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黑:读姜广平《蚌蜒河畔的爱情》

“里下河文学流派长篇小说”资助项目作品之《蚌蜒河畔的爱情》,姜广平著,近日出版。上卷,美丽之极的农村姑娘金蕙兰,是大队支书的女儿,犹如一个村里的高贵的公主一般,如其心愿与本大队学校的校长的儿子周建国订了亲,他们是同学,都刚刚从公社中学高三毕业不久,作为一对恋人,他们两个不但郎才女貌,而且在当时农村说来,家庭条件要数一等,他们是两个最受人羡慕的年轻人,至少在四周方圆一定范围里,那是无可比拟的,最美好的婚姻和生活前景,理所当然在前面等着他们。他们两个顺当订亲,亲密的关系是公开的和公认的,相互又最情投意合,不同的人对他们两个的羡慕以至嫉妒之意当然会有,但并无任何要来跟他们为难的人,世界对于他们十分安宁而太平。他们“偷食禁果”如鱼得水、十分自由,没有人想到要去破坏他们或干涉他们。夏天的夜晚,他们二人每每在一度狂欢之后,就近取来河水洗身、冲澡,十分的凉快、惬意。却不料这给男孩周建国带来了致命疾病,也就是严重的伤寒,转瞬之间一命呜呼。这不但是这一对年轻人自己始料未及的事情,也是全村人的晴天霹雳,是无人不为之惋惜的悲剧。那样一个生得最周正、成绩也最好、前途也完全无可限量的男孩,就这样可怜而不值地、迅速而轻易地送掉了自己的性命。这一对青年,辜负了父母双亲,辜负了对于他们而言是足够自由和光明的乡村,辜负了生命,辜负了一切。后来本村一个叫做珍罗子的女孩,竟冒天下之大不讳,戴着重孝来到周建国的灵前哀哀哭泣,因为她不但一直心里爱着他,而且认为她是最适合周建国的,可是周建国从未注意到她,并且就这样简直无交代地突然撤手离开了人世。可以想象,当周建与金蕙兰相爱、订亲、沉浸鱼水之欢时,珍罗子暗暗地有过多少痛苦。然而,除了她也是一个美貌的女孩之外,她在任何别的方面无法跟金蕙兰同日而语,这样积久的痛苦与周建国突然死去,使她的内心简直是发生了核爆,促成她做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她的急忙赶来的身为老实农民的父亲对她愤怒呵斥、用力拖走了她,并且很快将她出嫁而去。这个女孩的如此突然而来、又突然消失,她自己是一个无声的悲剧的爆发,刹时间深化了周建国与金蕙兰美好时光昙花一现的悲剧。也许,珍罗子这个情节来自生活,但安排在书中不能不是艺术上的神来之笔,令读者扼腕、唏嘘。
       中卷。在上卷里,写着周建国与金蕙兰的同时,写到他们二人所在的父母家庭,也就是金、周二家,而另有一姜家,尽管也写了些,读者 的关注度很正常地不算很高,转入中卷之后,周家的被关注度下降,而姜家的被关注度上升,因为姜家的大儿子姜五四踏上了以金蕙兰为追求对象的逐梦之旅。姜五四本来也是爱恋着金蕙兰的,由于金蕙兰爱的是周建国,不但婚姻关系亦已确定,并且二人好得忘记了外面的一切,那就根本没有他姜五四的事了,正好有当兵的机会,他就带着他的情感失缺入伍而去。现在,周建国身亡,金蕙兰漏单,姜五四成了一个追求者,这对于陷入在苦痛之中而萎靡不振的金蕙兰,无疑是极好的事情,金蕙兰还有点半痴半醒,而她的父母却是极其清醒的,对这件好事予以支持,全部的希望转而寄托在姜五四身上。姜五四的父母不是等闲之辈,来历不凡,他们对这事并不十分热心,但在儿子姜五四坚持之下,在金蕙兰的父亲金支书的压力之下,又有着不是等闲之辈的女媒人与男媒人的斡旋,他们最后还是无奈何了,并且姜五四以后要“倒插门”到金家去这一难题也得到了解决,这虽然只是个形式,而在农村却是很大的事情,何况他是姜家的大儿子,身份高贵的姜家很是矮不下来,然而,最后还是屈服了。而在此期间,姜五四对金蕙兰的爱慕如愿以尝,金蕙兰也像一棵即将枯萎的花儿又复苏过来。这样,两家关系确定。而金蕙兰对周建国的怀念之情,也经历着一个由难舍到不得不舍的痛苦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姜五四显得大度和智慧,他帮助金蕙兰度过了这一精神上的难关。当举行隆重而热烈的订亲仪式时,如何去请来不可或缺的周校长夫妇,成了难题,倒是姜五四的不平凡的母亲很大度地让姜五四与金蕙兰双双到周家去跪请。这样,村中的这三个显赫之家曲曲折折走到了一起,而金蕙兰的终身大事似也就这样确定下来。
       这一卷书至此有如山间溪水,跌宕曲折,终于流进山下的清潭,那是安安静静供给四周的人们观赏和享用了,无数山中清潭不就是这样的么?然而,山上突然坠下巨石,这潭清水被砰然激起冲天水柱,哗啦一声坠下,把人们都打蒙了,并且愤怒了,然而最终,还是潭水归于平静,人们归于安静。这块突然坠下的巨石,就是姜五四突然从部队回来,成了一个肮脏的讨饭人,并且疯疯颠颠,一马到了金家,举止恶心得令人难以忍受,他要求带着他的老婆金蕙兰一起出去讨饭为生,这对于金家是何等的侮辱、何等的失望,说出了“蕙兰子不同意结婚”这样的话,姜五四却不依不饶。那边姜五四的父母听到情况后也赶来,同样陷入了吃惊和失望之中,觉得很对不起金家,是不能这样耽误人家的姑娘的了。矛盾就这样激化着,以至于躲在房间里的金蕙兰再也不能忍受,在刺激下写出了退婚书,最后闹得两个媒人也来在上面签了字。姜五四收了那一纸还是闹个不停,以至金支书说出“再不滚开,我就喊民兵来抓人了”这样的话,姜五四这时才被吓走。然而,不到半天之后,可以说是眨眼之间,姜五四却以一名团长的身份,在持枪的警卫员保护下,在公社干部陪同下,无比潇洒地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姜五四送上了重礼,说了对不起,地方干部代他说明这是由于姜团长现在从事秘密工作,不能跟地方上的女同志结婚。当然,这样说了也没人相信,然而姜五四就这样绝情绝义地离开了,他站在小汽艇上,“对蒲塘里和岸上的蒲塘里人做了个挥手亮相的动作。那动作好像是告诉蒲塘里人,他姜五四从此不会再回蒲塘里了。”岸上望着这小子离开群众说,“你就是去当皇帝,犯得着这个样子?”过了些时才听说,是有啥首长的女儿看上了姜五四,首长逼着他回来退婚,他是不得已才上演了那一出丑恶的戏的。然而,不管怎样,最不幸的是金蕙兰,她以后该怎么办、将怎么样呢?残忍的小说作者还要拿金蕙兰受苦吗?

下卷。金蕙兰的悲剧依然没有结束,在下卷里以喜剧的夸张和现实的品格继续着。她成了一个精神失常者,俗所谓女疯子,但她美丽依然,以至才情依然,当别人唱阿庆嫂或郭建光不合格时,她甚感不满,并且自己很令人满意地唱出来,然而她依然是人们不得不敬而远之的女疯子,所以大队文艺宣传队不得不躲着她去排戏。她的父亲金支书心灰意懒,辞去支书职务而被安排进社办厂拿一份工资,她的母亲成天打牌消磨时光,这个家庭是因她而败落了。她心中执着地思念周建国与姜五四,以至夜晚就用双手去扒周建国的坟,要把周建国扒出来相会,这一情景被光棍汉二禄发现,竟把她诱进草棚,冒充是周建国而奸污了她,以至二人彻夜狂欢。二禄的结局是被送进了县里的看守所,然而他一点也不后悔。金蕙兰得了这样严重的“花雀疯”,以至于很快乐地成了全村男人戏弄和奸污的对象,就连年轻的大队支书姜国强和教师夏志楠也动起了金蕙兰的歪脑筋,他们二人串通,冒充周建国与姜五四,成功地把金蕙兰诱奸到手,日复一日,并且让金蕙兰不说出去。但金蕙兰终于能这样经常与“周建国、姜五四”幽会感到十分满足,骄傲地张扬了出去,事情就这样暴露了,本大队两个最有脸的头面人物竟然联手做这样的坏事,不成为新闻也不可能,这实际上威胁着他们二人当下现有的社会地位。于是姜国强让夏志楠与妻子离婚,而娶了金蕙兰,这样度过了危机。如果金蕙兰能够怀孕,将成为她老来的依靠,她的不幸的母亲这样想。她瞒着金蕙兰怀孕的事实,因为夏志楠与前妻已有一子一女,不可以再有生育计划。但这事还是被发现了,于是金蕙兰面临被送去“人流”的危险,作为支书的国强不留情面、坚持政策,于是机器船“将蕙兰子她们几十个妇女送到水廓镇卫生院,刮宫的刮宫,引产的引产”,不想,金蕙兰却在手术中大受损伤,从此失去了怀孕的可能,这是她的悲剧的最后一笔了,连国强也良心触动很是后悔。但金蕙兰自己是不在乎这些的,她依然是个疯子,依然是精力旺盛的美女,最后竟把夏志楠的下身切断、丢进河里,这立即轰动全村,于是男人们都下河帮着去找那下半截,当然,这是没有结果的。最知道金蕙兰的悲剧有多深的是她的母亲,她“眼泪和腹腔里的酸水一起涌了出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就再也没有停下来,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同时,“隐隐约约地听到男人们从河里上岸然后往回走的杂沓的脚步声。”
作者曾经写道:“写作这部小说时,我想到了马克·吐温的《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这个中篇。貌似是蕙兰子败坏了一个村庄的道德,毋宁说是一个村庄没有保住自己的节操。”
作家范小青说,“这样一个悲剧故事,在姜广平所创造的文本中,既荡气回肠,又细致入微,既有一波三折吸引人,又有人性之痛打动人,那样的年代背景,那样的风情风俗,真实得直逼人心,又哀婉凄伤至人心碎。作为一名写作同行,我要这里向姜广平致敬,感佩他能够在一个碎片化的时代,写出如此完整的一部小说;感佩他能够在刷屏的节奏中,用他的独特的语言魅力,安定了我们的飘浮的灵魂。”
作为读者,令我觉得作者最了不起的是他成功写出了一个乡村女子的悲剧,三部的格局对应着她的悲剧进展的三个阶段,她的悲剧步步转深、层层展开,令我想到英国作家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作者成就这样的文学,除了生活的赐予,就是他本人的文学才能。他大刀阔斧、简洁而有力地成功塑造出金蕙兰这样一个悲剧形象,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文学成果。作者的文笔是现实主义的,尽管不时迸发出浪漫主义的笔调,以至有着将要进入淋漓尽致的“魔幻现实主义”的状态,然而总的还是很规范地打住了。我要说的是,作者确实才情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