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 : 我不会去和教授比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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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想写什么其实是不着数的,对一个作家来说,关键是怎么写。" 在刚出版的《小说课》中,知名作家毕飞宇这样写道。

作家写文学批评不奇怪,福斯特的《小说艺术面面观》、伍尔夫的《论小说与小说家》,包括王士祯的《带经堂诗话》等,均称名著。

小说的思想性不是注射进去的

记者:您怎么想起写这么一本书?
毕飞宇:算是巧合吧。从上世纪 90 年代起,我常被拉去开讲座,从来没想过将讲义整理成文稿。后来在南京大学做系列讲座,恰好《钟山》杂志约我开专栏,我就把讲座稿整理成文,聚合在一起,就是这本书了。如果一开始我就这么做,现在得出一堆书了。

记者:这本书让人想起金圣叹,近于传统的点评式文学批评,为何这么写?

毕飞宇:还是有区别的。金圣叹的批评很短,每章开头时略长,后面都是点评,几十个点汇集起来,前后无逻辑。而我这本书的每篇文章还是有逻辑的,是完整的文章。

不过,我对金圣叹的批评方法很熟悉,10 多岁时就开始看,至今手边仍有,因为它对我讲课有帮助。金圣叹是将我提升为一个好读者的人,没有他,我可能无法走上写作这条路。

记者:当时金圣叹的东西不是禁书吗?

毕飞宇:当时很多书是禁书,偏偏《金圣叹评水浒传》不是,这本书成了当时普通百姓唯一能接触的传统文化书籍。

记者:您为何这么喜欢金圣叹?

毕飞宇:因为咱们中学的语文课,包括大学的文艺理论、小说读法等,都是在小说外围下功夫,只讲作家履历、创作背景、社会意义、思想性、批评谁、歌颂谁等,就是不进入文本内部去分析。犹如环城公路赛,费了很大劲,却始终在绕圈子。总之,这些课对写小说没什么帮助。

上中学时,我无意翻到《金圣叹评水浒传》,一开始没注意到点评,读完小说后,再看点评,越看越有滋味,那时我还没想过将来会去写小说。

金圣叹的点评好看,因为他是由内向外写,告诉你作家为什么要这么写。小说都是从内部写起的,谁会先定好主题思想之类再去写呢?那就写不出来了。作家的思想不是用针管注射到身体里去的,而是从作家身体内部,像出汗那样,自然流淌出来的。否则,你就无法将哲学与文学、逻辑与感性区分开来。

当然,我真正意识到这些是很多年后了,这是个漫长的摸索过程,一点点怀疑并否定学校教给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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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能跟教授们去比学问

记者:其实从您的书中还是能看出中文系的底子的,比如分析《促织》时,与《变形记》进行了精彩对比。您说从表面看,二者都采取了变形、魔幻的手法,但卡夫卡关注的是人,蒲松龄却未能突破民的框架。这段分析,其实还是在谈 " 写什么 "。

毕飞宇:确实如此。如果不是英语不太好,当年我可能就会去研究文艺学或美学,会一直读完博士,那就是另一条人生道路了。我是一个对理论有兴趣的作家,我大学毕业后教了 5 年书,还编了一套美学教材,所以分析小说的基本功还在。但我不可能把这本书写成学术著作。在南京大学中文系里,研究文学史、文艺美学、小说论的好教授太多了,我和他们唯一的不同,在于我有写小说的经验,我怎能放弃所长,去和人家比学问?

有的人不拼逻辑只拼嗓音

记者:在现实生活中、在网上,为一点小事网友们就会吵成一锅粥。

毕飞宇:很少有网友在用脑子讲话,多是在用舌头讲话。他们不拼逻辑,只拼嗓音,拼感叹号的数量。

社会发展了,依然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我认为,今天拥有理性思维比拥有感性思维更重要。说到底,文明就是理性,就是讲道理。

记者:这种冲突会不会让您很痛苦?

毕飞宇:我儿子还很小时,我就带他去跑步,一到极限,我就告诉他,熬过这 2 分钟,你会发现你还有惊人的能量。所以他很小便知道,每个人都有极限,但过去了,好光景就在眼前。我对儿子这么说,对自己也这么说。当我觉得困难时,我知道那是到达了极限,所以一是别急于放下,二是别恐慌。

记者:作家要不断超越自己,这其实也是一种煎熬,您会怎么应对?

毕飞宇:超越自己一定是好事,但我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写作,最根本的原因是爱,而不是超越。所以能超越就超越,超越不了,做的也是自己所爱的事,能从中得到快乐,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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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为小说影响力下降难过

记者:您是大学教师,如今大学生还读小说吗?毕飞宇:我在南京大学教书,也到其他大学开讲座,讲完学生们会提问,其实回答很容易,提问题更难,从中很容易判断出他们的阅读量如何。从北京、南京的情况看,令人乐观。我 1984 年在扬州师范学院读大二时,成为学校诗社的社长,可以很荣幸地告诉你,这个诗社现在还在。

不过,如今理科生比文科生更关注我的讲座,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理科生的文学课太少?我百思不得其解。

小说影响力下降了,也没必要难过。文学不可能再像当年那么辉煌,因为那是个大变迁的时代,文学被赋予了更多的社会责任。在今天,大家都认为自己是小众作家,我从来没想成为大众作家,我只为不多的读者而写作,并以此为荣。但中国人口这么多,小众的数量其实并不小。(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