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义海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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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海,本名陈义海,江苏东台人,比较文学博士、教授、双语诗人、翻译家,中国作协会员。现任盐城师院文学院院长、盐城市评论家协会主席。其第一本诗集(英文)2005年在英国出版。主要著(译)作有《傲慢与偏见》、《鲁滨逊漂流记》、《被翻译了的意象》、《在牛津大学听讲座》、《狄奥尼索斯在中国》、《迷失英伦》、《努姆仙境》、《一个学者诗人的夜晚》等近20部。曾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

 

暮色降临时我在唐诗里坐下

 

暮色降临时

我在唐诗里坐下

 

杯中的茶叶把持不定

有时是平

有时是仄

 

只有两片不肯深入

一片叫李白

一片叫李贺

 

就这样坐着

我的忧伤便很押韵

 

押韵就好

哪怕是忧伤的

 

暮色虽然天天降临

但我们并不能每次都在唐诗里坐下

 

至于茶

在唐诗里是一种颜色

在唐诗之外则是另一种颜色

 

 

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

我躲在一片叶子的背面

欣赏浑身的伤口

如徜徉在爱丁堡郊外的一座花园

 

一个人的时候

时间坐在一张扶手椅上

手里端着我亲手磨的咖啡

发………………………呆

 

一个人的时候

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墙上的那幅油画

然后乘着油画里的那只小船

去油画里的远方

 

透明的刀子

 

把昨天划伤的是一些破碎的玻璃

把今天划伤的是一整块玻璃

 

锋利的水

被撕碎的云

野心勃勃的冰

 

在一块三角形的碎玻璃上

你会看见意识形态睁着圆圆的眼睛

 

最锋利的刀刃

是可以折断的刀刃

 

玻璃行进在雾中

一碰见玫瑰爱情就发出致命的光

 

透过死亡

可以看见更多的死亡

 

活着很模糊

死了也不清晰

 

把风杀了

一刀两断

 

风的喉管里

流出一滴雨

 

透明的刀子

杀了昨天

把今天留做人质

 

杀死玻璃的人

被玻璃杀了许多遍

 

谁在花园里喝水

端着一把能装水的刀子?

 

把昨天划伤的是一整块玻璃

把今天划伤的是一些破碎的玻璃

 

下  午

今天下午

电台播放叶子的颜色

 

我朝窗外望去

却看见一片灰色的天空

 

除了灰色的天空

我看见两只红色的鸟

 

两只红色的鸟在空中盘旋

无枝可依

 

我低下头来

饮了一口咖啡色的咖啡

 

伤  春

 

别为我难过

我的坟墓

在春天里

已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就这样

我在春天

有了一个住址

 

一个森林深处的住址

阳光,这早晨八九点钟的猫

睡在我的门牌号码上

 

花虽然开完了

我的坟墓还像是画在大地上

 

悲伤,只要被画出来

就值得一看

 

黎  明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五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哭泣

是一支笔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四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挨饿

是一张纸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三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无语

是一支烟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两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等待

是一把椅子

 

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只剩下一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孤独

是十颗指头

 

没有夜可言了

天上已没有一颗星星了

谁在远处徘徊

是一个人

 

红  酒

 

红酒

有一条天鹅绒做的裙子,红酒

起舞

露出世界上最美的大腿

 

红酒改变灯光的颜色

让故事长出叶

让情节开出花

夜晚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句子

 

有血有肉是有罪的基础

红酒翩翩起舞

露出世界上最美的大腿

午夜时分,世界被一种颜色染透

 

白酒是一种颜色

红酒必须是另一种颜色

午夜的伤口最难愈合

所有的露珠藏着同一个秘密

 

红酒走在午夜的楼梯上

红酒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风把窗纱轻轻吹起

为的是看一眼红酒的心思

 

有谁能读懂红酒的心思

天很高,路很远,夜很长,城堡的墙很厚

红酒无力地靠在银器的怀里

银器没有一点温度

 

午夜的伤口最难愈合

红酒站在楼梯上

城堡是北方的镇纸

红酒总是我故事里的女子

 

红酒有着北方最白皙的皮肤

夜很长,路很远,天很高,城堡的墙很厚

红酒的命很薄

溅在草叶上,让黎明在杯沿上熠熠生辉

 

当黎明吧我捡回时,我只剩下朝霞的重量

我回到红酒的身边,把一种颜色当成宗教

红酒徘徊在楼梯上,红酒坐在窗前

红酒的脸色如此苍白,如此苍白是红酒的脸色

 

我听见,红酒的血管里流动着溪水的声音

红酒的手臂搂着风和风中的城堡

当最后一滴红酒沾上我的铠甲

我才知道,为了一种颜色你可以献出生命

 

青花瓷

 

你的火焰永远在零度附近纯洁地燃烧

 

是谁滚烫的子宫把你孕育

又是谁用冰冷的乳房把你哺育

 

我抚摸你的肉体

我吻你的唇

你冷酷的唇

 

你的火焰永远在零度附近蓝蓝地燃烧

 

你一丝不挂

在月光中立着

当我走近时

你依然一丝不挂

 

今夜的月光

七百年前的月光

绕过你的腰身

流过你的臀

 

你的火焰

永远在零度附近

洁白地

蓝蓝地

燃烧

 

我无法想象

你划破我的心脏的感觉

你更无法想象

我的欲望划破你肌肤的感觉

 

而你却一丝不挂地

在月光中立着

让今夜的露珠

凝成你冰凉的汗滴

 

失眠者的清晨

 

清晨,闹钟响了

我知道

我不必再为睡着白费力气了

 

拉开窗帘

太阳依旧无辜地照在

照在昨天的草地上

草地上的露珠

露珠,不知道她们

她们是睡着还是醒着

 

对着镜子

梳理夜间收获的白发

我很想试探镜子的深度

如试探一片挂着的水

 

这是不是春天的早晨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所有的早晨都是用时间组装的

楼梯和昨天早晨一样无力

它不断地

折,转

折,转

是要证明

它还醒着

 

走到外面

看到旗帜升起来了

看它舒展的样子

一定是夜间睡了个好觉

 

风吹乱了你的头发

 

风吹乱了你的头发

风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吹乱

 

其实没有乱

所有的错误都井井有条地

摆在秋天的入口处

 

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

但始终没有把我们坐过的地方盖住

 

一共才七滴

 

我把自己放进酒里

把酒喝下去

试图把失去的自己找回来

 

酒,让原本清晰的一切模糊起来

酒,让原本模糊的一切清晰起来

 

灯光,像一床被子

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而女人不过是个名词

可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动词

至于副词

那只是一种奢侈

 

终于,我把自己捡了起来

并不精彩的一个句子

 

一杯酒,可以让血液通电

把灵魂里的石头熔化掉

把翅膀里的水分暂时烘干

 

酒,是一种液体

却可以托起固体的帝国

尽管帝国是由女人塑造的

而女人,作为水

是酒的邻居

 

夜深了

水在燃烧

燃烧一个帝国的精华

 

这冰凉的水

一碰见血液便开始燃烧

它改变你和我之间的距离

它改变我和事物之间的距离

并让哲学下不了楼上不了马

 

酒,总能顺着逻辑的血管

找到诗歌的房门

轻轻敲门

门总会很抒情地打开

 

红的归你

白的我全部写进诗歌

 

疑是银河落九天是一种高度

白发三千丈是一种长度

我往杯子里看了一眼那是深度

脖子一仰那是一种风度

眉头轻轻一皱那是一种浓度

 

深夜,倒酒的声音最清脆

总在千年长廊里回响

有白衣夫人自长廊的那端来

“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数了数

一共才七滴

 

最后一滴下肚

朝阳升起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酒知道

 

一个学者诗人的夜晚

忧伤有几个音节?

明天究竟在哪节车厢?

春天在哪个句子里?

我究竟在第几页?

 

只有沙发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夜晚

而咖啡说着480多种语言

 

我究竟在第几页?

春天在哪个句子里?

明天究竟在哪节车厢?

忧伤有几个音节?

 

只有咖啡在说着480多种语言

而沙发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夜晚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是梦中的一朵粉红的雪花

粉红的雪花凋谢

凋谢成一粒淡蓝的露珠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梦有时穿衣裳

有时不穿衣裳

而露珠,有时是铁的体温

有时是水的笑容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梦中的火车

行驶在忧伤的轨道上

在一处叫“玫瑰”的站头停靠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在梦中喝酒

想醉并没有那么容易

雪落在杯中

有谁听见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梦中的月光

是夜莺的太阳

把小河的对岸照亮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雪,把教堂的钟声覆盖了

有的雪回家

有的雪无家可归

但每一片雪花都有自己的名字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梦中的爱情

吃的是雪,穿的是雪

并被埋葬在雪中

 

真正的爱情是在梦中

醒来已被融化

像水

像一声叹息

像爱情