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广平:绝响与绝唱 ——沙黑《四月南风》 [①] 论

编前语:沙黑先生《四月南风》系泰州市文联“里下河文学流派长篇小说资助项目”作品。小说出版后,立即引起了评论家姜广平先生的关注,并倾情解读,写下了这篇约八千字的真知灼见却又充满激情和惊喜的评论。姜先生是“抓住两个世界的人”,既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又投身于语文教育教学研究,他以充沛得让人惊讶的精力和开阔博大的理论素养,游刃有余于他的两个世界,成绩斐然,声名鹊起。乃至学界有”姜广平现象“之说。感谢姜先生对里下河文学流派一如既往的关注与支持。今转载其新评,以飨读者。

一、解题或说明

 

本来,笔者拟就的题目是:农业文明式微时代的多棱观照。坦率说,笔者为这样的题目已经非常得意了。如果我们以当下的眼光,并从现代化文明进程这个角度来看沙黑的《四月南风》,我们发现,沙黑是以描写中国农业文明走向现代高科技文明这样一个转折点上的苏北里下河农村作为着力点与着眼点的。诚然,这种复杂而丰富的观照关系确实是沙黑的诗性选择。且饶有意味的是,这样的复杂而丰富的观照,竟然只是通过汪小英这一个农村姑娘的视角(汪小英在这部作品中其实是一个假性主人翁,你如果细细阅读就会发现,关于汪小英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占多少篇幅。她的故事,特别是爱情上那些欲说还休、小打小闹的爱恋方式和内心图景远没有金粉与吕子阁这样的次要人物来得更加绚烂多姿和轰轰烈烈)来展开的——我的意思是,即使是这一点,足可以写出一篇煌煌大论,为沙黑的长篇小说艺术进行一番演绎。

然而,我又向前走了一步,那就是:然后呢?抑或可以换另一种表述的方式:在这里,作为作家的沙黑,想要做什么呢?

沙黑无疑写出了农村走向改革开放伊始的乡村爱情交响曲,但是,只要稍进一步思考一下,我们发现,沙黑在这里故布疑阵,一个四十年代出生的作家,一个经历了知青时代与文革时代的作家,一个对毛泽东时代有着深刻研究的作家,他不可能只跟一个青年作家一样,弄几个小儿小女的情爱故事来糊弄他的读者。

哪怕他再加一个多棱镜来观照,但作为读者,你不可能只是看到爱情而看不到其他。当然,只看到爱情而看不到其他,不是沙黑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一夜深思,我终于在本雅明的启发下发现了《四月南风》其实是沙黑给出农业文明时期的爱情一曲深情的绝唱。又因为这是沙黑先生就我们的农业文明终于在现代化入侵(注意:现代化入侵的符号在沙黑的小说中已经多次出现了,譬如,那个放炮船上的小刘,那个走出去的海波,那个想让秀香暗渡陈仓的邱主任、双双出走苏州的桂花和曾经希冀国家招工的李得宝)时之前的浓墨重彩的演绎,无疑,这又是一种沉重的绝响。于是,“绝响与绝唱”的题目便蹦在我的眼前。于是,我就写下了这篇让我沉醉不已、激动万分的评论文字。我竟然捕捉到了一个睿智的作家所深藏的绝不让读者随便就能够捕捉到的灵感与哲思。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二、乡村牧歌的绝响

 

《四月南风》的故事,沙黑自己曾经作过精当的概括:

“在这短短几天里的故事错综一起,都带着苏中平原水乡气息而发生着,蛙声鸟鸣、麦浪帆影、芦荡稻田,白日的劳作、夜晚的幽会、欢喜与痛苦……”

这种概括的诗性,连同四月、南风一起呈现在读者们的面前。

事实上,《四月南风》确实主要着眼于几对年轻人的爱情与婚姻的描写与叙述,使得整个文本在一种貌似乎慢调的叙述中呈现出一种紧锣密鼓的节奏,既跌宕起伏,又色彩绚烂。特别爱情生态的花团锦簇般地令人目眩,读者很可能被带入一种爱情小说的语境之中,而为故事中各个爱情故事的男女主人公击节感慨。

但这是作者的障眼法,也是小说家惯用的伎俩。你如果真的被作家带着跑了,你将是一个非常失败的读者。

要看到的是,这本书,首先是某种农业文明转向衰败的绝响。

沙黑的《四月南风》也许是国内第一本从时间拉出的纵深带上对1981年以来的历史(书中情节则是自1983年汪小英父亲过完60岁生日开始)进行回望与叩问的长篇。也就是说,沙黑在这部书里,将农村生产责任制在发轫之初的某种状况就揭示了出来,在对这一生产方式进行表现的同时,作者将中国社会伟大的现代化进程之初的农业文明图景尽皆描画了出来——这是一个走向衰败、走向崩溃的走到了尽头(作者在创作之时未必曾存有此想,但作为一种客观的写作,写作本身所能抵达的深度与高度,则是作者所不能控制的)农业文明图景,而且人与人的关系也在这一历史的巨大转型中发生着巨大的、无声无息的嬗变。而更让人震惊的是,这种巨大的嬗变之所以无声无息,是因为这里似又出现了鲁迅早就指出的中国国民某种劣根性中的内涵,这就是,人们默默地接受了这种历史的巨大转型便相应地默默地以改变自己的方式来顺应这种历史的转变。我们看到,小说开篇,将小英子一家和桃红一家在生产责任承包制背景下的捉襟见肘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小英子一家,男劳力爹爹是个只出主意不出力的人,让一个女人一个女孩子扛起了家里与田间的全部;桃红一家,则是让一个女孩子扛起了有着一老人与一病人的家庭重负。事实上,这时候小英子的父亲已经是一个61岁的老人,母亲也已经整整60岁;而桃红一家如果没有其后长山的婚变,也几乎是无力面对当下所必须面对的尴尬与艰难。作者在开篇就这样让这两个家庭与迎面而来的农村生产责任制劈面相逢。

沙黑在这部书里同样设置了一个闯入者,那个勘探石油放炮船上的青年。这种闯入者的设置,是为作品中的农村中打开一道通向外部世界的通道。闯入者会给桃红带来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桃红会得到最为幸福的生活,但是,这样一来,因生产承包责任制而带来的家庭重负,则是桃红所无法解决的。这样,沙黑在开篇继上述两种尴尬之后,又抛出了农村青年所面临的第三重困境。这同样是(某种)农业文明(历史地)走向绝境之前的一种绝响。而这里的闯入者的设置,也是饶有意味的:一方面,它可能昭示了农村青年的理想模式就是像这个小刘一样成为国家职工,而另一方面,这个人(实际上是工业文明的一个微小的化身,他)的闯入,使农业文明立显出一种尴尬与不堪,他的存在,让更多的青年农民意识到自身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绝望。无疑,这样的闯入者的设置,并非作者的残酷,而是外部世界的残酷。也就是说,当农业文明呈现出裂变之时,外面世界则以其残酷的方式等待着农民再一次面对现实而冷酷的外部世界。因而,作品在这里也就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农民命运的思考与悲悯。

其后的巨大变化则是,以一种强硬方式成功逃离了原有不算合理的家庭的长山承包了鱼塘,带走了桃红,走向了商业之路,象征着以商业经营的方式挽救原有家庭的颓败。书中还有两个女青年人生走向,也是因为当下回归到小农经济(笔者这种说法只是指形而下的田归农,事实上,历史是不可能开倒车的,小农经济在看似将要实现的时候,被继起的市场经济击得粉碎。作家沙黑曾有小说《瞬间难归》描画了市场经济下农村经济破产的空巢现象)而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人生自由”,而这种自由的方式则是像秀香按照小英子的暗示去追随那个现代文明的闯入者小刘了。另一个女孩子桂花因不胜一个恶少的纠缠,与自己的同学李得宝双双去了苏州去经营个体商业,象征着农村青年放弃乡土走向都市。饶有意味的是,作家将尴尬状态安置在作品的开头,而让两个女孩子的出走安排在(或自然发生在)作品的结尾部分。这里的首尾呼应,虽然显得自然而然,却也使我们不得不认这是作家别具匠心的安排。而这样的安排,似乎又是回答了如何应对历史巨变的方式之一。

这种回答,我们如果细细考察,都竟然是新一代的农民毅然绝然地与土地的诀别,与农业文明的诀别。

我们是否因此可以说,这其实是一种农业文明的崩溃?

而且,这种崩溃,一方面固然打碎了板结的社会形态,但又未尝不是在展示与演绎打碎这种板结的社会形态时所产生的疼痛。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发现,作品中所隐含的思考是:当我们的农民与土地作最后的诀别之后,我们的现代社会有没有考虑如何承接如此这般破碎化的农业文明与已经看似获得了土地但其实农业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的农民们的出路。

仅仅从这个角度看作者的大手笔,我们就不得不叹服于现实主义文学自身所葆有的巨大魅力。而这,正如恩格斯对巴尔扎克的伟大评价:

巴尔扎克在政治上是一个正统派;他的伟大的作品是对上流社会必然崩溃的一曲无尽的挽歌;他的全部同情都在注定要灭亡的那个阶级方面。……他看到了他心爱的贵族们灭亡的必然性,……——这一切我认为是现实主义的最伟大胜利之一,是老巴尔扎克最重大的特点之一。[②]

如果我们用恩格斯的论点来佐证沙黑的创作,我们也不得不认定,沙黑因遵从了现实主义的原则,而使自己的作品达到了这部作品所能抵达的历史纵深地带,从而带给读者以无尽的沉重的思考。

所以,这里,绝不再是对农业文明赞之以乡村牧歌式的温柔与感伤,这里的伤痛,无疑是十分巨大的。且,当我们以眼下的历史感来面对这三十年来的中国农村的变化时,我们应该能够体悟到作家在这里所给予的思考。

 

、归宿感悬置后的内心迷茫与纷乱

 

在呈现一群年轻人的爱情生态的或浪漫或杂乱(书中仅仅是桂香跳水追海波的迎亲船只这样的爱情故事带着一种温情与浪漫,而其他的爱情生活都有着种不堪与伤痛)的同时,沙黑描摹了一个叫湖西村的小村庄众多人物的命运。

虽然这样的描摹因为主题的设定与散点透视式的描画不可能对某一个人的命运与历史进行深度的透析,因而作品在这方面看似有点零乱。然而,正是这样似有零乱的小说布局,多么形而下地对应了湖西村的村民们的精神状态:在归宿感缺失之后,人们的内心迷茫而纷乱。

这一点,同样构成了农业文明走向末路的景象,并成为农业文明趋于式微的绝响中的一声钝响。

在湖西村,似乎除了小英子的母亲尚有着某种高度以外,其他各色人等对自己活着的意义、对自己将来的人生考虑,都浑浑噩噩而没有任何诗意可言。

极具反讽意味的是,湖西村、海陵溪、农耕生活等等,无不都是极富诗意的画面与图景。

桃红与长山的偷情、金粉与吕子阁的未婚先孕、邱主任的借腹生子的如意算盘、征兵中的猫腻、小英子对婚姻的精打细算、老杏鸾持刀行凶等等,无不构成了农业文明趋于毁灭前夕人们精神世界的崩溃图景。

农民们看似拥有了土地,看似成了土地的主人,然而,仍然是我们时常说起的那句话,当中国农民还没有从心理与精神上做好足够准备的时候,一场盛大的物质上的饕餮盛宴已经摆放到了农民们的面前从而让他们茫然失措。

其实,到此为止,我们看到了另一个残酷的命题:中国人骨子里都是农民。有人说过,中国人只不过是穿着各色服装的农民。

一旦内心失去了归宿感之后,生存意义的考量与焦虑,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更为强烈。书中以小英子最为代表,一直在进行着生存问题的思考,而爱情与婚姻,都成为她考虑的重要筹码,虽然,她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青年,正处在一个对爱情有着浪漫憧憬的美丽年华。然而,我们看到的是,所有的关于爱情的美好想象与憧憬,都敌不过家庭、地位、前途等等一切非关爱情因素的冲击。她既可不能像她的嫂子那样让青春放射出瞬间的光华,也不像她嫂子那样有着明确的对美好事物的大胆追求。在这方面,她甚至不及她一向瞧不起的金粉敢于豁出去一把赢得自己所希望得到的东西。

还记得作家为我们设置的那个闯入者吗?那个勘探石油放炮船上的青年,他的出现,并没有让人们看到一种更新的更深的青春与理想,而是看到了一种犹疑、算计、茫然、自卑,甚至一种内心的阴暗。在追求桃红无果的时候,她转而追求小英子,然而,却又不敢再进一步与小英子形成生命力上的较量与碰撞。某种意义上讲,闯入者小刘虽然在面目上面由渐次模糊到渐次清晰,然而他的生命力的表征,却一步步走向疲软。

这个人物形象的设计也是非常有意味的,作家有意识的让他从面目模糊到渐次清晰,也让我们一步一步地意识到,当我们的青年农民也成长成这样的人物时,一个人的人生,是不是足够悲凉?

而这个小刘,在当时,恰恰是多少乡村少女梦中的白马王子!

 

、“四月”“南风”的虚拟诗性爱情的绝唱

 

无可否认,《南风四月》是一部爱情作品。

我们终于要对此进行评价与分析了。这是回避不了的,也是在研究《四月南风》时绕不开的话题。

不过,我们发现,所有的“四月”“南风”的诗性描绘,竟然最终成为了一种虚拟的前置与存在。虽然,一则则回肠荡气的爱情故事是发生在湖西村的四月,然而,这一则则爱情故事,竟然最终都被这南来之风吹散得无影无踪,而爱情的诗意也最终荡然无存。

且让我们来历数一个个曾在那个小小的村庄上演的一幕幕爱情大戏吧!

毫无疑问,过去的爱情故事还延续到现在,那是二姐与二姐夫的爱情。

此二姐、二姐夫的爱情模式具有同质内涵的是海波与桂花的爱情。

其他的呢?

大姐与大姐夫过着的混乱、懒惰、憨皮,不必说生活的激情,甚至连一点活气也没有了;

闯入者小刘鬼鬼祟祟的对桃红的觊觎,小刘与长山的争风吃醋,使得这场三角恋既混乱不已又毫无诗意;

长山与兰香子混乱、冷漠的不伦婚配,最终在长山的挣扎中走向破裂,酿成家族悲剧;

金粉与二癞子吕子阁未婚先孕,虽然说不上丑陋,但也绝不算是美好;

公社主任邱某对秀香的垂涎欲滴的占有欲与无赖相、秀香企图与长山好一场而怀上种子嫁一邱主任指定的裁缝家,是不是同样混乱不堪?

王桂花,必须面对黄家恶少的纠缠。

再加上小英子本人,一会儿想着这个,一会儿惦记着那个的绝无爱情诗意的爱情期待,说穿了只是一种婚姻的期待。

即便是秀香,在小英子的指点下追随被调动到东台工作的小刘,但这种追随,与王桂花的主动与勇敢,毕竟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然,我们不得不佩服作家沙黑,一部20万字的长篇,竟然摇曵多姿,写出了这么多丰富多彩的爱情与婚恋的大戏。

但统统这些情爱的描写,也同样可以看成是对湖西村村民那种归宿感失落后的迷茫与纷乱的准确描绘。

当然,更可以看成是新一代湖西村人在极有可能生成一种诗意的美好的爱情面前,也都已经不再有那种美好的心灵与之匹配与对位。

因而,这里的四月啊南风啊,这些诗意性的背景,最终,都只是一种虚拟性的前置,形成了一种与这种诗性极不相称的青年婚恋的对照与错位。

是爱情出了问题,还是这个社会与时代出现了病灶?相信,每一个读者在阅读完《四月南风》后,都会给出准确的判断与分析。

进而言之,我们也就不得不叩问一句: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当然,如果我们深究一下文本,我们发现,作家沙黑竟然以一种悬置与虚拟的方式给出了一种答案与模式:小英子的二姐与二姐夫的爱情。

作品在最后部分,与王桂花离开土地形成对位关系的,正是二姐与二姐夫的爱情在暗场亮相。我们且看作品中的这一精彩片段:

……她取出桂花给她的折叠着的那一纸,上面确实是一首字句整齐的诗,钢笔抄写的,题目是《里下河歌》,写着“作者李尉海老师”,正是她二姐夫,还写着“抄写者学生王桂花”,这真让她一笑,好像看到了桂花在抄写时的虔诚认真、无比倾心的样子。

噫吁里下河!绿树青雾半掩庄,白帆出没在庄后。麦起浪,燕寻旧,斑斓菜花黄满畴。紫英若霞浮若飞,翠秧如酒动欲流。布谷低唤于深树,云雀高鸣于云头。梳鬏标小秧,站耙吆青牛。水接水,歌连歌,锣动鼓响里下河。月下双澄飘如练,子夜芙蓉满塘蕾。千顷蛙声催苗发,一庄芬芳白蔷薇。微风偶或惊宿鸟,薄雾轻笼睡梦甜。秋来谷堆接长天,鸭蛋双黄紫蟹肥。秋原一望足千里,雁飞至此亦留连。联艚载米绕庄去,卖鱼小舟到门前。春耕夏种年年有,春去夏来秋复秋。茫茫水乡驾扁舟,长歌一曲里下河。

她读了真想哭,二姐夫写得真好,田野、村庄、景物、情况,一切确实是这样的,变成诗句都写在一起感觉特别深沉,把养育我们的这个平原水乡大地写出来了,写得多有生活气息、多有文彩啊!虽然文学方面她懂得很少,但她确实是这个感觉。可是,这样常常被形容为美丽、富饶的水乡平原,二姐二姐夫却好像并不留恋,他们离开到城里去已经六年了,除了回来探亲,是不会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了,他们将在城市里过他们的一辈子,他们的后代也将是城里人,他们一定不愿意后代是农村人。这是为什么呢?她想到了种种具体原因,她理解和原谅了他们,可是也不得不惋惜他们毕竟是离开了,毅然地走了。作为青年一代,当初“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豪言壮语,哪里去了呢?难道那是不对的或者难以实行的吗?可是又不好像不能责怪他们……。然而他们在城市里一定会想念这里、关心这里、祝福这里,这确实是一定的。[③]

而追随着这样的爱情模式的,竟然是李尉海当年的学生王桂花,那个与小英子终于诀别也与土地诀别勇敢地去往苏州闯生活的王桂花。而遗憾的是,恰恰是小英子似乎与二姐、二姐夫的爱情揆违而疏远了。当然,这里,作家将叙述视角交给小英子的安排,我们还可以探讨其叙事行为的艺术匠心。这里姑存而不论。

这里,用作家自己亲自写下的极富诗性的《里下河歌》安排在作品的最后,是不是既有沉重的叹息,又别具一番对那个叫作“小英子”的姑娘的反讽意味,同时又具有一种作家的诗性情怀失落的感喟与感伤?

这样看来,李尉海的爱情,倒像是一场梦,一场作家本人做下的梦,一场作家所期待的爱情之梦,一场真正可以与四月、南风这些美好意象相谐的爱情,成了这个农业文明成为绝响的时代的爱情绝唱。

爱情的消逝,爱情不属于湖西村,不属于这个历史转折点上的湖西村,竟然早于我们当下时代二十多年,不幸地为我们这个时代写下了爱情的谶语。

同样,这个时代与那个闯入者小刘一样,是不是让人足够产生一种悲凉感?

而走笔至此,笔者对作家沙黑不得不有生膺服的同时,一个认真的读者,是不是也在这里读出了某种深远的悲悯?

结语

 

沙黑是一位长期关注中国农村、一直认真思考中国农村问题的作家,同时也是一位认真而积极的作家。他的这种姿态,显然还有别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茅盾、叶圣陶他们。茅盾对中国农村的描写是深刻的,《农村》三部曲中的农民在一年生计完全绝望以后,终于自发起来进行武装斗争,正好反映出了那个年代旧中国农村变化和农民觉醒的全过程。叶圣陶在这方面则多少像个文学票友,虽然写出了问题,成就了像《多收了三五斗》这样的名作。在他们笔下,谷贱伤农、小农经济破产的情形,确实也得到了非常充分的呈现。毕竟,那种因日本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时间短暂,随着抗战日战争的胜利,很多问题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解决,且在其后,由共产党主导的土地改革,也迅疾地解决了农业与农村的很多问题,中国农村迎来了新的生产建设的高潮,农民真正成了土地的主人。《四月南风》作为这样一位作家给出的文本,势必会在社会学、历史学、伦理学、经济学、民俗学等诸多方面给出他对中国农村问题与农业问题的思考与解答。限于篇幅问题,同时也囿于笔者在更多维度方面的力有不逮,本文未能进一步就上述诸方面的问题作进一步展开,所以,笔者期求国内与海外更多的专家学者能够对这篇极具现实主义力度的佳构给出更好的解读与诠释。

 

[①]《四月南风》,沙黑著,古吴轩出版社2017年1月第1版。“里下河文学流派长篇小说资助项目”作品。

[②](恩格斯:《致玛·哈克奈斯(1888年4月初)》。《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462—463页)

[③]《四月南风》,沙黑著,古吴轩出版社2017年1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