 

我对文学作品的阅读,是从读武侠小说开始的。幼小的心灵对种种奇功异术的向往自不必说,尤以对腾云驾雾一术更是羡慕不已。等到稍识世事,知道人虽不能腾云驾雾,但却可以坐在飞机上感受到这种境界。然而坐飞机对我来说却只是遥远的梦。大概正是由于这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梦,便对天空的辽阔与蔚蓝充满了幻想。幻想与诗意息息相通,天空便因幻想而富有诗意。

终于有一天,我可以选择坐飞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了。然而那却是一次不幸的选择。1957年暑期,我大学毕业在即,但却不是以愉悦欢快的心情等待分配,而是怀着忐忑的不安面对未卜的命运。当我在家中接到学校一纸电文令我“回校接受审查”时,匆匆安顿了母亲寄居南京亲戚家中后,便买了一张从南京到武汉的机票。记得当时的票价仅28元,如今听来已接近神话。临行前一天,南京下了倾盆大雨,次日仍然满天阴霾。我赶到新街口的民航办事处乘车到机场,等我上了飞机一看,一架远比我想象小得多的飞机上,竟然只有我一个人乘坐。原来这是一架上海飞武汉的小型飞机,大概到南京的乘客下机后,由于气候不好,没有别的乘客,于是我便成了这架“专机”的唯一乘客。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便受到了如此高规格的礼遇。如果是在一般情况下,心情该是何等愉悦,想象又该是多么浮想联翩呢!可是当时的我,却是怀着等候审判的抑郁心情升上天空的。这时候,所有少年时代关于天空的种种诗意的幻想,全都化成了如天空上的死灰而沉重的云层。我根本没有想到体验一下腾云驾雾的感受,只是在机声单调的轰鸣中毫无头绪地思索着未来的厄运。等到视线中出现了遥远的珞珈山的影像时,才茫然地感到原来天气已经晴朗了。可是我的心情却一点也没有晴朗起来。

这第一次乘坐飞机的感受,便是一次使天空失却诗意的感受。它几乎是一次不幸的象征,从此使我无从回忆第一次升空时的美好想象。

在以后漫长的炼狱生活中,无论是在劳改队的矿山,抑或是流放地的农村,我虽然曾无数次地以茫然的目光看那掠过长空的飞机,但那已经是与我形同隔世的事物,我要想再重新体验一下那种腾云驾雾的感受,也已经是绝无可能的了。天空的蔚蓝与辽阔,在我的眼里已经日渐失却了诗意。

真所谓世事难测。经过斗转星移的30年之后,我居然又有了乘坐飞机的可能。每当我以急切或悠闲的心情登上飞机座舱之际,总难免回忆起1957年那第一次坐飞机的情景。如今的飞机从规模到设施,早已是“鸟枪换炮”了,在机舱里再也听不见突突震动的声音。只要不遇上强气流,飞机的运行可谓平稳之至。然而,坐在这样的机舱里,我却再也找不回青年时代那种幻梦似的想象了。机翼下虽然不时飞过柔曼飘逸如轻纱的白云,有时候甚至如在云海的波涛上疾行,远处的彩霞也不时显露出流光溢彩的风姿。然而这一切变幻莫测的景观,再也召唤不回我青春时期的梦幻,反而使我产生一种过眼云烟的感受。有时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生命力衰退的象征。虽然这些想法都只是一闪而过,但它的无奈的情结却无法回避。于是便想到了两句歌词: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愿意相信,这失却诗意的天空只是我个人的偏狭所导致的,是我目渐衰退的生命力的一种征兆。然而我相信并希望,诗意的天空水远存在,特别是对年青的一代,它永远应当富有迷人的魅力。否则,人类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岂不是太乏味了?

秋风是什么颜色

 

晚秋的风开始呼啸时,原先苍翠葱绿的各类树枝梢头上的叶子,便也同时或快或慢地改变着颜色。一些性急的树叶,有点慌不择路地坠落飘零,寻找归宿。它们这种视“落”如归的精神颇令人感动,不过由于它们的离去而使枝干枝头呈现萧疏颓败的景象,却不免令人产生悲怆凄冷之感。

那些暂还留在枝头上的树叶,似乎有点依恋而不肯“落土为安”。银杏树叶好像在等待秋风的浸染而使它变成金黄,最后闪烁它骄傲的黄色。等到朔风再起时,它们就坠落成“遍地黄金”。

比起银杏叶的快速变黄又快速坠落来,枫叶似乎更具有耐心。它似乎等待秋风慢慢把它从绿色染成褐绿的杂色,最后才由褐绿转化成血红。这有点像由冷血动物演变成热血汉子的意味。只是当它成为热血汉子之后,却好景不长,留给它滞留枝头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一旦坠落,它的颜色因失血而变褐灰色,失却了生命的艳丽斑斓,简直有一种令人惨不忍睹的意蕴。

秋风把银杏叶染成金黄,又把枫叶染成血红,那么,它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颜色呢?它为什么在制造了这种枝头上的斑斓色彩之后,又接着毫不留情地以秋风扫落叶的声势使枝头萧疏肃杀呢?每到深秋,当萧瑟秋风呼啸之际,人们往往从内心升起一种悲凉的感觉,进而想追问一下它自身这种以不变的精神促使大自然的景象万变的魔力何在?

自然,也有那些对秋风的肆虐凛然不为所动的树木,譬如雪松。它虽然因秋风的吹拂而使针叶由翠绿变成深绿,但毕竟依然傲然地生长着,并且还在枝头上滋生些许灰绿色的嫩芽,似乎有意给萧瑟的晚秋一点生命的暗示。

秋风似乎对此也显示了它的无奈。

令秋风更多无奈的,也许还是那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树木。它的树干依然挺立,枝头的叶子也未坠落,而是呈一种死灰色低垂着。原来,失去了新陈代谢能力的树,虽然不为秋风所动,但已经失去了生命活力的它,风也好,雨也罢,又有什么意义呢?由此看来,树叶的纷纷坠落,又似乎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没有这种坠落,哪里还有来年春天生命的活跃呢!

秋风,你原来也不仅仅是一种残暴戕害的象征,你还是一种对生命活力的检验呢!

秋风,你虽然是来无影去无踪,但却在各种树枝梢头留下了你的颜色,在有生命或无生命的树木身上,充当了严酷的审判者。

因此,秋风必须是常在的。

 

 

徐一清作品

 

 

   徐一清,1938年生,泰州人。1960年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学退休教师,江苏作协会员,着有散文随笔集《逝去的灵性》。

                                                       

鸟的忆念

 

以前天空中鸟儿是很多的,曾经装饰了我童年的梦。

我记得灰白色的“鱼哇子”。相信“哇”字是这么写,因为它是这么自叫的。我喜欢看它的飞行,翅膀在阳光下一亮一亮的,飞得很快,却很稳,总是保持一条直线。那伸在后面的长胫,好长时间我都当作尾巴。后来在稻河西边的野树林子里,找到“鱼哇子”的窝,这才发现秘密。每当夕阳西下,我放学了,它们也一只一只飞了回来。在空中略一停挫,便举起双翅,垂放下身后的“尾巴”——原来是一对又细又长的腿呀,轻轻落在树顶上。我看得入迷,每天都到暮霭四合才回家。

那时我正迷恋于《森林报》一类前苏联儿童读物,便无端以为它是“鹳”,它的飞行和降落,常把我的心带到书中的世界去,但它的学名是不是“鹳”呢?

我还记得一种没看见的小鸟的叫声。

那是夏秋之交的夜晚,大雨将临,天色昏黑得怕人,老屋子散发出浓重的潮湿气。这时,常有一阵或几阵啾啾的叫声,自东南而来,惊恐地打从屋面飞过,急急投向西北去。我靠紧了母亲,纳着鞋底的母亲,便捻亮煤油灯,望着窗外,悯然道:“东边落雨了,天落得沉下去了,鸟儿窠打湿了。”

这啾啾的叫声,总使我想到“九头虫儿”,不敢看窗子。神秘的感觉,凄凉的气氛,长久笼罩着我幼小的心灵。今日忆起,仍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母亲告诉我,这是避雨的小鸟儿。是野鸭子吧,一段时间我这样想。在东城河、西城河和北河嘴外的港汊里,我都曾见一群一群的野鸭子,载沉载浮,飞起飞落,远远听来,那鸣声也是啾啾的。只它的形体应该更小,也不像野鸭子不怕水淹,于是我又以为是桃花鵽。

冬天的野鸭子(祖父称为“冰凫”),春天的桃花鵽,是我幼时尝过的最美的野味。以前的熏烧摊上,到处有桃花鵽卖,春天特别多,大概桃花汛到,鵽就肥美了,故名。蓄着长须的祖父,每得画钱,必购一大捧回来下酒——用一张荷叶包托着,我也得分享,其味之香美,更胜冰凫。

祖父善花鸟,多画八哥和白头,也画别的我认识的鸟,却不画桃花鵽。他只用手指蘸酒,教过我“鵽”字的写法。这种长喙细胫的小鸟,据说产在东南乡的沙土地,城里没有。无论在现实中,还是从画幅上,我都没见过活生生的鵽,不知它长着怎样的毛羽,呈着怎样的姿态。只是我的直觉,那惊恐的啾啾啼鸣,更象是从它小小的躯体和细细的尖喙中发出的。幼时夏秋之夜像影子一样掠过我家屋顶的,就是一群跟着母鵽从雨中逃出的小鵽吧?

 

 

平原鹰

 

现在天空中没有一只鹰。

我还记得它的影子,悬浮在一千公尺、两千公尺、三千公尺……高空的气流上,平平稳稳的,一动不动。

它就这样长时间俯视着人寰。

有时在极高的轮廓分明的云层下翱翔,也是缓缓悠悠的,充满信心,自由自在。

那是很小很黑的影子,是用狼毫描在素宣上轻轻的两笔。

如果不是孤独的一只,也是三至五只的小群。

小小的编队,不在一个平面飞行,而是你上我下,穿插交叉,整体随着天风漂流。

没有别的鸟能够到达它的高度。

正是从它或动或静的影子,我才初识蓝天的高远和我生活的平原的辽阔。

蓝天是旋转的,平原是旋转的,我的心也曾跟着旋转。

 

鹰的眼很厉害,在我看它在蓝天白云间游戏,它一定更清楚地看见了我。

我常常害怕自己的渺小。

但我一直在等待——

等待那从天而降的呼啸,那巨大的双翼的有力的倾斜,那突然的致命的一击;

我将紧张和快乐得发抖;

将屏住呼吸,极目追踪那铁的爪,迅捷的攫住猎物,掠地腾空而去;

那是一只穿越麦垄的野兔,一只正在田岸探头的土拨鼠,或就是散步在竹林外的那只鸡雏?

但我始终没有等到。

我至今犹觉遗憾。

 

据说鹰——平原上叫老鹰或癞癞鹰——死是壮烈的。

在遍洒凡鸟毛血的平芜,从来没有留下一具鹰的尸骸。

它也不死在云雾缭绕的桧柏颠顶的鹰巢。

老人说,鹰是死在罡风浩烈的青冥,在遥远的靠近太阳的地方。

鹰之将死,便唱起悲歌,于长空作大的急速盘旋。

那是它的深情眷顾的告别礼。

颤抖的长鸣,从云天直落下来,激动着每个观者和听者的心。

它愈转愈急,终如脱弦之箭,挣开地心牵引,没入苍穹。

它是在飞向太阳的途程中销熔成灰的。

有人说,它的身躯化为百丈游丝,还要回到地面来。

常见飘游在和暖的春阳中,那不知从何而至的一袅晴丝,可是哪年哪月死去的鹰的精魂。

 

老人的传说已很古老,我的记忆也将古老。

现在平原寂寞,小城只有鸽群绕着楼群翻飞。

站在阳台上,看成群飞过的鸽的背,白的,蓝的,灰的,褐的,皆历历如绘。

沿着鸽子的哨音,我找不到天空。

 

 

麋梦

 

展厅里只有它是站着的,依然头角峥嵘。

血肉销尽,便裸出全身粗硬的线条,一个前冲的力,从撑开的四趾,穿过脊柱骨和颈椎骨,直达嵯岈的犄角顶端。

五千年前,它是一只高大强悍的雄性麋。

我们的祖先,一定注意到它,看着它在沼泽中幽灵一样出没。没有一个猎手能够追逐它,没有一件石器能够伤害它……

现在它站在绿的绒垫上,是一块长着莎草、香蒲、苦艾的芳草地吧。五块大玻璃砖把它封闭在与世隔绝的空间,再不能突围而去。

 

高高举起的头颅,是孤独的,永恒的凝望着渺茫的远空。

五千年一个梦,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是怅惘,是悲怆,是抑郁,是淡漠,是超脱?

人流如潮,一点不能惊动它。这个玻璃小屋,这个展览大厅,这个拥挤的城,在它面前都不存在。

它凹陷的眼洞,连着眶下腺深槽,是一条幽深黑暗的时间隧道。

那尽头微光,定然有一个投在草荡和泥塘中的浓绿的太阳。

 

四月生茸,五月磨角,六月争王。

当青春的血液,涨涌上角杈,一经热的太阳燃点,咸的海风煽惑,便烧成野性的疯狂的火焰。

江之侧,海之隅,无尽的青的原野,曾演出多少场无冤无仇的恶狠血斗。

热气蒸腾的充沛血浆,一遍一遍浸透泥土,从此染红了岸边茜草,汀上蓼花。

也灌足了这海之陵盛产的著名的红粟幺?

 

无人知晓那无年无月的悠长岁月,无人知晓那原始原生的鲜美蛮荒。

张华的《博物志》写作年代已晚,夹缝中蠹鱼已死,文字也日见枯黄。

成千上万淡褐色的身影奔驰过去,大厅里满目骨和角的残断横陈。

参观者无不惊讶于一个强大的麋鹿王国存在及其消亡……

 

一个老农,还记着那个青蒙蒙的月夜,记着那个住在独家舍的汉子,起来放水,看见一个黑影,一跃而去。

不是牯牛,是个大野物。汉子捏着锄头就追,那野物跳进南官河,汉子也跳进南官河,那野物上了岸,汉子也上了岸。

到了河西的野树林子,野物不见了,草上一点水迹也没有。那汉子知道是麋,庄上老人说,那林子里有麋……

这是老农讲述的他的祖父年轻时候的故事。

那是最后一只野生麋,还是五千年的一个梦影?

 

燃烧的血红的眼晴,怒视着所有的敌人和情人,耸起恶浪如山的肌腱,俯首挺角——

你年轻而勇敢的王子,曾以怎样威猛的雄姿,冲上已经旋转过去的广袤舞台。

仿佛就要奔突而出的凝固了的力量。

一个囚禁着的骚动的灵魂。

原初生命的石雕,秧青麦黄以前的记忆。

哦,那曾在多少个血色黄昏炫耀的美丽角枝,

今天仍然寂寞的高昂……

 

 

墨猴

 

老画家畜一墨猴,墨猴极小,像童话中的大拇指,住在古木参天的森林里——一个墨绿哥窑大笔筒。

森林上空,时有白云飘拂,那是老画家的胡须。

平仰小脸,鬼眼晴在暗中调皮地闪眨,得到俯允,即缘笔杆而上,跃落掌心,轻若无物。

 

墨猴性嗜墨,老人晨起研墨,墨猴每伸出小爪子,欲助一臂之力,馋涎亦欲滴矣。

先生日作数纸,砚中余渖,便是墨猴的美餐,必舔食净尽如洗。

故先生之作,笔无宿墨,常美常新,墨猴全身毛色,亦如初出之墨的鲜亮。

 

老画家画墨梅、墨竹、墨兰、墨菊。兰竹秀而野,菊梅古且逸。

或作山水,苍老中透出滋润。

或写翎毛,稚拙中焕发华彩。

老画家不食墨,然爱吮笔,以唇舌辨浓淡枯湿,独传倪云林古法。

画毕,口津墨液,皆唾之玉壶中,以为墨猴一日之饵。

 

满壁流溢水光墨色,满室氤氲松烟麝熏,小鬼头终日优游其间,宛然一锭通了灵性的古墨啊。

当闲窗日午,月明虚斋,先生诗酒啸傲,亦以酒调墨,招小鬼头对饮。酒也醉,墨也醉。先生榻上高卧,墨猴踉跄归。俄顷,墨绿的大森林,鼾声隐若蚊雷。

 

没有一点迹象,没有任何征兆,墨猴神秘地失踪了。

是早有蛇鼠窥伺于侧,亲友觊觎于心?

是墨缘已尽,它便消然遁隐?

或者原是一个梦,一个童话,一个水墨世界的梦幻?

 

老画家仍在等待,总是痴痴地想:听见沙沙磨墨声,闻到新墨的清香,小鬼头忽从哪个角落钻出。

闭起眼晴,便见它贪婪舔食的样子。它已饿得很久了。揪心的疼痛过去,怅然若失,茫然回顾。

老画家亦已憔悴如墨。老画家从此搁笔。

 

翻检旧作,墨色如新。玲珑的墨影,分明跃动在眼前。

在梅蕊,在菊瓣。在竹的潇洒,在兰的飘逸。在山石皴擦,在云烟渲染。在鱼,在鸟,在小松鼠乌溜溜的眼晴和蓬松松的大尾巴。

每团墨都凝作它的憨态,每一笔都流动它的灵气。这里,那里,调皮的鬼眼晴直在闪眨。

似真似幻,若有若无。便在这笔墨中,呼之欲出,招之却飘忽不见。

 

老画家弥留之际,喃喃自语,笑容可掬,状若孩童。

忽须发颤动,一口瘀血吐出,自衾枕间滑落,凝作墨冻。清冽的墨香,弥久不散。

永结不解的墨缘,以生以死的追寻。——原来"小鬼头"便在心中。

飘然远举,相随那玲珑的墨影,他看见了一片古木葱茏的大森林吧?

1991年

 

 

翠鸟

 

翠鸟的精神灵气全在背部的蓝色。不是天蓝,不是海蓝。这种又深又亮的蓝色,只能称做翠蓝。蓝宝石太冷。蓝缎子太软。翠鸟的蓝羽,却是一件又暖和又挺刮的蓝背心。闪烁不定的不是皱褶,是在阳光下流动的变幻的光彩。

当它从这个桥洞飞向那个桥洞,幽静的河面,只见一条蓝色的流线划过。

这一头是座砖拱桥,那一头是座石拱桥。在中间这一河段上,曾栖息着两只美丽的翠鸟。

水边芦苇茂密,有红蜻蜓、蓝蜻蜓飞来飞去。蜻蜓是点水。

岸上是垂柳,临河有人家,燕子也飞来打虫。燕子是掠水。

只有翠鸟的飞行,才是贴水疾飞。距离水面还不到一寸,稍大的浪花便会打湿毛羽。

两只翠鸟并肩飞过,就像两架比儿童玩具还小的小飞机,作低空飞行表演,身后留下两缕极细极细的蓝烟。

有时候这一只从砖拱桥起飞,那一只从石拱桥起飞,便是两枚小小的碧玉梭,在河上编织蓝色的梦了。

噢,翠鸟。噢,可爱的蓝精灵。

少年的我,曾天天从河边走过。有时先过砖拱桥,从河那边走。有时从河这边走,再过石拱桥。一个长方形,对边相等,是这对翠鸟的家。

站在桥上,看它们穿过桥洞,飞不多远又折回来。它们就守着这个家。生活在下一个河段的,那是另一对翠鸟。

小河流进大河,大河流进长江,长江流进大海。顺着水流追寻下去,该是一个不断扩大的蓝色的梦境吧。

传说一些江洲和海岛,是仙人的住所。我梦见仙子们在水滨拾翠——翠鸟落的羽毛,然后编成七彩的翠盖,驾上青虬和赤螭,驰骋在波涛之上,互相访问。

完成一顶翠蓝的车盖,得用多少翠羽呢!那么,栖息在那些洲岛上的翠鸟,一定不止一对,而是成千上万的了。

那里是蓝精灵的家乡。仙人岛上住不下了,才把后代从海上送到江上,从江上送到河上。

我在少年时代天天走过的,只是那个梦境的边缘吧。

然而,蓝色的梦已经结束。

现在这里是全市最大的农贸市场。最东边的入口,曾是一座砖砌的拱桥。最西边的出口,曾是一座石砌的拱桥。

整天挤挤攘攘,吵吵闹闹。禽鸟鱼虾特多,都是人工养殖的。一排排水池中,也有波光荡漾,增氧泵冒着气泡。

但是,再也没有蓝色的流线划过和如梦似幻的穿梭。

我很怀疑,我曾见到的那对贴水疾飞的翠鸟,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夏夜说狐

 

夏夜乘凉,谈鬼说狐,别饶趣味。当然,儿童不宜。这趣味就在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苏东坡在黄州,喜欢拉人谈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听之”。王渔洋读了《聊斋》,题辞曰:“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则把这种爱好和趣味诗化了。

鬼是虚幻的存在,却以真实出现,狐是真实的存在,却以虚幻出现。说狐比谈鬼更有趣。在野生动物中,大概狐是最靠近人的了。“白狐向月号山风”,山野生活凄苦而充满危险。狐是智者,不是强者。因此苦苦修炼,吸取日月精华,以求幻成人形,混迹人间。对于狐来说,那些古寺名刹,宫殿官衙,深宅大院,高楼大厦,实在要比荒郊野穴,榛莽丘垅安全得多,也温暖得多。

所谓“社鼠城狐”,正是一个人类聚居地形成的标志。老鼠来得快,且极讨厌,房子砌成不久,便来上下跳梁,搅得人不得安宁。狐很谨慎,又很知趣,不待主人安居乐业,生息繁衍,它是不会迁来的。老鼠为了吃,狐是定居,传其子孙,与人类长期共存。所以唯有狐的存在,才能代表一个城镇、一个乡村或一座建筑物的历史,那都在百年以上。泰州人尊称狐为“老太爷”,是很有道理的。

我度过童年的祖居有狐。听长辈说,在一间空房里见过它,坐在炕上,为一白胡老头儿,见人不惊,从容缓缓隐退。那屋子对我便有了神秘感,没有大人不敢进去,但从窗外经过,总也偷偷的一瞥。夏夜在天井乘凉,偶见风火墙上有物,以为是狐,却是黄鼠狼,每大失所望。“白胡老头儿”的幻影,却从此存在心中。

狐为伏兽,为静者,一般不轻易现身。寻常有狐之家,均宾主相得,互不惊扰。传说也有礼尚往还,结成通家之好的。或房屋易主,关系恶化,得罪了它,也会抛砖飞瓦。这是报复性行为。狐又善搬移之术,跟人恶作剧。清代官署中,常供奉“守印大仙”之位,很可笑。亦竟有堂堂大印,不翼而飞,翻箱倒柜,折腾够了,忽见官印悬于梁上。那官一定是赃官。至于老太太们,针头线脑的丢在哪里,记不清了,以后又无意中发现,当作狐大仙开她的玩笑,又疑心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焚香祷告,其实不过是老年健忘症的表现。她们神秘的互相传告,虚幻和真实便模糊成一片。泰州还保存着许多深巷古宅,也保存着许多狐的传说。我有个同事,住在五巷,就对我讲过许多。

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有《姑妄听之》等数种,却当作真的写,言之凿凿,要读者信以为真,而寓惩恶劝善之意,用异类吓人,那就没趣。《聊斋》就写得洒脱。那些狐狸精,固然美丽动人,那些与狐打交通的人,虽多为书生,而皆倜傥不群,尤其神采飞扬,读之令人神旺。一篇《青凤》是为狐立传的,蒲公的得意之作,写狂生耿去病,高谈阔论狐的家谱,旁若无狐,说到忘情处,当着胡叟之面,注目青凤,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说狐,当有如此狂放不羁的豪气。

记得赵忠祥解说的《动物世界》,介绍过欧洲城市狐在夜间的活动,出没于教堂、古建筑、广场、地下室、下水道,为数还不少,一些小狐极可爱。然则看来,狐亦已适应了现代的生存环境。今天说狐,倒不一定是在瓜棚豆架之下,清风小院之中,焉知正在兴建和扩建的新村或小区,百年之后不成为一群群古建筑呢?然则即在高楼之上,在客厅或阳台,泡一杯茶,点一支烟,如果有兴,“君试妄言我妄听”,似也可一消盛夏永夜的炎热吧。

 

 

鸡栖于树

 

晚报载,姜堰市梁徐镇三林村柳姓人家的三只母鸡,自从长了翅膀,每晚都飞到门前银杏树上过宿,不管刮风下雨落雪,赶下来又飞上去,已有一年多。这一现象说明,只要环境得宜,亦如人的回归自然,鸡也希望回复其野生习性的。

家鸡的始祖是原鸡,本就生活在高山森林中,栖于树顶和树洞,现云南、广西、海南还能发现它们踪迹。家鸡是从原鸡驯化而来,在我国已有三千多年历史。

《诗经》有不少诗篇写到鸡和鸡的栖息。“鸡栖于埘”,“埘”是土墙上挖的洞——就像树洞。“鸡栖于桀”,“桀”是架立的木桩——就像树枝。我们祖先养鸡,本也没有把它们关进鸡窝。

鸡栖于树,不是怪事。《汉乐府》:“鸡鸣高树颠”。魏阮籍:“晨鸡鸣高树”。晋陶渊明:“鸡鸣桑树颠”。盛唐杜甫:“驱鸡上树木”。晚唐温庭筠:“翠羽花冠碧树鸡”。由汉而唐,也有了一千年。人的居住环境改善,门前屋后多种树,鸡也索性飞到树上,更加接近自然。

高树上空气流通,阳光充足,风霜雨雪的考验,飞上飞下的锻炼,让家鸡保持野性,增强抵抗力,顺其自然,古人的养鸡方式是科学的。

后人怕黄鼠狼偷鸡吧,用砖块或木板搭鸡舍,用竹片编鸡笼,厚积的鸡屎孳生病菌,要发瘟疫一大片。现代大型养鸡场,更不把鸡当作生命,只求多产快产肉和蛋,不仅失去美味,也失去营养。

柳家的三只母鸡,大有汉唐古风,十分可喜。有它们带头,不妨多养一些。主人如有意,更可辟一座天然鸡场,种树,养鸡,让鸡吃活食,培育接近野生的新鸡种。

 

近到杨家庄赶庙会,第一次吃到这种鸡。当地叫飞鸡。一大碗上桌,大家都当是野鸭。红烧鸡块,短纤维,嫩而紧。肉色发红,鸡腿鸡脯同一色。其味之香,就是野鸭的野味。及至野鸭上桌,反而当作鸡块。主人说是网捕的,不是枪打的。原来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野鸭。野鸭半驯化,家鸡半野化,各飞向相反的方向。

 

日报第一版,一篇题为《飞上树的鸡》,报道姜堰某乡某村,不是杨庄,放养飞鸡已成规模,收到很好的效益。看来养鸡方式正在发生转变。外地也有树上架棚的做法,分群分棚,便于集中清粪和取蛋,是个很好的改进。

当这些飞鸡场取代了工厂式的养鸡场,人们说的回归自然,就不仅是精神层的,而且是日常生活。现代人都可能成为陶渊明,生活、劳作、吟咏,在更高级的绿色家园。

 

浙江兰溪某村某姓,一株4米高的桂树下,每天傍晚,群鸡排队,依次往上飞,从低枝到高枝,各得其所,秩序井然。3个月大就能上树,现在已经住了35只。白天照样下地觅食,钻窝生蛋。只到八月桂花香,才赖在树上吃桂花,人称桂花鸡。看来鸡的上树,不仅为透气,树上还有好吃的,别的地方没有注意罢了。

 

 

虎遁

 

20世纪60年代的哪一年,春末夏初,杭州虎跑动物园。老饲养员病休,小饲养员顶班,一不小心,忽让那些老虎跑了出来,一只一只游荡在南山路上。好在那时没什么游人,但这些庞然大物,若不及时收回,那危险性毕竟太大了。于是紧急召来军警,又赶忙接来老饲养员。散出的大约五六只,还能听老饲养员的话,一只一只又被唤了回去。却有一只最大的,已回复野性,再不肯回头。缩紧包围圈,逼得急了,一声怒吼,突出重围,疾向市区逃去。军警追赶。一路上行人惊慌避匿,商店纷纷关门。直追到解放路路口,眼看就要转上大街,乃不得不下令开枪。未带麻醉弹,是用冲弹枪扫射而死的。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谁知老饲养员反复检点,发觉仍然少了一只。大家更慌了。立即搜山,两侧皆无。天渐渐黑了,一条可怕的大虫就隐伏在哪里。可以想见,这一夜,整个杭城陷入怎样的惊恐不安之中。

 

那时我在浙东,分在一个小镇上教书,视听很闭塞,这消息却很快传来。原来那虎已经泅过钱塘江,第二天在萧山境发现虎迹,判断是向东南方向逃逸。组织了追捕队,电话通知各地人武部组织民兵配合。那些天,吃过晚饭,常来的同学就都到我房间来了。他们很兴奋,都不希望那虎被捉住,更不能打死。这里正当会稽山脉、四明山脉、天台山脉的交汇处,于是那虎便成了大家的一个期待。一说追捕队还在绍兴集中,一说已经到了邻县,传闻不一,争论起来十分热烈。他们比我小不了几岁,现在也都五十出头了,抱孙子比我还早。紫薇花开了,几片细碎的花瓣飘入窗内。宿舍是走马楼,我住楼上。从南窗望出去,月亮升得很高,操场、竹林、茶园,一片银白,一条碇石路蜿蜒而下。大约三四里外,连绵的群山已转成蓝色,透明状态,层次很分明。山下横着一条白色的雾带,那是剡溪的上游了。

 

这个县历史上多虎。东晋高僧昙光初至石城山,入山数里,遇大风雨,群虎吼叫,避入一石洞中,合掌坐禅。明晨雨止,出山化缘,晚又还石室。群虎往来怒吼,光不为所动。凡七日,梦见山神化虎形,揖曰:“吾师禅心坚定,即移往寒石山,以石城相让。”昙光雇人开辟小径,渐有砍柴者、采药者到来。其后,齐梁间先后有僧护、僧淑、僧佑,于洞前青壁凿成十丈弥勒大佛,遂成佛教胜地。石城山距县城仅二里。此县多名山,多古刹。最初来此开山的僧侣,多曾遇虎,数十成群,又有巨蛇,大十余围,可见开发之前的荒僻。我曾去过一些深山,夜晚围着火塘,问学生家长,现在还有虎吗?都说有,上辈人见过,不大,只比猎狗大一些。那虎已经嗅到同类气息,正在投奔而来吗?

 

我想那是一只华南虎。它对南方山林太敏感太熟悉了。看来刚一出笼,它就已隐蔽,不会跟着群虎去转悠。当那只东北虎或西伯利亚虎倒毙街头,它已经悄悄转移。明月高悬在月轮山上,六和塔投影半空。从未泯灭的灵性告诉它,向南,向南!它当是趁着落潮渡江的,一道波光月影横斜过去,漂流到很远。萧绍平原秧青麦黄,络麻林青青。月光包裹了它,黄黑相间的条纹码隐去,全身毛色发出亮光,幻化成一团飘忽的白影。穿过银色的夜,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它终于融入会稽山的山影了吗?

 

每年探亲返程,我也曾走过这条路。清晨车过钱江大桥,上午9时到绍兴,再到前方一个小站下车,随着人流涌过一条煤屑路,奔到汽车站排队,购得即发的班车票,然后沿剡溪上行,中午可达县城,又急急忙忙去买票,这才定下心来吃饭。下午3时许开车,5时许到校。这是地方上修建的一条支线,终点站翻过丛山就是天台县,我所在的小镇是倒数第二站。破旧拥挤的客车,上坡时吃力的爬行,发出呜呜的震响和呛鼻的油味,几疑爬不上去。回望来路,盘旋曲折,已经绕过好几个山头。这条沙石路,就是由一圈一圈的大小“回”字组成,忽上忽下,螺旋形上升,才知小镇的地势其实很高。寒假后,还是草木凋零,除了几个村口的香樟树,但见红色丘陵起伏,满山白茅草飞舞,愈行愈觉凄凉。

 

那虎南归的路线应当与我一致。当然,它不会走公路,也不会缘溪行,只水随山转,必得涉过不止一处两处剡溪。浙东三山以会稽山开发最早,那虎不会久留。此时林丰草长,继续南行应畅通无阻。虎不是流浪者,它需要找到它的家园,在适宜的环境和足够的方圆内,建立自己的王国。但此后再没有确切的消息,追捕队动向也不明,可能已经撤回。我和同学们分析,这说明没有捕到那虎,而且失去了虎踪。也许就在我们谈论它、等待它的时候,它已从我们身边悄悄过去了吧?大家又高兴又觉遗憾。一夜忽闻哗然大响,隔巷人家一堵院墙倒塌。第二天又听说附近山村,一头母猪被拖去。那是什么野物在此活动了。难道就是那虎吗?大家又惊又喜。食堂工友说是狼。当地有“狼背猪婆”之说。猪见了狼,即吓得尿屎直流,不敢出声,狼拖不动猪,是背在背上俘获而去的。只要找到疏于防范之处,背一头傻猪,比之追杀一只狡兔,要容易多多。虎在深山,远离人类,尽有獐麂野猪可猎,不可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盗窃行为。

 

我来这里工作也有了几年。山川风物虽然有异,生长江淮平原的我却有新鲜感,初来时的迁谪意渐渐消释。我是分到这个学校的第一个正规本科生,颇受重视,一来就把高三毕业班交给我,再带一个高一班,次年又兼三个班俄语。以后一篇由我指导和写评的学生作文,入选全省高中生优秀作文选,当时在县里可能还属第一次,我也在省刊上发表些小诗,不久即小有名气。我的母校杭大在该县设立函授辅导站,我被聘为县的辅导员。那年评工资,也意外的加了一级。应当说,学校待我不薄,刚开始工作,这一切都是顺利的,“文革”中受到冲击,那是后话。其时我所忧者,家中母病严重,弟妹年幼,祖父年老,父亲也在外地工作。那虎触动了我的归思。潜在的异乡感、孤独感、憋闷感油然而生。我对这地区的历史文化和风俗民情,作过一些探寻,但我没有“根”,从未产生文化的认同感和归宿感。我不是那虎。而我优柔寡断,又没有那虎的决断。“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对于争取调回家乡,我初期以三年,后作五年打算,却不想这一淹留竟至一十六年。

 

一年后的暑假,我偕几个同学游天台石梁,又游国清寺,登华顶。夜见月照千山,万里无云,明的是峰,暗的是壑,阴阳黑白,交割分明,主峰周围山势尽收眼底,才知天台山的博大和深邃。佛教天台宗即发源于此。逸出樊笼的那虎呢?我等待一声山鸣谷应的长啸。天地寂静无声。俄而明月西隐,云雾旋生,填满沟壑,淹没众山,云海茫茫,无涯无际,远近只馀几个峰头。华顶观日也不可能了。

 

去时乘一站车到那路尽头,回来走的山间小路。夜宿某同学家,主人饷以鸡黍、野味、蜂蜜、自酿的土黄酒。他的兄嫂还让出新房给我。山里人家,通常以松明或竹片照明,但特为我端来一盏煤油灯。很快无声息,不知他人都睡到哪里去了。石砌的屋后,就是崖壁间的山泉,泉声鸣溅,仿佛就从枕边流过,不能入眠。披衣起床,静立屋前一块台地上。山风吹过,万木喧响。月明中,猛见前山缓坡,黑魆魆蹲踞有物,忽起立,缓缓移动,转入山角。虎?牵挂久之,是那虎寻来与我相会吗?第二天告诉主人,主人笑道,是牛啊!此地养黄牛,多放在山上,夜晚也不收栏。我终于未见那虎。它向南来,我心北去,我和那虎的邂逅,只算作一次神遇吧。

 

 

黑豹的故事

  1.

黑豹是个刚会爬树的小猫。黑豹闷着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黑豹紧裹一身黑缎子。黑豹毫无表情。黑豹是个天才的模特儿,黑豹有副超时空的冷面孔。

黑豹不理会蝴蝶,不理会蚯蚓,不理会小甲虫。

黑豹一步一步沉稳的走着,肩胯起伏如黑色波浪。黑豹有了威势。黑豹就像黑豹走在林莽中。

2.

每一只从天空飞过的鸟,都牵去它的视线。

清晨和黄昏跳跃在枝头的麻雀,吱吱喳喳的,更使它激动不已

常对着天空的居民,做出伏击和潜行的姿势,嘴里发出低低呜呜的咆哮。

它的仰视天空的目光,碧荧荧的,闪射出的不是扑杀,而是渴求。

3.

黑豹初登墙头,黑丝绸的身段,被泡桐树后面的大月亮照亮,立即惊动了四邻。

黑豹看见许多的房屋,看见许多的灯火,看见了许多的白猫、黑猫……

黑豹的眼睛一瞥,就认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早已感知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真美好。外面的世界是猫的世界。

大猫都站在屋脊,小猫都走在门口,来看小院深藏的美少年。

4.

黑豹失踪了。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呼喊过去,忽从小巷深处,传来它的稚嫩的应声。

黑豹一声一声接近我,从黑暗中跳落断垣,把脸伸给我,嗅着擦着我去接它的手。

星光下它的小脸,还是一脸的孩子气。

又一条黑影跳落下来,随又纵上对面的屋顶。

黑豹犹豫了,黑豹悲哀了。看了我一眼,一声低呜,也呼的一声跳了上去。

两条黑影穿房越屋,一路追逐而去。

我默默的看着两条尾巴甩动,一齐消失在黑暗中。

5.

外面的世界突然失去安宁。外面整天嘈杂着各种人声,车声。推土机沉重的碾压过去,房屋哗啦啦的倒塌。

黑豹惊恐异常。黑豹整天躲在床下面,到我回家才钻出来。

黑豹不敢到外面去。黑豹得不到女友的消息。黑豹不想念它的女朋友。

今天黑豹特别乖。今天外面有大到暴雨。黑豹坐在我的腿上,聪明的大眼望着我,像要说出什么的样子。

今天我对黑豹特别怜爱。我给黑豹煮小鱼干。我拿小鱼干一条一条喂它吃。

黑豹吃饱就睡了。层层风雨盖过屋顶。黑豹让我拍打它的小屁股,拍打一下,尾巴梢儿就撩一下。

一辆沉重的卡车开过去。又一辆沉重的卡车开过去。黑豹耸动尖尖的小耳朵……

6.

当世界复归平静,许多房屋不见了,许多人家不见了,许多黑猫白猫不见了。

那条幽深曲折的小巷也不见了。

外面变成一个空荡荡的大场子。

空场子渐渐长出了野草,积起了雨水,堆上了垃圾,乱砖碎瓦间生出了蛇虫。

有谁抱住我的左腿,又跳开去。有谁抱住我的右腿,又跳开去。我知道,这是黑豹在逗我追它。

十几条黑影从脚下嗖嗖窜过。黑豹追上去,翻过瓦砾堆不见了。

薄薄的暮色,依稀可辨断壁残垣的轮廓。我好像走进一座砍伐了的老树林,紧相挨靠的方形屋基,就是留下的大大小小的树桩。

到处抛散着陶的、瓷的、铁的、钢精、玻璃、塑料的器皿。地面浮动淡淡的烟霭,仿佛煤灰灶火,还在散发热气。

小巷深处一口废井,井栏上蹲着一只老猫,盯住我,监视着我对她的王国的造访。

8.

许多被遗弃的猫,被遗忘的猫,流落四处的猫,都汇聚到空场子上来了。

许多跟着主人迁走的猫,又从五楼、四楼、三楼、二楼逃下来,回到故土来了。

许多流浪在别的街区的瘦骨嶙峋的野猫,也从四面八方转移到这里来了。

猫群不断扩大,仿佛全城的猫都在向着空场子集中。黑暗中有无数的猫,在自由的追逐、放肆的嚎叫,贪婪的抢食。黑豹快乐极了。黑豹跟着成群结队的老猫大猫小猫,满场子乱奔乱跑。黑豹比谁都奔跑得起劲。

9.

黑豹变野了。黑豹回到家,满脸满身都是土。尾巴上粘着一块块泥巴。黑豹头上生了虱子。

黑豹常把鱼头肉骨的带回来。黑豹偷了一条生香肠,藏在我的床底下。

黑豹衔着麻雀,衔着壁虎,衔着老鼠,兴奋的跳下墙,逗弄半天,一一杀死在花下。

黑豹威胁着邻家的鸽子,威胁着八哥、画眉、交凤。天天有人来告状。

黑豹不怕打不怕骂。黑豹耷着耳朵听我训话,训话一停就跳起来,黑豹也似的窜上墙头。

10.

大楼开工了。世界重又嘈杂起来,喧闹起来,轰鸣起来,震动起来。

被钢筋混领土包围着,被高层建筑物追逼着,一个正在形成的城市野猫群,又纷纷转移他去。

黑豹的朋友越来越少。逗留着的朋友也很饥饿。黑豹是个阔少爷,黑豹还有家,黑豹常请弟兄们到家来吃饭。

11.

黑豹仍然快乐。黑豹什么都不怕。黑豹不怕打夯机,不怕搅拌机,不怕电弧灯,不怕值班的凶老头子。

黑豹照样在黄沙滩上,石子堆上,砖块堆上,乱奔乱窜。

黑豹是个勇敢的小猫,黑豹跑得飞快,谁也别想捉住它。黑豹在工地上出了名。

12.

月亮升起在高高的吊车上,黑豹带回来一只黄花猫。

一个立在墙头,一个坐在屋角,痴痴的对视着。

一个无限温柔,一个不胜幽怨,绵绵的对唱着。

黑豹领着黄花猫下来了。黄花猫瘦瘦小小的,怯生生的,意识到我的存在。

黑豹回头安慰她,鼓励她前进。我不敢动弹。

黄花猫小心的,小口的,咬着小罗汉鱼。黑豹不吃,只陪着她。

黄花猫放了心,放下美丽的小尾巴,坐了下来。

黄花猫一定很饿了,歪着小脑袋,她吃得很香,很香。

13.

大楼一层一层升高,黑豹一天一天消瘦。

“白脚”不来了。“花斑”不来了。“小老虎”不来了。黄花猫也不来了。

黑豹登上墙头,凄然四望,俯下身子,对着渐落的夜影,低声呼唤。

黑豹常到清晨才回家,一身露水,脚趾都跑破了……

14.

黑豹真的失踪了。黑豹永远出走了。它走的那天,是1989年中秋,没有月亮。

黑豹是在一个雨雪天,被我捡回来的,它的父母也是野猫。

黑豹从小怕冷。一到晚上,就往我衣服里钻,越钻越深。我睡了,它也钻进被窝,趴在我肩上,跟我睡了一冬天。

黑豹走的时候,不知道天气还会变冷,还会刮风下雨落雪。

寒风飕飕,冻雨飘零。我走过一处一处工地,找过一个一个荒冷的角落。我在旷野中呼喊,哪个方向也没有回声……

15.

黑豹是追寻孤苦的黄花猫去了。黑豹是追寻它的患难弟兄去了。黑豹是追寻快乐,追寻自由,追寻粗野,追寻忍饥挨饿,追寻风霜雨雪去了。

如果我能遇到它,它会认识我吗,我会认识它吗?

离开了我的保护,黑豹会受到欺凌,受到伤害吗?

黑豹小时候很小,象个绒球儿,滚滚的爬来,一跳上了沙发,坐在我膝上,看我抽烟。

那傻头傻脑的样子,永恒的望着烟云缭绕,上升,消散……

黑豹是个爱热闹的孩子,参加在那个流浪者的队伍,它一定过得很快活。它一定找到了它的世界。

黑豹,黑豹,你现在在哪里啊!你听见了我的呼唤吗?

 

九头鸟传说

1、

几千年没有归宿,没有伴侣,没有身影的飞行。除了大河那边那个新娘子,和那条可怕的狗,谁也没有看见它的怪异样子。

九头鸟在夜空转动九个鸟头。

大地黑沉沉的。没有星光,没有灯火,也没有犬吠。一些河流和湖泊,在远处幽暗的泛亮。

雾幔从海上升起,张大开来,弥漫了平原的一切。

几千年的寻找,几千年的守候,哪里也找不到老娘的踪影,哪里也找不到温暖的家。

九个鸟头一齐凄惶的啼唤起来。

啾啾的叫声,如一群逃出雨区的小鸟,惊恐的,打从稻草的和瓦片的屋顶飞过。

黑暗中,母亲哄着孩子入睡,悄声道:

“宝宝,别哭。九头虫儿来了!”

2、

以前周公住在东方,就憎恶九头鸟的叫声,命庭氏率其属,务将此鸟逐出九州。

庭氏对着夜空,连发三矢,不中。

弓弦响处,九头鸟早已惊心欲堕。

九头鸟是个不祥的鸟,是个招嫌的鸟,是个被放逐的鸟。

它不敢在阳光下飞行,不敢在月光下飞行,不敢在星光下飞行。

它只在阴霾的天气才飞出来,如一张黑色的芦席,从天外飘忽而过。

在七八月间发大水的时候,就隐身墨黑的云层,窥视着暴风雨下的世界。

它等候着洪水的猛涨,江淮河海连成一片。

等候着它的老娘从汹涌的波涛中哗然跃出。

3、

九头鸟是水母娘娘的儿子。水母娘娘被囚禁在龟山脚下的水母井里。

那还是大禹治水的时代,是大神庚辰,带着那条可怕的细腰犬,历数千载,才将她制伏。

那些山精木魅,水妖石怪,飞号聚绕而来,皆被一一驱散。

恐怖的犬吠声,久久震动着淮涡的千山万谷。

井下没有天日,没有岁月,没有一个儿子留在身边。

她的一头白发,早已覆盖了厚厚的青苔。颈上拖着的铁索,也缠满水蛇和水草。

只有那双曾使众神不敢瞬视的金睛,精光未敛,仍在阴黑中燃烧,闪烁如两点青磷。

总有一天,水母娘娘还要出来的。

伏在神符铁锁的井盖上,就能听到隐隐的怒涛,如闷雷不住的滚动,滚动……

4、

九头鸟是个失去母爱的孤儿。九头鸟是个无家可归的浪子。九头鸟是个漂泊天涯的迁客。

它飞到汉,汉国公主得病死了,都说九头鸟不祥,用长箭射它。

它飞到湘,城楼上暗伏杀手,长沙太守悬了赏,正在通缉它。

它飞到赣,赣南的猎户都爬上屋顶,张开罗网,要把它活捉。

它飞到越,飞到瓯,飞到岭外,都说九头鸟烁人魂气,到处驱逐它,追杀它。

一路上传言,九头鸟死了,身圆如箕,环生九个鸟头。

一路上传言,已经逮到九头鸟,是个赤红的大野鸭子。

天地之大,无处容身。九头鸟毛摧羽折,心力交瘁。九头鸟疲惫极了,惊惧极了,伤心极了。

5、

我回来了。带着伤和痛,怀着思和念,返身向着老娘和家乡的夜空飞行。

北上的夜空,又高又寒。横亘的气流中,悬浮着白的冰雹,隐藏着黑的雷霆。

九头鸟不敢低飞。身上结起冰凌。翼声轧轧,如木制的独轮车,碾过颠簸的乡间小路。

翅膀越来越沉重。飞不动了,飞不动了。多想歇落在老娘肩头,扑入她那温暖的胸怀。

冰雪包裹了它,一个风暴打过来,再挣扎不起,它陷进无底的涡漩。

旋转着、旋转着,上下四方,全是飞舞的雪影。那是老娘满头披纷的白发吗?

迷迷糊糊的,它闻到老娘身上热烘烘的腥气。

那双碧焰睒睒的眼睛,就俯视在漆黑的上空。

毛毵毵的手臂,远远伸过来,一把攫住它,指爪深深掐进肉中。

一团团雪影,飞旋急转。迷糊的望着那张惨白的脸,九个鸟头都靠在老娘胸前。

是老娘的白森森的牙齿,一块一块,撕咬去满头痂垢和血瘀?是那尖锐的指爪,抓挠着浑身敝羽,冰屑簌簌散落?

九头鸟昏昏沉沉的,沉睡在老娘的粗糙的凶狠的火辣辣的爱抚中。

一张黑色的芦席,失去控制,歪歪斜斜的,向着沉黑的平原坠落,坠落……

6、

只有大神庚辰的细腰犬,看见过九头鸟。只有大河那边的那个新娘子,看见过九头鸟。

坐了半天的船,坐了半天的轿,拜了半天的天地。肚子饿了,脑子昏了,大红的衣裳湿透了。

新娘子性子急,不等新郎官——谁知“他”会醉成什么摸样——进房,就自己摘下红盖头,长长吁了一口气。

红堂堂的烛光跳跃着,照着新娘子的面庞。她的面庞红扑扑的,汗津津的。

冰冷的血变得灼热,冻僵了的心也猛的撞荡起来。

黑魆魆的,新娘子看见一只大鸟,伏在窗口,呆呆的看着自己。

新娘子笑了,她一点不害怕。她在平原深处,见过好多世间灭绝的鸟。

那温热的体香和起伏的呼吸,越来越近。红润的芬芳的小手,轻轻伸过来了。

大鸟呆头呆脑的,看着新娘子,一动不动。它很情愿被这只小手逮住。

柔软的沁汗的手掌,抚着光秃秃的鸟头,拍打着,摩挲着上面一块块伤疤。

挡不住的感觉,从未体验的温柔,比老娘的爱抚更强烈,一股热流迅速传遍全身。

九个鸟头一齐眩晕起来,颤栗起来,摇摆起来。

突然一声咆哮,一条黑影窜出,头颈已被死死咬住。

它听见新娘子的惊呼,颈血已溅湿那只可爱的小手。

九头鸟拍翅挣扎着,悲哀的看见:一张狞猛的脸,气咻咻的巨鼻,可怕的人似的黄眼珠——正是追踪而来的细腰犬。

7、

九头鸟是个不祥的鸟,它飞到哪里,颈血就滴到哪里,哪里就有凶咎。

平原上家家户户养着狗,听到九头鸟的叫声,就敲打铜盆,人吆犬吠。

一朝一代传下去,新娘子的窗户,都用红布蒙着,不让九头虫儿偷看。

忍着泪,滴着血。远离那城镇,远离那乡村,远离那灯火和人群。

向着大河流不到的大野飞行,向着小路走不到的大荒飞行。

消匿于狐鼠的丘垅,蛇虺的榛莽。

隐遁于魔鬼的沼泽,精怪的山林。

蜷缩在愁云惨雾的树窟,偃伏在凄风苦雨的野穴。

永远孤零零的,自己舔舐自己的伤口,这个鸟头温暖那个鸟头。

8、

七十二路洪水,奔凑淮口。一年一次冲击,三年一次包围。百年,千年,终于汇成汪洋巨浸,淹没了龟山脚下的泗州城。

无日无夜的狂风暴雨,无边无际的洪波巨浪。

电闪雷鸣,石破天惊。水母娘娘出来了。

娘啊!九个鸟头一起呼喊,啾啾的啼鸣,随即消失在哗雨惊涛中。

老娘头也不回,高昂白首青躯,怒张金目雪爪,一路搏击腾踔,决坝崩堤,千里田庐,顿成泽国。

闪电,疯狂的掣舞。惊雷,愤怒的轰鸣。

娘啊!穿过暴风雨,追赶老娘铺天盖地东逝的身影。九头鸟一路哭喊,倾诉着它所饱尝的孤苦、凄寒、嫌恶、欺凌、屈辱、伤残……

9、

九头鸟在夜空飞行几千年,哪里也找不到爱,哪里也找不到温暖。

洪水无数次泛滥,无数次消退,哪里也找不到老娘的踪影。

那些神庙也已经倾圮了,那些古井也已经湮没了。

白的和黑的雾幔,总是从海上升起,张大开来。

一些河流和湖泊,还在远处幽暗的泛光。

昏暗的老树林子,来去青白的雾。一弯冷月,透过古藤缝隙,照出一只大鸟的黑影。

九头鸟也已经老了,蹲在倒卧荒草中的一头大铁牛身上。

那是防洪堤上的一头镇水铁牛,不知哪年哪月,被大水冲到了哪个地方。

它低垂头颅——还滴着血,凄凉的做着年轻时候温馨的梦。

月光暗淡,青蒙蒙的雾气,飘来隐隐约约的吹打声,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那个红脸庞的新娘子,坐着一顶大花轿来了。

插了满头野花的老娘,骑着那头大铁牛来了。

新娘子凤冠霞帔,它——新郎官冠袍靴带,双双朝着老娘拜下去。

林子外边,爱热闹的小精灵,飞的飞来,爬的爬来,摇身一变,都化作穿红肚兜的小儿,踩着寒烟草露,拍着手,唱起歌谣——

新娘子

白膀子

坐轿子

捉虱子

……

 

 

                                碧 阳

 

《山海经·东山经》的《次三经》,是一个特别的专辑。所记凡九山,自北而南,其间距离皆计水程。那这些山,当是尚未登陆的近海洲岛。

引起我们兴趣的,是第六山,即第六个洲岛。此前各山,大多无草木,多沙石。到了这里,风景忽异——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孟于之山。其木多梓桐,多桃李,其草木菌蒲,其兽多麋鹿。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水出焉,名曰碧阳,其中多鳣鲔。

梓桐是落叶乔木,桃李是花树。菌同箘,竹类,禾木科。蒲即香蒲,浅水生植物。都是我们熟悉的。从植物群落来看,显已进入一个温暖湿润的地带。

在茫茫的海上搜寻此山,最明显的标志,一是“多麋鹿”,一是“多鳣鲔”。

鳣和鲔都属鲟科,为大型洄游性鱼类。生于江河,长于海洋,性成熟后,迁移至江河口浅海区交配。夏秋体肥身壮,即溯流而上,到上游产卵繁殖。

鳣即鳇,皇者,大也。晋郭璞注《尔雅·释鱼》:“鳣,大鱼……肉黄,大者长二三丈,今江东呼为黄鱼。”江东是长江下游。唐杜甫旅居三峡诗,亦有“黄鱼出浪新”、“顿顿食黄鱼”之句。那是上游。曾是长江盛产,以捕食过度绝迹。现主要分布黑龙江流域,也很稀少了。

鲔即鲟,古写作鱏。郭璞注:“鲔即鱏也,似鳣而长鼻……”长鼻,指唇吻尖突。形体也较小,长一丈左右,体被纵列骨板。主要产于长江,上至金沙江产卵。今称中华鲟,以洄游路线受阻,已成珍稀。下游尚有较大个体活动,每为挂桨船划伤,或误触蟹网致死。近年有小群出现珠江口,亟待保护。

从大群鳣鲔的出没看,南行至这个洲岛,该已到了古长江口外的海域。

大约10000-8000年前,长江入海口在今仪征和镇江之间。水下三角洲北侧的自然堤坊,自扬州蜀冈延入江都后,其下断为暗沙群,大约7500-7000年前陆续出水,逐渐涨大,合成一整块陆地,古地理学称为“扬泰古沙咀”。

学者估测,沙咀东西长约200里,南北宽约50里,略呈三角形。这个面积,同《东次三次》所记“广员百里”,大致相当。

鲟科鱼类以浮游生物和小鱼虾蟹为食。这时古长江口外,新的沙洲远未生成,只有扬泰古沙咀浅海区,孳生附集大量小水族,成为鳣鲔洄游途中摄取丰富营养的理想栖息地。

最先引起我们注意,也最能准确判断此山位置的,是“多麋鹿”。

扬泰古沙咀大致涵盖今泰州市海陵、姜堰大部,东端伸入海安西北角。现知全国麋鹿化石出土点大约200个,就有一半分布在古泰州境内。

我们要寻找的,是沙咀形成之初,百里方圆,一个长时段的古麋。

在沙之西,1986年,热电站工地,出土4支麋角化石,碳14测定,距今7000年上下。在沙之南,今寺巷乡,1978年出土一具完整的麋鹿骨骼化石,引起轰动,生存时间鉴定为6000年前,属自然死亡。在沙之北,溱湖湿地,2005年出土一支麋角化石残断,测定为6000年前。东至海安青墩,中间围绕姜堰单塘河,各新石器遗址和遗存,出土有更多角、骨化石,时间在5000-4000年前。

一个点代表一个种群,各点的分布,大致勾勒出了古沙咀的轮廓,由此亦可想见活跃在那特定时空的麋鹿的数量。大量麋鹿化石的存在,正与《东次三经》对第六山的记载互为印证。

“多麋鹿”复“多鳣鲔”,交叉定位于一点,《山海经》描绘的这个洲岛,不是扬泰古沙咀,能是哪里呢?

潮湿的季候风带来充沛的雨量,过往的飞鸟带来生命的种子。荒凉的沙脊和沙沟,很快为一片绿色覆盖。高地和平原花繁树茂,竹林青青。沼泽和滩涂,蒲苇深密,麋鹿成群。河流和港湾,碧波荡漾,鳣鲔泼泼。好一幅生机勃郁的天然画图!

读《山海经》这节美丽的文字,唯一的隔膜,是“孟于之山”其名。

《山海经》时代,已有中国和四海的概念,尚未分九州,更无郡县。各山经的记载,都以山为单位。山是氏族聚居地,其名自定。各族语音不一,文字记录其音,其义多已难晓。

山名的基本格式有二。二称“X山”,如华山、泰山,为多族共同崇拜的神山,是已定名。一称“XX之山”,是待定或未定名。有些如太行之山、少室之山,即后之太行山、少室山,多数如卢其之山、曹夕之山、尔是之山等,后已转作他名,孟于之山也属此类。

水名大多已定。江、淮、河、汉、泾、渭、洛、汾、潇、湘、沅、澧等等,古今无异。水是公共的,流贯众山,其名也通行。循其水,可知其山。

“其上有水出焉,名曰碧阳”。这是岛上沟壑,经长期雨水冲刷,特别是台风暴雨,形成的自然河流。不止一条,分从不同方向入海。

山的南面曰阳,北面曰阴。水则反之。南朝梁末置江阴县,以在江之南。隋初设江都郡,治所称江阳,以在江之北。碧阳者,碧海之北也。长江还没有走到这里,南面还是古长江口外的茫茫海域。这个水名,已经标明此山方位。

碧阳其名很美,又有含意,名符其实。我们今天的选择,不妨就将水名认作地名。

周秦时泰州称海阳,见《战国策·楚策》,曾是楚国势力范围的远东。此前属越,属吴。都是军事性进入,尚未实施行政管理。南面还是海,仍属自然地理范畴。

海阳之名是从碧阳而来,都是本地人站在这个地理方位的命名。

碧阳是海阳的基础,海阳是碧阳的扩展。从5000年前始有人居算起,碧阳时代超过三千年,海阳时代不足七百年。

《山海经》大部分成于战国,搜集和整理的,却是远古图腾时代积累的地理知识,基本保存了原始记录的真实性。我们有根据有理由宣布,在海阳之前,泰州还有一个古称,一个更古的古称,那就是以水为名的碧阳吧。

 

 

另一行脚印

 

5000年前,一支来自南方的文化,到达海安青墩。4000年前,一支来自北方的文化,到达兴化南荡。沙滩上留下的,就只有这两行脚印吗?

如果《山海经》上那个水名“碧阳”的洲岛,就是我们说的扬泰古沙咀,那么,至少还有一支史前文化,也曾漂流至此。

《山海经·东山经·次三经》篇末:

自尸胡之山,至于无皋之山,凡九山,六千九百里,其神状皆人身而羊角。其祠用一牡羊,米用黍。是神也,见则风、雨、水为败。

神是氏族首领,羊角是图腾标志。九个山,即九个洲岛,包括“碧阳”。

风是飓风,雨是暴雨,水是海潮。为败,造成巨大破坏。这时,神出现了。

戴上羊角面具的岛主,化身氏族保护神,同时是沟通人与神的巫,向族人发出最高等级警示。摇响法器,念动咒语,手舞之,足蹈之,节奏越来越急促。

风退去!雨退去!水退去!祈祷吧!神灵的祖先啊,保佑您的子孙吧!

在九个洲岛中,“碧阳”条件最好,但同样面临大海的威胁。

几千年后,有诗人吴嘉纪,家住东淘海滨,作《海潮叹》:“飓风激潮潮怒来,高如云山声似雷。沿海人家数千里,鸡犬草木同时死。”那场飓风持续了三昼夜,潮高数丈,漂没庐舍,淹死男女老幼几万人。

今天美洲的飓风,亚洲的台风,席卷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海啸,仍是人类无法抗拒的自然力量。

原始的人群只有求助于神灵。祭台筑在地势较高的林地,周围散落十多个蘑菇小屋。战栗的人们的呼喊,随被风声雨声潮声淹没。

戴羊角的老祖母,以其经验和智慧,带领族人躲过一次一次灾难,有没有逃过最后一劫?

 

《山海经》描绘的中国地图,是一幅动态的图腾氏族分布图。多蛇族和龙族,其次马、豕、牛、虎、豹,以及龙首鸟身、彘身蛇尾、虎纹鸟翼等混合族群。羊族的分布,除东部海岛,仅《西山经·次三经》有载:

崇吾之山至冀望之山,凡二十三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其神状皆羊身人面。其祠之礼,用一吉玉瘗,糈用稷米。

这二十三山,都在今甘肃境内。古羊族或源出于此。海上九山,当是从这里东迁的一支。

从大西北到东部沿海,像这样长距离的迁徙,在图腾时代乃至以后很长历史时期,受各种因素驱使,是经常的不断的发生的。

东部是众多鸟图腾氏族的分布区,还有一支龙族和一支兽族。羊族的到来未必受欢迎。陆上没有生存空间。这样,高原牧人就成了海上渔夫。

由于气候炎热,陆上还有大象、犀牛等热带动物,首领们不可能再裹一身羊皮裘,羊身人面简化为人身羊角。平时羊角也不戴,只有祭祀和非常时刻,神才出现。

祭祀仪式不变,由于物产不同,祭品有变。

糈是祭祀用米。他们带出了一些种子,在不同的水土,穗头直立的稷,长成穗头倾斜的黍。古代粮食作物,北方是黍稷,南方是稻谷。黍稷是同一耐旱种属,今陇东、陕北仍有产,称糜子。

吉玉是有光彩的美玉,瘗是埋。西部各族祠祭,都用昆仑玉。岛上不产,“碧阳”连石头也没有,改用“一牡羊”,是最大的改变。

羊也是带来的。长途迁徙是一路游牧。途中有疾病、死亡、婴儿出生甚或战争,九个族群,历时数载,羊群是他们的主要食物来源。

图腾为印第安语,意思是“他的亲族”。古代中国没有这个词,但有这个崇拜。《山海经》上诸神,皆作某一动物形状,那动物就是他们的祖先神或认了亲的保护神,禁猎禁杀禁食。那么,作为羊族,为什么以羊作牺牲呢?

 

随着海平面下降,海岸线推进,这些洲岛早已成为大陆的一部分。古羊族的后裔亦已融入当地的民族。

今山东沂南民间收藏的西汉青铜跪羊器皿,其腹中空,背上有盖,揿短尾可开启,内以贮物。引人注目的,是粗大的双角,向下盘曲成螺旋,头部突兀,无须,跪势如高踞,状颇雄健。

当地没有这种羊。这是盘羊,亦称大角羊,野生于西北高寒地区。东部沿海怎么有此造型呢?

如将这青铜盘羊,扩放至真羊原大,体长可达1.6米,让它站立起来,将羊面换成人面,不就是《西次三经》的诸神吗?将羊身换成人身,不就是《东次三经》的诸神吗?

恍惚之间,一切全都明白了。所谓羊族,原来就是盘羊之族啊!

这青铜盘羊不仅证明了东山西山同出一源,而且解释了海上羊族为什么用羊来祭祀。那是家羊,长胡须的山羊,非亲非故,可杀可食也。

5000年前,海岸线在今京广铁路以西。4000年前,海岸线在今京杭运河一线。那时沂南还在海中,其西北山地为海岛。当是九山之一,可能是东迁羊族最先到达的一山,而后由此向北向南分布,所以留下印记特深。

沂南产铜。青铜盘羊应当不是外地流入。据在沂南“寻宝”的专家说,西汉时,在当地很流行。

这是盘羊之族后人的作品。远古图腾的记忆,借青铜形式以复活。它是有生命的,有灵性的,不仅是铜绿斑斓的古董。

 

西汉是青铜时代最后的辉煌。沉重的礼器转向精巧的生活用具。

在河北满城中山靖王刘胜及其妻窦绾墓中,出土上万件稀世珍藏,也有一件青铜盘羊。造型与山东沂南一样。不同的是通体鎏金,用作灯具。翻转背盖,正好搁置双角和头项作灯盘,有流口和管道,引流脂残渣入腹,内贮水,便于清除。同著名的长信宫灯一样,也注意了环保。

刘胜是汉景帝庶子,封地即古中山国所在,在今河北正定东北。远古也滨海。

中山产铜,产金。窦绾的长信宫灯,是窦太后给侄孙女的陪嫁。刘胜的盘羊灯及靖王府大量金器、银器、铜器,当出当地能工巧匠之手。

最早的青铜盘羊,见于商代重器四羊方尊。那是四只羊,双角蜷曲,分踞方尊四角。1938年出土于湖南宁乡,现藏北京国家博物馆。制作年代早于殷商,是中国进入青铜时代的标志物,十大国宝之一。后世青铜盘羊,盖源发于此。

殷墟甲骨文的“羊”字,取象正面羊头形,有角、耳、面。双角作盘曲状,或简为向下的折角。“羌”字亦然,从羊从人,象形头戴盘羊角的牧羊人。

原来盘羊之族就是羌族啊。盘羊是图腾,牧的是绵羊、山羊。

羌族源出青藏高原南缘,青海日月山是他们的神山。《西次三经》所载二十三山,为其主体部族进入甘肃的分布,再发展到宁夏、陕西,另一部分迁移到滇、贵、川。分支别族众多,游动性很大,是西北和西南许多已消失或仍存在的古族的祖源。

商代西有羌方,在甘肃东部至宁夏中部,有氐部,在陕西南至四川东北。《诗经·商颂·殷武》:“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颂扬的是商初征复羌方及其别族的武功。商族盘羊的概念,得之对羌族的战争。

羌族首领装饰盘羊双角,显示威武。不是猎取的。那时大西北高寒无人区,到处盘羊出没,自然死亡遗蜕在雪山险峻处,白色头颅和黑色双角,被经过的游牧儿发现,便以为保护神召唤他勇敢攀登,接受所赐巨大力量。新的首领大概就是这样产生的。

剽悍的羌人,多半不是装备青铜兵器的商军的敌手。大批俘虏被带到商都。殷墟卜辞多有屠戮“千牛百羌”祭祀和殉葬的记载。

羌族没有文字,“羊”和“羌”都是商人造的字。盘羊的“羊”,代表了所有的羊,不管山羊、绵羊、青羊、黄羊、羚羊……铭文“吉祥”也写作“吉羊”,“羊”即“祥”,影响及今。

周武王伐纣,决战于牧野,各路诸侯中,亦有骁勇的羌方。春秋战国活动在太原一带,先与晋、宋,后与燕、赵,屡生冲突,互有胜负。秦始皇统一中国,曾借助羌族为主的西戎。汉武帝北逐匈奴,也曾与羌部联盟。

驰骋历史舞台的羌族,东汉受到打压,部分被迫内迁,称东羌,不断爆发羌人起义。羌部多以率众崛起的祖先父姓母名或母姓父名为族名。南北朝,有烧当羌在陕西建立后秦国。宋、辽、金时期,有党项羌在宁夏建立西夏国。蒙古铁蹄所向披靡,唯独受挫于西夏,成吉思汗也死在那里。后大举复仇,付出惨重代价,始破其国,屠其城。吸收汉字元素创造的西夏文,由此失传。

“羌笛何须怨杨柳”。“羌管悠悠霜满地”。从唐诗吹到宋词,一支羌笛,吹尽了边塞的苍凉。

 

今天的羌族,是在西汉从甘肃迁入四川的一支,主要聚居在茂汶羌族自治县和松潘南部。农耕为主,兼事畜牧,以碉楼和羌绣闻名。

碉楼是军事堡垒,全以片石砌成,陡直坚固,上有了望孔和箭堞,内有水井和仓储,易守难攻。后成为独特的民居建筑,与福建客家土楼媲美。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这些矗立几百年以至上千年的碉楼,大多程度不等开裂或坍塌。只有桃坪羌寨完好无损,已得保护性开发,辟作景点,向游人开放。

进寨一面崖壁,丛树藤萝之间,有黑石垒砌盘曲的双角,白石垒砌突兀的头颅,赫然为一巨大的盘羊。

羌族妇女的服饰上,也绣有盘羊图案。

他们是尔玛羌,初入川时,遭遇土著伏击,人生地不熟,急退三十里。后趁夜色,沿途得白石指引,那是保护神所化,一举偷袭成功,立住脚跟。

今天羌族仍保持他们的信仰和习俗,与当地民族和睦相处,无文字,年轻人多通晓汉语汉文,成为56个民族大家庭中个性的一员。

 

祁连山、贺兰山、阴山个山口,每见不同时期游牧人的崖画。有太阳、有星空,有追逐野兽的人马,各种动物中,时有盘羊。逶迤至内蒙古巴彦淖尔,我们见到两只陶制的盘羊。然后出现西汉河北和山东的青铜盘羊。

循此可以寻踪不止一支羌人向东迁移的路线。

如果《山海经·东次三经》所记第六山,就是我们说的扬泰古沙咀,那么,沙滩留下的,应当也有一行来自西北的羌人的脚印。

他们带来的羊呢?在青墩、单塘河这些新石器遗址,出土的家畜残骸,大量是猪,也有狗,极少牛,没有羊。

是哪一次特大的风暴潮把他们连人带羊都卷走了吗?

 

海陵区西南角有罡杨镇,主要由罡门和杨庄组成。罡门原作江门。江,土音读gang,平声,同江阴的江。4000多年前,扬泰古沙咀尚未登陆,西与宜陵之间,隔一道南北向海峡,后逐渐靠拢,成为夹江,江门之名由此而来。地名留下古地理信息。

杨庄原作羊儿庄。旧时一则游戏,较大的孩子领队,后面一个拉着他上衣后摆,一个接一个,有男孩有女孩,七八个,十多个,在场上或一家一户门前,边摆边唱:“摆龙摆龙哐哐,摆到羊儿庄上,羊儿庄上失了火,大的小的跟着我(读en,恩,上声)。”

这首儿歌回荡着,彷佛就是头戴盘羊角的老祖母,带领儿孙逃往安全地带发出的呼喊,整齐的节奏,紧急而不惊慌,安抚和鼓舞着族众。那是她的回声吗?

在里下河地区,还有“猪爹爹,羊奶奶”的俗语,不知起于何时。

以前农家养猪,种猪多不杀,养到老得长出獠牙,就披红挂彩,抬送到寺庙放生,尽其天年。大庙多有放生池,放龟、鳖、黑鱼。亦辟有放生猪舍,派僧人专司接受,喂养和送终。这在其他地方很少见。

泰州名特产“姜(堰)曲(塘)海(安)”瘦肉型黑猪,已有五千年饲养史。人们对家猪的尊重,早在佛教传入之前。猪是农家宝,是财富,是婚嫁喜庆,人丁兴旺。近代黑猪鬃还供出口,畅销海外。怀着感恩之心,称猪为“爹爹”,理所当然。

“羊奶奶”似乎没由来。以前零星散养山羊,数量极少,1956年统计,市郊各乡栏存仅24头。引进波尔多山羊和湖羊,培育杂交羊,规模化发展,是近三十年的事。进桃坪羌寨的山路上,常能碰见牧羊人和羊群,那不是里下河的风景。

然而,一声“猪爹爹”,必然接一声“羊奶奶”。自然而然的组合,不是一家一户,一生一世,而是家家户户、世世代代相沿成习的称呼,潜意识深处渺远的记忆。

接着一声“猪爹爹”的,那一声 “羊奶奶”,是来自西部羌人加入的声部。亲切呼唤的,不是长胡须的山羊,而是尊敬的老祖母。她的灵魂已经归去,头对西方,蜷曲的盘羊双角,遥远的枕着青藏高原之日月神山。

 

 

 

陆建华作品

 

陆建华,江苏高邮人。1963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长期在宣传文化部门工作,业余坚持评论和散文写作长达半个多世纪,有《文坛絮语》、《不老的歌》等评论和散文集多种问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与汪曾祺同乡,新时期以来致力于汪曾祺研究,已着有《汪曾祺传》《汪曾祺的春夏秋冬》《私信中的汪曾祺》《汪曾祺与〈沙家浜〉》等四种,其中《汪曾祺的春夏秋冬》获第三届紫金山文学奖,主编出版的《汪曾祺文集》获第三届江苏省人民政府文学艺术奖,2014年获江苏省文联“江苏省艺术贡献奖”荣誉称号。现为汪曾祺研究会会长。

 

“宁可湿衣,不可乱步”

 

6岁那年,望子成龙心切的父亲早早地把我送到离家很近的一家私塾读书。先生姓柏,名树深。

柏先生不是满腹经纶的学者,也不是什么晚清的秀才,他当我的启蒙老师时,才20来岁,瘦高的个子,狭长的脸,穿一件棉布长袍。他是在私塾读了几年《论语》、《孟子》之后成为教书先生的,教书是为了糊口。柏先生的敬业精神很强,对学生的要求很严。他领着我们读《三字经》、《百家姓》时,那眼光在学生脸上扫来扫去,发现谁走神了,做鬼脸了,就不客气地走过去,轻则揪耳朵,重则拖到前面示众,用沉沉柏木做成的戒方打手心,只需三下,那手心便肿成了馒头状。

我入学后第二天,柏先生教我读《三字经》。我跟着他鹦鹉学舌般读“人之初,性本善”,读三、四遍,居然一字不漏地背上十多句,喜得他摸着我的头连连夸奖说:“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

先生恪守孔孟之道,于礼仪上尤为顶真,真正一丝不苛。那时,私塾先生的吃饭问题是通过各个学生家轮流款待的办法解决的,乡亲们称这叫“管饭”。有一天轮到我家管饭,饭菜早准备好了,也远远望见先生一摇二摆地走过来,不想离家还有二三十步时,突然天降急雨,人们纷纷逃也似的往家奔。柏先生一时乱了方寸,也加快脚步往我家跑,但就在要跨进我家门槛时,他忽然停了脚步又返回雨中,重新慢条斯里、一摇二摆起来。家中人,还有众邻居看得莫名其妙。待他重新走进我家,浑身衣服已经湿透,父亲赶紧找出衣服让他换上。母亲不解地问:“先生,你已经跑到我家大门口了,何苦又返回受雨淋?”先生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说:“宁可湿衣,不可乱步也。”

先生平时偶作诗文,于格律上不甚讲究,也很少用典,其诗句清新自然,琅琅上口。他兴致高时,最喜在我的习字本空隙中写上一、二首诗,以示对我的器重。可惜这习字本毁于“文革”中,使我每想起就惋惜不已。至今还记得这样一首:“吾师放假近三天,帮助秋收学种田。孩童居家书不读,顽皮在外讨人嫌。”

解放后,先生有几年赋闲在家。继续教书幺?他很不适应新的课堂教学法;种田幺?他手无缚鸡之力。可总得给他一碗饭吃呀。地方上见他的生计成了问题,研究再三,只好让他当上民办教师。先生依然兢兢业业,但教学成绩平平。他只能教语文,只会领着学生读、写,什么主题分析,标点运用等等,他学不来,用不上。毛主席《送瘟神》诗二首发表,他领着学生读了又读,估计学生差不多能背诵了,就大声发问:“春风杨柳多少条?”学生们放开嗓子齐声答道:“万千条!”先生又问:“六亿神州怎么样?”儿童们一起举手摇来摇去,齐刷刷地喊道:“尽舜尧。”嗨,包括先生在内的大伙儿已经不可思议地把“尧”与“摇”混淆起来了。

这样的教学方法,这样的教学成绩,当然不令人满意。学生家长们啧有怨言,更严重的是影响了先生的晋级加薪。别的民办教师干几年后加工资,甚至转正,先生却轮不上。那时,先生的工资是每月5元,外加工分补贴,而且要到年终才兑现。那一年,我从县里回乡探亲,路上遇到先生,我问:“柏先生,你生活得好吗?”他见了我十分高兴,却又有点手足无措,愣了愣忽然说:“我正想找你呢……”问他有什么事,他却又缄口不言了。后来弟弟向我介绍了情况,才知道柏先生心中之苦恼所在。又过了一个时期,弟弟写信告诉我,在乡领导关心下,柏先生加上工资了——由每月5元加到13元。

柏先生于八十年代初去世,作为我的启蒙老师,我时时想到他。(1994年6月11日)

 

 

会扶乩的赵先生

 

解放后,人民政府对教育事业极为重视,及时把散布在各乡村的私塾改造成为公立小学。原来的教书先生经考核后及格者则留用,赵晋廷先生即是留教的私塾先生之一。

赵先生不像常见的塾师满口的子曰诗云,他当过阴阳先生,会看风水,会扶乩;他跑过上海码头,见过世面;他于语文之外,还粗懂音乐、美术。像这样一位阅历、知积均较丰富的人,就比一般私塾先生更快地适应公立小学的教学要求。

我现在一想起赵先生,眼前就会浮现出他喝醉酒满脸通红的样子。是的,先生好酒,且每饮必醉。喝酒会提高他的兴致,喝酒也会使他的心情更加沮丧。有一次,先生喝醉酒后嚎啕大哭,惊得我们这些小学生目瞪口呆。长大后才知道,先生于爱情上极不如意。他有一个相爱甚深的妻子,婚后不久因为生活艰难而去了上海随一个有钱人过日子。她惦记着先生,曾把穷愁潦倒的先生接到上海去,但先生受不了人们的白眼,受不了人们背后讥笑他“吃龟饭”——我们那里把靠妻子外遇赚钱过日子的丈夫,叫“吃龟饭”——便又从上海回到乡下。为生活计,他看风水,扶乩,或者当私塾先生。

赵先生教我们时已是解放后,当然已不再看风水,扶乩。但有的时候经不住别人请求,仍偶一为之。所谓扶乩,就是由两个儿童扶着一个架子,那架子上吊着一根棍子,主持者请来神后,那棍子便在沙盘中写出神所暗示的诗句来。这当然是一种迷信活动,但据说赵先生扶乩很灵。有一个故事至今仍在乡间流传:1946年,国民党大举进攻苏北解放区,一个农村干部一时没了主张,找赵先生扶乩,问共产党还有没有希望?先生应允扶乩。不一会,沙盘上显出诗句:清水池塘处处蛙。先生剖解给那干部听,共产党势力大着哩,哪里没有池塘?哪里没有蛙鸣?那干部心领神会,铁了心随新四军北撤,解放后一直做到地区一级干部。赵先生借神之口而给人灵验指示的事,我也见过一次。学校附近有一位久病的胖老太太,一天突然神志昏迷,不能说话。老太太的儿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跑到学校求赵先生扶乩,先生拗不过,答应了。我们都好奇地围去看。只见先生闭目喃喃自语,片刻又突然圆睁双目,神情凝重,那小木棍就在沙盘中运动起来。又是一句诗:船到江心补漏迟。扶乩毕,先生叹了一口气对那求神者说:“回去给你的老母准备后事吧。”后来知道,先生粗通医术,他估摸那老太太是脑溢血,以当时乡村之条件,救不活的。

赵先生之聪明机智,表现在教学上,便是他能教语文,教数学,还能教音乐。他仅仅粗识简谱,不会弹风琴,其指挥方法尤为独特:以拍屁股为节奏。在教我们唱一支关于“六·一”的歌曲时,先生兴致勃勃地跳坐在讲台上,一手抓着歌本,一手拍着屁股,用浑厚的声音唱道:“六月里,花儿香;六月里,好风光。六一儿童节,歌儿到处唱——”他唱一句,我们学一句,唱到高潮时,众顽童也学先生的样子,一起边拍屁股边放开嗓子吼。先生并不恼,反而更加高兴。于是,半里之外,便听到应着拍屁股声的童声大合唱。

我进城读初中、高中以及后来去外地读大学后,就很少见到赵先生了。只在1960年那个饥馑的年代放暑假回乡时,偶然一次见到赵先生。他已经年老得不能教学了,昔日教我们唱歌时的潇洒风采早已荡然无存。我叫了他两声,又自报了姓名,他才认出我。回到学校后,家中来信说,赵先生很艰难,多病,口粮又不足。我心中很难过,写了封信向他表示慰问,同时于信中夹寄去自己平时省下的5斤粮票。先生收到没有呢?不知道。只知道1961年冬季一个风雪夜,先生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1994年6月18日)

 

好人大老王

 

大老王病危的消息,长了翅膀似地传遍全城。来医院看望他的人终日络绎不绝。

一个与大老王同住一病房的外地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但他判断不出大老王的真实身份。说是小人物吧,可县里领导来了、还郑重其事地找来医院领导,一再叮嘱要努力抢救;说是大人物吧,也不像。来探望大老王的有瓦匠、木匠、卖菜的、卖鱼的,都是拎着礼物来,流着眼泪去。这位外乡人忍不住了,便请教一位来探病的菜农。那卖菜的正为大老王的病情而焦急,没好气地回答说:“什么人?大好人!”

大老王其实是县体委的一名普通干部,一直到死,领导上也没有明确他的职务。他为人急公好义,乐于助人,忠于职守,与世无争。我与他结识于“文革”前一年,当时,两人都未成家,同在县委食堂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我刚工作,认识的人不多,有了大老王这个朋友,就不再感到寂寞。他长我几岁,如兄长般待我,几乎每天都要查询一下我的工作、学习、生活,细心到连我衣服上一颗纽扣掉了也不放过。每逢这时,他总是不由分说嘱我脱下衣衫,然后取出针线。看着他偌大的壮汉为我飞针走线,我有时觉得滑稽,但更多的是心中充满感动,并因而联想起乡下的母亲。

大老王为人忠厚,视别人危难为己难,决不会落井下石。“文革”之初,小县城一批急于建功立业的造反派,抓不到“三家村”,把曾经发表过几篇文章的我“揪出来”。我一时精神上难以承受。就在不少人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时,大老王却对我慰勉有加,鼓励我挺直身子。这段经历我己在几篇文章中写过,此处不再赘述。

大老王好结友,且不拘一格,他豪爽真诚,很得人们信任与尊重。他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学,学了就用。结识电工后,他就自己买了支测电笔。到朋友家玩,有事没事总喜欢把人家电灯泡卸下来,用测电笔试试有没有电。一旦笔显红光,马上郑重其事地提醒人家:“注意,有电!”这是一种多余的关心,因为谁也不会闲得无聊把灯泡卸下来摸电玩。但被关照的人总是连连称是,因为大老王的关心是那样真诚,不带半点虚假。结识了靠边站的著名扬州评话艺术家康重华后,他学习说评书,其中学得较为成功的是《江姐上船》。在那个全国只有8个样板戏的年代里,大老王因会说《江姐上船》很是出了阵风头。他经常应邀在各种各样的会议上演出,有时人家忘了邀请他,他闻讯自己跑了去。但时间长了,不免令人乏味,以至于文化馆的人组织晚会时不再通知他。但有一次,县里开三干会,领导又十分强调晚会的“革命性”,再考虑到乡村干部听过大老王《江姐上船》的不多,便又通知了他。大老王欣然答应。那次演出本可获得成功,但大老王说得高兴,竟不知适可而止,又擅自作主加了段他并不十分熟练的《双枪老太婆》。偏偏这时,下一个杂技节目的演员开始进场,那年代看到杂技可是稀罕事,场内观众开始骚动起来,从交头接耳到大声喧哗。大老王如果就此结束表演也不会失体面,但他还是手舞足蹈地讲,结果被观众轰下台来。当时我们不知怎么安慰他才好,看他一个人气呼呼地蹲在后台抽闷烟,心中充满同情。这时,杂技表演开始了,场内气氛活跃。可是才演三分钟,舞台上的电灯忽然灭了,全场一片惊呼。看会场外的路灯依然亮着,显然是舞台上的总开关出了问题。这时到哪里找电工去?就在人们焦急万分时,蹲在后台生闷气的大老王霍地站起来,大声地说:“不要慌,我会修!”他掏出随身带的测电笔,到总开关前鼓捣一阵,很快发现是保险丝爆了,迅即接上。场内刹时大放光明,台上台下欢声一片。

大老王终因终因脑溢血抢救无效而去世。火化那天,县城各行各业许多人自动赶来送葬,队伍长达一里多,那场面,真诚、真挚、壮观、感人!

人生自古谁无死?有大老王这样结局,也算不枉过一世了(1994年7月18日)

 

吴  老 夫 子

 

吴老夫子!这是人们对县新闻秘书的尊称,他的真名叫吴庚元。

当我考虑写一组“吾师吾友”的系列散文时,吴庚元当然是主要选题之一。但我并没有第一个就写他。因为他对于我,既是老师,又是朋友。所以,我郑重地让他在我的这组散文的开场锣鼓敲响之后,才正式出场。

称老吴为夫子,无丝毫戏谑成分,而是人们发自内心对他的尊称。小县城的人在称呼对方时,常习惯称其职务以示尊敬。熟悉老吴的人在潜意识里总认为县委新闻秘书这个职务有点委屈了他,可群众又无权委任他做更高职位的干部。于是,便把对他的爱与敬都融化在这一声“夫子”之中了。

老吴为人谦和,衣着朴素,白净而瘦小的脸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总是挂着笑容。回顾他的简短一生,找不出他与人争吵的例子,找不出他争名夺利的例子,找不出他为了向上爬而阴损他人的例子。不仅是我,就是其他熟悉老吴的人,回想起他,也只能想起他伏案而写、伏案而读、伏案而思的只知工作不知其他的夫子形象。

我与他共事8年,获益非浅。如果一定要我用最简短的话概括他的一生,我要说,老吴是一位可敬可爱的人,也是一位充满悲剧色彩的人。这种悲剧的产生是他不可更改的秉性与周围环境冲突造成的。他按照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性格,心无芥蒂地去说,去做,却往往为现实、为别人所不容,悲剧就常常在他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降临了。

他原是省里某厅的干部,1957年反右时,他诚心诚意地向领导提了几点意见,后虽因他平时工作勤奋,对党从无二心,没有被划为右派,但他的档案上却被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并下放到县城。县里领导虽然看中他手中那支笔,却不好重用他,就让他干新闻报道这一行。老吴恭然从命,并确实为县里的新闻建设做出突出的贡献。广大干部群众正是从省报不断出现的家乡新闻报道中认识了老吴。到了“文革”,在那个“革命要靠枪杆子,笔杆子”的理论指导下,老吴的写作地位明显上升,也仅仅是写作地位而已。由他主持的县新闻报道组成了县领导最喜爱光顾的单位。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调入县报道组以加强力量的。对于过分夸大笔杆的作用的说法与做法,老吴私下表示过异议,但他不敢怀疑上级指示的正确性。有一次,他奉命整理一位基层干部的材料,并确知这份材料直接关系到此人能否成为一个全国重要会议的代表,老吴半是吃惊、半是无奈地对我说:“真想不到我的笔有这么伟大,能把一个平民百姓送上青云。”

在老吴领导下,我们报道组时有新招,成绩斐然。一次,老吴精心设计一个县领导干部学哲学、用哲学报告会,事先按照老人家《矛盾论》、《实践论》的主要观点,分别为有关领导写一份联系实际的讲用稿,然后在全县三级干部会议上演讲。这是一次在当时历史条件下精彩而独到的表演。表演会散场以后,老吴和我们还沉浸在成功之中快乐非凡,一位负责干部升迁的领导却把老吴叫到办公室去。不一会,老吴回来了,他悄悄告诉我,那位领导和颜悦色地问老吴对他有什么意见,老吴成了丈二金刚一时摸不着头脑,连连说:“没意见,真的没意见!”那位领导依然和颜悦色地说:“既然没意见,为什么今天的讲用会,竟没有我说几句话的机会呢?”老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后来,这次讲用会情况在省报头版显著位置大篇幅刊出,但事实证明,老吴的工作成绩再大再好,最多也只能加强他的“夫子”地位而已,而已。(1994年7月24日)

 

野  鸭

 

故乡为水乡,多野味。汪曾祺先生就曾在《故乡的食物》一文中记载过野味四种:野鸭、鹌鹑、 (注意:这里有一个字我打不出来,左边四个“又”字,右边为“鸟”字,水乡的一种动物)、野鸭名列前茅。

野鸭最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该是开始记事那年的秋夜,一个秋已至但天气仍闷热的秋夜。妈妈早就在门外的场地上搁好临时木板床,让我冼澡后躺在床上纳凉。我一个人正对着夜空发呆,看群星闪烁,看流星飞逝。忽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乌云,从我头顶上呼呼作响飞快地掠过,吓得我哇哇大叫。妈妈赶快从屋里跑出来,一把将我揽在怀中,连连安慰说:“孩子,别怕,别怕,这是‘过’野鸭子……”

野鸭的吃法主要是切块红烧。诚如汪曾祺先生所说,其特点是:细、酥,不像家鸭每每肉老。野鸭烧咸菜是我们那里的家常菜,里面的咸菜因野鸭肉变得香美异常,一跃而成佐粥的妙品。因其味美,我那从小挑食的两个孩子,吃到野鸭烧咸菜总是眉飞色舞,从不嫌弃。全家迁来南京后,我从未在菜市场看见过有野鸭卖,但我家每年却总能吃到野鸭,这都是因为有故乡一位姓史的朋友的细心照料,其深情厚谊,良可感念。

这位老史是从农民一直干到县领导的实干家。他与我同乡不同村。我俩开始交往是在“文革”之中,那时,我在县里搞文字工作,他在家乡任一乡之长。难得的是,当不少人受“左”的影响,视知识分子为“臭老九”之时,他却力排众议,主动上门找我,盛情邀我回家走走看看,其朴实真诚态度,一下子消融了我心中对他的警戒。我调到省城工作的第一年冬天,春节将至,某晚,全家正围着桌子吃晚饭,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老史。看我满脸惊异神色,他笑了:“来省里开会,正好来看看你全家。春节快到了,给你们带些家乡的土特产。”这土特产就是野鸭。

从那开始,每年春节前,老史再忙也不忘带两只野鸭给我,这几乎成了一个不可改变的定律。有一年,已是除夕中午,又是满天大雪,家家都在屋内忙着打扫、整理。正在擦窗的男孩忽然冒出一句:“今年史叔叔不会送野鸭子来了。”看一看窗外雪花飞舞,纷纷扬扬,天空无飞鸟,路上少行人,我也以为孩子说对了。就在这时,一个人裹着满身雪花,敲门而入。他是南京人,在高邮工作,老史特地托他带来一对野鸭和一封信。信上说,本拟年前来宁一次,看看老朋友,后因工作忙,实在走不开。野鸭子早就买好了……

来人交了野鸭和信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全家人却激动得一时难以平静……

哦,故乡的野鸭,故乡朋友的真情!(1998年2月)

 

 

昨日情歌

 

从我记事起,瞎爹爹就是我家的常客,瞎爹爹“看”着我长大,我则是在长大过程中逐步了解瞎爹爹,并对他产生由衷的尊敬与同情。

他和我的父亲是好朋友,一有空,他就摸到我家来玩。我熟悉他的喊门声,并且总是飞快地抢着去开门。门开了,瞎爹爹高兴地摸着我的头,我牵着他的探路马杆,把他一直引到屋内坐下,又给他送上一杯热茶,然后就缠着他讲故事,唱民歌。瞎爹爹肚中的故事可真多,神仙鬼怪,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善恶美丑,滔滔汨汨,无休无止。现在想来,我正是在瞎爹爹那里接受了最初的民间文学熏陶。他善唱民歌,声音浑厚圆润,唱起来有一股令人心动的魅力。他唱长篇叙事民歌,尤为一绝。开头两句总是:“紫金炉内把香焚,唱起某某一段文”,这个头一开,只要瞎爹爹高兴,几天几夜也唱不完。我开始读书了,识的字逐渐多起来,瞎爹爹就从别人家借来唱本指点我唱。至今难忘的是冬天下雪的日子,农村无活干,瞎爹爹招呼乡亲们到我家来,兴兴致勃勃地听我唱书。门外漫天飞扬的大雪,渐渐把竹篱茅舍、沟沟坎坎盖得严严实实,大地成了银妆的世界。虽是白天,一片宁静,连狗也不叫一声。这时,我在生着火炉的屋内,为瞎爹爹及乡亲们唱书,其乐融融,我们都很快乐。

瞎爹爹除了双目失明,其实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他五官端正,个子挺高,脸上总是浮着和善的笑容。我渐渐长大了,考虑问题也渐渐复杂起来。有一天,我忽然想起,瞎爹爹有家吗?他有孩子吗?我问父亲,父亲说:当然有家,具体情况却不肯说。我问母亲。母亲也是说,当然有家。再问,她就长长地叹一口气,再也不作声了。

是我自己慢慢了解到,瞎爹爹十岁时因为一场急病,瞎了双眼。不久,父母双亡,撇下他与一个老实木讷的弟弟相依为命,苦度时日。左邻右舍乡亲们舍不得这两个苦命的孩子,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更重要的是,瞎爹爹有惊人的毅力,领着弟弟,养鸭、捕鱼、摸虾,打短工……日子就这样艰难地过来了,瞎爹爹就这样领着终日很少说话的弟弟长大成人。

我还吃惊地了解到,关于瞎爹爹的家,父亲不肯说,母亲直叹气,那是因为有一个令人心颤、心酸的故事。

瞎爹爹常常划着一只小船,带着弟弟出外捕鱼摸虾,烦闷了就大唱民歌。不想,瞎爹爹的歌声,吸引了一位年轻俊俏的姑娘。这姑娘常见瞎爹爹在附近捕鱼,也常听他唱歌。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和瞎爹爹对唱起来。自那以后,瞎爹爹着了迷似的常到这个村庄捕鱼,而那姑娘一听到瞎爹爹的歌声,马上就出来偷偷相会。两人就这样相识了,爱上了。但姑娘家中的父母说什么也容不得女儿嫁给一个家境贫寒而且双目失明的人。瞎爹爹为此痛苦万分。他爱那姑娘,又不想连累她,便不再到那姑娘家附近捕鱼。但姑娘却自己偷偷跑上门来了。这事惊动了附近的四乡八镇,人们为这对痴情男女的精神所感动,纷纷劝说姑娘的父母成全这门婚事,可他们仍不肯点头。姑娘整天不吃不喝,以泪洗面。又过了几天,姑娘突然向父母提出,你们不同意我嫁给一个瞎子,那我就嫁给他的弟弟。父母惊呆了,看到女儿决心如此之大,只好勉强同意了。

我到县城读中学后,每逢寒暑假,瞎爹爹听说我回家了,马上就过来“看”我。那一天,我忍不住对瞎爹爹说,你年轻时的故事,我都听说了。瞎爹爹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知道瞎爹爹一直喜欢我,便恳请他为我唱唱当年那些引起一场生死恋情的民歌。瞎爹爹叹了一口气:“都过去几十年了,还唱那些辛酸的歌干什么?”经不住我一再请求,他终于低声吟唱起来。

他唱:海里无风浪不高,地上无风树不摇。恋妹不到不罢休,砍柴不断不丢刀。不丢刀,哪怕油锅走一遭。

他唱:小小鲤鱼粉红腮,上游游到下游来。上游吃的灵芝草,下游吃的苦青苔。吃青苔,为了妹妹我愿来。

瞎爹爹一口气唱了十多首,唱着唱着,瞎爹爹声音哽咽,泪流满面……

瞎爹爹终身未娶。由于弟媳多年如一日的真情照料,生活过得一直很好,前几年,以八十八岁高龄无疾而终。(1998年2月)

 

 

故 乡 风 物

 

水乡情歌

 

在浩如烟海的民歌百花园中,情歌是一支芳香四溢的奇葩。因民族、地域、风俗、生活习性等诸多因素不同,各地情歌也就各具风采。在这当中,我尤爱水乡情歌。

我的故乡在苏北里下河,历史上河渠纵横,湖荡片片,虽风光秀丽,但也因此造成往来不便。情歌中多对此有真实而生动的反映。情歌唱河阔沟深,更抒发这一切隔不断生活中真诚的爱。不仅如此,歌手们还即兴发挥,使那些给情人们造成不少麻烦的沟渠河湖,一变而成为表达双方真挚情感的最好载体。

你听:

男:河西河东路不通,朝夕想妹在梦中。唱歌自嫌喉咙沙,捎信又怕人拆封。女:大河流水水淘沙,风吹浪花滚滚下。郎是风儿我是浪,浪心卷起同心花。故乡情歌中所表现的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追求是赤诚大胆的,全无半占虚情。

为了说明爱是生活中天然合理的存在,他们甚至敢拿人们心目中神圣无比的菩萨作证,其幽默程度,其想象之奇特,令人叹为观止:

五句半子真好听,如来伸手捏观音。如来捏住观音手,满堂菩萨笑吟吟。佛老爷也有这种心。

你看,连天上如来佛都动了观音的心思,而且“满堂菩萨笑吟吟”表示赞同,人世间的男欢女爱还用说吗?引人入胜的是,多以男女对歌形式出现的故乡情歌,女方总是理智、温柔、含情脉脉,男方则是率直、大胆、情急如火。这不仅符合人物身份,而且两者相互映照,构成一道妙趣天成的爱的风景。有两首情歌这样唱道:

女:五句半子唱得长,哥哥想妹莫要慌。一锹不能挖个井,一担不能挑个塘。姜太公八十遇文王。

男:五句半子不要长,哥哥想妹心着慌。一锹偏要挖个井,一担偏要挖个塘。汉武帝七岁走南阳。

如果以为故乡情歌中女的总是爱藏心底,水波不兴,那就误会了。到了特定环境,平常看似文文静静的水乡妹子也会火山爆发,江河直泻,那种为追真爱万死不辞义无反顾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有一个姑娘看上了心爱的小伙子,却遭到封建家庭的反对,家中人打她、骂她,她全然不在乎:

我和哥哥门对门,家人打我不哼声。哪怕他一天三顿打,哪怕把骨头上笼蒸。叫我丢哥万不能!

以上几则精彩的情歌,见之于我的家乡高邮市文联编印的《珠湖的传说》一书中,此书由南京出版社出版,限于篇幅,我所选赏的不过是书中很少的一部分。特此说明,以示谢意和不敢掠人之美也。(1996年5月)

 

高 邮 面 条

 

在中国人的食品谱系中,面条恐怕属于“级别”较低的一种;但若论群众基础,面条在群众心目中的地位肯定是至高无上的。从长城内外到大江南北,从中原内地到祖国边陲,到处都可见到面条婀娜多姿的身影,尽管做法不同,口味有别,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面条!中国饮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但我敢说,能发展成为一个全国性的香火顶盛、无比庞大的食品家族,而且始终保持蒸蒸日上、兴旺发达局面的,唯面条而已哉。

现在,我要向各位郑重推荐声名显赫的面条家族中的一员——高邮面条!

我不止一次陪见多识广、食尽人间美味的文化名人去高邮访问,无一不对高邮面条留下难忘的美好印象。黄蓓佳埋怨说,高邮面条总是在宴席快要结束时,将面条作为主食送上来,可这时候肚子已经饱了,但即使这样,我每一次总是忍不住把一碗都吃下去,高邮的面条太诱人、太好吃了。写过很多美食文章的叶兆言深表赞同,却又补充说:“我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平时言语不多的毕飞宇听他俩争夸高邮面条,不插嘴,只微笑地听着,但当主人请作家们题词留念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在很讲究的名家题字簿上写下四个字:面条很好……

在高邮,大街小巷到处都可见到面条店。这不仅反映面条是人民群众生活之必需,也保证高邮的面条整体质量始终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准线上。这些面条店的门面都不很大,由工作间和店堂两部分组成。工作间里有案板、绞面机和一口必不可少的整天炉火熊熊地烧着的大锅;店堂比工作间大不了多少,一般只有两三张桌子。这里的民众把早上到面店吃碗面说成吃“早茶”,与外地不同的是,他们还喜欢傍晚时分吃碗面称之为“晚茶”。就因为这“早茶”和“晚茶”,所以高邮到处可见的面店总是生意兴隆,座无虚席。吃一碗面不需要太多时间,没座位,就站着把一碗香喷喷的面吃完,照样心满意足地快乐离去。

面店师傅是在顾客眼皮底下下面、也可以说是在顾客监督下操作,想马虎了事都不行。这些师傅在实践中练就一身过得硬的本领。以前粮食紧张,顾客进门先报是二两、还是三两一碗的,自从取消粮票后,顾客进门仍习惯说来碗二两或是三两的,这只是个约数,相当于说少一些或多一些,让下面的师傅心里有数罢了。以下各项是顾客多年如一日地要求着、面店里的工作人员也是多年如一日地一丝不苛地执行着的:汤面还是干拌,红汤还是白汤,放葱还是放蒜,猪油还是麻油,胡椒口味是重还是轻……就在服务员与顾客对话间,听在耳里的师傅已经动作麻利地操作起来,又很快把配好材料的面碗放入微微沸腾的开水锅内——高邮人很看重这一点,认为佐料齐全的面碗一定要在热水锅里走一下,否则不入味,事实好像也印证了这一点。师傅们都还有两大绝技,一是哪怕多达十名顾客一起进了门,照样可以飞快地按十个人的不同要求配料、下面。通常是服务员重复着顾客的要求,大声吆喝着,下面的师傅在内应和:“十碗面,三碗干拌,七碗红汤,两碗不放胡椒……”听起来像小合唱,这是在下达生产任务,也是在逐一核实。二是掌握面的分量不用秤,直接用手抓,而且一抓准……

按严格程序下好的面,其质量是有保证的。只一会儿功夫,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面就端到顾客的面前。被撩得齐整整的、有点像刚梳好的仕女发髻的面条,静卧在清澈见底的淡酱色的面汤之中;均匀地撮洒其上的细碎的葱花,恰如插在少女秀发上的鲜花,用竹筷稍一拔弄,那面条就松散开来了,与葱花一起舒臂伸腰在碗中荡漾开来。与此同时,一股热气,拌着包括面香、葱香、胡椒香、油香等各种香味在内的混合香味扑面而来,挑逗着你舌尖的味蕾。急急地先喝口面汤,再吃一筷子面,便会觉得,呀,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价廉物美的美味了……

高邮的咸鸭蛋久负盛名,这是人们都知道的;高邮面条现在声誉日隆,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好,看样子迟早一天会与咸鸭蛋形成绝代双娇,这当然也是件好事。

作为高邮人,我不但乐于著文为之称赞,而且,与有荣焉。(2010年8月)

 

 

汪曾祺和高邮鸭蛋

 

写下这个早就想写的题目,正好一位朋友来访。他说:“这一人一物,倒也是远近闻名。不过,将两者联在一起,会不会使人觉得对汪曾祺先生不大恭敬呢?”

我说,不会。高邮鸭蛋享誉中外,汪曾祺自己也是引以为荣的呢。在他写的《故乡的食物》一文中,专门有一节这样写道:

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高邮的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袁枚的《随园食单·小菜单》有“腌蛋”一条。袁才子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

1994年春,高邮几名在北京读大学的青年相约一起去拜访汪曾祺,他们像见到了家中慈祥的爷爷那样争着向汪曾祺问好,充满敬意地对汪曾祺说:“高邮除了秦少游之外,就是您了。”汪曾祺听了微笑起来,一本正经地纠正说:“不对,高邮双黄蛋比我名气大多了,我只能居第三位。”小同乡们轰然大笑,气氛更趋和谐热烈。

汪曾祺如此称赞、推崇高邮鸭蛋,固然出于“月是故乡明”的爱乡之情,但高邮鸭蛋也确实是好,名不虚传。我曾在高邮县报道组工作过十多年,几乎每年都要写一篇关于高邮鸭蛋的消息,不写不行,上级新闻单位指名要。不仅发于国内报刊,还要传到海外,因为,关心高邮鸭蛋的人太多了。仅此一端,也可见高邮鸭蛋名声之大,资格之老。高邮鸭蛋是上苍赐给高邮的尤物,更是高邮人民辛勤劳动的结晶。高邮地处里下河水乡,境内河流纵横,港汊密布,湖荡众多,水面占全县总面积三分之一以上,鱼虾、螺蛳、蚬蚌和其他水生动植物资源丰富,为放养鸭群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高邮劳动人民因此而精心培育出全国闻名的优良鸭种:高邮麻鸭。这种鸭因毛色像麻雀而得名,它个大,长肉快,产蛋多,特别善产双黄蛋。所以如此,又与麻鸭觅食能力强和抗病能力强有很大关系。说起双黄蛋,其实也不神秘,因为饲养管理好,鸭食丰富,在排卵盛期,常常速度加快,有时有两个蛋黄同时排出,那就是双黄蛋了。

我十分理解汪曾祺先生对家乡的怀念与挚爱。在他生前,我几乎每年都记住给他带清明前腌的鸭蛋,以慰他思乡之情。清明前的蛋个头大,空头小,最宜腌食。汪老生前与我经常通信,谈近况,谈写作,有好几封信,其话题竟是从咸鸭蛋说起。在他1986年6月27日写给我的信中,劈头这样写道:

建华:你最近给我的两封信都收到,鸭蛋收到,谢谢。高邮鸭蛋还真是名不虚传,其特点是肉质细腻,味道浓——虽然现在的鸭蛋似乎没有过去的油多了。偶有客来,煮几个给他们尝尝,无不称赞。本想留一部分送人,不想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鸭蛋已经吃完,信却没有回,真不像话……

这几句话朴实真情,对家乡鸭蛋的赞美中有自豪之感,而对自己的“真不像话”的自责则是幽默风趣,读来亲切动人。走笔至此,忽然想到,过几天又是清明,新一年的高邮鸭蛋又要大量腌制了,而汪老已故去二年。多么想再给他带些家乡鸭蛋去,可是,天上人间,生死两隔,又如何带得呢?

汪曾祺爱家乡高邮,也爱家乡的特产高邮鸭蛋,但他不爱把家乡高邮仅仅与鸭蛋联系在一起。

1986年秋,他在《故乡的食物》一文中盛赞了高邮鸭蛋之后,紧接着又写道:“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三年之后,他在为我的一本评论集所写的序中,进一步明确说出“不大高兴”的原因:

说起高邮,很多人只知道高邮出咸鸭。上海卖咸鸭蛋的店铺里总要用一字条特别标明:“高邮咸鸭蛋”。我们那的咸鸭蛋确实很好,筷子一扎下去,吱——红油就会冒出来。不过敝乡并不只是出咸鸭蛋,我们家乡还出过秦少游,出过研究训诂学的王氏父子,还有一位写散曲的王西楼。文风不可谓不盛。

这就很清楚了,汪曾祺爱家乡的特产高邮鸭蛋,但他更爱家乡那些为灿烂辉煌的中国文化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历代文化名人,正是他们造就了故乡昌盛的文风。毫无疑问,昌盛的文风不会凭空产生,只有地方经济发达了,人民生活安定了,群众的文化程度不断提高了,这才可能文风昌盛。汪曾祺19岁离开家乡出外读书,从此,一别家乡42年,直至改革开放后的1981年10月才重返故乡探亲。42年来,他无时无刻都关心着家乡的发展,这种心情在他1986年为家乡名胜古迹文游台撰写的楹联中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他在上联中发思古之幽情,叹历史之沧桑:“拾级重登念崇台杰阁几番兴废千载风云归梦里”;而在下联,他几乎大声疾呼,期待故乡飞跃之情一览无余:“凭栏四望问绿野平湖何日腾飞万家哀乐到心头”。身为一名作家,特别是像汪曾祺这样一位由传统中国文化熏陶成长起来的、被人们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的作家,他不满人们仅仅把高邮与鸭蛋联系在一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高邮事实上还有如秦少游、王氏父子、王西楼这样的历史文化名人,“文风不可谓不盛”。但长期以来,不仅异乡人,甚至家乡人对家乡的文化名人也不甚了了,依然是以鸭蛋为荣,这就令人不安了。他盼望家乡领导要在文化方面做些实事,1986年,高邮县成立文联时,他热情地写诗祝贺,同时却又在给我的信中表示“有点担心”。他说:“从文联成立的首长讲话中看不出他们准备办几件什么实事。比如搞一个秦少游研究会,王西楼研究会,搜集历代写及高邮的诗文——县志里就不少,有些写得很好。”他直率地认为:“我看关键在领导,没有有识之士愿为家乡的文化事业耕耘劳作,付出心血。这个县文联恐怕不免成为一个空架子。”

值得庆幸的是,汪曾祺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而他建议办的事正逐渐变为现实。汇集历代写及高邮诗文的书已经出版,全国性的秦少游学术讨论会业已顺利举行。去年还举办了在海内外产生广泛影响的第一届中国邮文化节。尤其令人欣慰的是,一批生机勃勃、颇具文学才能的新人正茁壮成长。这些成绩的取得,这一昌盛局面的初步形成,完全归功于家乡有一批“愿为家乡的文艺事业耕耘劳作的有识之士”,从领导到宣传文化部门的同志。不过,或许是因为我性急,我仍希望家乡文化建设的步子能再大些,再快些,再实些,有些事还必须只争朝夕。譬如汪曾祺先生已经去世二年了,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与贡献,正越来越为人们所认识。作为汪曾祺的故乡,应该有更多的事要做,诸如汇集他的著作、手稿及有关资料,开展比较深入的汪曾祺研究,筹建汪曾祺纪念馆(室)等。我们把这些事都及时做好了,就一定会在全国乃至海内外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这影响肯定要比高邮鸭蛋大得多。到那时,人们一提到高邮,自然会肃然起敬地说:“哦,你们高邮不仅有咸鸭蛋,更有秦少游、王氏父子、王西楼、汪曾祺……”

(1999年4月)

 

 

悲 情 淮 剧

 

友人一次赠我淮剧传统戏经典唱段碟片15张,演唱者是有“淮剧王子”之称的陈德林和他的夫入黄素萍。

家乡属淮剧流行区域,我从小就听惯那叙事如叙家常、抒情如述心声的委婉动人的唱腔。但,年轻人是不容易一下子听懂淮剧的。我也是在告别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年岁渐长、尤其是在人生道路上尝遍酸甜苦辣之后,再回过头来听淮剧,才慢慢听出那动人唱腔后面隐藏的悲苦与辛酸。

群众最爱听淮剧中的悲调。倾诉人间之悲苦,以悲愤心情控诉世道之不公构成淮剧的核心。看那黄素萍扮演的赵五娘.一身素服.满面愁容.怀抱琵琶,轻移莲步,还没有开口唱,一声“苦哇”,马上就激得台下观众眼眶发潮。等到她一句连着一句,一段连着一段,叙述着自丈夫蔡伯偕上京赶考后,三年杳无音信,而家乡灾荒不断,爹娘饿死,她赵五娘一个瘦弱女子陷入叫天天不应,呼地地无声的悲惨境地,这时,观众纵铁石心肠,也热泪难忍,肝肠寸断了。

《莲花庵》、《牙痕记》、《郑元和与李亚仙》,这些久演不衰的准剧传统剧目,都是像《赵五娘》一样叙述一个悲情故事,最后却都有一个大团圆的喜剧结尾。这喜,其实是悲的又一种表现形式。它虽也能给善良观众以安抚与慰藉,但却是短暂的,因为这是强颜欢笑,表达的是贫苦大众的一种希冀与期望,一旦人们明白这希冀与期望其实是难以实现的幻想,于是,剩下的便只能是格外的悲。

不是吗?大幕闭上了,我们为剧中人历经灾难后终于有一个美满的结局而欢天喜地地离开剧场。可是,走着,走着,我们又会不放心起来。他们真的是大团圆了吗?幸福真的回到了赵五娘的身边了吗?那宰相之女的牛小姐虽然宽宏大量地让蔡伯偕与赵五娘在书房见面,可她明明白白地唱:“赵五娘唱东又唱西,常言道坏事传千里……我还是将她带回府堂里。”不错,牛小姐还禀告爹爹,让蔡伯偕与赵五娘一道回乡祭扫父母的坟墓,可是,祭扫之后呢?再看《郑元和与李亚仙》,那郑元和当初就是因为与风尘女子李亚仙相好,被父亲打得半死,且断绝父子之情。如今,郑元和高中状元,那个重名望、重门第的父亲纵然重认了身入龙门的儿子,还真的能够进而认了风尘女为自己的儿媳幺?这么一想,脚步就迟疑起来,那刚刚散去的悲又会悄悄地重新聚拢来,并把我们的心侵扰得难以安宁。

与其他剧种一样。淮剧也擅长于演绎人间真情,尤其是爱情故事。但淮剧的情是一种地地道道的平民化的情。它不像昆剧、越剧的情,纵然是叙述的老百姓的故事,也还是透露出一种骨子里的高贵气。而淮剧,即便剧中人是名门之后,说的却是老百姓想说的话,抒的是老百姓想抒的情。郑元和高中状元了,他急急地赶回来看望心上人李亚仙,正是这位贤德女子,当年为他剔目劝学。李亚仙自惭形秽,无论如何不肯以风尘女子身份接受象征高贵、象征身价的凤冠霞帔。你听,陈德林扮演的郑元和如何劝说:“贤妻啊.这顶华贵的凤冠你看不见,你那颗火热的爱心胜明眸。你不能用眼看,请你用心摸……”舞台上,陈德林扮演的郑元和眼含热泪,那略带嘶哑、间以抽噎的唱腔,句句实情,声声动人,让人不由得不相信。可是,你,只要深入想一想,就会发现,这不象是一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状元在劝说其夫人,倒象是憨厚朴实的小伙子在外打工使生活状况大为改善后,急急地从外地赶回来,真诚地以肺腑之言劝抚自己的受尽苦难和委屈的爱妻,那么纯情,那么真挚,不由你不为之心动

淮剧,这朵孕育于苏北盐淮地区贫瘠土地上的艺术之花,想来她最初该是贫苦之人在生活重压下表达心中苦闷与不平的自然的叹唱。她无意追求外在的表演,看重的是吟唱出积压在心中的闷气,表达出对最基本、最起码的生存权利的追求。纵然叫天天不应,呼地地无声,也要说,也要唱。淮剧中最动人的是每一出戏必有大段大段的浅唱低吟。基本无大变化的唱腔,简直就是说话。随着那如泣如诉的吟唱、抒情,你慢慢地就会相信了,同情了,被征服了。那听似一览无余的唱腔,其实是一股股涓涓细流,正于人们不经意间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渐渐地,渐渐地形成巨流。这一切都是为了那最后的时刻。等到剧中人将心中郁结太久太久的爱和恨痛快淋漓的尽情渲泄之后,演员便会神情一变,陡然提高声调,四字一句、接连十多句的高歌猛吼,其声威,其气势,令一切形容词苍白无力,你能想起的只能是惊天地、泣鬼神六个大字!

就在我沉浸在淮剧悲情中不能自拔时,我那只知欢笑、快乐的孩子从房间里出来了。我邀他一道欣赏,他勉强地在我身边坐下。在他渐渐被剧情吸引后,他忽然说:“怎么听着听着,心里就有点难过呢?”

我欣慰地暗暗点点头,心中想,再过一些时候,等到这孩子在社会上经过摔打一番之后,他也会慢慢听懂淮剧的。(2002年8月)

 

 

绝    唱

 

千百年来,中国农民视耕牛为宝。可如今,随着农业机械化程度的不断提高,不只城里看不到牛,连农村也难见牛的踪影,至少在我的家乡就是如此。曾经在故乡到处回响的“来来歌”,竟也因此而成为绝唱。

“歌”,是农村用牛手的职业歌。谁也说不清此歌始唱于何时,但据史书记载,春秋战国时期,甚至更远时代,劳动者已知驱牛耕作,更有《诗经·小雅·无羊.》为证:“谁谓尔无牛?九十其# ”。这样看来,“来来歌”无疑是一支沾满岁月尘埃的古老的歌。“来来歌”注定与寂寞为伴,因为常常是用牛手一个人在耕田耙地时,或者夏夜一个人赶着牛脱粒时,才那么自自然然地唱起来。它无词,就一个字:“来”!一唱到底,但随着歌者的情绪,其韵律却变化无穷。

我童年的秋夜常常是听着“来来歌”进入梦乡的,而最使我难忘、甚至今天仍萦绕心头不去的,则是长银叔“打场”时唱的“唻歌”。在我的家乡,每到收稻季节,农民们总是于傍晚把刚收割下来的稻子运到打谷声上均匀地铺好,然后就由用牛手赶着牛拖着石磙反复地碾压,此即谓之“打场”。一遍下来,总得两三个小时。到时候了,农民们会从酣睡中醒来,打着呵欠汇聚到打谷场上把稻子重新抖落、翻铺一次,这叫“翻场”,翻好后,继续“打场”。一场稻子至少要“翻场”两次,才可以基本上将稻谷脱粒干净。

“打场”实在是一项枯燥单调的累人农活。一个人赶着牛在打谷场上循环往复不停地走,没有人可以搭腔,夜深人静时,睡意一阵阵袭来,尤其寂寞难耐。这时候,用牛手往往会忍不住唱起“来来歌”,多半是为排除寂寞。可是,长银叔不同。我一直认为,他唱“来来歌”,于排除寂寞之外,好像更多的是为渲泄心中郁结的太多太多的块垒。他是我们家乡远近闻名的用牛手,一生与牛为伴,视耕牛如亲人;他瘦小的个子,终日沉默不语,甚至在人前也很少露过笑容;他与世无争,善良得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踏死。可是,别人却未必善待他。用牛算得上是技术活,但许多人总是欺他老实而不把他当人,只当成牛;他应该是一家之主,但实际上,家中人谁也不把他看成当家的人。这一切,他心中都明白,但他不说,不怨,更不争,成天只知默默地劳动。于是,他的表达感情的真正方式,只剩下一个人独自劳动时放声高唱“来来歌”。

农民们把稻子在场上均匀地铺好后,都抓紧时间回家睡觉去了,离半夜起身翻场还早呢。没有人与长银叔告别,人们已习惯把余下的一切交给他。待众人走光了后,人声笑语一下子消失了,秋夜的乡村显得格外空阔、冷寂。墨黑的夜空上繁星点点,不时有流星划过,远处村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整个乡村都慢慢睡熟了,只剩下手执牛鞭的长银叔跟在牛后面一成不变地走。时光在流逝,夜色在加深,也不知在走了多少遍以后,肯定有一种情绪涌上了长银叔的心头,他咳嗽了一声,便开始唱起“来来歌”—

“来”—

这开始的一声突兀、低沉,似乎在与谁打招呼。可是,他才开口,却又忽然嘎然而止。他警惕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一切如常。可怜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的人,唱支歌也那么小心翼翼。待他确信此刻的乡村仅有他和牛还在醒着之后,他这才放心地歌唱,而且很快就渐趋高亢,随之又步步攀向更高峰。那一连串的“来”字,似一连串的惊雷从高空滚过,气势宏伟,气象森严。其声若惊雷,却又不都是撕心裂肺的炸雷;这雷在你头上炸响后,隐隐远去,余威不断。就在你以为雷声已远,一切将重归于静时,忽然,长银叔又提高声调,再次吼出“来来来”,如同一个新雷再次炸响,更加震撼人心。他痛快淋漓地唱,他无所顾忌地吼,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悲壮苍凉,时而缠绵细语,时而委婉凄怆。一曲将终时尤为感人,他不再高吼,而是低吟,“来来来来来……”这最后一个“来”字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其声哀哀,余音袅袅,令人闻之黯然神伤,肝肠寸断。

我常诧异,一个终日沉默不语,终身与世无争的人,何以能唱出如此动人心弦撼人心魄的“来来歌”呢?儿时不止一次问母亲,母亲总是说:“他不是唱,是哭!”沉默片刻后,母亲长叹一声:“他心中苦呢。”

长银叔已去世多年了,他默默而来,又默默而去,没有在人间留下任何踪迹。但人们一提起他生前唱的“来来歌”,那歌声就仿佛仍在耳边回响。我每一想起,心中就充满深深的感动和莫名的忧伤。是的,这辈子我会永远记住长银叔的“来

来歌”,这无词的离骚,这农家的绝唱。(2003/1)

 

 

注:本文第六行引《诗经》中的一句诗“九十其  ”,第四个字打不出。正式出版物中是印了的。请电脑高手打出来。此字的写法:“牛”偏旁加一个“享”字。

 

 

 

 

粥 里 春 秋

 

小时候,刚懂事,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一字一顿地教我认识并牢记朱伯庐《治家格言》中的名句:“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父亲还多次让我跟着他高声朗诵唐诗《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是念了,也歌唱式的朗诵了,其实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等到年龄稍大以后,特别是亲眼目睹了农夫们为了粮食所付出的艰辛劳动之后,这才逐渐掂量出这些格言和诗句的字字千钧的沉重分量。

三月播种育秧。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早在前两天,农夫就不惧早春的严寒,赤足于尚存薄冰的水田中,精心修整好一块块平坦的秧床。播种这天,一家人随着东方呈现的第一缕霞光早早起身,焚香敬神,燃放鞭炮,然后把在家中精心培育的、刚刚冒出米粒大娇嫩芽尖的稻种,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洒在秧床上……

四月开秧门。这是一个欢乐的日子。经过一个月左右的精心呵护,秧床上的秧苗长大了,高不满尺,嫩绿一片。拔秧、捆秧,这是女人们的事;分秧、送秧,这是男人们的活。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待全部秧苗从秧床上拔起后,便是插秧。辽阔的原野上,一方又一方的水田镜子般平整,倒映着蓝天白云,使人恍然觉得,那些身手矫健的插秧女是把碧绿的秧苗栽插在青天之上,难怪她们欢笑不停,边插边唱,常常惊得田野里的水鸟飞飞落落……

五月,六月,七月。

追肥、薅草、治虫。

天气渐渐暖了,高温悄悄来了,稻田中的水甚至有些烫人,有蚊虫叮咬,还有蚂蟥吸血,但农夫们全不在乎!他们像照料抚养子女一样侍候庄稼,不怕苦,不怕累,只要庄稼长得好,就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天热闷人,他们说,好!不冷不热,五谷不结呀!双腿被蚊虫叮得奇痒难忍,被蚂蟥吸得鲜血淋漓,他们笑笑,种田人不是少爷小姐,为了庄稼好,受点苦也应当!终于,稻谷灌浆了,一天比一天饱满了,远远望去,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逐渐变得金光闪烁气象万千;走近了,便会觉得,那一串串沉甸甸的稻穗全是农夫汗水和心血凝成的啊。

如果说,农夫们废寝忘食不辞劳苦种植粮食的过程,使自幼在农村长大的我印象深刻,那么,农夫们对粮食的无比珍惜情景,更是让我终身难忘!与我家比邻而居的一位姓房的大伯,每当新谷登场,他最酷爱的是先煮一锅新米粥细细品尝。他在喝粥时的陶醉神态,使人觉得,他喝的不是粥,而是人间难得一见的非凡美食。如此品粥已经不同常人,更令人难忘的是,一碗粥喝罢,他要仔仔细细地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粒米,不留一丝粥液,那碗便仿佛如水洗过的一般。我第一次见房大伯舔碗,很以为怪,回家告诉父亲,父亲神情庄重地说:“你记住,这就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此生见粥多矣,最难忘的一次该是读大学时的1960年的冬天!其时,国家已进入全民饥馑年代,但由于国家对大学生的关怀和照顾,我们虽然隐约感到形势的严峻,但关在深院读书的我们,实在难以想象普通百姓已饥饿到何种程度。满脑子清晰记得的是1958年的狂热大跃进。那时,到处放亩产几万、甚至20多万斤的“卫星”,报纸上的“喜讯”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农村的粮食已经多得无处存放,以至不少地方政府提出的口号是: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皮吃饭!农民们被指示拆灶砸锅,全被赶到大食堂吃饭!这一切历历在目,如同昨日,无论如何与“饥饿”两字挂不上号的呀。后来,上级指示大学生们停课下乡参加整顿人民公社运动,我们来到了江都县乡下,这才让我们有机会睁大了眼睛,惊骇地看到饥饿的农村。我看到了什么啊!农民们是家徒四壁,瓮空灶冷;村子里,家家断炊烟,户户无鸡鸣。公社食堂每天只供应两顿粥!每次有两名食堂服务员给社员分粥。一人用大铁铲在一个大缸内不停地搅拌,让沉在缸底的少得可怜的米粒浮上来,另一人负责往早早排队等候、满脸饥饿神色的社员碗里舀粥。说是粥,其实是稀汤,一碗里的米粒屈指可数......

起初,我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发生在江都县农村的个别现象,上级正是为了这一切才让我们来整顿、来抓阶级斗争的。后来,越想越不放心,便写信给家中打听情况。终于盼到了回信,父亲在信中吞吞吐吐迟迟疑疑,但意思是明白的,我的家乡也一样陷入饥饿之中.......

“房大伯已经饿死了”,父亲在信中报告了这一噩耗,“最惨的是他临死前哀号:粥,粥,求求你们给我一碗粥!有人赶到食堂,求来一碗米汤,房大伯拗起身子,伸出颤抖的手,却怎么接不住碗。扶他,帮他捧住碗,他也好容易把嘴凑到碗边了,还没喝上一口,就颓然无力地垂下双手,‘啪’的一声,碗落在地上碎了,房大伯死了,在场的人的心也都碎了......

父亲的信使我突然发现,饥饿已经猛虎似的扑到我的身边。它吞噬了我熟悉的房大伯这样善良、朴实的乡亲,它威胁着我的父母、我的亲友、还有我自己。在父亲数量很少的来信中,每信都与饥饿有关。就在房大伯饿死后不久,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我的家中。生产队在我的家中存放的几百斤种子粮,某天夜里,几十斤粮食忽然不翼而飞。村干部武断地咬定是我的父母偷的!母亲又哭又叫,呼天抢地,一天下来,顿觉双眼视力模糊,三天不到,完全失明。这消息很快传遍全村。第四天,偷粮的人跪到我家门口,恳请母亲宽恕。母亲知道那人是因为上有老,下有小,饥饿难忍......她摸索着扶起那人,叹了一口气,却说不出一句话。粮食失窃案虽然迅速水落石出,可怜我那五十岁还没到的母亲从此再也见不到光明了。

这些都是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收藏在记忆深处,轻易不敢想,不敢碰,偶然想了,碰了,就会心痛难忍。我甚至想,最好把这一切统统忘却,然而,那些痛彻心肺的事刻骨铭心,总是难忘。现在,每当我想起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发生在我们国家的遍地饥馑的凄惨情景时,房大伯临死前号叫“粥,粥......”的声音就会在我耳边回响,双目失明的母亲跌跌撞撞摸索着前行的形象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让我心痛,催我泪下。我常想,一粥一饭,平平常常,实在是最普通不过的生活小事;然而,它关系到国计民生,社稷安危,这样看来,普普通通的一粥一饭其实又是大事,无比大,大如天。为政临民者,能不慎乎!

同样让我难忘的是,在那个全民挨饿的年代,当饥饿的阴影一时间遮挡住明亮的阳光时,民族精神、道德力量,并没有随之泯灭,人与人之间在饥饿面前显现出来的相濡以沫的真情那么纯洁、那么真挚、那么金贵!也正是这种相濡以沫的真情,才使中华民族团结一心,战胜浩劫,度过难关。就在我们亲眼见到江都县的民众一天只分到两碗仅有几粒米的稀粥汤的日子,国家对大学生还是十分关爱的,定量供应的粮食如期下达,这自然比民众好得多了,可是,对于正处于长身体的年轻人说来,仍显不足。那时,连一两粮票都显得无比珍贵。班上大多数男生总是管不好自己的饭票,到月底,总要缺一顿、两顿,甚至一天、两天。这时,早就留心的女同学会伸出援助之手:“呶,我这儿有吃不完的饭票,给你们......”面对桌上小小的一卷饭票,男生们推来推去:“我不饿!我不饿!”其实,她们哪里是“吃不完”?他们哪里会不饿?

1962年的暑假前夕,早我一年毕业、已经工作的老纪写信给我,约我回家途中在县城小聚。但,任何想象力丰富的人,恐怕也不会想到,他是以二斤大米来款待我。憨厚纯朴的他把这二斤米从乡村背到县城,谨慎地找车站附近一家“代客烧饭”的居民加工。原先老纪想煮两顿粥,可我太想吃一顿饱饭,老纪同意了。于是,我们就着没有油水的青菜汤,痛痛快快地、酣畅淋漓地把二斤米饭连同焦黄的锅巴统统送下肚。这无疑是我俩今生最感香甜的一顿饭......

很长一段时间,饥饿在我心中留下挥之不去的巨大阴影,我常常做着相同的寻找食物的梦。不是在荒芜人烟的原野上饿得找不到饭店,就是好容易找到一家饭店了,却又因掏不出粮票而羞愧地退了出来.......新时期的阳光普照大地后,这样的梦少了许多,令我吃惊、令我兴奋、也令我难以置信的喜讯却频繁地见诸报端:“鞍山市率先取消粮本”,“南京居民购粮证失宠,正处于‘留职停薪’状况”,“各地个体粮行异军突起,国营粮站奋起参加竞争”.......有那么刹那间,这些新闻曾经让我想起上个世纪的“大跃进”时期的高产卫星,但,当这些新闻一一变成我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生生的现实时,我的振奋与喜悦是我的儿孙们难以理解的。我知道,我与他们之间的所谓“代沟”是存在的,但我更坚信,无论时代发展到何种程度,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应该一代一代传承延续下去的,不应存在任何的阻隔。我庆幸我的子孙们赶上衣食无忧、一天比一天幸福美满的新时代,即以普通的米粥而论,什么保健粥,营养粥,皮蛋粥,等等,花样翻新、名目繁多到令人目不暇接的地步,但我固执地要求我的子孙们什么时候也不可忘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训!儿孙们接受了我意见,并付诸日常生活之中。那一天,我见到正上小学三年级的孙儿,在饭桌上严肃地批评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孙女:“提醒你多少次了,你总是改不了到处丢弃饭米的毛病!不是刚背过唐诗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我听后无限欣慰地笑了,笑着,笑着,却又不知怎的忽然间热泪盈眶......

(2008年2月)

 

施亚康作品

 

施亚康,男,江苏海门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报道数年后突发灵感搞创作,发了几篇小说和报告文学。其中《老鳖拖走了大肥猪》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刊物发表后,央广三档节目连播,后又被山西晋剧院改编为《鳖拖猪》演出,获全国大奖。后尝试散文随笔,先后出版《新闻与政要》(历史报告文学)、《把真诚举过头顶》(散文集)、《大事微观》(评论随笔选)等。其作品多浸润着里下河水乡的神韵和灵魂,先后12次获省“五个一”工程奖或省政府社科奖。

 

 

遥远的车水号子

 

嗨呀拉依唷嗨呀嗬……大地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之中,悠扬动听的车水号子声伴和着嗄吱嗄吱的木制机械摩擦声已冲破夜色的包围,呼喊着黎明的到来。

家乡种稻。但三四十年前没有电、没有抽水机。灌溉靠一种古老的木制农具——水车。车身长长的,用作水槽,斜搁在河沿上。两头装有大小齿轮,绕着一长串戽板。岸上一头的齿轮套在一根大轴的中央,轴上装有若干脚蹬,这是干活使劲的部位。大轴有两边的架子托住,架子上方搁着一根粗细适中的毛竹。人们扶着竹杆,踩着脚蹬,转动齿轮,带动戽板,把水提到岸上,流入稻田。

这活儿看上去很潇洒,但干起来不轻松。四个劳力八条腿,不停地踩,走不完的路,使不完的劲,一方稻田,要干上四五个钟头。清晨三四点上工,七点多收工,人累得身子散了架。迟一点上工不行,慢一点收工不行,就是这当口的水养苗。

农家的孩子,大多很早就干农活了。初中到高中的6年间,每年一个暑假,我就干那踏车的活儿。我家有一份车水的工,往常由父亲去做,我放假后,家里多了一个工,父亲白天可多干点别的,多挣点工分,让我替他去踏车。与别的活儿比,我对踏车多一点兴趣。

开始干这活,说实在话,真的凭兴趣。夏天的清晨,天不冷不热,人们在水车上唱着走路,水哗哗流向田间,滋润着绿毯似的秧苗,挺有诗意。太阳出来了,人们下田了,车水的却回去休息了,蛮惬意。

哪知真上了阵,滋味却不好受。夏夜天热,睡得晚,凌晨三四点钟正是沉睡的时候,加上是好睡的年纪,轰炮也醒不来。每天由领头的喊工:“车水罗!”清晨这一声,震动十里八村,我却总是听不见,每每都由父亲拎我起床。起了床,头脑空空的,身子软软的,脚下飘飘的,嘴里淡淡的,仿佛生命还没回归躯壳。踏车这活儿并非像走路那样容易。4个人8条腿必须步调一致。得掌握好齿轮转动的速度,不快不慢,不先不后,照准脚蹬的恰当角度,适时踩下,既得劲又安全。踩慢了,脚蹬转过了头,不仅使不上劲,人还要滑落下来。踩早了,脚蹬还没转过来,用反了力,加上水流下泄的力量,齿轮反转,脚被飞转的脚蹬打得青紫甚至流血,戽板还被打坏。人只得吊在竹杆上,俗称“吊田鸡”。开始的时候,我常常踩不准吊过几次“田鸡”,脚被打疼,还挨身边长辈臭骂,但我没打退堂鼓。这是学费。

但最难的,还在活儿熟练以后。最初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便是真正要当活儿干了。日复一日,简单重复着并不轻松的老路,估算下来,每天至少得走上三四十里。人扶着竹杆,望着满天星斗,没完没了地踩着脚蹬,想想要挺过一个暑假40多天,心头不免发怵。但是一同车水的大哥大叔们却开心得很,边踏车,边说笑,家长里短,新闻故事,生活琐事,家务难题,种瓜栽秧,砌房造屋,天南海北,荤的素的,甜的苦的,话题应有尽有。一趟水,四五个小时,道不尽对生活的热爱,对丰收的期待,对未来的憧憬。一个话题结束,又轮流唱起车水号子,旋律虽单调却很美。我们那地方没有山,却流行山歌,县里还有专门的山歌剧团。登上了大雅之堂的山歌中,也有车水号子的旋律。几个人,你唱我接,你罢我上,一人吼一段,高亢激越悠长,尽情地渲泄着生命的张力。

慢慢地,我被感染了,被融进了自然,融进了兄长叔伯们的生活。竟跟着唱起号子。天未亮,没有人,田间旷野,毫无顾忌,全部放开,唱得神清气爽,物我两忘。唱着唱着,远处早起挑担上镇卖菜的也跟着呼应起来;唱着唱着,引得村里的鸡叫此起彼伏;唱出了天边的鱼肚白,唱出了农家屋顶炊烟飘……此情此景,令我油然生出一种自豪,天地万物之中有我的位子!头顶数不清的星星中,有一颗是我。我懂音乐,又会运气,唱起来蛮好听,很快,在这架车上,我挂了“头牌”。后来我对音乐始终有兴趣,大学里曾以山歌的旋律写过歌,参加过大型演出,想来主要得益于踏车的经历。

慢慢地,我习惯了农家的生活和劳作。每个暑假我都参加车水活儿。对无尽无穷的踏车,也用另一种心情去体验思考了。踏车是单调的,但生活中有多少事情充满五彩?充满潇洒?过程总是艰苦的,潇洒既在过程,更在结果。当你用艰苦换来硕果的时候,你才有权真正体验潇洒。生命的意义在于进取,生命的过程就像踏车一样,必须脚落实处,步步得劲。过程有时很漫长,如果害怕艰苦,害怕漫长,而中途止步甚至折返,那将一事无成,坚持下去,踏踏实实地付出,总会得到回报。

 

1993年5月

 

 

 

 

 

 

 

 芦苇情结

 

老家在长江口。当年祖先在这块冲积平原上垦殖时,为治碱改土,整齐划一地挖了很多井字形河沟。每条河沟的坡沿上,都长着茂盛的芦苇。春天,芦苇发芽生长了,这横的竖的一条条苇带给大地母亲穿上了鲜亮的绿格子春装;夏天,芦苇长高了,一条苇带挽着一条苇带,给庄稼挡着当地多发的台风;秋天,芦苇熟了,芦花白了,成带成片的芦花,仿佛落自九天的银河,成了当地一道独特的风景;初冬,芦苇收割了,农家屋前屋后冒出了一个个高高的芦柴垛,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生活用柴。

我们那地方,乡里人把芦苇当作庄稼来伺弄,很当事的。整个夏天,要组织劳力至少薅两次草。芦苇成熟了,必须当年收割,老苇不刈,来年就不旺不发。人站在河沟的斜坡上薅草刈苇,活儿不轻松,干得也挺别扭,但人们照样得年复一年地干。因为农家与芦苇息息相关。大平原上,生活用柴主要靠庄稼秸杆,这芦苇最爽手最发火。几把芦苇往灶堂一送,锅子就滋滋冒气了。农家一冬一春,过日子离不了芦苇。那时,乡里很少有瓦房,芦苇就成了上好的建筑材料,四周砌的、顶上盖的,全用手编的芦芭,这房子,乡里人叫草屋,盖得好的,冬暖夏凉。粗壮的芦苇,选出来编成芦帘,一席芦帘长约三四丈,可卷可放,供晒东西用。我们那里长棉花,芦帘晒棉花比什么都管用,又通透,又不沾花衣。会手艺的,编芦席、芦筐,上街卖钱。芦花编成的靴子,又叫毛窝子,虽笨重些,比棉鞋挡寒,冬天穿了,脚可冒汗。

我小的时候,芦苇是我的玩具。在河边玩,把芦叶折成一只只小船,放在水里,随风远去,很有趣的。玩官兵捉强盗,用芦苇当长枪。玩风筝,放得最多的是芦花鹞,用竹篾扎成环,中间绑上芦管,两边插上芦花就成了,很简单很经济,可以飞得很高。春天,水码头旁钓虾,选软软的长长的芦心,打个活扣,往虾儿尾巴上一套,那呆虾一躬一缩,正好进了圈套,个把钟头能钓一碗。我们那地方河沟里鳗鱼多,钓鳗多用排钓法,几十上百根杆子沿沟一字排开。这种钓法只能用芦杆,芦苇就地取材不花钱。

然而芦苇的命不好。当年大跃进之风迅猛刮过,家乡的芦苇衰败了。记得那年春夏之交,芦苇刚刚挺拔,上头来了一道命令:刈苇沤肥。一夜之间,成片成排的芦苇消失了。堆成小山似的芦苇被沤进沟里,水臭了,鱼死了,人不敢走下风,臭气受不了。沤肥要有时间。老辈人说,芦苇属水,要二三年才能沤烂。没等到派上用场,大跃进之风刮过,再也无人问津,几条好端端的养鱼沟也废了。而芦苇呢,因带嫩刈割,伤了根脉,自此再也不发,长成了一蓬蓬蒿草。后来尽管乡里人加倍伺弄,终不成气候。这芦苇,很有灵性,你无端伤了它,它便报复你,报复得很彻底。

后来,乡里人每每议论起这件荒唐事,一个个跌足悔恨,这种情绪延续了许多年头。我想,决策就像扳道叉,不用使多大劲,轻轻一扳,列车就往另一条道上驶去。违反规律的决策给生产力带来多大破坏,芦苇的命运就是一例。

1993年5月

 

 

      魅力水乡

 

那年秋天,我和新华社记者袁养和一起采写水利建设的长篇通讯。在兴化水荡子里船来船去转了几天,他有点吃不消了。那晚在竹泓镇的一个小旅馆里,我俩无话不谈地海聊。他突然问我,你在这里习惯吗?这里毕竟地处偏僻,交通不便,人生发展很有局限……

这一问,让我思考了良久。大学毕业分配到兴化,论兴化当时的条件,开始时不免心有戚戚。几年以后,熟悉了,融入了,心境变了。那风光、那物产、那人色,别处很难见到。以至若听到有人对兴化评头品足,心头顿生不快,有时忍不住论理一番。

兴化多水。一百八十万亩耕地,六七十万亩水面、湿地。县城周边,北有乌巾荡,东有垛田、沼泽地,更有大河绕城过,城子宛若筑于荷叶之上。城市有了水,就有了灵性和韵味。秋收秋种大忙结束之后,你站在东门泊岸边,可以天天看到这样一幕:背后的那条古街巷人来人往,眼前宽阔的水面上船来船往。难得上城的农民手提肩挑一拨又一拨踏上码头,里下河特色穿着的农妇们张扬的笑声、喧哗声由远及近,由近到远。码头边摆满了各种渔货、菜蔬、杂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被兴化人誉为“金东门”这块地方,常年漾溢着一种独特的水城气象。这气象书写在人们的表情里:不乏富足而得意,更有憧憬和希望。

兴化的圩外地区,更是湖荡密布,港汊交织,满眼水面浩渺,成片成片的芦苇望不到边。好几次,我从中堡到沙沟,乘着小差船,在中堡湖、沙沟荡的微波细浪中行走。湖水好清澈,掬一掌抹抹脸,顿觉神清气爽,嘴里尝一尝,有种幽幽的甜味。小船一会儿行驶在宽阔的水面,极目四望,心旷神怡;一会儿穿行在苇带港汊,心头欲出一种探幽自然的神圣。更兼不时野鸭飞起落下,鸣声嘎嘎,感受到辽阔水面、寂静苇荡深处的一种别样生机。

我的老家在长江口,对长江再熟悉不过。长江滚滚东流,波澜壮阔,但水是浑黄的。我赞叹长江的壮美,却无法喜欢那种水色。我在南京上学,多次游过玄武湖,这里水面如镜,波澜不兴,但似乎缺了点生气,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压抑。而兴化的水体水景,让你体验到一种原生态的野性美,让你感触到一种大自然生命的张力。湖荡中的那种水,清爽到几乎能净化你的心灵。如果说长江是一位粗犷的汉子,玄武湖是位大家闺秀,兴化的湖荡则是一位既有野性美,又不乏温顺、乖巧的村姑,撩人心弦,让人陶醉。水的灵动让水乡兴化别有一番韵致。1986年,国家计委实施里下河开发计划。已在扬州工作的我,随领导、专家们去兴化考察。一圈转下来,上级考察者们个个无限感慨,赞叹兴化的资源禀赋。晚饭后散步,国家计委的刘副主任突然冒出一句:“这里资源丰富,怎么利用要好好考虑。这些风光、环境没有了可惜……”当然开发是一定的,而且强度不小,“把资源优势变成经济优势”是那个时期地方工作的主题。但后来看,那位刘副主任的“可惜”是很有见地的。

兴化有田有水,有农有渔,注定了这里物产丰饶。在经济短缺年代,这又是我最最得意的地方。别处口粮紧巴巴,这里的老百姓顿顿不缺大米饭。于是,一种现象在计划严控的环境里稍稍出现:官方粮管部门可以出售部分粮票。不贵,8分钱一斤。是不是合法我不清楚,有一点肯定:兴化产粮多(全国数一数二),部分粮食流出了计划之外。当然买卖不是很公开的,得找点门路批个条子。那几年,外地亲戚、上面机关、新闻单位的朋友都托我们买过。有位省城的朋友,托买的一百斤粮票拿到手时,激动得眼睛都潮了。他说他老家弟兄多,个个是壮劳力,肚子大,这一百斤粮票寄回去,“家里一定高兴疯了”。依我看,这是兴化历史上萌生的第一个市场元素,有一种特殊的历史意义。

除了粮食,还有水产。那些年每到春节,外面要买鱼的电话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在“以粮为纲”年代,水面资源丰富的兴化,却也不那么重视水产养殖。不过比别的地方状况要好多了。找人批了计划,买好送到扬州或南京,那里的朋友们眉开眼笑。招待所房间里竟成了渔市,称分量的,算账收钱的,打电话通知的,好不热闹。交钱拿鱼的进进出出,笑声连连。买到的,作揖称谢,没赶上的,一脸的遗憾。记得省报招待所的那个门房老爹,看得心痒,但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便央求了一位领导来打招呼。买到后他千恩万谢,说话都结巴了。后来,只要我们来住所,他是格外的客气热心。那个场合听到最多的,是“兴化好地方”这句话。

那些年,作为一个兴化人,我们很有点吃香。后来知道,这就叫“卖方市场”。卖方市场反映了兴化水乡的优势和魅力,我们连带着沾了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是经验;老子说“上善若水”,这是经验中的经典。水的灵性造就了兴化人的善良。很多外地的朋友多次对我说过:“兴化人厚道地道。”这话当然笼统些,任何一方的人总是形形色色,但多数人的总体感受大体是靠得住的。我这个在兴化工作的外乡人体味更深:兴化人实诚。

来到兴化的第一天,我就碰到了两位通情达理的机关干部。我女朋友学的是机械,按县里原定计划,工科生主要分到那个才开始筹建的交通船厂。我们申述了想去工业部门的理由,接待我们的组织部陈科长觉得不无道理,稍作考虑,嘴里说“那就变通一下吧”,笔下便把介绍信开到了工业局。下午去工业局报到,人事科赵科长拿起介绍信直开农修厂。我们又申述了想去拖拉机厂的理由。但这个本地第一大厂今年没有进人计划,这使赵科长颇感为难,虽犹豫了好一会,他还是拿起电话,做通了拖拉机厂领导的工作……本来对分到兴化心里有些郁闷的我们,一天中两次报到,遇到的两位善解人意的干部,顺利办成了不容易办成的大事,使我们突感柳暗花明,心头充满了温暖。

那些年我搞新闻报道,常年在基层采访,接触各色人等。从基层干部到普通群众,待人的真诚常常让你感慨不已。有时住在农民家里,主人总要杀个鸡,甚至把过年时才吃的腌货端出来。大忙时,农家做菜马虎些,但要专为我蒸碗蛋羹。在刘陆,我结识了一位大队领导,一来二去,处出了感情,成了朋友。逢年过节,他总不忘送些时鲜来。每当我回些东西时,这位在村里一言九鼎的人物,憨厚得竟是手足无措,一脸尴尬,死推活推,硬是不肯拿。“逃”回去以后还写封信来说“乡下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的,还要你们破费,弄反了”。这个所谓“反了”的背后,是兴化乡里人的做人之道。

有两件关于买卖的小事也始终忘不了。那时我常去四牌楼买肉。有次我打了两斤后座,这刀肉厚实,很有看相。出得门去,卖肉的追上来,问我“是炒是烧”,我答“红烧”。他说:“我估摸也是,你一下打了两斤嘛。这后座肉紧,红烧不好吃的,给你换成前夹或五花吧。”好新鲜!交钱拿货,生意已成,管人怎么吃法!但这位师傅就管。我学到了知识,也见识了兴化人的厚道。

还有一次是国庆节前在竹泓街上买蟹。街边一个老爹篮里的大蟹让我心动,价格又便宜,准备掏钱。老爹抬头看看我:“听你口音是外乡人吧。”我点点头。他说:“这蟹你不要买,大是大,都是公的。九月团脐十月尖,公蟹(肚盖呈三角状)再过个把月才肥呢,现在吃空壳多。你到别处转转,买母的。”稀奇了,哪有到手生意主动推掉的?我来了兴趣,递根烟去,与老爹聊开了:“既然这蟹没吃头,你怎么在这儿卖呢?”他说:“乡里人识货,愿打愿挨,怪不了谁。城里人不懂,不给你挑明了,就是诓人。”生意未成却使我知道了什么叫仁义。

那一晚,我和老袁聊了很多,聊经历,聊民风,聊人事,聊感受。老袁听得津津有味,困乏全无。他感慨地说了一句:心里有什么样的世界,眼睛里就有什么样的风光。这个世界吸引了你,你就会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无穷魅力。

这一辈子,我把青春献给了里下河水乡,那方水土也给了我丰厚的滋养。即便后来工作调动离开了兴化,对兴化却始终有一种割不断的情愫。机关里的同志总以为我是兴化人,我笑着默认。这个猜测也对,兴化是我人生的第二个故乡,千真万确,无法改变。

1992年10月

 

 

 

                               “监  工”

 

 

小时候,从小说、电影里认识监工。那副头戴黑礼帽、身穿香云纱,对人吆五喝六、仗势欺人的派头,给我的印象极差。想不到的是,二十多年后,我也当了回“监工”。

那年机关组建“学大寨工作队”,我也成了队员。进村后,白天写材料、刷标语,营造政治气氛;每天晚上或召开社员会统一思想,或深入农户,进行个别启发帮促。本以为经如此大张旗鼓的教育引导,一定会激发起战天斗地的“大寨精神”,精神一定能变成行动,但实际效果却很有限,干部吼几嗓好一些,干部屁股一转状况依旧。

当时正值夏收夏种的“双抢”大忙,小满到芒种的十来天里,抢割抢运抢脱抢耕抢裁,一着不能让,干活如打仗,要闻得见“火药味”。然而无论怎么开会强调,各队的进度总是慢个一拍两拍。工作队长来火了,文人嘴里也冒出粗活,把几个生产队长熊得鼻塌嘴歪。挨批后干部们一个个拍了胸脯:一定保证进度,不误农时。

谁知干部的保证不可信。那时大队里靠广播指挥,大忙时有的大队干部把话筒安到床头,睡在床上就可开机指挥。从五点起床到六点下田,这一个小时里,大嗽叭不停地响着干部的催促声。社员们戏言“嗽叭催命”。说来好笑,有一天早上,喇叭又早早叫开了,“社员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抓而不紧等于不抓,各家各户手脚快一点,饭碗一丢,抓紧出工,抓紧出工……看看,五队的社员已经到田头了,三队也不错,其他队要跟上,磨磨蹭蹭的,什么样子!”这就闹了笑话,五队的社员才三三两两地到村口集中呢,怎么“已经到田”?五队是先进队,干活一向走在前面不错,但今天恰恰并没有“先进”,催工的干部是按老经验想当然信口开河了。更有让人哭笑不得的,过一会,喇叭里竟传来“呼噜呼噜”的鼾声,这洋相可出大了。正在集中的社员们一片哄笑,有的张口骂娘:“我们出早工,干部睡早觉,还学习大寨呢,干部是‘习’字少了一点,‘学刁’!”那位仁兄这几天太累不假,但这个洋相却是情不可原的,结果可想而知。

看看干部也不太顶用,天气预报又传来“变天”的消息,工作队头头急了,把宝全部押到队员身上,要我们晚上去各队“督工”,意思差不多的,但比“监工”好听些。头头明确要求,督工务必“督”出成效,哪家拖后腿,麦子淋雨长了芽,拿你们是问!都是机关干部,平时说说道理可以,真要面对面拉下脸来要农民如何如何,不是我们的强项。但头头已说了狠话,我们只好硬着头皮下去。想到电影里旧社会那些监工的形象,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大田里灯火通明,活儿是捆把、运把。先是点名,队里浑名“麻油壶子”的赵三(化名)晚到了一袋烟工夫。我好想发作,来点下马威,但犹豫。赵三家靠近工作队队部,早晚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仗着混到了脸熟,平时说话很随便。因了这个“熟”,我的脸也有点拉不下来。犹豫间,一旁的队长拉拉我衣摆,轻声说:“能来就算不错了,跟这种人着气不值。较起真来,光脚不怕穿鞋的……”

夜工的阵势拉开,倒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气势。往常集体干活,小一半工夫是聊聊家长里短,传传小道消息,讲讲故事笑话,田里有气氛,手里不出活。现在有工作队员坐在田坎上盯着,说笑倒是没有了,但大伙闷头干话不习惯。“闷”了一顿饭工夫,赵三耐不住了,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工作队又不是地主老财,还来做监工?我们可是贫下中农呢。”

若是成份高的人,在田头就要被拉出来说道说道。不说他破坏“学大寨”,就说他与县委工作队唱对台戏,也是够他喝一壶的。但赵三是货真价实的贫农出身,虽然嘴头子不那么清爽,历史却干净得像漂过似的,没办法抓他别的什么把柄。又想到刚才生产队长的提醒,硬是压了压,一股气只在肚皮里乱撞。我当然也不敢坐田坎了,立起身来,在田岸上走着“巡视”,潜意识里想改变一下形象,免得给赵三话把,这种人不是好玩的。

田坎高高低低,灯光一照更看不清哪是草哪是道,脚深脚浅的几次踩空,险些栽跟头。赵三又来了:“工作队同志你就回去吧,这田埂哪是你们走的?你要摔坏了,我们还得负责任呢,谁叫你们干活不上劲的,是吧。”随着轻轻的笑声,田里的人纷纷直起腰来:“是的是的,小伙子你还是回去吧,你在和不在我们都是一双手,都是一样地了干活。”我没有答腔,当然没有离开也不能离开。赵三更加来劲了:“要不,你下来和我们一起干吧,你在田岸上坐着站着横是不自在对不?”生产队长朝着赵三喝了一声:“闭起你这张臭嘴!”赵三嬉皮笑脸:“咋啦,我好老百姓又没说反动话。”赵三其实说对了,戳到了我们的软当,我们这角色,这作派,真的自感很不自在。不是口口声声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吗,不是反反复复强调“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吗,派人下田监工,这叫什么事!

但是工作队头头要求坚持,我们坚持了三天,也尴尬了三天。农活进度似乎加快了些,但工作队与群众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乡邻们遇见我们,没有了往常的热络,见我们站到田埂,送上来的不是笑脸,而是交头接耳地嘀嘀咕咕。往常中午饭时,赵三总端着饭碗来工作队这里转转,有时端碗碧绿的炒韭菜要我们尝鲜,但之后却不大见到他影子……

几年后,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我去那个村子调研。真叫人感慨万千。回想工作队进驻那阵,总觉得农活多得干不完,常常挑灯夜战;现在怎么啦,还是那么多田,那么多人,活计似乎变少了,抬眼望望,田里见不到几个干活的,咋回事?赵三说:“有啥奇怪的,往年干活两人抬一捅粪,现在呢一人挑两捅粪,这一抬一挑,你算算,翻了几番?”说到那时工作队的“监工”,大家笑了,赵三说:“你们能天天坐在田岸上监督我们?活儿在我们手里,出工不出力,你们有啥办法?大伙知道的,我赵三不算勤快人,但现在我种四亩田,哪样农活拉下了?你们谁来催促的,谁来监工的?”什么叫“解放生产力”?什么叫“时世改变人”?赵三的几句大白话,让我细细品咂了好些年。

 

 

 

特殊的牺牲

 

但凡积极的人生,为国家、为集体、为事业总会作出某种牺牲。有的牺牲很特殊。

表哥当兵之前谈了个对象,并定下了拜堂的日子。哪知没来得及穿婚服却先穿上了军装。那时正是抗美援朝期间,前方打得正酣,保家卫国的事没有价还。部队开始时就驻扎在离家四五里的镇子里。姑夫、姑妈见部队没有开拔,一心想把儿子的婚事办了,打起仗来,什么都说不定……亲家也是这个想法,双方一拍即合。表哥向上打了报告,也许当时部队得到的是原地待命的信息,居然批复“同意”,并给了三天婚假,于是两亲家选定了最近的“黄道吉日”。

长子成婚,是家里的头桩大事。布置新房,采办物品,分送请柬,杀猪宰鸡,忙得不亦乐乎,里里外外,方方面面,礼数十分的周到。日子到了,万事皆俱备,只等新郎归。

说好是头天回来的,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人影。姑妈姑父老俩口急得双脚跳,手里忙着,嘴里骂着“混账东西”。那天,我们全家都在姑妈家帮忙,我人小,但也帮着接接拿拿,传传口信。黄昏时分,薄暮中宅西大道上驶过一辆马车,上面坐着几个军人。啊,终于盼来了!大家顿时大喜。我等几个小孩飞出宅院向马车奔去,嘴里大声喊着:“阿哥!阿哥!”马车近了,我们愣了,车上根本没有阿哥。惊喜之后的失望,使姑妈更是难以承受,一时哭得稀里哗啦。大家纷纷劝慰:“不要急,明天一定回来,不误事的。”

第二天是正日,一上午,儿子仍未回来。左等右等,等来了镇上传来的口信:回不来了,前方战事告急,部队已进入一级战备,谁也不准离队。天塌下来了,姑妈几平晕倒。日子已定好,酒菜已办好,远道的亲戚已陆续到宅,怎么说,这大事已改不了了。但新郎回不来,这婚怎么结!姑妈呼天抢地骂儿子:“孳障啊,你这是要娘老子的命呀!”场面上乱得一塌糊涂。但事已至此,气也无用,骂也无用,只能面对。几位亲戚商量:大事照办,用小姑子代替拜堂。

最难的是女方那边如何摆平。这边是连派几路“大使”前往说项,七八里路,来来回回好几趟。据说,女方那边的长辈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归根到底一句话:“没这么便宜!”新娘是婚服一甩,也不顾面子里子,当众嚷开了:“男人不在,去结什么婚,把我当什么啦?简直是笑话!”男方“大使”们陪着笑脸,说尽好话:“部队上的事,说变就变的,由不得你呀。”“既然是亲家了,就是一家人了,一家的难处就是两家的事呀,得两家一起杠,是不是这理?”

说实在的,此时的女方也是左右为难。按当地风俗,结婚正日,女方也要办出门酒,现在喜酒已办了,客人已请过,姑娘虽未拜堂,算是出嫁了。若负气断了这桩婚事,今后便是再嫁,再嫁便是“二婚”,这有碍风俗。最后,一位颇有点身份的长者发话了:“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又不是男方故意。与小姑子拜堂,古书上就有。军令如山,男方为的是国家大事,光荣!今天姑娘去了,也是一桩美谈呢!”长者一言定夺,姑娘上了轿。

当晚的婚礼很热闹很圆满。拜天拜地拜双亲,婚仪一项不少。原以为新娘有脾气,或许中间生出些枝节来,谢天谢地,新娘子非常配合,顺顺当当进了洞房。大家啧啧称赞:新娘子长得有模有样,又懂事理,难得!又有人说笑话:今晚新娘独守空房,新郎离这也就四五里,睡着“隔壁”的大通铺,肯定不是滋味呀。

表哥的部队两天后开拔去了东北,他终究未见新娘一面。这支部队待命不久,板门店谈判开始,未去朝鲜。表哥没多少文化,提拔无份,又过年把,复员回乡,与妻子过起了小日子。也许是感到缺席婚礼的亏欠,表哥对表嫂十分的体贴。夫妻俩又能干勤快,家里家外都侍弄得滑滑滴滴,日子过得相当的滋润。两人感情一直很好,恩恩爱爱,到老也没听说高过声、红过脸。我这些年回老家,凡见到表哥表嫂,身上总是收拾得清清爽爽,脸上总是挂着甜滋滋的笑,模样比实际年龄小去不少。看得出,夫妻俩对婚姻、对日子很满足。在我的亲戚圈子里,这对夫妻是堪称模范的。

我常常想,一个国家一步步走过来,曾有多少人为她作出了牺牲。表哥表嫂当时的行为也是一种牺牲。不是流血,但同样感人心魄。

1993年10月

 

 

父    亲

 

父亲去世已整整10年了。

10年前,我在主持一个新闻单位的工作。新闻界一个全国性的会议即将召开,我们是会议的东道主,筹备工作忙得我不可开交。就在这当口,老家打来电话:父亲病重住院。但是我走不开,只好再三拜托家乡的姐妹们费心照应。过了三天,又来电话:父亲恐怕不大行了。姐姐没有用“病危”二字,怕我着急。这回无论如何要回去了,好在会议的筹备工作已大体就绪。

正要动身,不料爱人老家急电:岳父去世,速归!两个欢乐老家变成了悲伤老家。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我和爱人是在大学里相识相爱,两家相距不近,又有大江阻隔,亲家之间竟没有机会走动过。这回结伴同走,也算是缘。我和爱人匆匆赶回处理了岳丈的丧事后立即赶到我的老家。

父亲正在医院抢救。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已不能讲话。妹妹大声告诉他:儿子回来了。父亲睁大了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表示他已知道了,已满足了。我不由一阵心酸。父亲这辈子历尽沧桑,前半生走南闯北做苦工,解放后翻身了,却又遇上国家困难,被下放回乡。父亲为人笃实。回乡后干农活生疏些,但绝对的尽心、地道,宁可少拿工分也决不玩花色。小时候常听生产队长夸父亲:我就信得过他的作派。高中毕业上大学离家已20多年,很少尽到做儿子的孝道,父亲一生奔波劳碌,没过上多少宽余的日子,眼见家境好了,却一下走到了人生的终点。时至今日,看来已无法弥补。忽然想起两件关于写信的事来,心里一阵内疚,眼泪夺眶而出。

记得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拿到以后,父亲天天脸上挂满了笑。我家祖辈第一个大学生,村里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而且上的是名牌大学。父亲很得意很满足很骄傲。离家的前一晚,一家人饭后正闲聊,父亲要我写封信给远在十多里外的大姑妈家报个喜。我聊得正起劲,便说到学校后再写不迟何必赶在今晚。父亲说,“你写几句话费什么事,看你写了我才放心,明天我送你上车站正好在街上寄了。”按说,父亲的要求不过分,不知怎的,我却犯上了牛劲,声高声低的,就是不肯写。父亲一向脾气很大,在家里从来说一不二,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打小就惧他。这一晚,却被我顶得愣愣的,只是嘟囔着:“翅膀硬了,翅膀硬了……支不动他了……”听得我好不耐烦,一气之下,我冲出了门。在村头小路上徘徊的我,听到父亲在急切地喊我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急切中还带有一丝凄惋,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的语调……

第二天一早,父亲挑着藤箱和铺盖,送我去镇上的汽车站。一路上,父亲默默地走着,始终不吭一声。我已意识到昨晚的举动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这一路,走得好沉重好尴尬。仔细想想,我这牛脾气犯得好没来由。父母省吃俭用,培养我一路读完小学中学,考上大学,容易吗?我很想向父亲道个不是,但作了几次努力,终于没好意思开口。汽车要开了,父亲叮嘱了一句:“出门在外,自己当心。”语调有点哽噎。我望着他,突然感到他老了许多,木然的眼神中流出一丝迷惘,眼角滚下了混浊的泪滴。车开出很远了,我从车窗向后望去,父亲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儿子远行。之后好长时间,我一直为那晚写信的事后悔不已。

我记忆中,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但后来被一次严重工伤摧垮了。读大学二年级时,村里要拆掉解放前一家大地主的厅堂,腾出地来盖小学。这厅堂又高又大,因父亲在外做建筑工多年,技术在当地很有些名气,厅堂的关键部位便由他带人拆卸。当他和另外一个人站在屋顶两端撬动那根大梁时,因对方不懂配合,动作一走样,父亲措手不及,从高高的屋顶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到青砖地上,顿时昏死过去。镇上的医生一看直摇头,要家里准备后事;送到县医院,医生也说没多大希望。也该父亲命大,抢救了三天三夜,竟醒了过来。但是臂折了,腿断了,脑子严重震荡,意识模糊。蒙胧中对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千万千万不要写信告诉我,让我安心读书。第二天,又把姐姐喊到床头,叮嘱她不要写信。这一切,是4四个多月后父亲出院了才从姐姐来信中知道。读着信,我的心忽而收紧,忽而被掏空。紧张、后怕、震撼、庆幸,瞬间,什么味道都有。又想起一年多前那个晚上写信的事来,那次是我不肯写信,刺痛了父亲的心;这次是父亲不让写信,怕影响我的学业。我泪流满面,这不是啼哭,而是一种强烈的自责,更是一种全身心的感动,为父亲的通情达理而感动,为伟大的父爱而感动。

寒假中见到父亲,他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动作显得迟缓,左眼失明,右眼仅剩一丁点视力。我怪他,当时为什么不让写信告诉我?他淡淡地说,“你又不是医生,回来有啥用?”这两次写信的事始终在我的脑海中难以挥去,感到亏欠了父亲很多。

整整一个下午,我一直未离父亲的病床。父亲的精神竟好了许多,晚上还吃了一小碗米饭,吃了几块他一生最爱吃的红焖羊肉,气色也转好了。我惦记着那个全国性会议,同母亲商量,看样子父亲有转机,准备先回单位,等开完会再回来。哪知第二天早上动身前到医院向父亲告别,父亲竟平静地去了。冥冥之中如有神在安排,也许父亲不愿我为他再来回奔波。不给儿女添麻烦,是他一生的脾性。无比悲伤之余,我拉着妻子的手说:两亲家生前从未见过面,现在一前一后结伴同行,我们也可放心了。

 

 

 

 

 

 

 

永远的阿姐

 

老娘去世的消息传到郑州,阿姐心里虽有准备,但还是呆住了。她不顾自己也己年迈,执意要回家乡送别。在女婿的陪同下,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凌晨到达家乡县城。灵堂还没布置完毕,阿姐不顾长途劳顿,坐到灵前就大放悲声,一声声“亲娘”,哭得撕心裂肺,在场的亲友无不动容。

其实,老娘不是阿姐的亲娘,阿姐是父亲与前妻生的孩子,只比后来的母亲小7岁,比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年岁长了一大截。但在我们家里,阿姐和母亲情同骨肉,与我们,比一个娘胎里生出的还亲。我们几个同阿姐的感情,说心里话,不在母亲之下。

这份情,当然与母亲有关,更出于阿姐的真诚厚道。阿姐解放前16岁上就去纱厂做工,实际上挑起了养家的重担,家里的活便钱全靠阿姐的薪水。听母亲说,那些年,每逢厂里发薪,阿姐高兴得什么似的,常常连夜乘着“二等车”(截客的自行车)赶回家来,往母亲手里塞上一大叠钞票。母亲说,你留点吧,姑娘家大了,总要用用的。姐说,不用不用,要用问娘拿。那时姐就知道“收支两条线”了,这也许就是母亲一辈子信她疼她的基础。

到后来,物价飞涨,一大叠储备券买不到多少东西了,姐急啊,到处打听哪个镇上米价便宜。一下班就赶过去买了米背回来。母亲看着女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心疼,赶紧张罗晚饭。姐说要赶回去上大夜班呢,脸没洗一把,水没喝一口,又匆匆出门,步行到四五里远的小镇,再搭乘二等车回厂。母亲站在屋角,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泪簌簌落下。

阿姐的心贴着这个家,帮着母亲支撑着这个家。小小年纪,懂操心。见家里缺个啥,哪样用得不顺手,不用叮嘱,总是一样一样地买回来。小件农具、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什么的,比母亲想得还周到。多少年来己养成了替母亲、替弟妹着想的习惯。那年,己在郑州棉纺厂做工的阿姐去我工作的地方小住几天,见我家的锅铲不好用,嘴里说,郑州的铲子才叫好呢。没想到,她回家后真的买了一把,转年带到老家,一再关照转交给弟弟。铲子是当时还少见的不锈钢的,做得很精巧,用起来特别爽手。我家用了几十年,仍舍不得换。虽是小物件,但足见阿姐心细心实。

阿姐1956年去的郑州。政府号召支援中原地区发展棉纺业,阿姐毫不犹豫地报了名。阿姐一家忽然间要远去几千里,母亲放不下,弟妹舍不得,一家子哭得稀里哗啦,直到阿姐承诺每年春节一定回来探亲。从此,阿姐虽然远离了家乡,但心仍然贴着这个家。信是不断的,过年总是要回来的。盼阿姐的信,盼她回来过年,成了全家的念想。她回来了,这个节才像个节。

我和二姐上学以后,每年的学费阿姐按时寄来,阿姐支持着我们一路升学。我上大学以后,拿了蛮高的助学金,家里的经济条件也有了较多改善,但阿姐仍然不时寄点零用钱来,信里千叮万嘱要我注意营养,养好身体。阿姐心好,对亲人,对他人。我参加工作以后,有一次出差北京顺道弯郑州看望阿姐。阿姐那个高兴啊,把当地好吃的几乎买全了,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当年同来郑州的小姐妹和她的徒弟们都来看我,都把我当成她们的兄弟,轮着请我吃饭,我感受到阿姐的人缘。

母亲和阿姐不是骨肉却胜似骨肉。我们的印象里,阿姐和母亲不大像母女,倒像一对姐妹。母亲是很有点脾气的,在阿姐面前有时像个小妹妹,甚至耍点“孩子气”。那年阿姐回来过年,一家团聚,融融乐乐。聊天中,阿姐不经意间说了句什么,母亲多心了,生气了,拔腿就往外走。阿姐要去拉,我们拦住了:随她去,年纪大了,心眼小了,阿姐也没说什么呀。天黑了,母亲还没回来,我们几个都不太在意,年节里,串串门正常。阿姐倒急了,不吃晚饭就出门去找。这家那家跑了好几家,问了好多人,整整摸黑跑了头两个钟头,才在一家远亲处找到。母女俩是牵着手进门的,阿姐亲昵地拍了母亲一下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对吧,妈。”母亲望望阿姐,脸有点红,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之后母亲一直把这事装在心里,唠叨说:“还是大阿姐,你们几个,我倒在外面都不上心。”

老母寿终于90岁。2013年3月3日,三三得九,正好是九十。冥冥之中,仿佛天定。且是高寿,算是“白喜”。但我们这个家毕竟少了一个重要人物。阿姐拉着我的手,说说母亲眼圈就发红,喃喃地喊着“亲娘”。交谈中她很有失落,过去老娘在,中间总有一根线牵着,老娘不在了,兄弟姐妹们还能像从前一样热络吗?我说,不会变的,阿姐你永远是我们最好最亲的阿姐。她靠近我悄悄说:“弟弟妹妹中,就你养了两个孩子,负担比他们重,阿姐有劳保,也有两个积蓄,阿姐想帮帮你兄弟。”我一听,鼻子有点发酸。阿姐质朴得宛如原生态,一个退休工人能有多少工资?论收入我比她强多了,哪能要她的钱!但这就是阿姐,可以把心捧给你的阿姐!一辈子不改真诚厚道的阿姐!

阿姐虽然身体硬朗,手脚灵便,谈吐清晰,毕竟83了,千里迢迢,来去不便,今后见面的机会肯定越来越少。想到此,心里好一阵空寂。我对妻说:计划一下,明年春节,我们陪阿姐去,母亲不在了,阿姐就是母亲!

2013年3月

 

 

 

 

 

 

神奇机缘

 

人与人有缘分吗?他和她信,而且信得很铁。

那时,他因病在学校疗养院休养,在另一所大学读书的堂妹来看望他。陪她同来的是她的同学,一位穿着脱俗、气质甚佳的姑娘。大家海阔天空地聊天,聊得很投机很开心。临别,他相送,她回头浅浅一笑,笑得很得体,但有分量。看得出,两人相互好感。

虽然如此,毕竟才是一面之缘,且不在一个学校,彼此情况又不甚了解,他在这方面一向奉行顺其自然,有想法也不会贸然开口。但她的音容笑貌、当时交谈相送时的情景却挥不去。

机会似乎特别眷顾。不久,市里有个庆祝活动,各高校都派学生上街游行。他所在的班级没有任务,便与几个同学上街看热闹。信步走到大路边,一支鼓号队咚咚锵锵地开了过来。离他最近的一瞬,队伍中一位敲鼓的姑娘转过脸来,呀,是她!脚步踩着鼓点,体态轻盈,英姿飒爽。虽然相隔二三十米,彼此却一下认出,目光定格,灿灿一笑,仿佛星星碰撞。这第二次见面虽是短短的半分钟,但心有灵犀,那种笑,那分甜,那种火花,似乎心照不宣地道出了彼此的心迹。他的目光久久地送她的背影远去,心里想得有滋有味。想想真奇妙,明明今天自己没任务,到哪儿玩都是玩,偏偏要来看游行;这一天满街都是游行队伍,到哪儿看都是看,偏偏停在这一地段;就这么分把钟的机会,早来半分迟来半分都可能擦肩错过,却偏偏比约会还准;如果她一心打鼓,目不斜视,也就过去了,偏偏在此一刻她会转脸,而且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后来告诉我,鼓队本来没有她,一位鼓手病了,要她顶替……这又是一个神奇。

下面还有。两个月后,省里在他的学校大操场召开万人大会,全市各高校都派代表参加。这类集会,主要是造造声势,人多,讲话又不大听得清,会议后半程,鬼使神差似的,一向很守规矩的他,竟溜号回宿舍。走到女生宿舍大楼时,有人在楼道窗口喊他的名字,抬头一望,唷,竟是她!又是巧得不能再巧。一个是不早不晚走到这里,一个是正好从会场出来找同学,在这里等人的时侯偏偏遇上。这一次两人是近距离接触,在宿舍旁的花园里聊了好一会,聊得很快乐。虽然没有点破什么,但彼此都有了一种来电的感觉,心理距离拉近了一大步。分别的时候,两人都有点恋恋不舍。

接着,两个学校的学生根据“一号通令”都下乡去了,虽然彼此心里都有,但毕竟尚未破题,既不便也无法联系,他心里不免空荡荡的。“难道没有开始就要结束?”这时月老却又一次送来一个出乎意料的机会。那天下午,他所在的教改小分队从农村回校。本来,因为车上男生多,行李多,车子要直开男生宿舍的。但驾驶员为照顾女生,把车子停在了女生宿舍的楼下。他刚跨出车门,一个女生亭亭玉立地站在面前。不是别人,正是她。一瞬间,两人深情对望,心怦怦直跳:“你怎么来了?”她莞尔一笑,“接你呀,我算准了的。”明知是俏皮话,却让人听得特感温暖。如果说前面两次的见面还有点可能性,这次的机率实在太小了。两人都在乡下,难得回城;即使回城,她怎么又偏偏来他的学校找高中老同学?而他又偏偏在这一刻回到学校;本来车子是直开男生宿舍的,却又偏偏改在这里下车。真是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这三个“对”,就是上苍安排的机缘了。

这一回见面,已是熟不拘礼。她和他各自拎着行李袋的手环,大大方方地走向他的宿舍。在大学校园,这一个动作挺有标志性,两人同拎一只包,并肩走着,俨然是亲密的一对。他感觉到,旁边走过的同学眼神里有种辣辣的羡慕。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巧遇”是主要话题,各自感慨不已……

一奇,二奇,三奇,都是奇得不能再奇,每次奇遇,都为亲密加分。真正的爱不需要设计,需要的是机会。这个春天应当属于他俩的了。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彼此通信了,密度越来越高。盼对方的信成了各自每天的头版头条。字里行间没有说过一个“爱”字,彼此却是心照不宣,没有悬念。天上掉下这么多的机会,不谈,愧对那神圣的机缘了。

几十年以后,两人回忆那段经历,感慨万端:人世间多少好事擦肩而过,有情人虽然互相爱慕,但如果没有那些机会铺垫,好事往往无法成真。两人铁信那分缘,珍惜那分缘,缘分天定,天意不可违。

1999年10月

 

 

  三叔公的鬼魂情结

 

退回去几十年,爱讲爱听鬼魂故事似乎是乡间的一种文化。对于鬼魂,乡里人多数半信半疑,但三叔公笃信不疑。

三叔公是个木匠,木工手艺远近闻名,比他年长的同行,当面背后都称他声“师傅”,不是装的,真的心悦诚服。十里八乡的人家嫁姑娘,请到他打嫁妆,才算趁心、放心,请他的人家排着队。在外跑多了,各色人等接触多了,见多识广了,肚子里的趣闻轶事装得满满的,他又喜欢往外倒,而且特别爱讲鬼魂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每到夏天的晚上,与村里一帮玩伴常听他讲鬼,听得津津有味又毛骨悚然,不敢听又舍不得不听。回家的路上,只要看到远处一团黑影,身上热汗变成冷汗,两腿软得挪不开步。

“鬼打墙”是他的保留节目,我在不同场合听他讲过不少于十次,每次都作点润色,越说越怕人。说是有年七月十四,他在八九里外的一户人家干活。在主家吃过晚饭离开时已很晚了。他想抄近,走到一条沿河小路。此时天下起了麻花小雨。小路左边是密密的芦苇,右边是密密的高粱,路上黑乎乎阴森森。不一会,只听到左边河里哗哗的水声,右边田里是咕咕的叫声,细听还有女人幽幽的哭声。时有时无,时高时低,断断续续,悠悠忽忽,听着怪怪的。他突然想到明天是七月十五鬼节,兴许小鬼们趁这毛毛雨天提前出来活动了,浑身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想赶快冲过去。就在离小道尽头不远时,一抬头,猛然见到百丈开外的一棵树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极像人影,衣衫飘飘,两条腿还在晃动呢,这不是吊死鬼是什么?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立即转身退回,没命地在高粱地里乱奔乱窜。

他记得高粱地南边明明是有人家的,怎么转来转去尽是断头路,这边沟拦着,那边坎堵着,左冲右突怎么也走不出去。耳边是叽叽唧唧的响声,眼前不时一团团黑影缥缈。曾听镇上说书的说过,这叫鬼影幢幢……转到三四更天,心里越来越发毛,几乎是灵魂出窍。平时他眼力特别好,弹了线的料子,一斧斧斫下去,可以斫得分毫不差。此时眼睛却越来越不听使唤,眼前越来越迷乱,竟连东南西北也搞不清了。他想到了“鬼打墙”。

老辈人说过的,这种迷魂阵就是“鬼打墙”,遇上了你别想走出去,你若硬闯,不是撞上树杆,就是跌到河里,或是遇上毒蛇疯狗。据他说,此时他不敢走了,也走不动了,心一横,干脆不走了。一头钻进一个看瓜的小窝棚子,从背后抽出明晃晃的木工斧子,紧紧地握在手里。若是那鬼追来,决计舍命拼一把。他虽疲惫不堪,哪敢睡觉,睁圆了眼睛等天亮……

不过后来听大队民兵营长说,三叔公是“鬼话连篇”,什么吊死鬼?我专门去看过,听当地人说,前几天不知哪里飘来一只断线的大鸟风筝挂到了树枝上,风筝的两条尾翎又粗又长……听了,我等一帮毛头小子竟很失落,怎么会是这样呢,仍然觉得三叔公的故事听得过瘾,心里总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三叔公呢,当面不辩,却是一肚子的不服气,背后在我们面前嘀咕:信不信由他。风筝?扯淡!风筝呢,拿来我看看,拿来呀!那风筝或被路人扯走了,或被主家寻来取走了,民兵营长拿不出证据。

这件事,直到三叔公去世,一直是桩疑案。其他喜欢讲故事的也常讲这个三叔公遇“鬼打墙”的段子,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丰富,内容越来越惊悚,足可写部鬼怪传奇。可惜我们那里没有蒲松龄那样的人才。

三叔公是个细工木匠,擅长打家俱、雕花框。那种敲个屋架、打个棺材等粗工他向来不屑动手。特别是打棺材,主家出价再高也不去。他嘴里,棺材不说棺材,叫“三长两短”。说是棺材没上盖前是两个边一个底,再加两顶头的短板不是“三长两短”吗。在他心里,打棺材沾阴气,哪处不小心就难免遇上个“三长两短”,不吉利。但有回一位远亲家死了人,他舅舅出了面,要他去打口棺木。舅舅大似娘,抹不开面子,终于去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这活。棺材打好后搁在灵堂里,以备第二天入殓,入殓时还是由木匠敲钉。毕竟是远亲,又是舅舅的面子,况且活计也还没有了手,当晚,三叔公参加了“陪夜”一一打牌守灵。

那时农家没通电,只有牌桌对角放着两盏罩子灯。整个灵堂自然是黑幽幽的。三叔公手抓着牌,想到一旁就躺着死人,心里一直悬着,心思渐渐乱了,手气差得要命。据他说,打到后半夜,当大家哈气连连时,听到旁边灵床上有些动静,他斜着眼一瞄,不得了,死人竟坐了起来!便大叫一声:“诈尸了!诈尸了!”打牌的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屁滚尿流般往外奔。桌上钱也不要了,凳子也踢翻了,帐幔也扯落了,现场一片狼藉。一干人狂奔到河对面,这边主家喊了:咋回事?咋回事?大家定了定神,怯怯地走回去一看:死者躺得好好的……

这件事后来有多种解释,有说死者心事未了的,有说有点科学根据的,有说三叔公心虚眼花的,而三叔公反正一口咬定:看得真真切切。自此,打死他也不做棺材。

三叔公的主打故事,足于让你听得心惊肉跳。那年清明节前后,他在外地一户人家干活。活计做得好,主家特满意,结工那天,专门打了酒肉款待师傅。三叔公高兴,多喝了几盅,回来时有点脚高脚低了。那晚天色虽不错,但是雾团飘飘的。快到那条新开河时,桥上传来笃笃、笃笃的响声,声音时轻时重,不规则。穿过雾团,隐约看到桥面上有一个动动停停的黑影,抬头又看到了河那边那棵高高的古柏,猛然想起了古柏下是一片坟园,心里又冒出了“清明”二字。想到这儿,突然觉得雾团中阴风惨惨,耳边隐约传来怪异叫声。他不敢向前了,转身直插旁边一条岔道,不顾身上背着家什,借着酒劲,越奔越快,跑到几乎虚脱。不一会一脚踩在土圪瘩上,重重地摔了一跤。他那敢顾疼,爬起来又奔。此时怪了,后面跟上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不好,阴魂追上来了!他步子快,声音响得急,步子慢,声音响得缓,反正紧紧咬着不放,还不时拉扯他的后背。此时的三叔公已是魂不附体,心想,这回真被小鬼缠上了!心里默默念着:我这辈子老老实实做手艺,从没拿过昧心钱,更没害过什么人,我家有老有小,全靠我手艺养家,我还不算老,阳寿不该完呀,你们肯定弄错人了……直到过了自家村子边上的一条小桥,后面的声音才停息。

这次回到家里,心事重重,茶饭不思,不几天就形色枯槁。郎中一番望闻问切,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脉象浮虚,当是过度惊吓所致。这件事情,一时间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妇女小孩连夜路都不敢走。大队的治保主任来了,听了家属的一番诉说,笑了:那新开河桥前几天我上镇时走过,见到一条疯狗在那儿转悠,大概主家怕它追人咬人,脖子上挂了一段树棍。树棍碰在桥板上,自然要发出笃笃的响声。治保主人当过兵,而且是侦察兵,心细,他再查查三叔公的木工家什,独独少了只墨斗。哈,原来他奔跑时把扎好的家什颠松了,又跌了一跤,墨斗掉了下来,而墨线的一头还挂在锯子上,直到过小桥时那墨线被址断……

故事传到小学里,老师们笑弯了腰。校长说,这个三叔公啊,手艺不错,为人也不错,就是太信鬼魂了,一个人心里有了鬼,眼睛里往往容易看到鬼。

多少年后,我长大了,经历得多了,特别到了我们国家那个特殊年代,每每想起小学校长的那句话,总会咀嚼很久。

1998年7月

 

 

 

回到老宅

 

老母临终前一再叮嘱儿女:送她回老宅。我们理解,老宅是母亲心的归宿。

子女们早已去了城里工作,老母离开老宅也近十大几个年头了。我多年在外地读书工作,这二三十年间,回家乡时总住在城里弟弟处,偶尔去趟老宅也是蜻蜓点水,碰不到多少熟人的。每次,总涌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一次是母亲把我们带回了老宅。而且在那四大间陈旧的瓦房里待了三天。母亲终年九十,按习俗,为高寿者办丧是大事,村里家家户户都会有人到场。帮忙的、吃白喜席的,一拨又一拨,几十年来第一次看到这番景象。我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长辈,见到了几个曾很要好的发小。岁月不饶人啊,彼此看看都已面样大改。年岁大了喜欢怀旧,说起了我们少时的故事,也说起了那个年代邻舍间的相处。

那个年代,集体干活,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田里热闹,乡邻热络,一家有事,大家相帮……虽说干活是“大呼隆”,但真有一种大家庭的氛围。联产承包后,“大呼隆”的弊端是克服了,劳动效率是提高了,但浓浓的乡情似乎也淡化了,先前的那种“热闹”和“热络”难得见到了。我每次回到老宅,想见见少时的朋友,却不知他们散到了哪里,不像以前,在屋角喊一嗓就能招来七八个。缺了人与人的交集,待在老宅还有多少意思?因此来去总是脚步匆匆,对老宅的那分乡愁似乎也渐渐淡去。

这两天到场的,满眼都是些五六十岁,甚至是七老八十的一大把年纪的人。我问“怎么不见几个年轻人?”他们告诉我:哪还有年纪轻的,上学的上学,在家的都到城里打工去了。种田苦,赚头少,有什么出息?“就说你们家吧,这老屋空了多少年了?你说说看。”我想到了两句流行语:村子空心化、农村老龄化。村里的人气淡了。

“那么种田怎么办呢,靠你们?”

“靠我们老头老太?不种了,我们只是摸摸家前屋后的小菜地,大田包给安徽来的人种了,我们呢,拿两个租金,一亩田不过七八百,很有限。”发小旭兄插上一句:“那些外地人种田不讲究,收一季是一季,全是化肥当家,田越种越板。哪天田再回到我们手里,要下大功夫了。”顿了顿又说:“真正种田离不开有机肥,过去是河泥、畜粪、桔杆当家,你看现在谁还罱泥?河里的淤泥几尺厚,逮上来鱼都不好吃,泥腥太重。田里的桔杆是一把火……干这些农活是吃力不讨巧,没人干。”

旭兄是我少时最要好的朋友。小学毕业没考上中学,上了社办农中。文化不高,却特别能干,特别能吃苦,种田绝对是一把好手。他对眼下田这么个种法有点心疼,不住地摇头叹息。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能站出来多包些田种?”他笑笑:“人老了,脑筋老了,跟不上趟了。”“你不是还有儿子吗?”“儿子嘛,也不种田了,家里办了个红木作坊,多赚几个钱嘛,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种田吃煞死苦,能有几个进账?”我之前听说过,他儿子虽然念书不怎么样,但田里农活样样来得,而且手巧,学啥像啥精啥。像旭兄这样的种田能手之家,也敌不过现实,现实是,一家一户的种田模式,比较效益太差。

我们这个村子曾经很有生气。村里当年有座大地主的豪宅,解放后进驻过区政府,后来又做学堂。村子曾处于政治、文化中心,读书人多,文化人多,逢年过节,文艺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戏,学较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村里人一直为此骄傲。

世上的不少事情很难用道理说得清的。那时很穷,但有穷快活,要不为什么非洲有个穷角落幸福指数全世界最高呢。集体生产年代,“大呼隆”的效率低下自不必说,但那时村子里却有一种浓浓的人气。现今的农民生活与改革前比是天上地下了,但市场经济带来效率的同时,它的逐利本性又显露无余。人们的价值取向无不受其影响,受其牵制。现在的村子显得空寂冷落,方方整整的格子大田不见了,四通八达的生产河不见了,一片片青翠的竹园,高大挺拔的榆树、楝树、杨树以及一个连着一个的鸟窝不见了,门前这条中心河,曾经是水面宽阔,碧波荡漾,现在却是淤塞严重……加上村里没有工业,农业上又缺乏新招,村子的面貌也是多年依旧。虽然这是前进中固有的曲折现象,但不能不引起反思。

中国的改革起始于农村,推行家庭承包无疑有着历史性的意义,当年我曾就此作过大量调研,深切感受到好政策释放出来的巨大正能量。但是天下无长久不变之局,再好的政策都有它的局限。随着工业化、城镇化的推进,人们价值追求的多元,“三农”方面的新问题也越来越显现出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的包产到户确实使农民获得了丰厚的红利,但一家一户的生产方式毕竟不是现代规模农业的作业形态。没有规模就没有效益,农民又如何年年增收,如何真正富起来?城镇化也不是“去农村化”,相反农业要更加发达,农村要更加美好。怎么办?还是习总书记说得好:改革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如今上面号召农村加快土地流转,这无疑是发展现代农业的重大步骤。然而,今天的农村,青壮年劳力已成稀缺资源,称得上新型、职业农民的更是凤毛麟角,在这样的情况下,土地怎么流?怎么转?转给谁来种?这又是一个叫人纠结的新课题……

在老宅待了三天,看了很多,听了很多,想了很多。我曾经参观过那些条件好、发展快、农户十分富裕的村子,但这样的样板村又有多少?生我养我的这个村子,何时能焕发青春,成为我梦中的新农村?生我养我的这座老宅,何时重新能让我记得住乡愁,一到家乡就要回村子住上几天?我期待,也有信心:喜见新一轮改革的航船已经解缆,中国农村开始再出发……

 

2014年2月

 

 

 

 

沙黑作品

 

沙黑,原名吴双林,1945年12月生,海陵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插队高邮农村,后来做过工人、编辑。八十年代以来着有短篇中篇长篇小说、戏剧等作品数百万言。国家一级编剧。泰州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蚬子豆腐汤与淡水蛏

 

我的记忆中,泰州人对于蚬子,当是再熟悉不过。蚬子豆腐汤,是泰州街民午饭桌上最平民最大众化的一道汤,因为它很便宜,穷人也买得起;但不因为它很便宜,你就敢在心目中看低了它的品位。它的品位无论贵贱人等皆公认是极高的。雪白的汤,鲜美的味道,而又具有清淡的特点。喝着蚬子汤,不但不会有任何油腻感,而且你还会很自然地认同它是清火的,因为都知道它生长在河床上,并且一般在较深的水下,浅处没有或很少,所以它必具清火作用,这不用请专家论证,是大家公认的,说是想当然吧,却坚信这想当然不会错。如果有人(极少数)喝蚬子汤会肚子疼,因而以后再也不敢喝它,这就说明该人胃寒或他的胃不能接受蚬子汤,较严重的乃至会扩大到螺蛳、河蚌这些相近之物都怕吃,对于这种体质的人,也确实以不吃为妙。说到蚬子豆腐汤的便宜,首先,蚬子不贵,在工资一般在每月三十元上下的情况下,蚬子只有二分或几分钱一斤,一家数人中午的这道汤,买二斤蚬子就够了。在蚬子这个价格的同时,豆腐也是便宜的,一般是二分钱一块,并且豆腐的块头不小。那么,二斤蚬子与两块豆腐做半铁锅汤,质量就相当可以。一般吃蚬子豆腐汤的时候,多半会炒一盘韭菜,韭菜最能下饭。韭菜炒得略咸些,而蚬子豆腐汤则做得较为清淡,二者咸淡搭配,吃来爽口。吃到后来,我每喜将蚬子豆腐汤泡进饭里,再挟一筷韭菜来,和饭搅在一起吃,也就正如一部乐曲达到了众响同奏的高潮一样,最为享受,算作这顿午饭的结束。说到蚬子,买家来后,要用一盆清水将它养一会儿,目的是让它吐出所含的泥沙。其实,蚬子是极爱干净的,将它养在盆里,它就微微张开,你会稍许见得着蚬壳里面洁白的肉子朦胧的边缘,它在轻轻地吞吐呼吸,梦幻一般,它不会含有不洁的泥沙的,人们之所以要用清水将它养一养,是出于清洁的要求罢了。然后便是清洗它,哗哗的响,这时它的壳紧紧地关闭起来,也就主要是清洗它的外壳,而外壳原也不脏,透着些微微的青色或青黄色,一种有生命的样子,但它马上就要被开水煮沸了,于是蚬壳张开,人们轻轻取出它的肉子来。那锅里的煮蚬子的水,已经呈现白色,淀清之后,再用这水将蚬肉用筷子轻轻搅洗,捞出,然后将这水淀清,留作蚬子豆腐汤的原汤,再适当加些水,将蚬肉与分解成适当小块的豆腐放进去,煮沸之后,鲜白鲜白的蚬子豆腐汤就成了,再撒进适量的盐与胡椒粉,味道于是全出。别处的河道我不清楚,我知道东城河里有一处出产蚬子较多的地方,就在现在“烽火台”面对的河段,也就是城河的东北角河中心的那河底。我之所以知道,是我从前水性较好,那时东城河河底的情况,我大致清楚,因为我是能够一口气扎到河底较长时间而从河底取出较大的河蚌来的,于是便发现城河东北角河底蚬子可以成把地抓上来,而别处不是这样的,别处也有蚬子,但较为零星,而不群集。东城河的蚬子与众不同,它是较大的。现在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早已数十年不再扎猛子到河底游玩。

能与蚬子比美的,我觉得是蛏。但不是现在饭店餐桌上常有的海边生长的,而是淡水河边生长的。我说这话时,不少人不信,他们认为淡水河里没有这东西,然而,这我有亲身经历为证。可是人们听了仍是将信将疑,他们实在没有见识过淡水河边出产的蛏。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作为知青被调用,随着汤庄公社朱宇清秘书到汤庄大队蹲点,在二队的队长(他名叫“春武”)家里吃饭,中饭菜是普通所谓的“烧青菜”,也就是把青菜炒了,放些水,煮一煮。我记得那青菜是开始抽苔了,也就是绿色的青菜正在孕育着它的金黄的菜花,这时的青菜和它的中心里长出的嫩苔都仍是很好吃且别有风味的。然而,这个“烧青菜“里面却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它长长的,白嫩嫩的,决不是小河蚌,而是别的东西。我小心着尝了一个,真叫个鲜嫩!那“烧青菜”自然也就比平常的好吃了多少倍,甚至假如换了是“蚬子”,也远不如它的鲜美且嫩。我问这是什么呀,队长的家属(记不得她的名字了,姑且叫她“兰子”吧)告诉我说,这是蛏。然后就告诉我们,这是她到“海陵溪”河边上挖来的。

“海陵溪”是高邮汤庄公社与东风公社以及兴化红星公社三者之间的一个湖泊,它的南北两头都与大河相通,皆朝东流往兴化方向。我插队的地方就在“海陵溪”的北端,地名叫“河口”,由此向南步行十里(“海陵溪”边高高的绿树成排的拦洪大圩就是路),就到了公社所在地汤庄,步行是一个小时。这个十里,就是“海陵溪”的长度,或减去二里,也有八里,因为海陵溪并不一直延伸到汤庄镇,而是在汤庄大队的北端拐弯向东而去,但若加上它东拐而去的长度,说它有十里长,则仍不算夸张。至于宽度,平均当在千米以上。总之,我们可以由此来估算这个小小湖泊的面积。这么大的水面以及它的小小的汀洲、芦滩,伴随着一代代在它的岸边长大的人们,给他们以无穷的捕钓的渔趣,也是放鸭觅食的最好所在。不过,何以它被称做“溪”而不是“湖”?这个我就弄不懂了,当地人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多少次,我行走在那大圩上,放眼“海陵溪”而欣赏到什么叫做“烟波浩渺”,常见到渔人划着小船儿远去,信口唱出他的渔歌,人与船渐渐隐没在烟波之中,晨昏一切确如郑板桥道情“老渔翁”一曲的描绘。由“海陵溪”这名字,我不免感叹我插队并不远,似乎还没有出我的家乡泰州的范围,因为泰州的古称不就是“海陵”吗?汤庄大队在“海陵溪”的南端,所以“兰子”从她的家里出发,向北穿过田野,稍微走了些路,就从溪边取来了很多的蛏,给我们做了一道我从未品尝过的美味,然而,却是她的家常菜谱啊。估计当地农民每到春末的这时,就知道可以办出这样又经济又希罕而美味的菜来招待客人的。

多年以后,在城里饭店的餐桌上才又一次见到了蛏,令我兴奋,然而人们告诉我,它属于海鲜。品尝之下,我觉得这咸水里出产的蛏远不及淡水里出产的,这时是多么希望能再吃到“海陵溪”边出产的那种蛏。现在,“海陵溪”早已被人们改造成了许多个养鱼塘,十里长圩也被肢解和荒草湮没,不能当作路走了,那上面的成排的大树被各自为政的乡亲们当作木材“开发”一尽,“海陵溪”永远失去了它的烟波与浩渺,而像我那时寻常见到的农民可以随时捧起来生饮的好河水,怕也是没有了。今查到古人有“麦碎花开三月半,美人种子市蛏秧”的诗句,我想这必是写的淡水的蛏,句中的几个关键词“麦花、秧、三月半”,正合我在“春武”家中吃到那河蛏的时节。

前不久偶见一则资料记载说,鲁汀河的北端,就是“海陵溪”,它属于鲁汀河的一部分。我插队的地方,确实没有越出从前的某个时候的泰州的范围。我知道,我们下乡插队时乘坐的轮船,就是从泰州出发,在鲁汀河上向北行驶约百里水路,而到“老阁”,它是兴化县与高邮县的一个界限,它面前的东西方向的大河西行百里到高邮城、东行三十里到兴化城,至于“海陵溪”,就在“老阁”西北方向七八里处,而“海陵溪”向东就是流向或通向老阁方向的。

 

 

 

我为人父

有了孩子,我自然也就做了父亲。我记得我做父亲的第一天,那使我成了一个父亲的时刻,我首先暗自惊叹和感谢自然的力量(我和妻子都归入这种自然的力量之中),它使我的孩子一出娘胎就可以看出是像我的,尽管我知道我生得并不咋样,但尚有较好的倾向,它们分明在孩子的脸上得到了好的发展,当然,遗憾的是,如果孩子同时能把她母亲容貌上的优点继承下来,二者结合,那就更好了。我看着裹在襁褓里的孩子,感到既熟悉又陌生。除了一种不必说的正在郁郁滋生的亲情,我更怀有一种恐惧:这个经过神秘而自豪的长途旅行一旦光临的、形状上像我、成了我的孩子的小客人,她正骨碌碌转动着一出生就睁开了的明亮的眼睛在打量她来到的这个世界。我想,她将怎样长大,有怎样的命运,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孩子满月之后,就被她的母亲带到高邮乡下去了。作为这一段生活的留念的,是一张四方的黑白照片,那是忠实的乡村照相师拍下来的:我的从城里下乡去帮助带孩子的母亲抱着小家伙,我的妻子手握镰刀站在身旁,她们的背景是正在收割的麦田。我收到这张相片后,久久凝视,我想,由于我七年的插队生涯,我的孩子已经同农村有了血缘的关系,这张简朴的照片,对于我是意味深长的,但对于孩子来说,我却祝福她,她能从小就接触到美丽的农村大自然,并且生活在最朴素的人们当中,而朴素是所有美德的基础。

后来我到乡下去过两次,我的孩子总是静静地睡在乡下外婆家老式的摇床里,又安稳又舒适。她们告诉我,小家伙如何嘴馋,如何喜欢洗澡,把她描绘成最可爱最懂事的孩子。我想,她们说的一定是事实,女人比男人更具有爱孩子的天性,也最善于分辨不同小孩的特点的,比如她们说我的小孩爱洗头洗澡,水一碰到她,她就特别安静,相反,有的小孩则会哇哇大哭起来。这些,无论如何令她们感到很高兴。我听着关于小家伙摇篮期表现的介绍,发觉我对于每一个细节都听得津津有味,发自我内心的高兴让笑容涌满了我的脸,我感到我是一个幸福的人。从我当时状况来说,自从1966年高中毕业,经历了“文革”和插队,1975年12月招工回城后的工资,是按照在企业刚就业的水准发放,与我的年龄和负担相比,是太低了一些,而妻子远在乡下种田做工分,她和孩子都是所谓农村户口,这一切也许是够困难的,但我的孩子却给我带来了深深的幸福,使我爱这人间……

1976年的中秋我下乡去过一次。农村同城里一样防震抗震,农民们在刚刚收获完毕的还潮湿得很的稻田里搭起了简易的草棚,都是及地的人字形,好像一片原始的部落,倒也颇为壮观。在草棚里的地上铺起新的稻草,摊开席子,挂起蚊帐,晚上就睡在里面以对付那可能有的地震。我怀里睡着我的孩子在草棚里过了几个夜晚。稻田夜凉,空气清新芬芳,田野虫鸣,间歇起一阵蛙鼓。我曾半夜里站到草棚外面,星空低覆,使人屏息,群星寂寥,万古无言。我忽然有欲泪之感,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那是一种悲凉、悲壮、说不清的人生感慨?可能只是某种诗人气质,但在这来无端去无涯的感慨之中,也分明有着喜悦,有着要昂奋而起的精神,有足够的坚定的毅力。古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从所感慨的一切升华上去的境界大概就是如此吧。我重新钻进草硼,小心地躺下来,把孩子重新睡在我的胸前,我感到,一切原来都与这个正酣睡在大地上的小生命有关。我是希望她幸福,希望孩子比我们幸福的,而三十岁的我们,青年时期正在消逝。

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我带着我的妻子和孩子,以及在乡下的那些简陋的家具,乘坐高家村慷慨助我的一条农船,全家到了城上,妻子和孩子的户口落在城郊。我记得,就在那200里水路的航行中,我的孩子对我喊出了第一声“爸爸”!船在颠簸,船头击浪发出“嘭嘭”的声音,激起雪白的水花。我搂抱着孩子小小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使我强烈震动。当然,这样的情感在每一个做父亲的人的心里都会有,而这样的情感在别人眼中却又可能是无所谓的。

我的妻子在郊区种田,我们的居住就在郊区我所工作的砂石仓库里,孩子就由我的母亲在中山塔那里的街上抚养。我的妻子时常抽空去看望孩子,我每每隔较长一段时间才从砂石库骑车前去。有一次,我去了之后,发觉我的孩子长大些了,养得很胖,我心里很高兴,不过,我没有逗她玩,不想同她说话,因为我想她还不会说话。这时,我的母亲告诉我,你只晓得看书,也不来看看你的丫头,你丫头刚才还说,爸爸不来!爸爸不来!我一听,就咧开嘴笑了,原来,我的孩子已经会想念我,会表达她的思想情感,会说话了!我把孩子举抱起来,亲热成了一团,也算是穷人的欢乐吧。

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岁数,为了让孩子好好成长,也为让孩子不再有我小时候没进过幼儿园的遗憾,我送她进了幼儿园。不过,我没有资格让孩子进入就在我老家门口的正规幼儿园,只有让她进入街道办的幼儿园,那里实际上是两个老太太在带着孩子罢了,然而,有总比没有好啊。不料,第一天的下午,幼儿园就宣布不要我的孩子了,也就是说,我的孩子被开除了。我的母亲请人打电话叫来了我,我一听,是我的孩子咬了别的孩子一口,虽然没有咬破皮肤,但咬哭了人家的孩子,也吓坏了在幼儿园负责的人。我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孩子还很小,我没有责怪她,却为她的命运而悲哀起来,似乎可以说,她在这么小的岁数,就受到了人生的一次挫折。也许,是我看得太严重了,何必提到这么一种意义上去认识呢?于是,我想加以改变,就带着孩子到幼儿园去。孩子作为孩子,身上可能有一种野蛮的天性,但经过教育应该是可以纠正的。我也多少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进入小巷深处幼儿园那两间旧民房时,心脏却紧张得在胸膛里冬冬蹦跳。我脸上带着最沉重的检讨悔过自责的表情,搀着孩子站到了幼儿园的女老师面前,那是一个五十多岁或者六十岁的妇女。她看到我的孩子,就冷冷朝我看了一眼,好像责怪我竟生下了这样的小孩,也好像看一看生下这样小孩的到底是个什么人。我忍受着她如此嫌恶的目光,心里希望她能宽容我和我的孩子。但不等我开口,她相当明确地说,你这孩子会咬人,我们不能要。我的心往下一沉,这时还想哀求一下,但我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位妇女对我们极其鄙视的排拒的脸色,我知道说也没有用了,就朝她点一个头作为告辞,搀着孩子转过身去。在幼儿园门口,我把孩子抱起来,孩子默默地伏到我的肩上,小小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脖子,她好像知道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我鼻子一酸,无论如何也没有能忍住我的泪水。

后来,是通过熟人,让孩子进了另一个幼儿园,也是民办的,条件反而好些,有一个大天井,有一间大房子,而且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受过幼师培训的姑娘,她的办公桌旁还有一架脚踏风琴呢。看到我的孩子在教室里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座位,看到她坐在许多的孩子当中成了其中合法的一员,我站在天井里远远地望着,久久不想离去,心里甜甜的,又有些酸酸的。

我的孩子从此学会了唱歌,会唱好多的歌。在家里,她会一支接一支唱着老师教给她们的儿歌,不知道疲倦。这时,我的心里充满幸福。我多么感谢那位年轻的幼儿教师啊!我也感谢那些创作儿歌的人们,他们给儿童的心灵带来了艺术的美的和快乐的天地。

时间一晃过去了两年。有一天,孩子回来后告诉我们说,她们全班的小朋友今天都哭了,老师也哭了,因为她们就要毕业了,将离开幼儿园进入小学。老师教她们唱幼儿园的毕业歌,“幼儿园幼儿园再见了……”,唱着大家就哭了。“毕业”!对于这样大的孩子,是多么过于庄重的字眼啊!一股复杂情感涌上我的心头,这时,我也没能忍住我的眼泪,这不仅是为了孩子。

 

 

 

兴化十家散文读记

“理当为兴化这片文学沃土做点什么,或加点水,或添点肥……”,这是谷怀先生未经我同意给加到总《序》上去的,其实我并无这样的资格和水平。十本散文集煌煌大着问世之后,我一一拜读,写下简略的读记,就算是对那句已经印刷在我名下的那句话的一种“救赎”吧。读记以十本书的随手取阅为次。抛砖引玉,不当之处,尚请原谅。

 

1,陈学文集《想念一棵树》

陈学文天性中有一种灵气、且似有一种敏感而不免略有点孤独的性格成分,这不但从他的“乡村记忆”这组散文的字里行间湿漉漉的透出来,也在他的比如《渐行渐远的故乡》、《相见不如怀念》这种文章中带点麦芒的刺挠挠的性质透出来,以至于在《理发》和《雪思》这样的点滴生活偶感中也有所透露,而在其余的比如“边缘随笔”这种杂文性质的文章中就显现为风骨。同为工作和生活未离兴化本土的作者,陈学文的散文有他的个性,概括地说,在他的散文中,不但有泥土气息,而且有人文气息,加上一定时间段的生活气息,这些较为有机地融汇一起浑然呈现。他还喜欢在散文中比较精当地引用一两句古代诗文来深化对现实的观照,使所写的现实的物事刹时间从平凡中提升,同时也映亮了遥远的古典的景象到我们心中,文章也就自然地不多不少地生发出一层温暖的文化的气息。比如,这样一段:

“青蒲扁侧,纤细苗条,青翠碧绿……,《诗经》有‘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的诗句,我私下以为,古人是用妖娆的荷花比喻女子的艳丽容貌,而用纤细的青蒲比喻女子的魔鬼身材……”。

我们在生活中接触到的陈学文,在一群朋友中他的言语不会多,以至没有说一句话,但他并没有走神,并未置身群外,他的眼睛会不时发出一个明亮来,表达着他的会心,他与大家是朴实地融合一起的,他是其乐融融在朋友之中的,我们总会感到悄然地走在我们的身边的他的中等的稍显瘦削的身体里,有一个独自的透明的灵魂在,如今这个灵魂较为清楚地显露出来了,就显露在他的这本散文集中。文如其人,我们这才发现,原来,在本质上,在天性中,他也是一个诗人。我们不知为何断定就这样断定:他的诗人气质多半是与他的生命一起来到人间世的,于是,我们不由得要感谢他家那乡野里的“高五亩”、“十三沟”,感谢他家那苍然的“老屋”,当然,还有把这样一个朴实的富足灵气的生命带到人世上来的他的身为农民的父母……

陈学文有时会这样仿佛站在广袤的田野边上吟诵以至歌唱起来:

“我热爱油菜花,还因为她浓烈纯净的色彩和热情如火的性格。你看她绽放得如此彻底和疯狂,以浓郁持久的释放阐述着春天的辉煌;她绽放得又如此欢畅和明快,以无边无际的覆盖,展示春天的风采。即使生长在沟头垄边,即使生长在地角河坎,她一样能承受命运的不公和苦难,依然将生命的坚强在春天唱响,依然将美好的渴望挂在无忧无虑的脸上。”

 

2,唐应淦集《密码人生》

所谓文如其人,唐应淦的散文同样如此,并且十分明显,就像他本人照片上开朗热情的面容那样,就像他在风景照中如鹏暂歇而将起的姿态那样,对于世界,他是一种“我来也”的张臂拥抱、无保留投入的姿态。为此,他对于田野事物写了“家乡物语”,他经历旅游记下了“行走华夏”,他对于生活的感悟写下了“浮想联翩”,这几组作品,别的散文作者也每每涉笔成趣,唐应淦在这方面虽也写得兴味盎然,但区别于别人的特点并不明显,而他的“蓦然回首”中却有不少富有独特价值的妙文,尤其是《西蔡纪事》、《南里纪事》之类,那大体是回忆记叙他高校毕业之后初为人师时的心情与乡村学校的种种轶事趣谈,他的心情一直是那么快乐,感染着你,你不能不时时让那些记叙逗得会心一笑,即使你也许并无相同相似的经历。读着唐应淦的这些文章,你虽未见过他,他却仿佛就站在你的对面,至诚,热烈,坦实,豪迈,快乐,充满生活的和为爱好而忙碌的劲头,他的勤快的脚步总是一往无前。他身上农村的气息似已较多淡去,他是愈来愈城市化知识化的,但他决不肯丢掉家乡泥土的底色。

“也许正由于其地理位置的偏僻,才有了异常清澈的河水,异常真切的笑容和异常淳朴的民风,也才有了我从教之初若干新鲜而甜美的记忆……”。骑车在“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他到乡村学校去上班,只觉得“被小草蔓延的的绿色裹着,被小鸟清脆的鸣叫裹着,被自我内心的陶醉裹着,因此有了无限情趣,看看左右没人,我还会莫名地兴奋,对着远方的流云,扯着嗓子高歌一曲,惊得那些正浓情恩爱的蟋蟀们、快乐觅食的蚂蚱们,四处逃窜……”。假如这时看到不远处来了一个学生或一位乡民,这位快乐的青年老师的忘情的歌喉,会像知了一样戛然而止,让沸腾的热血很不情愿地稍稍降一点温度下来的吧?

在那乡村学校里,有时老师们会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期待”,就是期待“下雨”,当“细雨淅淅沥沥,抑或暴雨如注”,老师们就会等着校长的一句话了:“今天有没有谁特别忙,一定要回去啊?没有的话,我们就晚上碰头”,这时如果有个把老师说要回家,马上就会被其他人“当庭驳回”,接着大家也就张罗着去采购农村自酿的“大麦烧”和商议下酒的菜了。

生活,对于唐应淦,充满了劲头和兴味,并且他还觉得不够,以至于要用他的散文写下来。他的文字也就具有迎面扑来的热腾腾的感染力,仿佛仍在当时当场,而并不带有回忆的性质。这样的文字特点,或许是自有其文学魅力和更宽广的用武之地的。

在他的散文集中,“亲情潮涌”这一组是记写亲人的,他用了“潮涌”这个词,真是符合他的性格。光是在标题上有“母亲”二字的,就有七篇:“善良的母亲,节俭的母亲,母亲语录,勤劳的母亲,急躁的母亲,上进的母亲,你是我的母亲”,这就是唐应淦,他的情感,不但是有如“潮涌”,而且会像火山一样喷发,活力四溅,他的文字是滚热的,这时的他,其实也是诗人之一种。

 

 

3,谷怀集《月光下的晚餐》

其中《父亲与水杉树》一篇,写父亲于一九七九年接受生产队布置的任务,在大圩上栽种水杉树,连绵数里,长成后形成了不平凡的美丽风景,受到乡亲们赞赏,父亲这位农民为此而很有成就感,以至父亲随他进城生活之后,仍久久惦念他的水杉树。然而,某年春天,当作者回乡一趟时,却发现那片水杉树林已经荡然不存,“我的心一下子空落了,大脑和这没了树木的田地一样,出现了空白。”潜意识中期待着再次看见的不平凡的并且与父亲有很大关系的美丽风景陡然不存,带来了巨大失落之感,既是景的失落,也是心灵的失落,是儿子的失落,也是儿子为父亲的失落,不仅是作者的,也是读者的,是所有人的。一般说来,树活得该比人长,那片树林并没有碍着谁,它带给人们的只有美丽和清香,却因为人们的私心和急利而遭了毁灭。当作者写下此文时,父亲仍健在,而那片树林却已被砍光,作者不由得写下了这样两句来结束这篇短文:“不是树来纪存父亲,而是父亲来想念树了”。文章不长,所写这片树林的形成与消失,却深深牵动了读者的心,只能叹出这样一句了:不该啊!

谷怀集中写父亲的有好几篇,其中《一台收音机》也很别致,说的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作者与妻俱为乡村民办教师,收入虽不高,但比起乡村里的多数民众还算是较宽裕的,加上有一定文化知识,想较多了解外面的世界,于是把他们的一个“异想”付诸行动,托人从扬州买回来一台收音机,花了三十元钱(当时猪肉七角左右一斤,这是可以买到四十多斤猪肉的钱),年轻人做这样的大事竟未与父亲商量。买回来后,父亲“黑着脸,一声不吭”,后来就求儿子把这不能吃不能穿的收音机退掉,父子发生争执,父亲跟在不理不睬昂然离去的儿子后面边跟边说“算我求你了,好儿子”,当不耐烦的儿子掉过头来想再回绝一句时,“心像被针扎了似的,一阵疼痛,泪水一下子糊了双眼”,因为他看到了父亲“那可怜的样子”。一辈子在任何艰难困苦面前都没有弯过腰求过谁的父亲,用双手在大圩上栽培了一片不平凡的美丽水杉树林而受到乡亲们敬仰的父亲,这所谓“求”儿子时的“可怜”相,里面实在有着有太多的内容,在这瞬间凝聚在父亲这时的“可怜”相上,反映在儿子的眼中,正是这个,一下子扯动了这个儿子的心,而深刻地感染着读者。其实,在那“可怜”里,却是传统农民性格里内含的一种悲壮和伟大,是民族精神里历经千万年最可宝贵的一种底蕴,当我们今天说着“民族振兴”时,能够不需要吗?作为散文,这也是一篇“其称名也小、其喻意也大”的好散文。

在谷怀散文集内同类的作品还有《爷爷名广宽》、《梦见母亲》、《别一番孝敬》也都写得很精致很感人。

《我的奶妈》这篇内容较为独特。一个普通农民的孩子怎会有“妈妈”的呢?但确实他就有了一个奶妈。当时亲生母亲奶水少,婴儿啼哭不已,停泊在村边的打鱼船上的一位妇女,就很关心地来“将孩子揽入怀中”,给孩子喂奶,而且“以后就承担了喂我奶的义务,每当听到我的哭声,她立马就会过来,即使在奶她的女儿,也会从女儿嘴里摘下奶头……。一直奶了我二年多,直到我断了奶”。这一绝对无私的扩展了的母爱,是多么感人,在农村里,在一般百姓之中,这样的事情并非绝无仅有,但在这之后,稍稍长大的童年少小之时,他却因此被小伙伴们讥为“你是渔船上的”,于是不免感到某种压抑,不由得“相当一段日子里,心理上在排斥我的奶妈,情感表现得较为冷淡”,回顾起来,真是后悔莫及、为之痛心。以后虽然改正了这个由于童少而不正确的态度,但随着人生忙碌与进城工作,却也只有一年才去看望奶妈一回。如今奶妈八十多岁了,有如“长在荒野上的一棵无名树,对她来说,生活虽有百味,但她吃下去的感觉都是一个味。面对这样的老人,我一时无语,我能说什么呢?”文字写到此处,读者的心怎能不与作者一起悲痛?然而,令人更为悲催的却是,现在,“……今天,我来看望她了,她显得拘束不安,好像她给我带来牵挂,是她的一种过错似的。当我掏钱给她时,她慌张得像上台领奖的小学生,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叫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眼睛发热了,开不了口,只是在心里喊,妈妈,……。”读到此,我们如何能眼睛不为之湿润?在这样至情至朴的文章面前,世间一切为文造情的文字都将黯然失色。

谷怀另有一篇《买鱼记》写得别致,一位农村卖鱼人的淳朴善良读来令人心灵受到一次净化,可以说是鲁迅先生城市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在水乡农村路边的一个再版,但读来已不那样沉重。

谷怀集中也有写农村物事的篇章,其《家神柜》与《蒲鞋》等几篇,写得较有意味,究其原因,是在写物中写了人生和时光。美是生活,这句美的定义在此可以得到启发性的理解。

可视为一篇很有各方面的价值,且写得沉着痛快酣畅淋漓的长篇散文,是《水路杭州行记》,以亲身经历,写了乘着一艘乡间货船从兴化到杭州的一次遥远的航行,经历了一番没有料想到的艰难困苦,见证了理想与现实之间在一些方面的落差,其间也有陌生船民之间的相濡以沫。这篇散文可视为很好的报告文学,从质量上说,有资格视为这方面的优秀作品。

谷怀笔致沉着、章法谨严,他写起美好的景物、写起人间事来,总是带着一种专注和深情,有一种生命的依着之感,这时他就有节制而恰到好处地涂抹一些文彩,从不浪掷。

 

 

4,陈明干集《乡村记忆》

陈明干是乡村里出生和乡村里成长的,后来的工作岗位也大体未离乡镇,可以说,乡村一直就在他的眼前,他何以要写“乡村记忆”呢?而且用了一种极为认真详细的态度,用了工笔画一样的细致笔触,来为乡村写照。比如锹,就写了“大锹,洋锹,铲锹”,此外还有“罱子,兜筐,笆斗,钯子,戽水瓢”等。他这样写大锹:

“一米多高,下端是一尺多长铁打的锹身,有锹口和锹窝。用滚圆的木柄安插在锹窝里,再装上锹拐和锹蹲,便可挖土了。”

我想,从未见过实物的人,要从这段文字来真切想象出“大锹”,恐怕仍是很难的,这方面是千言万语不抵一图。曾记得我插队农村,第一次见到这种大锹,颇有点惊奇。在城里也曾见过大锹,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后来农民告诉我,这是“河横锹”,是河横那地方的人在兴修农田水利时发明出来的。一般说来,即使在沙土地区,挖土时也要用一只脚蹬在大锹肩上用力往下使点劲,才挖得下去,而对于里下河的粘实性的土地,一般的锹就很难对付。“河横锹”就顺此设计得便于加重蹬脚的力量,锹身也狭长了些,这就比较好使了。在开墒沟(田间多条并列平行的小沟)时,在两侧先蹬一锹,然后再正面挖下去,这样开出来的墒沟边缘齐整好看。我插队高邮农村,与兴化同属里下河地区,我见到的里下河农民腿子粗壮有力的特多,我判断那一定与经常使用这种大锹有关。一九六八年我们插队时,以高邮、兴化、宝应三县为核心的整个里下河平原,刚刚完成“沤改旱”,把终年积水亩产只有三四百斤的“千年老沤田”,改造成了如今寻常见到的稻麦两作的农田,田地方整化,开挖了无数条配套的大小沟渠,整个苏中平原这样大规模的农田水利工程,那时全靠人民公社制度下的集体人力,农民们为当代也为子孙后代付出的艰巨劳动用金钱该当如何计算不得而知,男女社员们的腿子却怎能不是在艰苦劳动中变得很粗壮的呢?几年之后,就连我这个插队知青的细麻腿子也渐渐地很感到有力了。

说到老沤田,陈明干是见过的,“凡沤田,一年只长一季水稻。水稻收割完毕后,田里还一直存放着水……”。

总之,陈明干就这样执着地用工笔描写出里下河农村的常用农具,他心中一定觉得很有数,认为这很有必要很有意义,他要为这些留下可宝贵的记载,他多半是觉得这些将来一定会湮没无闻的,而这些简单的劳动工具里凝聚着农民们无数的艰苦劳动,他从小使用着见证着这些农具,现在他有这样的文学能力,就应当把这些写记下来,这一份纯然的赤子之心,令人感动,这一手多年练就的工笔的文字,也令人赞美。

里下河农村长大的人,除了难忘那些朝夕相伴的农具,还难忘村旁门前的河流与水里的鱼儿们,捕捉鱼儿是农村孩子少年时代的绝大快乐,焉能忘记、怎能不写?几乎所有来自里下河的文学作者,总是情不自禁用自己的笔尖触及那记忆中的清清的河水以及水中的鱼儿们,还有螺螺们,当年就连做着知县的郑板桥也是这样的呢,“臣家江淮间,虾螺鱼藕乡”。

我们来看陈明干是怎样写那水的:

“河流密布,蜿蜒萦回,一年四季,碧水清凌,水草茂盛。在这得天独厚的水环境里,各种淡水鱼成群结队,代代繁衍。”

“那时,河水清澈,水草轻摇,鱼虾游窜。”

陈明干分明是要用他的笔留住家乡的这样的水。他一定担心着这样的水和鱼会一去不再返,但他也一定希望着这样的水与水中鱼儿们欢乐回归。

“硬餐鱼喜欢结伴而行,很好钓。拿着自制鱼竿,用米或捉来的苍蝇、牛虻作鱼饵钩在鱼钩上,看到水面上的硬餐鱼后,立即将鱼钩甩将过去。旁若无人悠然游动的硬餐鱼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并想继续前行。此时只要一提鱼竿,一条鳞光闪烁,活跚乱跳的硬餐鱼便被甩到了岸上。”

此外,难忘的还有罗汉鱼、虎头鲨、昂刺鱼、长鱼、鳅鱼、鲫鱼……,农村的少儿们似乎都轻易地就能从河里沟里以至水田里获取。一条不小的白鱼竟然从河里跳到正躺在船上的少年陈明干腋下。他把这鱼儿收拾干净,顺手放在柴油机的沸腾的水箱里煮熟,吃了下去,连一点盐也不曾要,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十分钟,味道不但无比的鲜美,而且如此的历久难忘。

陈明干要用他的笔留住他的少年家乡的这些美好记忆。

还有河蚌、螃蟹之类,也是农村的少年们伸手就能捕获得到的。不过,另有一种很简单有效从深深蟹洞里把蟹捉出来的方法,陈明淦却忘记写了,或者他竟没有试过,而我插队时却是很成功地使用过的,尽管那时我已不是少年,等见面时我们再交流。

总之,陈明干要用他的笔留住或唤回童少年代他有过的那种自由而快乐的时光。因此,他进而就放笔回忆了“下河洗澡”、“桥上乘凉”、“露天电影”、“乡村谜语”这些他的“儿时的村庄”。那时农村里家家都安装了一个小小的广播喇叭,“一天响三次,早中晚各一次”,能从中听到几段淮剧、扬剧、越剧、黄梅戏,还有时行歌曲,能听到公社农业技业员及时地不厌其烦地讲解庄稼方面的事情,也能听到公社书记发火的大嗓门,说:“大吃大喝是革命的可耻行为,张家大队的王明广支书,你要立即写出检讨,连夜送过来,否则我撤你的职!”接着就“啪”的一下传出李书记拍桌子的声音。那起码有一万以上的人同时听到了书记的怒吼以及他的说话中词语的不通之处,他们听着实在是不能不感到又震撼又佩服又好笑。这是多么实实在在的现实的生活气息,但是陈明干的父亲另有心情,他关注着小喇叭里的天气预报,盼着下雨,生产队里就能歇工,皆他因连日挑渣下田,劳累得实在是想歇一歇了,可是天气预报偏偏不准,明明“有雨”却又没下来,让他这个小小而又迫切的愿望竟然落空未能实现,于是骂开了:“什么田鸡(天气)预报!”屋檐下这小小一幕喜剧,成了少年陈明干的记忆,而今写在书中。这些加在一起,写出了那时的农村,既没有美化,也没有丑化。

除了描写水乡农村中的工具、河水、鱼虾、村事,陈明干在“割麦的滋味”这组散文里写了农村的各种劳动,其中有集体劳作年代的,有承包单干之初的,无不反映着农村体力劳动的艰苦,劳动中有时还会发生某种危险,以至有“最后的麦场”中老队长被脱粒机轧断了膀子这样不幸的事件。这部份的文字有着挥之难去的沉重,然而农民们就是这样以其农业生产来养活了世人。即使农业机械与日俱增,农业劳动仍然离不开比较繁重的体力劳动,只有这样的劳动像体育活动一样成为人生乐趣时,人们才会更加自然地热爱它而不至于怨报它。

散文在叙写客观物事的同时,当然或多或少带写进了主观的情感,而陈明干则似乎重在致力于物的客观存在,他可能认为那方面是更为坚实可靠的。如果说有人的散文观念是“主观的地”,那么相对而言,陈明干的散文观念则是“客观的地”。生活中的陈明干一定谦虚淡定实实在在不喜张扬,但他也是一种诗人,他的散文风格体现着诗品之一种。我相信他对生活的开掘刚刚开始,他还有许多别样的精神宝藏将会奉献。

 

 

5,董景云集《八月采菱》

“我的故事,长在荠菜边,盐巴草旁。披一袭蓑衣,荷一把锄头,日月闪在油亮的柄上……”。由此可见,董景云很讲究文笔的优美。他在“乡间风铃”这个题目下介绍“打榨”这类乡村物事,在“村居笔记”这个题目下介绍“雨菜儿”、“八月采菱”这类乡村情景,他精心锻造雕琢,要让他的文章成为美文。

然而他知道,文章首要在于言之有物,所以我们能从他的散文中读到他的乡村、他的亲友、他的人生、他的观察、他的思考和见解,而避开了为文造情忸怩作态,所以,尽管他努力写得优美,他却仍然是朴素的,他立足以至坚守在此,朴素得如同蓑衣、锄头、盐巴草。

《打榨》这篇不长的散文,散发着刚刚打榨出来的菜籽油的香味,通过打榨师傅老周介绍了乡村榨油手段的演进,“到我手上,目前已基本上机械化了”,周师傅自豪地说。然而朴实的周师傅言犹未尽,又说,“手艺是假,生意嘛,现在外面什么不假!”一句老实的感叹,令作者也触动,写道,“我似有所悟,名酒林立的当今,烧大麦酒的小酒坊却生意红火,……眼前的小油坊,能在现代化的夹缝里滋润地立足,还不是因了一个‘真’字!”董景云这篇散文,承袭或印合着柳宗元的《捕蛇者说》与刘基的《卖柑者言》的传统。

《雨菜儿》这篇,着意渲染那雨、那因雨而生长出来的雨菜儿。作者告诉人们,在“小麦刚刚收割,油菜籽也才拔掉”之际,一向不缺时鲜蔬菜的乡村,即使“提个小竹篮到田野寻觅”,也往往只能“捡回浅浅的一篮遗憾”。这时“奶奶就会期盼一场雷阵雨”。因为大雨不但能让许多庄稼兴旺生长,人们收获菜籽时遗落地上的那粒粒菜籽也会因为得到雨水灌溉而随处发芽生长出雨菜儿来,“一两天工夫,地面上有了淡淡的一抹绿”,这时人们就会兴奋地就会到田野上来收获这片新绿,其中有“顶着红方巾的小媳妇,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也会有“白发的老奶奶”。雨菜儿豆腐汤,自然是相当鲜嫩美味的。“盛在蓝花青瓷的汤盆中,汤色清冽,雨菜儿碧绿盈盈,如泡开的上好龙井茶”……。这一普通的乡村物事,被写得优美滋润之极,给着我们从田野到餐桌的享受。

董景云的散文有好几篇写到蔬菜,在这套大体出自农家子弟的散文丛中显得较为特别,这原因却是由于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恰好都喜欢种蔬菜而且比较内行,这在产粮区的万千农户中确实并不多见。董景云幸福地享用着时鲜蔬菜,他感到不同寻常,当提笔做散文时,其情其景与一种快乐也就不可避免来到了他的笔下。

你知道该怎样保存香瓜的种籽吗?看董景云的母亲是怎样做的:“掏出瓜囊,就锅塘里抓一把草木灰,和成一个团,泥在朝阳的墙角下,让这些小家伙暖暖地过冬。”多么别致。

“暖意缓缓漾动”的初春,“母亲捧出她心爱的种子,丝瓜、黄瓜、香瓜、茄瓜、灯笼椒等等等等”,当他“不止一次地问母亲”,这么多不同的种子是怎么记得的,母亲说,“哪个妈妈会把自己的孩子认错的呀!”真是点睛一笔,精神全出。

“老婆是垛田芦洲人,从小与蔬菜打交道,对青菜萝卜有着特殊的感情……在天井的空地上种下菜籽,栽上葱蒜生姜,胡椒茄子,一年四季基本上不要花钱买蔬菜……”。就这样,他的家搬到哪里,他的妻子就将蔬菜栽到哪里,于是,韭菜、菠菜、萝卜、豇豆、扁豆、丝瓜、芋头、山药……,各样蔬菜的名称出现在他的散文中,鲜美而富有色泽,他称之为“老婆的博克”,真是会说快活话呢!

董景云写了一些朴实而各具特性和本领的乡村人物,通过这些人物也写出了不同时期的农村生活氛围。如果说,能从田埂下挖出长鱼来,以此谋生得有滋有味的筛扣子,颇具野性之美的话,那么能因了他的示范作用而在一方乡村中“掀起种植中草药运动”,并且以中草药用于临床而取得多方面神效的“赤脚医生”刘先生,就是一个多方面无师自通的乡村秀士。他还会演戏,同时又兼导演、主胡、服装道具制作,那时“好多人坐船、跑旱路”来看“我们庄的样板戏”。刘先生写的宋体字与现在电脑上的一样,临摹郑板桥字画颇逼真,学什么他就精什么,剔透聪灵,他的天才真让他忙得很。这位乡村能人很自然地被乡亲们尊称为“刘先生”。他的人生格言是“一不图升官,二不图名利,挑我有兴趣的事情做,多好!”刘先生的快乐虽不离乡土,却是凡尘中多少人所不知或难解的,然而这样的人确实是乡村人物中的一种类型,他们不同程度不同样式地存在于各地乡村中,会让人想到“民族的脊梁”这句话。

《学徒》篇中的师傅也是一位心灵手巧而又善良的乡村秀士,他是一位年轻的篾匠,有一手好技术,我们的作家董景云高中毕业以后一度未有出路,曾经拜在这位师傅门下学徒。这却是一个很风趣的年轻的师傅,喜欢边干活边唱戏,“样板戏中重要的几场他都能一字不漏地唱下来,而且字正腔圆,他一个人能唱所有角色”,两个徒弟跟在后面也渐渐会唱,于是,干着手艺活的师徒三个人戏班子似的分角色唱了起来,“只要有一个人起个头,马上唱的唱,念的念,就来了”。师傅下田干活的时候,“我们也跟着去,听他在空旷的原野上唱‘好一派北国风光’……”。后来,两个徒弟瞒着师傅竟然闻风偷着去报告县剧团,师傅得知后有点生气,认为不该瞒着他,而实际情况是剧团并不是招学员,虽算是闹了个笑话,却让他们的师徒关系僵化了一阵,后来倒是师傅“熬不住,又渐渐地唱开了”,于是师徒三个“又像戏班子似的了”。再后来,这位师傅却悄悄地去替这个高中毕业的徒弟报名做民办教师,得知这一情况后,“我的鼻子一阵酸。师傅啊!”

一度,文坛上曾有人提出文学要写出生活的原汁原味,我想,董景云的散文,能不能算是这样的一种呢?

 

 

6,宋桂林集《夜行人》

宋桂林的文章,是悲慨之文,是沉着之文。如泣如诉,如歌如吟。读他的文章,时时令我盈泪,时时让我倾听,我用笔划出一些句子来,因为它们富含思想而又写得哀伤美丽。

生活中的印象在宋桂林那里,转瞬间会变成思想。比如,“中学时代,我常看见一些女工人凭依阳台,边吃饭边哼歌,陶醉的表情似乎在诱导我们:做一个五金厂的工人吧,……几乎每年都有同学去五金厂做了工人。”这写的是某个乡社工厂当时的兴旺景象,接着笔锋一转,写道,“所以我承认,有时候小人物和大人物同样具有感召力,只是意义不同。或者说,细节一不小心难免沦为盅惑。”

生活里的某种沉重在宋桂林这里会用诗样的句子来加以表达和消解。比如,当“工资、股权、青春,还有那些不翼而飞的机器,来不及加工的半成品,构成她们异口同声叫嚷的内容,空气里充斥着愤怒、质疑。她们的对手是从前的厂长……”,于是,一块飞砸而来的红砖,“让我认识这个世界不仅有诗歌,还有生活的漩涡,我只能暗自离开。”这其实仍然是诗人的态度。他进而认识到,“世界上只有极其稀少的建筑能够被赋予精神内涵而得到永恒保护,多数的建筑物会像那家五金厂,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黯然消失。”这似乎不免悲哀,但作者继而又高昂地说,“相信吧,一座屋宇与一个人有了相濡以沫的情感,它站立的姿势就永远不会坍塌。”

目击一个乡社办的五金厂的盛衰,写得如此牵动心灵、启发感悟,当写到饱含忧伤和泪水的老家,回忆起童少年代的窘境和苦痛,又怎能不写下伤心的文字,当思想从伤痛中升华,诗样的语句随之滔然不绝。

从《一草一浮生》到《往事不如烟》,七篇文章,鸭翅河边的老家的哀伤家事,带着童年的泪痕,从记忆的逝波中显现,而加以付诸笔端时的凝视,也才有了叙述,有了抒发,有了痛定思痛的升华和思辨。这是一个家庭的简单又漫长的史诗,而吟唱在我们耳边,令我们潸然泪下。

“二十多年前一个四月的早晨,我的重病的父亲被人从床上移到了一条穰草苫子上。他安详地睡着,上午的阳光没有能改变他苍白的脸色。不远处,几个木匠正在叮叮当当地赶做着一口棺材……”。“一个比麦黄草枯还快的男人,他就是我的匆匆走过的父亲”。“三十二岁的父亲穿着他的黑棉袄上路了,他用目光和亲人们一一道别……”。

“二十年后,走在鸭翅河,我想告诉一些人,我是宋山根的儿子,他们一点不感兴趣。我提醒他们,我的父亲并没有远去,他正在晒太阳,明天还要去钓鱼,他永远在鸭翅河。”

被早逝的父亲丢下的孤儿寡母的乡村生存的困难也就可想而知。“在乡下,许多女人与我的母亲一样,一生忍受着来自身体和内心的各种伤痛。”这句话应该主要是因他的母亲而写的,表达上的泛化,也因为母亲的伤痛实在是很深而不忍再加触及。他为母亲写下了许多文字,追忆瘦小的母亲的辛苦和坚强,后来,在多年后的后来,他在这样一段文字中表达了母子相依的心情:

“那个冬天的上午,太阳一下子变得灰蒙蒙。我扶着我的老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医院。母亲的手很细,身子很轻,她像个孩子依在我的肩头。母亲的眼里是一片安详,而那些陈年的伤逝已跑得无影无踪。”

在这样的史诗中长大和挣扎出来的宋桂林,相信“每一块石头里面都藏着一块柔软,藏着一汪水。”他充满了一种信心,总是看到“一棵树在风中期待,一条船在黑夜里远航。”以至他在给一个学生写的评语里关心地以至是含泪地问:

“下学期,你家的渔船会到哪儿,你会一如既往地读书吗?”

这些,读来也不禁令人唏嘘。

即使那些写来似较宽泛和抽象的言语,我们也有了解读的依据,这依据就是宋桂林式的心情,不知疲倦地呈现着一种荷马式的吟唱诗人般的态势。“这个季节我就要去远方了。我相信多年的播种在鸭翅河没有收成,在另一个地方一定有一场收获在等待着我。在我离去的时候,我对着村庄深深地弯下了腰……”。

虽然,宋桂林说“我羞涩于自己苍白的感悟”,但是我们愿意认同这位思想者和行吟者,他的这句话也给我们送来了他的感悟的烛光:“游走在社会边缘的文学,她最繁茂的枝桠生长在尘世的角落,那是一群人乃至一个民族的灵魂深处”……。

 

 

7,王干荣集《红帆船》

王干荣当兵二十五年,这很自然地成为他提笔为文的一块最重要的基石,“诗意兵营”也就成为他的这本文集里的单独一辑,并且在别的小辑里也仍然时时会深情涉笔于军营和他的战友。另一块基石也就是他的故土与亲人,这方面的文章大体写在“梦中乡关”里。其余的文章分类在“走读山水”和“舒展心灵”里,反映着他在别的时空里的徜徉和感想。通过自编这些文章,王干荣实际上也对自己的人生做了一次疏理。王干荣的许多感情与感悟在他的诗歌里淋漓酣畅地多有表现,我就此肯定他是我心目中认为的好诗人,我想有些方面他的深情时常嗟叹之不足而须歌咏之,事实上他怀念母亲的诗篇曾经深深打动过我。

在他的“诗意兵营”篇里,像《一个军人在旅顺口》、《悲情旅顺港》这类文章,其实也可以归入“走读山水”,并且成为其中最重要的篇章,但他编在“诗意兵营”里而放置在最前面,这其实也是一种表达。旅顺港体现着民族屈辱的血泪史深深印进他这个新兵的灵魂,也是他在部队二十多年作为守卫祖国的忠诚战士的精神支柱里最重要的内涵,以至他退伍复员多年以后,他的深深打动了全国读者并且获得大奖的那首诗,内容表达的也仍是旅顺港的屈辱史所激发的深深的永不磨灭的悲愤情怀。

王干荣写散文的文笔,大体也就由《一个军人在旅顺口》奠定,并从这里扩散,是一种刚劲的理性的文笔。百炼钢与绕指柔不同,炙热的柔肠百结的诗歌体现为他的另一种文笔。

他写部队生活的文章中,有一篇《栀子花开》,写的是部队设在某个山顶的台站里传出了女子的愉快动听的歌声,唱的是人们熟听的情歌《牡丹花儿开》,歌唱者是年轻的台长的年轻的妻子,刚来部队探亲,她千里迢迢带来了一盆栀子花,站台里飘逸起幽幽清香,这是一个很具诗意的行为。这是一位情感丰富的军嫂,经交谈,她来自生活条件比较优越的南方,由栀子花而谈到山顶站台生活条件较为困难,吃水也要下山才能取到,并且菜蔬方面得靠自己动手在山上栽种。然而这位女子却指着品种丰富的菜地说,这些都是绿色食品呢,一语表达了以克服艰苦劳动创造为快乐,充满豪情。后来,当时陪同师长前去视察的作者,不由得仍在心中赞美:“她多像盛开在山顶上的那株栀子花呀”。这篇散文优美别致,既是生活所赐,也是传统优秀散文的继承发挥,却似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想,这篇文章该是在军报上发表过,已经滋润过不少当兵人的心田。

在王干荣写家乡故里的文章中,除了那些不免令我眼酸同悲的文字,《家燕》与《槐香》这样的篇章写得较为优美别致。童年与母亲与燕子的联结,记下了那个芦苇边茅屋下菜花香里的春天的存在,童年把它酿成了一种陶醉永远地珍藏心中,仍记得母亲关照说,“小孩子不能老看燕子,长大见了姑娘会脸红的”,我们不知这句话在作者可曾应验了没有,但普通劳动妇女对孩子的这句童话般的箴言和告诫,里面所含的心情和内容,确实充溢着至为切实的关爱和期待,那是乡村中多么美好动人的一刻,带着那春天的花香和希望!

家乡圩堤上的槐花树下,曾经是童少时代的乐园,部队营房四周的槐树给入伍当兵的人们奉献它的树荫和花香,指导员借着盛开香花的槐树来形象地给稍受挫折的新兵以有益的启迪,就在那片槐花香里他观看了电影《我的大学》,于是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虽然稚嫩却极认真的一句话语:“明天,我将在槐香的氛围里走向‘我的大学’……”,从那以后,写下这句话的人就因为这份认真而进步得“像孔雀开屏似的”……。另外,在部队时,他竟常与槐树相遇,槐花饼、槐花饺子、槐花蜂蜜那时都曾滋润过他的身体。看来,那时北方的槐树比南方的要多些。因此,在退伍复员回南方许久后的某一天,他竟然驾车满乡野去寻找槐花树……。在散文提供的这个散文式的故事里,似乎存在着某种哲理,作者无以名之,于是题名曰《槐香》。我们的一生中似乎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槐香”的,我们也都在寻找……。

《茅山五章》写得遒劲有力,而《无尽的怀念》虽然如泣如诉,却依然是黄钟大吕,文中以“你”声声呼唤亡故的战友,列举着一个个事例,有如雕塑般刻画着这位战友生前作为一名军人一丝不苟的英姿。此篇成为这本集子里写得最长和最为悲切的文章。

王干荣的直笔用在观照某种社会现象,愤激地写出了《丧犬的拒绝》,用在审视自己,批判地喊出了《我像青蛙》,用在放眼文坛,也就辛辣地指陈时弊:“在当下的文坛,已飞舞着鸡毛,流泻着浮躁,沸腾着泡沫……”。

原野上这样的宏大美丽的景象,也许是王干荣最乐意描写的,我们也就获得了分享,连同着他的刚劲有力的文笔:

“那是一望无际的一片,无以计数直立着的向日葵,如无数昂头挺胸的士兵,组合成一个偌大的方阵,威武大气,震撼天地,把百千亩的田野浸染得耀眼的金黄,把天空辉映得夺目的金黄。那种赏心悦目的色调,闪烁着雍容高贵的光泽。就是卑劣猥琐的人,站在这巨阵前也得为之一震;纵使心理沮丧和情绪灰暗,在这勃发的金黄的生命面前都得高亢起来。”

 

 

8,潘仁奇集《循道》

潘仁奇给自己这本散文集定名《循道》,寓有二意,一为实,循交通之道,游访天下名胜,为此,虽绝域险境,亦在所不辞;二为虚,立足名胜,叩击历史,细听回响,寻味以至探求那“道可道,非常道”。

大约,与其说潘仁奇象是“徐霞客”,不如说他更像“高鹤年”,只不过高鹤年“一肩明月走遍天涯”,为的是“礼高僧,悟佛法”,而从大学历史系走出来的潘仁奇似乎只是给自己上一堂永不结束的“实践课”,把书本上读到的中国历史到天南海北的历史陈迹中去加以印证和观察,以实启悟,以悟证道。

既然“人的一生,在路上”,他就何妨把执教之余的假期,全用在了这种天下壮游的路上;既然是要“更真切地抚触历史的真实,更深刻地理解历史的沧桑”,他也就毅然上路,“踏上了处处陌生又处处新奇的旅行”。

晚清的高鹤年在遍访名山的路上坚韧地走了三十五年,而明代的徐霞客也早就有言“无出尘之胸襟,不能赏会山水,无济深之肢体,不能搜剔幽微”,潘仁奇说,是的是的,我要如老子所说“执大象,天下往”。

潘仁奇的这些意思,明确写在他这本书的自序和后记里。

他这本散文集,也就是他的厚厚一册游记。这些游记,出于嗜好历史与古代诗文的潘仁奇之手,也就呈现出一种不同凡响的水平,他让我们在陈迹上读出生动的历史,让荒漠也在眼前滋润出原有的生命。面对历史的陈迹,潘仁奇是观赏之不足,咏叹之,咏叹之不足,深思之,所以他的游记文章中随处可见许多富含哲理的句子,而给读者又增添一层收获。

“山水情怀”是这本游记的第一辑,这部分重在记游山水,尤其是到人迹罕至之处观光的旅途艰险都记写在里面,记写着常人不可多得以至终身也不会涉足的历程与见闻,于是,我们不得不羡慕着这样的句子了:

“从远处和外围看,联袂着大兴安岭、地处呼伦贝尔草原、锡林郭勒草原、科尔沁草原和蒙古草原交汇处的阿尔山,宛若宽坦平顺的草原上隆起的筋骨……”。

我们也不得不羡慕这样的体会:

“千里迢迢,翻山越岭,一路崎岖,走近你(壶口),才觉得,所有的劳顿,所有的颠簸,都值得。”

面对黄河壶口(大段精彩描写就不摘引了),他随笔而出的一句哲理是:

“给自己一片悬崖,就是给自己一片蔚蓝的天空”。

他在某年春节前,去了趟东北的雪乡,在童话般的雪乡,觉得童心被唤醒,童趣被招回,认为“哪怕就一夜,哪怕就一瞬,也是一次美妙的回归”,体会到“回向童年时光,回往纯真岁月,回到无忧年华”的一种幸福和快乐。雪乡之境激起的这般极为珍贵难得的体会,我们虽未亲有,却怎能不心向往之也?雪乡又忽而让他想起了《世说新语》中的王子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士》”,文字至此,不觉引领我们又至一番境界,至静,至洁,至幽。

他到过祁连山,深入过苗寨,到过侗乡,去过瑶家,他涉足青海湖畔,到过“与天堂最接近的地方”,一个叫住“雨崩”的藏族原始村落,“六个多小时的山路”,并且“不能通车,只堪骡马穿行,有的路段,连骡马上下也都困难”,且又正当雨季,“高原凛冽的山风”将走得“汗水湿透的衣衫吹得冰冷,不容沾身”,但他“向着新奇,向着未知,带着神往,带着遐思”,在冰冷雨季的崎岖小路上继续顽强地前行,经历了这番“肉体的地狱”,他终于到达了“眼睛和心灵的天堂”,接着他经过了“神瀑”的冰凉的冲洗,又走向道路更为遥远艰难的“冰湖”。他在“高原之夜”仰望过“鲁朗的星空”,童话般美丽的星空,离天很近,“好像星星会坠下来,会冲你飞来”……。坐在荒凉的沙漠,面对濒临死绝的胡杨林,“没觉着自己的孤独,却分明看到人类的骄狂愚钝、冷漠绝情”……。

潘仁奇的收获实在是大,他慷慨地在游记中与我们分享。

“稽古情韵”是他这本书的第二辑,前一部分里记载着他走访不易到达的山水自然人居,这部分侧重于凭仰著名的历史文化遗迹,同属游记,内容与感想自有不同。

春秋战国时期楚国赫赫都城“郢都”,当旅游人兴致勃勃到来,面对的只不过是枯草荒野、一块现在制作的石碑,唯有田垄里劳作的农夫才是那里真正的主人,游人的失落感何其之深?也只能在想象中仿佛风中有荆楚诗魂的长吟与编钟石磐的金声玉振。“城池会变成废墟,文明却不会消亡。只要有生命的创造,就能把历史延续……”。虽未见着具体的历史辉煌,却获得了一个历史的感悟。

“当我们感叹巨龙般的长城容颜枯槁、日渐苍老之时”,做为秦朝留下的另一伟大工程的“灵渠,仍以其葱茏的姿态保持着游龙般灵动的神采”,依然是“渠水至清,修长的水草披拂,欢快的游鱼翕忽”,那里“古木荫深,古韵轻扬,古渠清幽,古镇安祥”,啊,实在是不易,二千多年多少人间灾祸和自然变数,“秦堤”居然无恙,“经历了两千多年历史风尘的积淀,还有什么样的风雨能搅动心中的波澜?即使奔流不息,也不动声色,保持一片澄碧”,历史的感悟来得自然、说得深刻。

总之,一本《循道》集,洋洋大观,山河与历史同在,文彩与哲理齐举,“大地是最好的书,道是永远的追寻”。

 

 

9,金鸿美集《一庭花香》

金鸿美善于记人,也善于叙事,长于写景,也喜欢睿思,能庄,亦能谐,大而至于天地,小而至于蚁虫,都在他的观照之内,信手挥来即成文。他跟我们一样在生活之中,然而生活中的每一样似乎都没有从他的眼边无声无息地溜过去。本来,生活中的一切的一切会随着时光流去的,然而,十年前,他对自己动笔写一点文学作品有了兴趣,一有兴趣,从小至今的所有生活印象就都一个不拉似的奔涌他的笔下,令他有应接不暇之势,打字键盘响个不停。所以他的这本散文集的内容就分成了九辑之多。他这样写下去,那是很“可怕”的,就是说,他的作品的多产之势,将是他自己也阻挡不住。

说他善于记人,从他写母亲、写祖母的几篇可见,从他写邹先生的几篇可见,这些都在第一辑里,相对于全册,这还只是初露锋芒,在后来的小辑里,他给我们写了各方面的好多的人物,从幼时的伙伴,到街头的熟人,从一般的同学,到难忘的老师,无论妍媸,他几乎都给他们留下了肖像,记下了他们的音容笑貌与有趣事迹。他是一个素描的特写的高手,下笔不动声色,已经把人物勾画到他的稿纸上了。有正写,有反写,有大处着笔,有细节见真,还有时幽默入骨却不动声色。

他的善于状物和叙事,在“怀念虫子”和“失落童话”里有着别样的出色表现。他还有较强的议论的能力,比如谈刘邦项羽、荆轲岳飞,谈“阿拉斯加的雪山”,谈一些古典诗词。他写女儿抱养一只小狗以及后来又饲养一只流浪猫,写得情趣盎然,幽默好笑,他描写一只老蜘蛛与描写一位“教授”同样富有生活的气息与心理学的深度。

“乡野的天空依然是那么空旷地燥热。乡村的田野禾苗茁壮,乡间的小路杂草丛生。师范毕业后,一个人骑着单车一路颠簸到一所村小报到,我的心情没有了鸟语花香。”生活总是这样情景交融地记忆在他的心里而挥之不去。

“在蝉鸣与鼾声中,季节在发芽、抽穗,梦里也弥漫着稻花盛开的香味。入夜,萤火虫醒来。点点萤火如点点星光,一闪一闪地无声无息地贴着清澈的水面飞来,像出水的幽灵在夜的苍茫里四处游弋。有时,捉上一两只萤火虫,小心地关在蚊帐里,或捂在手心,欣赏它们身体发出的神奇的绿光,怀揣着离奇的幻想睡去。夜,不再闷热而漫长;梦,有了斑斓的色彩……”。他的文笔也够讲究,就这么一小段,随手写下,修辞手法很丰富,够他这个语文老师给学生讲半天。

总之,读金鸿美,觉得他其实从多方面立体地把他自己编年式地写了出来,可以说是散点式地作了一本长篇小说,从小至今环绕或走过他身边的一切他都给真实生动地写了出来,而他作为感受者记忆者,实际上成了这部长篇小说的真实而非虚构的主人公。金鸿美实在是一种最坦诚最自然最快乐的人。

 

10,汪夕禄集《风吹麦浪》

汪夕禄的散文,多半喜欢将自然经过他的理性的通道再写至笔下,有时还把外国作家或画家引来作为一种观照,这些,使得阅读不会很轻松。他这样写,是一种考虑,是一种探索,他要把一种升华和深化带进乡土散文的写作。我觉得,如果能把我们田野上的金黄写得有如梵高的油画《向日葵》那样的耀眼,如果能把我们某条漫长的乡间小路写得有如列维坦的《弗拉基米尔路》那样能激起富有历史深度的豪情,这确实将不失为一种自有独特风格的感人至深的文笔,然而,仅仅在我们的文章中引用一下梵高或列维坦是不够的,而必须有一种彻里彻外的脱胎换骨才行。在我们的文章中,引用几句以至一段中国古人的诗文,却每每能为我们的文章增色,原因就在于跟我们的文章以及跟我们的乡土在文化气息上是协调的。汪夕禄的理性笔调的散文的好处是读来较耐咀嚼,因为叙述与描写都带上了作者做为思想者渗透其中的意味,他难以抑止地和对文学有自己追求和试验地,把他的思想的意味灌注进描写自然的字里行间了。就我而言,我更喜欢他的写自然的份量较多的那些篇章,在那些文章里,有时容不得一个思想者置身其间,比如《麦收时节》,当一场豪雨从天而降,父子二人也就只能忙着赶紧抢救场上的麦子了。

《奔跑的蚂蚁》《稻草人》《父亲的麦子》《挂在墙上的岁月》《清水里的镰刀》《六岁的我离家出走》《寻找一汪河塘》《追风的孩子》《老巷人生》《残村记》《卖粮小记》《田野里的女人》《穰草堆》,诸如这些篇章,是我比较喜欢的,因为它们直面自然写出自然,身心与自然融汇一起,而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作者做为一个思索者的介入。要说深度,《六岁的我离家出走》写到了我们一般都心仪的外国名著才会有的心灵的和人的深度,也是我们的乡村的深度。我们不能不承认,汪夕禄大量的对外国文学与艺术的借鉴,在这里确实结出了一枚很好的不同意味的果实,如果循此创作了一本大部头呢?那我们给他的祝贺将是空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